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乾隆元年的冬日，來得格外早。
才入十月，養心殿檐角的銅獸便掛上了剔透的冰棱。
壽康宮內，地龍燒得暖暖的，上好的銀霜炭在鎏金熏爐里靜靜燃著，沒有一絲煙火氣，只余一室融融的暖意。
甄嬛身著一身石青色常服，領口和袖口皆鑲著厚實的白狐毛，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膚愈發不見血色。
她已是圣母皇太后，四海之內，再無一人能于她之上。
可那雙曾顧盼生輝、流轉著無限情思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如古井般的沉靜與淡漠。
她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里捧著一卷前朝的詩集，目光卻并未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窗欞，望向那灰蒙蒙的天。
“額娘，外頭風雪大，您還是離窗邊遠些吧。”新帝弘歷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他已褪去了皇子時的青澀，一身明黃龍袍，眉宇間自有幾分先帝的影子，卻更多了年輕帝王的銳意。
甄嬛緩緩回過神，將書卷擱在一旁，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皇帝來了。哀家不過是看這雪下得緊，想起了一些舊事罷了。”
弘歷在她身旁的錦墩上坐下，親自為她續了些熱茶，語氣恭敬卻也帶著一絲疏離：
“往事已矣，額娘還需保重鳳體才是。前些日子江南新貢的血燕，兒子已著人送到您的小廚房，您要按時進用。”
“你有心了。”甄嬛端起茶盞，指尖觸到那溫熱的杯壁，才覺出幾分真實感，“前朝后宮，諸事繁雜，皇帝不必時時來哀家這里請安，多以國事為重。”
母子二人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話，弘歷便起身告退了。他有他的天下要去掌管，而她，則要守著這偌大的宮殿，消磨剩下的歲月。小允子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為主子換了一盞新茶。他是如今宮里唯一能得甄嬛幾分信任的舊人了，沉穩、妥帖，辦事從不出錯。
“太后，槿汐姑姑那邊，方才又咳得厲害了些。”小允子的聲音很低。
甄嬛的心微微一沉，眼中的寂寥又深了幾分。她站起身，攏了攏衣襟：“去看看她。”
崔槿汐的病，已是藥石無醫。太醫院的院判們來了又走，開出的方子換了一張又一張，也不過是拖延時日罷了。她躺在壽康宮偏殿的床上，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往日里那張總是帶著沉靜笑意的臉，如今只剩下蠟黃的病容。
“娘娘……”聽到腳步聲，槿汐掙扎著想要起身。
甄嬛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柔聲道：“躺著吧，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她接過宮女遞來的藥碗，用銀匙舀了一勺，細細吹涼了，才送到槿汐嘴邊，“這是新換的方子，你且試試，興許能好受些。”
槿汐順從地喝下藥，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一層水光：“老奴這把骨頭，竟還要勞煩太后親自伺候，實在是折煞老奴了。”
“胡說什么。”甄嬛將空碗遞給宮女，用錦帕為她擦了擦嘴角，“你跟了本宮一輩子，早已不是什么奴婢。沒有你，哪有本宮的今日。槿汐，你要好好地撐下去。”
撐下去。這三個字，甄嬛對自己也說過無數次。從甘露寺回宮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是用旁人的血淚鋪就。支撐著她走下來的，除了仇恨，除了孩子，便只剩下那段在凌云峰的時光了。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苦，卻也最甜的日子。
夜深人靜時，她總會不自覺地撫摸手腕上那串早已失去光澤的珊瑚手串。那是允禮送她的第一件禮物，是他們愛情的見證。那夜，他背著高燒的自己，在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那夜，他在寒風中為自己尋來野花；那夜，他在佛堂里，用自己的身體為她取暖……
這些回憶，是她深宮歲月里唯一的星光。
若沒有這些，這無邊無際的孤獨與寂寞，要如何才能熬得過去？
甄嬛看著病榻上的槿汐，輕聲呢喃，像是在對槿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槿汐，你還記得凌云峰嗎？若無那段日子，這深宮的數十年，哀家……怕是早就熬不住了。”
槿汐的身體微微一顫，眼神變得復雜起來，張了張嘴，卻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槿汐的身體也一日日地衰敗下去。
她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更多的時候，是陷在無邊的昏睡里。
甄嬛只要得了空，便會來偏殿陪她坐坐，有時是說幾句話，有時，只是靜靜地坐著。
她們主仆二人，早已是榮辱與共、生死相依的親人。
這日，槿汐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宮人，只留下甄嬛一人。
“太后……”槿汐的聲音細若游絲，若不湊近了，幾乎聽不見，“老奴……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甄嬛握住她枯瘦冰冷的手，眼眶一熱：
“別說傻話，太醫說了，你只是身子虛，好好將養著，總會好起來的。”這樣的話，連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蒼白無力。
槿汐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里卻透出一股異常清明的光。
“太后，您別哄老奴了。老奴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
“老奴跟了您一輩子，看著您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到如今權傾天下的太后。老奴……為您高興，也為您心疼。”
“本宮知道，你的忠心，本宮都記在心里。”甄嬛為她掖了掖被角，聲音有些哽咽。
“不……”槿汐抓緊了甄嬛的手，力氣大得有些反常，“太后，老奴……有罪。有一件事，老奴騙了您一輩子。若不說出來，老奴到了地下，也無顏去見各位小主，更無顏……去見王爺。”
甄嬛心中一凜。
槿汐一生謹慎，從無半句虛言，更遑論是“騙了她一輩子”這樣重的話。她穩住心神，柔聲道：“什么事？你說吧，無論是什么，本宮都恕你無罪。”
槿汐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太后，您還記得……凌云峰佛堂的那一夜嗎？”
怎么會不記得。那是她與允禮真正心意相通、肌膚相親的一夜。
那夜的每一個細節，都早已刻進了她的骨血里。
那晚，她被靜白誣陷，又染了重病，被趕出禪房，暈倒在雨中。
是允禮，冒著大雨將她抱回了自己居住的佛堂。
她記得瓢潑的雨聲，記得佛堂里昏黃的燭火，記得自己燒得渾身滾燙，意識模糊。
允禮為她擦拭身體，喂她喝水，他的懷抱是那樣溫暖，讓她在絕望中找到了一絲依靠。
“記得。”甄嬛的聲音也變得溫柔起來，整個人都沉浸在了那段回憶里，“本宮自然記得。那夜，本宮高燒不退，渾身發冷，是他……一直抱著本宮。”
“是啊。”槿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奇異的顫抖，“王爺對您，是真心實意的好。那晚，老奴和浣碧去求莫言師太，回來時便看到王爺將您安置在佛堂。他怕您冷，解開自己的外衣，用身體為您取暖。您二人……情難自禁……”
槿汐的描述，與甄嬛的記憶分毫不差。她甚至能回想起當時允禮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氣，和他落在自己額頭上的、帶著憐惜的吻。
那是她一生中最珍視的時刻，是她愛情的起點。
“是啊……”甄嬛閉上眼睛，唇邊浮起一抹苦澀而甜蜜的微笑，“那是我與他……最情真意切的一夜。若非如此，我又怎會甘愿為他生兒育女，為他……謀劃這所有的一切。”
她以為槿汐提起此事，是想在臨終前，與她一同回味那段歲月，以此來安慰她。畢竟，槿汐是那段感情唯一的見證者之一。她甚至做好了準備，在槿汐走后，這世上便再無人能與她共敘那段往事了。
然而，槿汐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道驚雷，在她平靜的心湖上，炸開了萬丈狂瀾。
“情真意切……”槿汐重復著這四個字，臉上露出的卻不是欣慰，而是無盡的痛苦與掙扎。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
“槿汐？你怎么了？”甄嬛察覺到她的異樣，擔憂地問道。
“太后……”槿汐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床頂的帳幔，眼淚從她干癟的眼角滑落，“是老奴對不住您……對不住王爺……老奴不該瞞著您……不該……”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悔恨。甄嬛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隱約覺得，槿汐要說出的，是一個足以顛覆她整個世界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事？你快說！”甄嬛的聲音不由得嚴厲了幾分。
槿汐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她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甄嬛，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忍，有憐憫，更有決絕。
“太后……凌云峰佛堂那夜，您和果郡王以為只有兩人，但那尊佛像背后，還燃著一截……迷情香……”
話音剛落，槿汐緊握著甄嬛的手，猛然一松，垂了下去。她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還圓睜著，仿佛要將這最后的秘密，永遠烙印在甄嬛的眼中。
她走了。
而甄嬛，卻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迷情香……
迷情香？！
這三個字，像三把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她的腦海里。整個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間靜止了。耳邊只剩下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和槿汐那句嘶啞的、帶著死氣的遺言，一遍又一遍地回響。
“……那尊佛像背后，還燃著一截……迷情香……”
怎么可能？
這不可能！
她的第一反應，是全然的否定。她與允禮的感情，是那樣純粹，那樣真摯。他是她的救贖，是她在黑暗中的唯一光亮。他們的結合，是兩顆飽受摧殘的心靈，在絕境中的相互慰藉，是情到濃時的自然而然。怎么會……怎么會和那種腌臢下作的東西扯上關系？
甄嬛踉蹌地站起身，臉色煞白如紙。她看著已經沒有了聲息的槿汐，心中涌起的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與憤怒。
“胡說……胡說！”她低聲嘶吼，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槿汐……你是病糊涂了！你在胡說些什么！”
可槿汐臨終前那痛苦而決絕的眼神，卻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上，讓她無法自欺欺人。槿汐跟了她一輩子，忠心耿耿，從未有過半句謊言。她為何要在臨死前，編造這樣一個惡毒的謊言來中傷她，來玷污她心中最神圣的記憶？
沒有理由。
除非……這是真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甄嬛便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她扶住床柱，大口地喘著氣，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痛楚。
如果這是真的……那她和允禮的那一夜，算什么？
是情難自禁，還是……藥物催情下的原始欲望？
她一直引以為傲、視若珍寶的愛情，難道從一開始，就摻雜了如此不堪的算計？允禮對她的憐惜，她的回應，那一切美好的、讓她支撐至今的畫面，難道都只是一場由一截香主導的鬧劇？
不！
甄嬛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她不能接受。她絕不接受！
小允子聽到殿內的動靜，急忙帶人沖了進來。當看到已經逝去的槿汐和狀若癲狂的甄嬛時，所有人都嚇得跪倒在地，大氣也不敢出。
“太后……您節哀……”小允子顫聲道。
甄嬛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空洞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小允子的臉上。她的聲音異常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所有人都出去。今晚的事，誰敢泄露半個字，殺無赦。”
“嗻。”
眾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甄嬛，和槿汐漸漸冰冷的尸體。殿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著，像是無數冤魂在哭號。甄嬛緩緩地走到槿汐的床邊，為她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槿汐……你為何要告訴我……”她喃喃自語，“你讓我守著一個美好的夢，直到死去，不好嗎？”
崔槿汐的喪事，辦得低調而體面。對外只說是太后身邊伺候了一輩子的老姑姑，壽終正寢。甄嬛下旨追封她為“忠靖夫人”，賜金棺銀槨，葬在了京郊一處上好的福地。在旁人看來，這已是天大的恩寵，是奴婢所能得到的最高哀榮。
只有甄嬛自己知道，她心中并無多少悲傷。槿汐的死，被她那句遺言帶來的巨大沖擊，徹底掩蓋了。那三天，她滴水未進，只是枯坐在壽康宮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槿汐的話，回想凌云峰的那個雨夜。
她試圖找出破綻。
她強迫自己回憶那晚的每一個細節。允禮抱著她時，她確實感到了一股異樣的燥熱，但這燥熱，究竟是來自高燒，還是……來自那所謂的迷情香？她意識模糊，沉淪在允禮的溫柔里，那份沉淪，究竟是出于愛戀，還是……身不由己？
越是回想，她就越是心驚。越是深究，那份她曾以為堅不可摧的記憶，就越是布滿了裂痕。
她甚至開始懷疑允禮。他當真對此一無所知嗎？那香氣，那般奇異，他就沒有察覺嗎？還是說，他也……
不！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甄嬛狠狠地掐滅了。她不能懷疑允禮。他是她此生唯一愛過的男人，是為了救她和孩子，甘愿飲下毒酒的人。懷疑他，就等于親手將自己凌遲。她寧愿相信，這是一個針對她的、徹頭徹尾的陰謀。允禮和她一樣，都是受害者。
是誰？
誰會在凌云峰那樣一個偏僻的地方，布下如此惡毒的局？
甘露寺的尼姑？靜白？她雖可恨，卻是個蠢的，只會些上不得臺面的栽贓嫁禍，斷沒有這樣的心機和手段。
那么……會是誰？
一個名字，如同鬼魅一般，從她記憶的深處浮了上來。
烏拉那拉·宜修。
只有她，只有那個端坐于景仁宮內，滿臉慈愛，下手卻比誰都狠的皇后，才會有這樣的城府，布下如此長遠的局。她將自己趕到甘露寺還不夠，她還要在精神上，徹底地摧毀自己。她要讓自己最珍貴的愛情，都變成一場骯臟的算計。
這個猜測讓甄嬛不寒而栗。宜修早已被她囚禁至死，化作一抔黃土，可她的陰影，竟如同附骨之疽，時至今日，還能來糾纏她，折磨她。
甄嬛慢慢地冷靜了下來。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宰割的莞貴人，她是鈕祜祿·甄嬛，是當今的圣母皇太后。無論真相如何，她都要親手把它挖出來。她不能容忍自己的一生，都活在這樣一個巨大的疑團和羞辱之中。
她要知道，那晚的佛堂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要讓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鬼魅，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
三天后，甄嬛終于第一次走出了寢殿。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和沉靜。她像是大病了一場，又像是經歷了一次淬煉，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比以往更加威嚴，也更加冰冷。
她召來了小允子。
小允子跪在地上，心中惴惴不安。這幾日太后的狀態，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一定是槿汐姑姑臨終前，說了什么了不得的話。
甄嬛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依舊，說出的話卻帶著千鈞之力：“小允子，哀家有一件要緊事，要交給你去辦。”
“奴才萬死不辭。”小允子立刻叩首。
“這件事，必須辦得干凈、隱秘，絕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尤其是……宮里的人。”甄嬛的目光落在小允子臉上，那眼神銳利如刀，“你做得好，哀家保你一世富貴。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
她沒有說下去，但小允子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這必定是關乎身家性命的要事。
“奴才明白，請太后吩咐。”
甄嬛放下茶盞，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去查一件事。”甄嬛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卻讓殿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查當年，哀家在甘露寺修行時，凌云峰上所有的人和事。”
小允子心中一驚。甘露寺舊事，早已是宮中禁忌，無人敢提。太后如今舊事重提，且如此鄭重，必然是出了大事。他不敢多問，只是將頭埋得更低：“嗻，奴才遵命。”
“不要驚動任何人。”甄嬛繼續道，“尤其不要讓人知道，是哀家在查。你可以尋個由頭，比如……皇家要修繕京郊的廢棄寺廟，為先帝祈福。你借著這個名義，去查當年甘露管著她。她不會不知道，是皇后暗中授意，靜白才敢那般猖狂。
“你先從靜白查起。”甄嬛敲定了第一個目標，“她雖已伏法，但她在宮里當差時，總有些相熟的姐妹。去查查，她當年除了和祺嬪往來，還和誰……有過接觸。尤其是景仁宮的人。”
“景仁宮……”小允子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名字，比甘露寺更加禁忌。先皇后烏拉那拉氏，是當今太后親手扳倒的死敵。如今太后讓他去查景仁宮的舊人，其意不言自明。
“怎么，怕了？”甄嬛冷冷地看著他。
“奴才不敢！”小允子立刻道，“奴才只是在想，景仁宮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要查，怕是有些難度。”
“再難，也要查。”甄嬛的語氣不容置喙，“剪秋雖死，但她手下總有幾個得用的小宮女、小太監。找出來，一個個地問。哀家就不信，這世上有密不透風的墻。”
“嗻。”
“還有一件事。”甄嬛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去凌云峰舊址看看。佛堂……尤其是那尊送子觀音像，你給哀家仔仔細細地查。看看佛像背后，或是香案底下，有沒有留下什么痕T跡。比如，有沒有常年燃熏某種特殊香料的痕跡。”
“香料？”小允子有些不解。
甄嬛的眼神一暗：“哀家只是猜測。你去查便是，有什么發現，立刻回來稟報。”
“是，奴才這就去辦。”
小允子領命退下，腳步匆匆。甄嬛獨自一人留在殿內，心中卻絲毫沒有放松。她知道，這只是開始。揭開真相的過程，必然是痛苦的，如同將已經愈合的傷口，重新撕開，看到里面腐爛的血肉。
但她必須這么做。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允禮的面容。他為她念“既見君子，云胡不喜”時的溫柔，他在桐花臺下許諾“我此生，絕不負你”時的堅定，他在合歡花樹下，看著她和孩子時，滿眼的幸福……
允禮，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任何人，玷污我們的過去。哪怕那個人，是已經死了的宜修，也不行。
那份曾讓她沉溺的愛情，如今成了她心中最大的一根刺。不拔掉它，她寢食難安。
接下來的幾天，甄嬛過得如同行尸走肉。她照常接受皇帝的請安，照常處理太后份內的事務，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正懸在半空中，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吊著，隨時可能墜入深淵。
她在等。等小允子帶回消息。
等待的日子，最是煎熬。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長了的酷刑。
甄嬛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她時而堅信這只是宜修的又一個惡毒圈套，時而又會陷入可怕的自我懷疑，懷疑那段感情的根基是否真的如此不堪。這兩種念頭反復拉扯，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裂。
終于，在第五日的黃昏，小允子回來了。他一臉風塵，神色卻異常凝重，一進殿便屏退了左右，跪倒在甄嬛面前。
“太后，奴才……查到了一些眉目。”
甄嬛的心猛地一緊，她穩住呼吸，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說。”
“奴才按您的吩咐，先查了靜白的舊案。”小允子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子，恭敬地呈上，“靜白在宮里時，只是個不起眼的粗使宮女，因手腳不干凈被發落。但奴才花了些銀子，從慎刑司一個老太監那兒問到，當年靜白被趕出宮前，曾被秘密傳喚到景仁宮，去見了一個人。”
“誰？”甄嬛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是剪秋。”小允子沉聲道，“那老太監說，他當時只是個小雜役，遠遠看到剪秋姑姑將一個包裹塞給了靜白，還對她耳語了幾句。因剪秋是皇后跟前第一得力的人，他印象很深。”
果然是景仁宮。甄嬛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剪秋是宜修最忠心的狗，她的所作所為，必然是得了宜修的授意。
“包裹里是什么？”
“這個……那老太監離得遠，沒看清。只說包裹不大，像是些香料或藥材。”
香料……甄嬛的心跳漏了一拍。線索對上了。
“凌云峰那邊呢？”她追問道。
“奴才借著修繕寺廟的名義，將凌云峰翻了個底朝天。”小允子面露難色，“年代久遠，佛堂也已破敗不堪，許多東西都已腐朽。奴才按您的吩咐，仔細檢查了那尊觀音像。佛像背后，確實有一個極小的凹槽，像是用來插東西的。奴才在凹槽底部，發現了一些灰燼。但……”
“但是什么？”
“但那灰燼，與尋常香灰無異，太醫院的御醫也驗不出什么名堂。或許只是尋常的檀香，也或許……是什么特殊的香料，燒盡后便與常物無異。”小允-z說道，這讓甄嬛的調查陷入了僵局。物證已經沒了。
甄嬛的眉頭緊鎖。宜修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她既然敢用，就必然會用那種燒完后不留痕跡的香。指望從物證上找到突破，怕是難了。
那么，只能從人證下手。
“當年甘露寺的人呢？除了靜白和莫言，還有沒有其他人？”
“有。”小允子立刻道，“當年甘露寺有不少負責雜役的小尼姑。寺廟敗落后，大多都還俗嫁人了。奴才已經派人按照當年的名冊，一個個地去找。只是人海茫茫，這需要些時日。”
甄嬛點了點頭，心中稍定。只要還有線索，就還有希望。她絕不能讓宜修死了，還能笑著看自己的笑話。
就在此時，小允子又想起一事，補充道：“太后，奴才在查訪時，聽到一個傳聞。說當年甘露寺里，有一個叫‘凈岸’的小尼姑，和靜白走得頗近。后來靜白出事，她便嚇破了膽，沒過多久就離開了甘露寺，不知所蹤。”
“凈岸？”甄嬛在腦海中搜索著這個名字，卻毫無印象。當年她在甘露寺，只與莫言、槿汐等人親近，對于那些小尼姑，并無過多關注。
“這個凈岸，有什么特別之處？”
“據說……她負責打理的，正是凌云峰上的那間佛堂。”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縮。
負責打理佛堂的小尼姑！
如果說有人能在佛堂里神不知鬼不覺地點上香，那此人，嫌疑最大！
“她在哪？”甄嬛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
“這……奴才還在查。”小允子道，“她離開甘露寺后，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不過太后放心，只要她還活著，奴才掘地三尺，也一定把她給您找出來！”
“好。”甄嬛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哀家給你半個月的時間。無論用什么法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接下來的半個月，甄嬛幾乎是靠著一股強大的意志力在支撐。她心中的疑云越來越重，真相仿佛就在眼前，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卻怎么也捅不破。
終于，在第十四天的夜里，小允子再次出現在了壽康宮。
“太后，人……找到了。”
京郊，清涼庵。
這是一座比當年的甘露寺還要破敗的小庵堂，藏在深山之中，香火零落，幾乎與世隔絕。庵堂的住持，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尼姑，法號“了塵”。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許多，滿臉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一雙眼睛總是半睜半閉，仿佛對這世間的一切都已失去了興趣。
她便是當年的凈岸。
當小允子帶著幾個健碩的太監，如天神般降臨在這座寂靜的庵堂時，了塵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她被帶到了甄嬛的面前。
為了不引人注目，甄嬛并未擺出皇太后的儀仗，只是在一處極為隱秘的別院里，見了這個她尋找已久的人。
了塵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雖不知眼前這位雍容華貴的婦人是誰，但從小允子那聲“太后”里，她已經猜到了一切。她這輩子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抬起頭來。”甄...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了塵顫抖著，緩緩抬起頭，不敢直視甄嬛的眼睛。
“你就是凈岸？”
“貧尼……法號了塵。凈岸……早已死了。”她的聲音干澀沙啞。
“死？”甄嬛冷笑一聲，“哀家讓你死，你才能死。你當躲在這深山老林里，前塵舊事就能一筆勾銷了嗎？”
了塵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她俯下身，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太后饒命！太后饒命！當年的事……不關貧尼的事啊！”
“不關你的事？”甄嬛的語氣陡然轉厲，“你是當年凌云峰佛堂的掌事尼姑，佛堂里多了一截香，你會不知道？”
了塵渾身一僵，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再也瞞不下去了。
“說！”甄嬛一拍桌子，聲色俱厲，“是誰讓你做的？那香，又是什么香？你若從實招來，哀家或可看在你修行多年的份上，饒你一命。若有半句虛言……”
死亡的恐懼攫住了了塵。她知道，眼前這位，是踩著無數人尸骨登上權力頂峰的女人。在她面前撒謊，只有死路一條。
她掙扎了許久，終于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嚎啕大哭起來：“太后……我說……我都說……”
幾十年前的那個陰暗下午，再一次浮現在了塵的眼前。
那時，她還只是個膽小怕事的小尼姑凈岸。有一天，靜白師姐突然找到她，說宮里來了貴人要見她。她戰戰兢兢地跟著靜白，在甘露寺后山一處偏僻的角落里，見到了一個穿著體面、神情倨傲的宮女。
“是剪秋……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剪秋姑姑。”了塵泣不成聲地說道。
剪秋并沒有與她多廢話，只是拿出了一封信，信里，是她老家父母兄弟的畫像和近況。剪秋告訴她，只要她乖乖聽話，辦好一件事，她的家人便可一生富貴。若她不從，或是泄露了半個字，她的家人，便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她讓我做什么？”甄嬛追問道，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了塵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剪秋姑姑給了我一截香……那香很特別，顏色是暗紅色的，聞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膩味道。她讓我……在您去凌云峰養病的時候，找一個機會，在您和果郡王獨處時，點燃這截香。”
“她還說……這香燃得很快，燒完之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她讓我事成之后，立刻將香爐里的灰燼，混在普通香灰里處理掉。”
甄嬛的呼吸幾乎停止了。
“她有沒有告訴你，那是什么香？”
了塵搖了搖頭：“沒有。貧尼不敢問。但剪秋姑姑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
“什么話？”
了塵深吸一口氣，模仿著當年剪秋那陰陽怪氣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娘娘說了，要讓熹貴妃‘求仁得仁’，也要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求仁得仁……永世不得翻身……”
甄嬛反復咀嚼著這句話，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是她。
果然是她。
烏拉那拉·宜修。
除了她，還有誰會說出如此怨毒的話？除了她，還有誰的心思會如此縝密、如此狠毒？
真相終于在這一刻，被血淋淋地揭開。沒有一絲僥幸，沒有一點轉圜的余地。槿汐沒有騙她，那晚，真的有迷情香。而這一切，都是宜修布下的局。
一個從她踏入凌云峰那一刻起，就開始編織的、最惡毒的羅網。
甄嬛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小允子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扶住她：“太后！您當心！”
她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她緩緩地坐回椅子上，身體里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了。但她的眼神，卻在一瞬間的渙散之后，重新凝聚起來，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都要硬。
她看著地上仍在瑟瑟發抖的了塵，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晚，你點香了？”
“是……是的……”了塵不敢隱瞞，“那天傍晚，雨下得很大，您發著高燒，被王爺抱進了佛堂。貧尼……貧尼看著他們都進了內室，便……便偷偷溜進去，將那截香插在了觀音像后面的凹槽里，點燃后就跑了……”
“你可知道，你這一炷香，毀了什么？”甄嬛的聲音里，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悲涼。
了塵只是一個勁地磕頭：“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那是什么害人的東西！奴婢只是一時糊涂，為了保全家人的性命啊！太后饒命！太后饒命啊！”
甄嬛閉上了眼睛。
是啊，她只是一個被人拿捏住軟肋的可憐蟲。真正該千刀萬剮的，是那個躲在幕后，攪弄風云的毒婦。
可她已經死了。
死得太便宜了。
甄嬛甚至覺得，讓她在景仁宮了此殘生，都算是一種仁慈。像她這樣的毒婦，就該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小允子。”甄嬛睜開眼，淡淡地吩咐道。
“奴才在。”
“哀家不想再看到她。”
“嗻。”小允子心領神會。他對著身后兩個太監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將已經癱軟如泥的了塵拖了出去。庵堂里很快便傳來了幾聲被捂住的、含糊不清的求饒，但很快，一切又歸于沉寂。
這個世界上，最后一個知道“迷情香”秘密的活口，消失了。
甄嬛獨自一人，在別院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上中天，她才緩緩起身，對小允子說：“備車，去景仁宮。”
小允子大驚：“太后，景仁宮早已被先帝下旨封禁，那里……晦氣啊！”
“哀家就是要去那個晦氣的地方。”甄嬛的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有些話，哀家想單獨和姐姐‘說一說’。”
景仁宮的大門，已經十幾年沒有打開過了。銅鎖上早已銹跡斑斑，推開落滿灰塵的宮門時，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悲鳴，仿佛在訴說著這座宮殿被遺忘的命運。
殿內，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所有的陳設都還維持著當年的模樣，只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時間凝固了，充滿了死亡和腐朽的氣息。
甄嬛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到那張皇后曾經坐了半輩子的寶座前。她伸出手，拂去寶座扶手上的灰塵，眼神幽深，仿佛在透過這空無一人的宮殿，看著那個早已化作枯骨的女人。
她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痛哭流涕。她的心中，反而升起一種荒謬的平靜。
“姐姐，你當真是……算無遺策啊。”
她輕聲開口，聲音在這空曠死寂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把我送到甘露寺，讓我受盡折辱，還不夠。你還要派人，用最下作的手段，來玷污我此生唯一珍視的感情。”
“你以為，這樣就能毀了我嗎？”
“你以為，用一截迷情香，就能否定一切，就能讓我活在自我懷疑和痛苦之中，直到死去嗎？”
甄嬛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像是在質問一個看不見的亡魂。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寶座扶手，仿佛能感覺到宜修殘留在上面的、帶著怨毒的體溫。
“姐姐，你終究是不懂。”甄嬛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以為男女之情，便是那點皮肉之歡，便是那點藥物催動下的欲望嗎？”
“是，我承認，我或許是被那香影響了。那晚的我，高燒，絕望，身心俱疲，那香……或許是壓垮我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那又如何呢？”
甄嬛的目光，穿透了景仁宮的重重殿宇，仿佛又回到了凌云峰。
那漫天風雪里，為她尋來滿樹紅梅，只為博她一笑的，不是香。
那瓢潑大雨中，將她從泥濘里抱起，用自己身體溫暖她，罵她“傻瓜”的，不是香。
那無數個寂靜的夜晚，坐在她床邊，為她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的，也不是香。
桐花臺下，他許諾“嬛嬛，我此生，絕不負你”，那眼中的真誠與堅定，不是香能催化出來的。
他冒著欺君之罪，將她和孩子的剪紙小像藏在香囊里，日夜帶在身邊，那份思念與珍重，不是香能偽造出來的。
最后，在桐花臺，他明知是毒酒，卻為了保全她和孩子，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那份從容赴死的決絕，更不是區區一截迷情香所能解釋的。
“香，燃起的，或許是情欲。”甄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可情，卻早已在點點滴滴的相處中，深種于心。”
“你用盡心機，布下這個局，無非是想證明，我甄嬛與你一樣，我所擁有的愛情，也不過是一場骯臟的交易和算計。你想以此來安慰你那顆從未得到過真愛、早已扭曲腐爛的心。”
“只可惜，你輸了。”
甄嬛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宜修那早已不存在的棺槨上。
“你輸就輸在，你從未懂過，何為情愛。你的愛，是占有，是嫉妒，是算計。而我和允禮的愛，是成全，是犧牲，是哪怕天人永隔，也要護他血脈周全的信念。”
“所以，姐姐，你安息吧。”甄嬛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空蕩蕩的寶座，眼神里充滿了勝利者的憐憫，“你的確給我帶來了痛苦，但這份痛苦，卻讓我更加看清了這份感情的珍貴。它或許有過瑕疵，有過不堪，但它……是真的。”
“而你，烏拉那拉·宜修，你這一生，到頭來，什么都沒有得到過。”
說完這句話，甄嬛再也沒有看那寶座一眼。她毅然轉身，一步步走出這座陰森的宮殿。
當她再次踏出景仁宮的大門時，天邊，已經現出了一抹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那糾纏了她半生的夢魘，那個足以摧毀她精神世界的惡毒詛咒，在這一刻，被她親手擊得粉碎。
她沒有被這個骯臟的真相擊垮。相反，她在看清了所有的算計與污點之后，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劇性的清醒。
她接受了這份愛情的不完美。
因為她知道，無論過程如何，允禮愛她，她也愛允禮。這就夠了。
回到壽康宮，天已大亮。
一夜未眠的甄嬛，臉上卻沒有絲毫倦色，反而有一種雨過天晴后的通透與平靜。
她沒有去歇息，而是走進了自己的內殿，對侍立在一旁的浣衣吩咐道：“去把那個紫檀木的盒子取來。”
浣衣應聲而去，很快便捧來一個雕刻著合歡花紋樣的紫檀木盒。這個盒子，甄嬛珍藏了一輩子，除了她自己，從不許任何人碰觸。
甄嬛接過盒子，輕輕打開。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張剪紙小像。那是一個男子的側影，嘴角含笑，眉目溫柔。正是當年的果郡王允禮。
這張小像，是她在凌云峰時，為他剪的。后來，他一直將它與弘曕、靈犀的小像一起，珍藏在隨身的香囊里，直到死。
從前，每當看到這張小像，甄嬛的心中總是充滿了甜蜜與苦澀。而今天，當她再次凝視著這張熟悉的側臉時，心中卻多了一份釋然。
“允禮，”她伸出指尖，輕輕地撫過剪紙上那溫柔的輪廓，喃喃自語，“從前，我總以為我們的開始，是這世上最美的童話。現在我才知道，那童話里，也藏著毒蛇。”
“可我……不怪你了。”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為復雜的笑容，有悲傷，有懷念，但更多的，是一種勘破一切后的淡然。
“我也不再糾結于那一夜的真假。因為我知道，我們之間的情分，遠遠不止那一夜。迷情香也好，陰謀算計也罷，都過去了。重要的是，我們真心相愛過。”
“這就夠了。”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將盒子蓋好，重新放回了最貼身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她才仿佛想起了什么，對小允子道：“去偏殿，把槿汐的靈位請出來。”
小允子不敢多問，連忙照辦。
在一個極為安靜的偏殿里，甄嬛親自為崔槿汐的靈位，上了一炷香。
青煙裊裊，在空中盤旋而上。
甄嬛看著那塊刻著“忠靖夫人崔氏”的靈牌，眼神前所未有的柔和。
“槿汐，你的忠心，哀家都懂。”她輕聲說，“你怕哀家承受不住，所以瞞了哀家一輩子。又怕哀家被蒙蔽一世，所以在臨終前，選擇告訴我真相。”
“你受苦了。”
“如今，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哀家沒有被它打倒。你可以……安息了。”
香，靜靜地燃著。
甄嬛在靈前站了許久，才緩緩地轉過身。
殿外的陽光，透過門扉，照亮了她鬢角的銀絲。她的背影在燭光與日光的交織中，顯得無比孤獨，卻也無比堅定。
她贏了宜修，贏了皇帝，贏了這后宮的所有人。
而在人生的盡頭，在揭開了最殘酷的真相之后，她也終于，贏過了自己心中最后一道坎。
前路漫漫，她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圣母皇太后，依舊要守著這座華麗的牢籠，直到生命的盡頭。
但從今往后，她的內心，再無掛礙。崔槿汐臨終前用盡最后力氣告訴甄嬛：“太后，凌云峰佛堂那夜，您和果郡王以為只有兩人，但那尊佛像背后，還燃著一截迷情香……”
乾隆元年的冬日，來得格外早。
才入十月，養心殿檐角的銅獸便掛上了剔透的冰棱。
壽康宮內，地龍燒得暖暖的，上好的銀霜炭在鎏金熏爐里靜靜燃著，沒有一絲煙火氣，只余一室融融的暖意。
甄嬛身著一身石青色常服，領口和袖口皆鑲著厚實的白狐毛，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膚愈發不見血色。
她已是圣母皇太后，四海之內，再無一人能于她之上。
可那雙曾顧盼生輝、流轉著無限情思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如古井般的沉靜與淡漠。
她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里捧著一卷前朝的詩集，目光卻并未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窗欞，望向那灰蒙蒙的天。
“額娘，外頭風雪大，您還是離窗邊遠些吧。”新帝弘歷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他已褪去了皇子時的青澀，一身明黃龍袍，眉宇間自有幾分先帝的影子，卻更多了年輕帝王的銳意。
甄嬛緩緩回過神，將書卷擱在一旁，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皇帝來了。哀家不過是看這雪下得緊，想起了一些舊事罷了。”
弘歷在她身旁的錦墩上坐下，親自為她續了些熱茶，語氣恭敬卻也帶著一絲疏離：
“往事已矣，額娘還需保重鳳體才是。前些日子江南新貢的血燕，兒子已著人送到您的小廚房，您要按時進用。”
“你有心了。”甄嬛端起茶盞，指尖觸到那溫熱的杯壁，才覺出幾分真實感，“前朝后宮，諸事繁雜，皇帝不必時時來哀家這里請安，多以國事為重。”
母子二人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話，弘歷便起身告退了。他有他的天下要去掌管，而她，則要守著這偌大的宮殿，消磨剩下的歲月。小允子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為主子換了一盞新茶。他是如今宮里唯一能得甄嬛幾分信任的舊人了，沉穩、妥帖，辦事從不出錯。
“太后，槿汐姑姑那邊，方才又咳得厲害了些。”小允子的聲音很低。
甄嬛的心微微一沉，眼中的寂寥又深了幾分。她站起身，攏了攏衣襟：“去看看她。”
崔槿汐的病，已是藥石無醫。太醫院的院判們來了又走，開出的方子換了一張又一張，也不過是拖延時日罷了。她躺在壽康宮偏殿的床上，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往日里那張總是帶著沉靜笑意的臉，如今只剩下蠟黃的病容。
“娘娘……”聽到腳步聲，槿汐掙扎著想要起身。
甄嬛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柔聲道：“躺著吧，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她接過宮女遞來的藥碗，用銀匙舀了一勺，細細吹涼了，才送到槿汐嘴邊，“這是新換的方子，你且試試，興許能好受些。”
槿汐順從地喝下藥，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一層水光：“老奴這把骨頭，竟還要勞煩太后親自伺候，實在是折煞老奴了。”
“胡說什么。”甄嬛將空碗遞給宮女，用錦帕為她擦了擦嘴角，“你跟了本宮一輩子，早已不是什么奴婢。沒有你，哪有本宮的今日。槿汐，你要好好地撐下去。”
撐下去。這三個字，甄嬛對自己也說過無數次。從甘露寺回宮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是用旁人的血淚鋪就。支撐著她走下來的，除了仇恨，除了孩子，便只剩下那段在凌云峰的時光了。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苦，卻也最甜的日子。
夜深人靜時，她總會不自覺地撫摸手腕上那串早已失去光澤的珊瑚手串。那是允禮送她的第一件禮物，是他們愛情的見證。那夜，他背著高燒的自己，在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那夜，他在寒風中為自己尋來野花；那夜，他在佛堂里，用自己的身體為她取暖……
這些回憶，是她深宮歲月里唯一的星光。
若沒有這些，這無邊無際的孤獨與寂寞，要如何才能熬得過去？
甄嬛看著病榻上的槿汐，輕聲呢喃，像是在對槿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槿汐，你還記得凌云峰嗎？若無那段日子，這深宮的數十年，哀家……怕是早就熬不住了。”
槿汐的身體微微一顫，眼神變得復雜起來，張了張嘴，卻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槿汐的身體也一日日地衰敗下去。
她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更多的時候，是陷在無邊的昏睡里。
甄嬛只要得了空，便會來偏殿陪她坐坐，有時是說幾句話，有時，只是靜靜地坐著。
她們主仆二人，早已是榮辱與共、生死相依的親人。
這日，槿汐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宮人，只留下甄嬛一人。
“太后……”槿汐的聲音細若游絲，若不湊近了，幾乎聽不見，“老奴……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甄嬛握住她枯瘦冰冷的手，眼眶一熱：
“別說傻話，太醫說了，你只是身子虛，好好將養著，總會好起來的。”這樣的話，連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蒼白無力。
槿汐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里卻透出一股異常清明的光。
“太后，您別哄老奴了。老奴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
“老奴跟了您一輩子，看著您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到如今權傾天下的太后。老奴……為您高興，也為您心疼。”
“本宮知道，你的忠心，本宮都記在心里。”甄嬛為她掖了掖被角，聲音有些哽咽。
“不……”槿汐抓緊了甄嬛的手，力氣大得有些反常，“太后，老奴……有罪。有一件事，老奴騙了您一輩子。若不說出來，老奴到了地下，也無顏去見各位小主，更無顏……去見王爺。”
甄嬛心中一凜。
槿汐一生謹慎，從無半句虛言，更遑論是“騙了她一輩子”這樣重的話。她穩住心神，柔聲道：“什么事？你說吧，無論是什么，本宮都恕你無罪。”
槿汐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太后，您還記得……凌云峰佛堂的那一夜嗎？”
怎么會不記得。那是她與允禮真正心意相通、肌膚相親的一夜。
那夜的每一個細節，都早已刻進了她的骨血里。
那晚，她被靜白誣陷，又染了重病，被趕出禪房，暈倒在雨中。
是允禮，冒著大雨將她抱回了自己居住的佛堂。
她記得瓢潑的雨聲，記得佛堂里昏黃的燭火，記得自己燒得渾身滾燙，意識模糊。
允禮為她擦拭身體，喂她喝水，他的懷抱是那樣溫暖，讓她在絕望中找到了一絲依靠。
“記得。”甄嬛的聲音也變得溫柔起來，整個人都沉浸在了那段回憶里，“本宮自然記得。那夜，本宮高燒不退，渾身發冷，是他……一直抱著本宮。”
“是啊。”槿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奇異的顫抖，“王爺對您，是真心實意的好。那晚，老奴和浣碧去求莫言師太，回來時便看到王爺將您安置在佛堂。他怕您冷，解開自己的外衣，用身體為您取暖。您二人……情難自禁……”
槿汐的描述，與甄嬛的記憶分毫不差。她甚至能回想起當時允禮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氣，和他落在自己額頭上的、帶著憐惜的吻。
那是她一生中最珍視的時刻，是她愛情的起點。
“是啊……”甄嬛閉上眼睛，唇邊浮起一抹苦澀而甜蜜的微笑，“那是我與他……最情真意切的一夜。若非如此，我又怎會甘愿為他生兒育女，為他……謀劃這所有的一切。”
她以為槿汐提起此事，是想在臨終前，與她一同回味那段歲月，以此來安慰她。畢竟，槿汐是那段感情唯一的見證者之一。她甚至做好了準備，在槿汐走后，這世上便再無人能與她共敘那段往事了。
然而，槿汐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道驚雷，在她平靜的心湖上，炸開了萬丈狂瀾。
“情真意切……”槿汐重復著這四個字，臉上露出的卻不是欣慰，而是無盡的痛苦與掙扎。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
“槿汐？你怎么了？”甄嬛察覺到她的異樣，擔憂地問道。
“太后……”槿汐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床頂的帳幔，眼淚從她干癟的眼角滑落，“是老奴對不住您……對不住王爺……老奴不該瞞著您……不該……”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悔恨。甄嬛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隱約覺得，槿汐要說出的，是一個足以顛覆她整個世界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事？你快說！”甄嬛的聲音不由得嚴厲了幾分。
槿汐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她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甄嬛，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忍，有憐憫，更有決絕。
“太后……凌云峰佛堂那夜，您和果郡王以為只有兩人，但那尊佛像背后，還燃著一截……迷情香……”
話音剛落，槿汐緊握著甄嬛的手，猛然一松，垂了下去。她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還圓睜著，仿佛要將這最后的秘密，永遠烙印在甄嬛的眼中。
她走了。
而甄嬛，卻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迷情香……
迷情香？！
這三個字，像三把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她的腦海里。整個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間靜止了。耳邊只剩下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和槿汐那句嘶啞的、帶著死氣的遺言，一遍又一遍地回響。
“……那尊佛像背后，還燃著一截……迷情香……”
怎么可能？
這不可能！
她的第一反應，是全然的否定。她與允禮的感情，是那樣純粹，那樣真摯。他是她的救贖，是她在黑暗中的唯一光亮。他們的結合，是兩顆飽受摧殘的心靈，在絕境中的相互慰藉，是情到濃時的自然而然。怎么會……怎么會和那種腌臢下作的東西扯上關系？
甄嬛踉蹌地站起身，臉色煞白如紙。她看著已經沒有了聲息的槿汐，心中涌起的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與憤怒。
“胡說……胡說！”她低聲嘶吼，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槿汐……你是病糊涂了！你在胡說些什么！”
可槿汐臨終前那痛苦而決絕的眼神，卻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上，讓她無法自欺欺人。槿汐跟了她一輩子，忠心耿耿，從未有過半句謊言。她為何要在臨死前，編造這樣一個惡毒的謊言來中傷她，來玷污她心中最神圣的記憶？
沒有理由。
除非……這是真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甄嬛便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她扶住床柱，大口地喘著氣，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痛楚。
如果這是真的……那她和允禮的那一夜，算什么？
是情難自禁，還是……藥物催情下的原始欲望？
她一直引以為傲、視若珍寶的愛情，難道從一開始，就摻雜了如此不堪的算計？允禮對她的憐惜，她的回應，那一切美好的、讓她支撐至今的畫面，難道都只是一場由一截香主導的鬧劇？
不！
甄嬛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她不能接受。她絕不接受！
小允子聽到殿內的動靜，急忙帶人沖了進來。當看到已經逝去的槿汐和狀若癲狂的甄嬛時，所有人都嚇得跪倒在地，大氣也不敢出。
“太后……您節哀……”小允子顫聲道。
甄嬛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空洞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小允子的臉上。她的聲音異常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所有人都出去。今晚的事，誰敢泄露半個字，殺無赦。”
“嗻。”
眾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甄嬛，和槿汐漸漸冰冷的尸體。殿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著，像是無數冤魂在哭號。甄嬛緩緩地走到槿汐的床邊，為她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槿汐……你為何要告訴我……”她喃喃自語，“你讓我守著一個美好的夢，直到死去，不好嗎？”
崔槿汐的喪事，辦得低調而體面。對外只說是太后身邊伺候了一輩子的老姑姑，壽終正寢。甄嬛下旨追封她為“忠靖夫人”，賜金棺銀槨，葬在了京郊一處上好的福地。在旁人看來，這已是天大的恩寵，是奴婢所能得到的最高哀榮。
只有甄嬛自己知道，她心中并無多少悲傷。槿汐的死，被她那句遺言帶來的巨大沖擊，徹底掩蓋了。那三天，她滴水未進，只是枯坐在壽康宮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槿汐的話，回想凌云峰的那個雨夜。
她試圖找出破綻。
她強迫自己回憶那晚的每一個細節。允禮抱著她時，她確實感到了一股異樣的燥熱，但這燥熱，究竟是來自高燒，還是……來自那所謂的迷情香？她意識模糊，沉淪在允禮的溫柔里，那份沉淪，究竟是出于愛戀，還是……身不由己？
越是回想，她就越是心驚。越是深究，那份她曾以為堅不可摧的記憶，就越是布滿了裂痕。
她甚至開始懷疑允禮。他當真對此一無所知嗎？那香氣，那般奇異，他就沒有察覺嗎？還是說，他也……
不！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甄嬛狠狠地掐滅了。她不能懷疑允禮。他是她此生唯一愛過的男人，是為了救她和孩子，甘愿飲下毒酒的人。懷疑他，就等于親手將自己凌遲。她寧愿相信，這是一個針對她的、徹頭徹尾的陰謀。允禮和她一樣，都是受害者。
是誰？
誰會在凌云峰那樣一個偏僻的地方，布下如此惡毒的局？
甘露寺的尼姑？靜白？她雖可恨，卻是個蠢的，只會些上不得臺面的栽贓嫁禍，斷沒有這樣的心機和手段。
那么……會是誰？
一個名字，如同鬼魅一般，從她記憶的深處浮了上來。
烏拉那拉·宜修。
只有她，只有那個端坐于景仁宮內，滿臉慈愛，下手卻比誰都狠的皇后，才會有這樣的城府，布下如此長遠的局。她將自己趕到甘露寺還不夠，她還要在精神上，徹底地摧毀自己。她要讓自己最珍貴的愛情，都變成一場骯臟的算計。
這個猜測讓甄嬛不寒而栗。宜修早已被她囚禁至死，化作一抔黃土，可她的陰影，竟如同附骨之疽，時至今日，還能來糾纏她，折磨她。
甄嬛慢慢地冷靜了下來。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宰割的莞貴人，她是鈕祜祿·甄嬛，是當今的圣母皇太后。無論真相如何，她都要親手把它挖出來。她不能容忍自己的一生，都活在這樣一個巨大的疑團和羞辱之中。
她要知道，那晚的佛堂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要讓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鬼魅，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
三天后，甄嬛終于第一次走出了寢殿。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和沉靜。她像是大病了一場，又像是經歷了一次淬煉，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比以往更加威嚴，也更加冰冷。
她召來了小允子。
小允子跪在地上，心中惴惴不安。這幾日太后的狀態，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一定是槿汐姑姑臨終前，說了什么了不得的話。
甄嬛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依舊，說出的話卻帶著千鈞之力：“小允子，哀家有一件要緊事，要交給你去辦。”
“奴才萬死不辭。”小允子立刻叩首。
“這件事，必須辦得干凈、隱秘，絕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尤其是……宮里的人。”甄嬛的目光落在小允子臉上，那眼神銳利如刀，“你做得好，哀家保你一世富貴。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
她沒有說下去，但小允子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這必定是關乎身家性命的要事。
“奴才明白，請太后吩咐。”
甄嬛放下茶盞，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去查一件事。”甄嬛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卻讓殿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查當年，哀家在甘露寺修行時，凌云峰上所有的人和事。”
小允子心中一驚。甘露寺舊事，早已是宮中禁忌，無人敢提。太后如今舊事重提，且如此鄭重，必然是出了大事。他不敢多問，只是將頭埋得更低：“嗻，奴才遵命。”
“不要驚動任何人。”甄嬛繼續道，“尤其不要讓人知道，是哀家在查。你可以尋個由頭，比如……皇家要修繕京郊的廢棄寺廟，為先帝祈福。你借著這個名義，去查當年甘露管著她。她不會不知道，是皇后暗中授意，靜白才敢那般猖狂。
“你先從靜白查起。”甄嬛敲定了第一個目標，“她雖已伏法，但她在宮里當差時，總有些相熟的姐妹。去查查，她當年除了和祺嬪往來，還和誰……有過接觸。尤其是景仁宮的人。”
“景仁宮……”小允子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名字，比甘露寺更加禁忌。先皇后烏拉那拉氏，是當今太后親手扳倒的死敵。如今太后讓他去查景仁宮的舊人，其意不言自明。
“怎么，怕了？”甄嬛冷冷地看著他。
“奴才不敢！”小允子立刻道，“奴才只是在想，景仁宮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要查，怕是有些難度。”
“再難，也要查。”甄嬛的語氣不容置喙，“剪秋雖死，但她手下總有幾個得用的小宮女、小太監。找出來，一個個地問。哀家就不信，這世上有密不透風的墻。”
“嗻。”
“還有一件事。”甄嬛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去凌云峰舊址看看。佛堂……尤其是那尊送子觀音像，你給哀家仔仔細細地查。看看佛像背后，或是香案底下，有沒有留下什么痕T跡。比如，有沒有常年燃熏某種特殊香料的痕跡。”
“香料？”小允子有些不解。
甄嬛的眼神一暗：“哀家只是猜測。你去查便是，有什么發現，立刻回來稟報。”
“是，奴才這就去辦。”
小允子領命退下，腳步匆匆。甄嬛獨自一人留在殿內，心中卻絲毫沒有放松。她知道，這只是開始。揭開真相的過程，必然是痛苦的，如同將已經愈合的傷口，重新撕開，看到里面腐爛的血肉。
但她必須這么做。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允禮的面容。他為她念“既見君子，云胡不喜”時的溫柔，他在桐花臺下許諾“我此生，絕不負你”時的堅定，他在合歡花樹下，看著她和孩子時，滿眼的幸福……
允禮，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任何人，玷污我們的過去。哪怕那個人，是已經死了的宜修，也不行。
那份曾讓她沉溺的愛情，如今成了她心中最大的一根刺。不拔掉它，她寢食難安。
接下來的幾天，甄嬛過得如同行尸走肉。她照常接受皇帝的請安，照常處理太后份內的事務，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正懸在半空中，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吊著，隨時可能墜入深淵。
她在等。等小允子帶回消息。
等待的日子，最是煎熬。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長了的酷刑。
甄嬛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她時而堅信這只是宜修的又一個惡毒圈套，時而又會陷入可怕的自我懷疑，懷疑那段感情的根基是否真的如此不堪。這兩種念頭反復拉扯，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裂。
終于，在第五日的黃昏，小允子回來了。他一臉風塵，神色卻異常凝重，一進殿便屏退了左右，跪倒在甄嬛面前。
“太后，奴才……查到了一些眉目。”
甄嬛的心猛地一緊，她穩住呼吸，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