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TA龍頭攜程被反壟斷調查，兩日市值蒸發超25%，最高或面臨62億天價罰單

記者 |石瀟懿

1月14日下午4時，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網站發布消息顯示，近日，市場監管總局根據前期核查，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下稱“攜程集團”）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

監管通報發布1小時后，攜程方面回應表示，“將積極配合調查，全面落實監管要求”，并強調公司“目前各項業務正常運行”。

受此監管通報消息影響，攜程港股尾盤直線跳水。當日港股收盤，攜程集團-S（09961.HK）報569.50港元，下跌6.49%；1月15日，港股單日再跌19.23%，兩日累計跌幅超25%。美股方面，攜程集團（TCOM.O）當日收盤報62.78美元，下跌17.05%；1月15日，美股單日再跌2.36%，兩日累計跌幅近20%。

據交銀國際行業報告，攜程是中國最大的OTA平臺（在線旅游平臺）。以2024年GMV計算，攜程系平臺市占率近70%。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規定，企業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可被處以上一年度銷售額1%至10%的罰款。對此，摩根大通在研報中指出，反壟斷罰款將大概率以2025年度營業額作為計算依據。根據該機構預測，攜程2025年營收預計為619億元，對應罰款區間可能在6億至62億元之間。

一

市占率近7成，曾多次被約談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下半年以來，攜程曾多次因違規經營問題被地方監管部門約談。

2025年7月，鄭州多家酒店商戶舉報稱，攜程強制其開通“調價助手”功能，未經商家授權擅自修改房價與促銷折扣，引發輿論關注。同年9月，鄭州市市場監督管理局依法向攜程下達《責令改正通知書》，并對其運營主體進行行政約談，明確指出其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第三十五條及《網絡反不正當競爭暫行規定》第二十四條，構成“利用技術手段對平臺內經營者交易及價格進行不合理限制”。監管部門要求其限期完成合同條款修訂、調價工具優化，并建立長效合規機制。

同年8月，貴州省市場監督管理局集中約談攜程、同程、抖音等5家涉旅平臺企業，明確指出相關平臺可能存在實施“二選一”、利用技術手段干預商家定價、訂單生效后毀約加價、價格欺詐等問題，并要求企業嚴格遵守《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等法律法規，立即自查自糾。

然而，接連的地方監管警示似乎未能讓攜程徹底調整其相關經營做法，最終導致了行業層面不滿的集中爆發。

2025年11月21日，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協會發布《關于啟動OTA不正當競爭反壟斷維權工作的決定》。該文件稱，近年來，協會接到多個會員單位投訴，反映攜程等個別OTA平臺利用其市場支配地位，對云南民宿行業實施了包括但不限于“二選一”霸王條款、單方面隨意漲傭、設置不公平交易條件、屏蔽流量等不正當競爭行為。據協會會長賀雙全透露，協會已和法務對接確認了相關事實并掌握部分關鍵證據，正推進集體維權工作。據了解，該協會由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廳與云南省商務廳共同指導成立，目前擁有近7000家酒店民宿會員。

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1月5日至6日，攜程悄然調整酒旅商家掛牌展示規則，客戶端內“金牌”“特牌”標識全面下線，試圖規避分級管控帶來的壟斷質疑。但經濟導報記者注意到，有商家在社交媒體透露，該掛牌標識僅被隱藏，其背后的流量分配、價格管控規則并未實質改變。

據交銀國際行業報告，攜程是中國最大的OTA平臺（在線旅游平臺）。以2024年GMV計算，攜程系平臺市占率近70%，其中攜程主品牌獨占56%；而同程、美團、飛豬、抖音的市占率分別為15%、13%、8%、3%。此外，攜程還是同程的第二大股東。

有不愿具名的法律行業人士向經濟導報記者指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第十九條的規定，一個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市場份額達到二分之一的，可以推定經營者具有市場支配地位。

公開信息顯示，攜程成立于1999年，2003年登陸納斯達克，2021年在港交所掛牌上市。目前運營的品牌矩陣主要有攜程、去哪兒、Trip.com和天巡。

據攜程發布的2025年第三季度財報，公司期內實現凈營收183.38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15.53%；歸屬于股東的凈利潤達198.9億元，同比增長194.01%，單季度凈利潤規模首次超過貴州茅臺同期水平，引發市場廣泛關注。

二

摩根大通預估攜程最高或被判罰62億

“若調查證實攜程存在價格操控或違反市場監管規定的行為，其可能面臨多重處罰。”山東隆湶律師事務所主任、高級合伙人李富民向經濟導報記者介紹，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第五十七條，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可處上一年度銷售額1%至10%的罰款。此外，監管部門可能責令攜程停止違法行為，沒收違法所得，并要求其整改業務模式，如取消“二選一”條款、優化“調價助手”功能等。若行為涉嫌違反刑法，相關責任人還可能被追究刑事責任。“處罰力度將取決于違法行為的性質、持續時間及社會影響。”李富民表示。

北京德恒（濟南）律師事務所董慶華律師進一步向經濟導報記者指出，參考此前市場監管總局對美團做出反壟斷處罰的周期，若相關調查程序推進順利，針對該企業的反壟斷調查結果預計“大概率在2026年年內正式落地”，相關處罰決定屆時或將正式出臺。

董慶華向經濟導報記者分析表示，在反壟斷執法實踐中，處罰金額的計算通常以企業上一完整會計年度的營業收入作為重要基準。因此，若2026年公布處罰決定，所依據的財務數據“自然大概率會以2025年度的經營數據為準”，這符合我國反壟斷執法的一貫操作邏輯。

經濟導報記者調研發現，多家國際金融機構已針對攜程涉嫌壟斷案潛在的處罰規模做出測算。其中，花旗銀行發布報告指出，若以其對攜程2025年收入的預估為基準推算，該公司可能面臨約4.9億至49億元人民幣的罰款。

無獨有偶，摩根大通在研報中同樣指出，反壟斷罰款將大概率以2025年度營業額作為計算依據。根據該機構預測，攜程2025年營收預計為619億元，對應罰款區間可能在6億至62億元之間。不過，報告亦強調，最終處罰金額仍將取決于監管部門對“相關市場”的界定，以及對“營業額基數”的具體認定。

此外，中國城市發展研究院投資部副主任袁帥在接受經濟導報記者采訪時指出，若調查最終證實攜程存在價格操控或其他違反市場監管規定的行為，其可能面臨的處罰類型包括罰款、停業整頓、吊銷許可證、沒收違法所得等。袁帥表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經營者違反價格法規定，如虛構原價、虛假折扣等價格欺詐行為，可處違法所得5倍以下罰款；情節嚴重的，可責令停業整頓。《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則要求平臺履行審核義務，若未盡到資質審核、安全保障等責任，可處最高200萬元罰款。

“處罰力度方面，考慮到攜程作為行業頭部企業的市場地位，以及多次約談后未整改的情節，監管可能從重處罰，如按上一年度銷售額10%頂格罰款，或結合多種處罰措施，如罰款、停業整頓、公開道歉等。此外，若涉及消費者權益損害，還可能面臨集體訴訟賠償，進一步加大經濟負擔。”袁帥表示。

三

“調價助手”屢成投訴焦點

經濟導報記者梳理發現，攜程內部的“調價助手”動態算法系統，屢次成為監管核查與行業投訴的核心焦點。

多位攜程平臺內酒旅商家向媒體透露，該系統可實時爬取美團、飛豬等競爭對手平臺的同城同房型價格，一旦發現商家在其他平臺的定價低于攜程，系統會自動觸發調價機制，直接修改商家后臺掛牌價，或通過降低店鋪權重、取消平臺補貼等間接方式，變相要求商家維持攜程平臺“全網最低價”。有商家表示，這種行為被行業內稱為“價格鎖死”。

據一位攜程特牌民宿負責人透露，攜程對不同等級商家的價格管控存在差異：特牌商家需簽訂隱性獨家協議，不得在其他平臺上架產品；金牌商家雖無獨家要求，但需通過“調價助手”確保攜程售價較全網低5%，否則將面臨流量壓制等懲罰。有業內人士向經濟導報記者分析指出，這種模式看似保障了攜程的價格優勢，實則嚴重剝奪了商家的自主定價權，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中關于平臺不得干預經營者自主經營的相關規定。

“從商業邏輯看，攜程可通過該系統確保自身價格競爭力，無論商家盈虧，平臺均能通過傭金獲利。”李富民在接受經濟導報記者采訪時指出，這種“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的模式，不僅損害了消費者和商家的合法權益，還制造了市場混亂，阻礙了行業的健康發展。

四

曾因計劃與柬埔寨營銷合作引發用戶抵制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因壟斷行為引發市場質疑，攜程不久前還曾陷入另一場用戶信任危機。

2025年9月，攜程方面表示將與柬埔寨國家旅游局簽署營銷合作協議，計劃于柬埔寨對中國公民免簽政策實施后，上線聯合推廣內容，合作期限為2025年9月1日至2026年3月31日。

該消息在國內社交平臺引發大量用戶不滿。經濟導報記者梳理發現，用戶質疑主要集中于以下方面：柬埔寨長期與灰色產業、負面違法活動相關聯，中國外交部也已多次發布“謹慎前往”的安全提醒；而攜程此前曾數次被曝光存在數據安全隱患。在此背景下，攜程高調宣布與柬埔寨合作，是否意味著對公眾安全關切的漠視，甚至可能增加將用戶敏感信息間接暴露于境外高風險環境的可能？

經濟導報記者注意到，合作協議發布后，社交媒體上迅速涌現“注銷攜程賬號”“卸載App”的聲浪，攜程App評分從4.8分驟降至3.2分。值得注意的是，還有部分網友反映，疑似在卸載和注銷過程中遇到平臺故意設置的障礙。

面對輿論壓力，攜程于2025年12月25日發布聲明，稱“協議未曾啟動，且不涉及任何數據合作”，并強調公司已通過ISO 27001、ISO 27701等多項國際信息安全認證，且2025年10月已完成國家網絡數據安全風險評估。然而，這份聲明并未完全打消公眾的疑慮。

“攜程在合作中未能充分評估安全風險、且未主動回應用戶核心關切，存在明顯的責任缺失。”李富民在接受經濟導報記者采訪時表示。

“這一爭議本質上觸及了企業社會責任與商業利益之間的深層矛盾。”袁帥對經濟導報記者分析指出，攜程在拓展商業合作的過程中，暴露出明顯的審核不到位、信息披露不充分等問題。“具體而言，平臺未能就合作方的業務資質與合規記錄進行審慎核實并向公眾充分披露，或在明知存在潛在風險的情況下仍推進合作；同時，也未向用戶清晰、充分地告知相關風險，缺乏有效的風險預警與防控機制。”袁帥表示。

1月15日，經濟導報記者就相關問題聯系了攜程集團并發送采訪函，截至發稿，尚未收到對方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