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以持續的攻擊性、控制欲或憤世嫉俗的姿態面對世界時,旁人往往將其解讀為“強勢”或“難以相處”。然而,在心理創傷的視野下,這種持續的“戰斗模式”并非力量的象征,而是一種深重痛苦的復雜表達。它是個體在無意識中,試圖改寫一段充滿無力與屈辱的過往所上演的悲壯劇本。理解這場內在戲劇的運作邏輯,是我們走出強迫性重復的第一步。
現象——“戰斗”作為創傷的現代表演
經歷過嚴重創傷的個體,其神經系統與心理結構會發展出特定的生存策略,經典劃分為戰斗、逃跑、僵直與討好四種模式。戰斗模式尤其引人注目,因為它披著“主動性”的外衣。它表現為易怒、好爭辯、過度警惕、對控制權的極端需求、憤世嫉俗,或是在人際關系中先發制人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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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模式的核心驅動力,并非當下情境的真實需求,而是對過往受辱體驗的強迫性重復。個體在彼時彼地,可能因力量懸殊、情境所迫或依賴關系,而無法對施加的羞辱進行有效反抗。那種“被碾碎”的尊嚴感與暴怒被一同壓抑進潛意識。此后,任何在當下感知到的輕微不公、忽視或潛在威脅——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句無心之言——都可能瞬間激活整個未被處理的創傷記憶庫。此時,個體所“戰斗”的對象,往往已不再是眼前的具體人事,而是那個曾經施虐的客體,或是那個無力保護自己的、被體驗為“可恥”的弱小自我。戰斗,成了一場針對幽靈的戰爭,其臺詞與劇情早已在內心排練過無數次。
悖論——在反抗中鞏固的囚籠
這正是戰斗模式最深刻的悖論所在:它旨在終結羞辱,卻在過程中不斷鞏固羞辱的根基。這一悖論通過三個自我實現的預言展開:
- 關系悖論:個體出于防止再次受傷的警惕,以攻擊性作為測試與篩選他人的工具。然而,持續的敵意與不信任會侵蝕健康關系的土壤,要么嚇退善意者,要么吸引同樣具有攻擊性或受虐傾向的人。結果,個體要么陷入孤獨(印證“無人可靠”),要么陷入新的沖突與虐待關系(印證“世界充滿惡意”)。渴望聯結,卻親手毀掉了聯結的可能。
- 自我認知悖論:戰斗狀態需要持續的憤怒與對外部的指責來維持其能量。為了保持這種姿態,個體必須在內心中持續強化“自己是受害者,他人是加害者”的敘事。這無形中將自己永久固定在“受害者”的身份上,剝奪了自我效能感與能動性。反抗的姿態,反而強化了無力感。
- 情緒悖論:戰斗模式試圖用憤怒覆蓋所有脆弱情緒,如恐懼、悲傷與羞恥。憤怒讓人感到有力。但未被處理的根本性脆弱并未消失,它們只是被暫時屏蔽。當戰斗間歇或精力耗盡時,這些情緒會如海嘯般反噬,帶來更深的抑郁、空虛或自我厭惡。為了逃避這種崩潰,個體不得不更快地啟動下一輪戰斗。于是,他陷入了一個由憤怒啟動、以崩潰告終、再以憤怒逃離崩潰的惡性循環。
因此,戰斗模式構建了一座精密的心理囚籠。個體以為是自己在對外界揮舞刀劍,實則每一刀都更深地雕刻了囚籠的內壁。他奮力重復著“反抗-受挫”的劇本,試圖為過去的屈辱改寫一個勝利的結局,卻不知自己正身陷同一個故事的第二幕、第三幕……這是創傷最狡詐之處:它讓受害者成為自身痛苦故事的續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