肖高卓把新車開進公司停車場時,搖下車窗的動作都帶著刻意放緩的節(jié)奏感。
仿佛要讓所有人都看清他握著方向盤時微微上揚的嘴角。
那輛白色的SUV在晨光里泛著嶄新而傲慢的光澤,像極了它的主人。
我站在三樓的窗戶邊,手里端著還沒喝完的速溶咖啡。
看著他繞著車轉(zhuǎn)了兩圈,用袖子拂去后視鏡上一絲不存在的灰塵。
李文博在我旁邊吹了聲口哨:“喲,肖總這排面,得三十多萬吧?”
我沒接話。只是突然想起昨天肖高卓在茶水間拍我肩膀時說的話。
“志遠啊,以后下班我捎你,反正順路。”
那語氣親切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當時我還真心實意地道了謝,想著能省下每天擠地鐵的半小時。
現(xiàn)在看著樓下那輛車,心里卻莫名生出些不安。
皮革味還未散盡的新車廂,肖高卓過分熱情的笑容。
以及他提到“這車貸了二十萬”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這些碎片在腦海里拼湊成模糊的預(yù)警信號。
唐晨曦昨晚邊疊衣服邊對我說:“職場上的便宜,往往是最貴的。”
我當時笑她想太多。
現(xiàn)在咖啡涼了,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肖高卓鎖好車,抬頭朝辦公樓望來。
我們的目光隔著玻璃短暫相撞,他笑著揮了揮手。
我也擠出笑容,舉起咖啡杯示意。
心里那根弦,卻悄悄地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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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部門例會總是最沉悶的。
魏興華站在投影儀前,語調(diào)平直地總結(jié)上周數(shù)據(jù)。
PPT翻頁的光在他眼鏡片上跳動,像某種枯燥的催眠信號。
會議室里彌漫著周末殘余的倦怠氣息。
肖高卓坐在我對面,從會議開始就在桌子下擺弄手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得很快,嘴角不時勾起愉悅的弧度。
第五次了。魏興華的目光已經(jīng)在他頭頂停留超過三秒。
坐在肖高卓旁邊的李文博湊過去,壓低聲音問:“看什么呢這么入迷?”
肖高卓把手機側(cè)了側(cè),屏幕上是輛白色SUV的官方宣傳圖。
“定了。”他用氣聲說,但那種興奮壓不住,“就這款,頂配。”
李文博瞪大眼睛,比了個大拇指。
投影儀的光忽然暗了一瞬。
魏興華放下翻頁筆,雙手撐在桌面上:“肖高卓,上季度客戶投訴率分析是你負責吧?”
會議室瞬間安靜。
肖高卓慌忙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是,主管。”
“那你告訴我,”魏興華的聲音很平穩(wěn),卻讓空氣都沉了幾分,“為什么你的報告里沒有提到技術(shù)部轉(zhuǎn)來的七次聯(lián)動故障?”
肖高卓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那些故障……我以為屬于技術(shù)部負責范疇。”
“投訴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系統(tǒng)頻繁卡頓導(dǎo)致交易失敗’。”魏興華敲了敲桌子,“用戶找的是客服部,責任劃分是后話。報告要呈現(xiàn)的是完整事實。”
“我馬上補充。”肖高卓的耳根開始泛紅。
“散會后重新交一份。明天我要看到。”魏興華重新拿起翻頁筆,“繼續(xù)。”
會議后半程,肖高卓坐得筆直。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某種歡快的節(jié)奏。
散會時人流涌向門口。
肖高卓擠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周末去提車。”
我點點頭:“恭喜啊。”
“到時候帶你兜風(fēng)。”他拍我肩膀的力度比平時大,“你這天天擠地鐵的,也該享受享受。”
走廊的日光燈慘白,照在他臉上有種過度的明亮。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住錦繡小區(qū)對吧?我查過了,完全順路。”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yīng),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向工位。
背影里透著種塵埃落定的滿足感。
李文博湊過來,咂咂嘴:“肖哥這是要起飛啊。那車我看過,月供至少五千。”
“五千?”我有些驚訝。
“你以為呢。”李文博聳聳肩,“不過人家有魄力。哪像我們,算來算去還是地鐵卡實在。”
他說完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回到工位,電腦屏幕還停留在未完成的表格上。
窗外停車場的方向,有幾個同事正圍著一輛剛停下的新車評頭論足。
不是肖高卓的,但他的車很快也會成為那樣的焦點。
唐晨曦發(fā)來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買菜。”
我回復(fù):“隨便,你定。”
手指懸在發(fā)送鍵上,又補了一句:“同事買新車了,說以后捎我下班。”
她很快回了個笑臉:“這么好?那記得請人家喝奶茶。”
我看著那個笑臉表情,忽然想起她昨晚說的話。
于是又打字:“你覺得……該不該坐他車?”
這次她隔了會兒才回復(fù):“先坐幾次看看。注意分寸。”
分寸。
這個詞在舌尖轉(zhuǎn)了一圈,帶著某種微妙的重量。
辦公室另一頭傳來肖高卓的笑聲,很響亮。
他正給幾個女同事展示手機里的照片,手臂揮舞的幅度很大。
魏興華從獨立辦公室出來,朝那邊瞥了一眼。
什么也沒說,但眉頭微微蹙起。
我收回目光,點開表格繼續(xù)工作。
數(shù)字在屏幕上排列成規(guī)整的陣列,像某種安全的秩序。
而停車場里即將到來的新車,會打破些什么呢?
我不確定。
只是隱隱覺得,那輛車的引擎聲,會帶來比想象中更多的聲響。
不僅僅是機械的轟鳴。
02
午休的食堂永遠嘈雜得像另一個世界。
餐盤碰撞聲、交談聲、電視里午間新聞的播報聲混在一起。
我端著打好的飯菜找座位時,肖高卓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招手。
“這兒有空位!”他的聲音穿過幾排桌椅傳過來。
幾個正在找座位的同事朝我看了一眼。
我走過去坐下,餐盤里的紅燒肉泛著油光。
肖高卓已經(jīng)快吃完了,但他放下筷子,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昨天那會開得真憋屈。”他往椅背上一靠,像是隨意起了個話頭。
我夾了塊土豆:“魏主管向來嚴格。”
“嚴格?”肖高卓輕哼一聲,“就是吹毛求疵。技術(shù)部的問題非要扣客服部頭上。”
他頓了頓,眼睛掃過我的餐盤:“你這伙食得改善改善啊。天天吃食堂,營養(yǎng)跟不上。”
“還行,習(xí)慣了。”我說。
“習(xí)慣不代表好。”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就像你天天擠地鐵,擠慣了就覺得沒什么。但要是體驗過私家車的舒適……”
他故意停頓,等我接話。
我配合地問:“你車提了?”
“周六!”他的眼睛瞬間亮起來,“我跟你說,為了這車我跑了四家店。比價、試駕、談貸款方案……”
他開始滔滔不絕。
發(fā)動機功率、百公里加速、智能互聯(lián)系統(tǒng)……
這些詞匯從他嘴里蹦出來,熟練得像背過很多遍。
“最后選的三年分期。”他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么機密,“利息最低的那種。銷售一開始還想糊弄我,被我算得啞口無言。”
我點點頭,繼續(xù)吃飯。
紅燒肉有點涼了,肥膩的部分凝在舌尖。
“其實算下來,”肖高卓用筷子在桌上虛畫著,“月供五千二,三年總利息不到兩萬。比全款劃算,資金留在手里還能理財。”
他說完看著我,等我的反應(yīng)。
“挺會打算的。”我說。
“過日子就得精打細算。”他滿意地靠回去,“對了,你通勤單程得一個多小時吧?”
“差不多。”
“太浪費時間了。”他搖頭,“每天兩三個小時扔在路上,一年下來多少?都能學(xué)門技能了。”
食堂的電視正在播放汽車廣告。
一輛SUV駛過草原,畫面開闊得虛假。
肖高卓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笑了:“就這款,不同顏色。”
他掏出手機,又翻出照片。
這次是購車合同的局部,貸款金額那里被手指有意無意地遮著。
但露出的數(shù)字位數(shù),已經(jīng)足夠說明問題。
“以后你就不用受那個罪了。”他把手機收回去,語氣像在宣布某種恩賜,“下班坐我車,空調(diào)一開,音樂一放,半個小時到家。”
我放下筷子:“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擺擺手,“順路的事。再說了……”
他忽然停頓,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
“同事之間互相幫助,應(yīng)該的。”
這句話說得格外誠懇。
如果忽略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計算神色的話。
鄰桌的李文博端著餐盤經(jīng)過,探頭問:“肖哥,周六提車是吧?記得發(fā)照片啊。”
“必須的!”肖高卓揚聲道,“到時候帶你們兜風(fēng)!”
李文博笑著走了。
食堂的嘈雜聲似乎忽然遠了點。
肖高卓拿起餐盤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頭:“對了,周六你要是沒事,一起去提車?幫我驗驗。”
這是個不太好拒絕的邀請。
我猶豫了兩秒:“行。”
“夠意思!”他拍了拍我肩膀,“那周六上午九點,4S店見。”
他端著餐盤走向回收處,腳步輕快。
我盤子里還剩半份飯菜,卻沒什么胃口了。
窗外停著幾輛員工的車,在正午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其中一輛灰色的轎車已經(jīng)舊了,保險杠有處不起眼的刮痕。
但它的主人每天準時上下班,從沒聽他說過通勤是“受罪”。
唐晨曦又發(fā)來消息:“晚上吃魚怎么樣?超市鱸魚打折。”
我回復(fù):“好。”
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還是刪掉了原本想說的關(guān)于提車邀請的話。
有些事,說得太早反而讓聽的人擔心。
不如先看看。
看看那輛新車究竟會開往什么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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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的4S店亮堂得不真實。
巨大的玻璃幕墻外陽光熾烈,展廳里冷氣開得很足。
肖高卓穿了一件嶄新的polo衫,領(lǐng)子挺括得有些僵硬。
他站在那輛白色SUV旁,銷售正殷勤地介紹各種功能。
“肖先生您看,這個全景天窗是同級別最大的……”
銷售的聲音甜得發(fā)膩。
肖高卓頻頻點頭,手指拂過引擎蓋,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什么活物。
我站在兩步外,看著這場儀式般的交接。
“志遠,過來看看!”肖高卓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銷售立刻遞來一瓶礦泉水:“您是肖先生朋友吧?一起聽聽,這車性能真的沒得說。”
接下來的半小時,我被迫記住了這輛車的十八項“越級配置”。
肖高卓聽得眼睛發(fā)亮,不時插問些技術(shù)參數(shù)。
最后簽交接單時,他的手有些抖。
筆尖在紙上頓了好幾下。
銷售笑著說:“第一次提車都這樣,激動。”
肖高卓清了清嗓子:“主要是這錢花得值。”
他邊說邊瞥了我一眼。
我移開目光,看向展廳另一側(cè)。
那里有對年輕夫妻正在看一輛緊湊型轎車,妻子手里抱著嬰兒。
丈夫蹲在車旁,仔細檢查輪胎的紋路。
妻子輕聲說:“要不還是再看看,貸款壓力太大了。”
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展廳里還是飄過來些許。
肖高卓顯然也聽見了。
他挺直脊背,簽名的動作忽然流暢起來。
交接手續(xù)全部辦完已經(jīng)快中午。
肖高卓坐進駕駛座,調(diào)整了半天座椅和后視鏡。
“上車!”他按下車窗,朝我喊道。
我拉開副駕駛門,濃郁的皮革味撲面而來。
混合著塑料和膠水的味道,典型的新車氣味。
肖高卓啟動引擎,儀表盤亮起一片幽藍的光。
“怎么樣?”他撫摸著方向盤中央的車標。
“挺好。”我說。
車子緩緩駛出4S店,匯入周末的車流。
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嘶嘶地送著冷風(fēng),溫度調(diào)得有點低。
“這靜謐性,”肖高卓提高音量,壓過空調(diào)聲,“你聽,幾乎沒噪音。”
確實安靜。
安靜得能清楚聽見他手指敲擊方向盤側(cè)面的節(jié)拍。
“以后下班,”他目視前方,像是隨口提起,“你就這個點上車。我一般六點十分出公司地庫。”
“麻煩你了。”我說。
“不麻煩。”他頓了頓,“其實吧,有個人說說話,路上也沒那么無聊。”
路口紅燈。
他停下車,轉(zhuǎn)頭看我:“你之前說,地鐵月卡一個月兩百多?”
“你看,”他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事,“這還不夠我加半箱油。”
綠燈亮了。
后車按了聲喇叭,肖高卓慌忙起步,車子輕微頓挫了一下。
“新車還得磨合。”他解釋道,耳根有些紅。
我看向窗外,街景在茶色玻璃后流淌成模糊的色塊。
“對了,”肖高卓重新找到節(jié)奏,“這車雖然省油,但保養(yǎng)不便宜。首保免費,后面一次就得小一千。”
他說話時用余光觀察我的反應(yīng)。
“正常的。”我說。
“還有保險,第一年九千多。”他咂咂嘴,“真是買得起馬配不起鞍。”
車廂里沉默了幾秒。
只有空調(diào)運作的嗡嗡聲。
“不過,”他又開口,語調(diào)輕松了些,“兩個人分攤的話,其實也還好。”
我沒有接話。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沒反應(yīng),干笑兩聲:“開玩笑的。哪能真讓你分攤。”
錦繡小區(qū)到了。
我把車停在小區(qū)門口,解開安全帶:“謝謝,周一見。”
“周一早上七點四十,”肖高卓說,“我在這個位置等你。”
“好。”
我關(guān)上車門。
車子沒有立刻開走,肖高卓降下車窗:“對了,你喜歡聽什么音樂?我下載點。”
“都行。”
“那不行,得照顧乘客體驗。”他笑著說,“周一我弄個歌單。”
車子終于駛離。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白色的SUV消失在街角。
皮革味似乎還黏在衣服上。
手機震動,唐晨曦問:“提車順利嗎?”
我回復(fù):“順利。車很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同事很熱情。”
她回了個捂嘴笑的表情:“熱情是好,但別燙著。”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會兒,鎖屏。
小區(qū)門口的水果店正在卸貨,一箱箱蘋果堆在路邊。
老板蹲在那里挑揀,把有磕碰的單獨放在一邊。
那些果子依然可以吃,只是賣不上好價錢了。
我買了幾個蘋果,拎著往家走。
塑料袋在手里沙沙作響。
周一的順風(fēng)車,周三的部門聚餐,周五的項目匯報……
這一周被安排得滿滿當當。
而那輛新車,會成為一個固定的坐標。
每天早晚,將我載入和載出某種既定的軌道。
只是不知道,這趟順風(fēng)車的終點,究竟是我家樓下。
還是別的什么地方。
04
周一早上七點三十八分。
那輛白色SUV已經(jīng)停在小區(qū)門口。
肖高卓戴著墨鏡,車窗降下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
看見我,他按了下喇叭,短促的一聲。
“準時啊。”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必須的。”他啟動車子,“以后你就這個時間出來,我準點到。”
車內(nèi)依舊是新車的味道,但多了股檸檬味香薰的甜膩。
中控屏上顯示著實時路況,一條紅線蜿蜒向前。
“早高峰堵死了。”肖高卓嘖了一聲,“今天得多燒二三十塊的油。”
車子緩緩挪動,像困在黏液里的昆蟲。
“其實地鐵這個點已經(jīng)過最擠的時段了。”我看著窗外龜速移動的車流。
“那不一樣。”肖高卓立刻反駁,“地鐵是站著,我這兒是坐著。站著半小時和坐著半小時,體驗差遠了。”
他邊說邊調(diào)整空調(diào)風(fēng)向,讓出風(fēng)口對著自己。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你還沒說喜歡聽什么音樂。”
“隨便放點輕音樂就行。”
“那多沒勁。”他劃著中控屏,“我上周下載了不少經(jīng)典老歌,你聽聽。”
Beyond的《海闊天空》響起,音量開得有點大。
肖高卓跟著哼唱,手指在方向盤上打拍子。
唱到“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時,他特意提高了音量。
車子終于蹭過最堵的路段,駛上高架。
速度提起來,風(fēng)噪明顯了些。
“還是得快起來才爽。”肖高卓舒了口氣,“剛那一段,油耗起碼十二個。”
他總在提及這些數(shù)字。
油價、油耗、保養(yǎng)費、保險費……
像在反復(fù)核算某種隱形的賬本。
周二下班時,他順路去加油。
加油站排著隊,他一邊等一邊刷手機。
“又漲了。”他把屏幕轉(zhuǎn)向我,“92號破八塊了。”
“是挺貴的。”我說。
“可不是嘛。”他鎖屏,嘆了口氣,“這車喝油跟喝水似的。上下班一趟,小五十塊沒了。”
輪到他了。
加油工問:“加滿嗎?”
肖高卓猶豫了一瞬:“加三百。”
油槍嗡嗡作響,數(shù)字飛快跳動。
他盯著顯示屏,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心算。
周三早晨,他遲到了五分鐘。
上車時他滿臉歉意:“不好意思啊,路上碰到個事故,堵了會兒。”
“沒事。”我說。
車子啟動后,他沉默了一陣。
直到等紅燈時,他才開口:“志遠,你說現(xiàn)在養(yǎng)個車,是不是太費錢了?”
“確實不輕松。”我順著他說。
“我昨天算了筆賬。”他目視前方,語氣像在陳述客觀事實,“油費、停車費、保險分攤到月、保養(yǎng)預(yù)留金、月供……一個月固定開銷奔八千去了。”
紅燈還剩十五秒。
他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這還沒算折舊。”
他緩緩起步,繼續(xù)說:“有時候想想,是不是沖動了。但車都買了,總不能退。”
車廂里只有引擎的低聲嗡鳴。
周四下班時,韓明熙也在車上。
她家離公司更近,肖高卓說“順路多捎一個”。
韓明熙是個活潑的姑娘,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肖高卓顯得格外健談,講了好幾個段子。
逗得韓明熙咯咯直笑。
到她家小區(qū)時,韓明熙下車前說:“肖哥你這車真舒服,比我擠公交強多了。”
“舒服吧?”肖高卓笑,“以后想坐隨時說,反正順路。”
韓明熙道了謝,蹦蹦跳跳走了。
車子重新上路,肖高卓從后視鏡收回目光。
“小韓這人不錯。”他像是自言自語,“懂得感恩。”
我看向窗外,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對了,”肖高卓的聲音忽然正經(jīng)了些,“你聽說過拼車軟件那種模式嗎?”
“略有耳聞。”
“就兩個人分攤油費過路費,挺合理的。”他說,“我之前有個朋友,跟同事拼車三年,省了不少錢。”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咱倆不用算那么清。就是閑聊。”
周五早晨,雨下得很大。
肖高卓的車開到小區(qū)門口時,副駕駛窗上濺滿泥點。
我拉開車門,傘上的雨水滴在腳墊上。
“哎喲,小心點。”肖高卓抽了張紙巾遞過來,“這腳墊是原廠的,不好清洗。”
我擦掉水漬,他把紙巾接過去,團了團塞進車門儲物格。
雨刷器左右擺動,刮出一片片扇形清晰區(qū)域。
“這種天氣,”肖高卓盯著前方模糊的路,“最容易出事故。保險理賠又麻煩。”
他今天格外沉默。
直到車子開進公司地庫,停穩(wěn)熄火后,他才開口。
“志遠,晚上加班嗎?”
“應(yīng)該不用。”
“那下班捎你。”他說完頓了頓,“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拉開車門時,他又補充:“工作上的事。”
一整天,肖高卓都在工位上心神不寧。
李文博路過他座位,開玩笑問:“肖哥,車開順手了沒?”
“順手。”肖高卓頭也不抬,“就是燒錢。”
李文博哈哈一笑:“享受嘛,總要付出代價。”
肖高卓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fù)雜,像在醞釀什么。
下午魏興華召集項目組開會,肖高卓的匯報出了幾個小錯。
數(shù)據(jù)引用有誤,時間節(jié)點也說混了。
魏興華敲敲桌子:“認真點。這個項目客戶很重視。”
“明白。”肖高卓擦了擦額頭。
散會后他走在最后,腳步有些拖沓。
下班時間到,雨已經(jīng)停了。
地面濕漉漉的,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
我收拾好東西,肖高卓已經(jīng)等在電梯口。
“走吧。”他說。
地庫里,那輛白車安靜地停在專屬車位。
車身上雨痕斑駁,像哭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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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車門關(guān)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地庫里格外沉悶。
肖高卓沒有立刻啟動車子。
他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盯著儀表盤幽藍的光。
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嘶嘶作響,吹出潮濕的冷風(fēng)。
“這天氣,”他開口,聲音有些干,“車內(nèi)容易起霧。”
我“嗯”了一聲。
引擎終于啟動,車燈切開地庫昏暗的光線。
車子緩緩駛上坡道,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雨后的街道濕漉漉的,輪胎碾過積水發(fā)出沙沙聲。
肖高卓開得很慢,比平時更慢。
車載音響沒開,車廂里只有雨刮器偶爾擺動的摩擦聲。
“志遠,”他忽然說,“咱們共事有三年了吧?”
“三年零兩個月。”我說。
“記得這么清楚。”他笑了聲,笑聲很短促,“這三年,我覺得咱倆處得不錯。”
我沒有接話,等著下文。
前方紅燈,車子停下。
肖高卓轉(zhuǎn)頭看我,路燈的光從他側(cè)臉滑過,一半明一半暗。
“有件事,我想了好幾天。”他舔了舔嘴唇,“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你說。”
后車按喇叭催促,他慌忙起步,車子輕微頓挫。
“是這樣,”他目視前方,語速加快,“你看啊,我每天捎你上下班,油費過路費這些,其實開銷不小。”
“我知道。”我說,“所以一直很感謝你。”
“不是要你感謝。”他擺擺手,“我的意思是……咱們能不能建立一種更長期的、互惠互利的合作模式?”
雨水順著擋風(fēng)玻璃蜿蜒流下,像扭曲的淚痕。
“什么模式?”我問。
“就是……”他深吸一口氣,“油費過路費這些零碎的我全包了。但每個月的車貸,你能不能分擔一半?”
說完這句話,他整個人繃緊了。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泛白。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雨刮器規(guī)律的擺動聲,左、右、左、右。
像某種倒計時。
“你剛才說什么?”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肖高卓快速瞥了我一眼,又盯回路面。
“就是車貸分攤。”他語速更快了,“算下來一個月兩千六,比你坐地鐵貴不了多少。但你享受的是專車接送,時間還自由。”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看,車貸總共就三年。三年后這車貸款還清,你就純享受了。長遠看特別劃算。”
街燈的光一節(jié)節(jié)掠過車廂。
照亮他緊抿的嘴唇,和額角細密的汗珠。
“所以,”我慢慢地說,“你的意思是,我每個月給你兩千六,然后坐你的車上下班?”
“對!”他像是松了口氣,“就是這個意思。其實跟拼車軟件一個性質(zhì),但他們收平臺費,咱們直接合作,雙贏。”
車子駛過一片商業(yè)區(qū),霓虹燈的光彩在濕漉漉的車窗上暈開。
斑斕的,虛幻的。
“肖哥,”我說,“你這車,多少錢買的?”
他愣了一下:“落地三十二萬八。怎么了?”
“貸款多少?”
“二十萬。”他答得很快,“所以月供五千二,一半就是兩千六。很合理的數(shù)字吧?”
合理。
這個詞像根針,扎進某種腫脹的情緒里。
我想起唐晨曦疊衣服時的側(cè)臉。
想起她說:“職場上的便宜,往往是最貴的。”
想起這些天他所有關(guān)于油費、保養(yǎng)、保險的抱怨。
想起那些看似隨意的鋪墊。
原來都在為這一刻積蓄力量。
“肖哥,”我的聲音還是很平靜,“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問。”他語氣輕松了些,大概以為我在考慮細節(jié)。
“如果今天坐在這兒的不是我,是李文博,或者韓明熙,”我一字一句地說,“你也會提這個方案嗎?”
他笑容僵了僵。
“這個……看人。我覺得跟你最聊得來,合作也最放心。”
車子拐進我家所在的那條街。
還有三百米就到小區(qū)門口。
“還有,”我繼續(xù)說,“如果我沒記錯,你買車是在捎我之前。也就是說,這個車貸,本來就是你自己的消費,對嗎?”
肖高卓的臉頰開始泛紅。
“話不能這么說。車你也坐了,享受了,分攤點成本不是很正常嗎?”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我問。
他猛地踩了下剎車,車子在濕滑的路面上稍微打滑。
“志遠,你這就沒意思了。”他的聲音冷下來,“我一片好心捎你,你當是理所當然?”
好心。
這個詞終于點燃了積壓的所有情緒。
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些精于算計的抱怨,那些包裹在“兄弟情誼”下的索取。
像潮水一樣沖垮了禮貌的堤壩。
我看著他的眼睛,笑了。
笑得很冷。
“肖哥,我也問你個問題。”
他皺眉:“什么?”
“你將來娶媳婦的彩禮,”我一字一頓地說,“用我出一半嗎?”
“那未來.....咱的老婆,你又該如何分配?”
車廂里的空氣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