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腐朽的糞便味混著八月的悶熱,蠻橫地鉆進陳志明的鼻腔。
他死死盯著院落深處那間破敗的磚瓦豬圈,銹蝕的鐵門像是惡魔的利齒。
村委會主任老李叼著旱煙,吐出的煙圈都帶著催促:"二叔,不是我逼你。縣里規劃團明天就到,你家這豬圈必須今晚拆完。"
陳志明嘴唇發干,雙手不自覺地顫抖。
八年了。
整整八年,他幾乎忘了這間豬圈里還養著什么。直到昨天那通催促電話,老李焦急的聲音將他從打工的省城猛然拽回。
十只兔子...當年他親手放進去的十只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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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陳志明,四十二歲,河南商丘人,在村里排行老二,大家都習慣叫他二叔。從小到大,他就是那種老實巴交卻又有點小聰明的人,十八歲娶了鄰村的劉美華,夫妻倆感情很好。
前些年在陳家村還算是個能人,承包了村里最肥沃的三十畝地,建了兩層小樓,院子里養豬種菜,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那時候村里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愛找二叔幫忙張羅,陳志明也樂意幫忙,在村里威望頗高。他為人熱情,做事踏實,村民們有什么困難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二叔。
可惜好景不長,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奪走了他懷孕的妻子劉美華,從此整個人像變了似的。
話也不愛說了,地也不種了,連最基本的人際交往都斷了。把家里的事情胡亂處理一下就跑到省城打工,這一走就是整整這么多年。
村里人都說二叔是被打擊傻了,否則怎么會丟下這么好的家業不要?
"二叔,你這一走就是這么久,家里都成什么樣了你看看?"
老李掐滅煙頭,指著院子里到處蔓延的野草,"當年你可是我們村的能人,現在這房子都快塌了。"
陳志明苦笑著搖頭:"李叔,我哪里還算什么能人,我這就是個逃兵。"
"逃兵?你逃什么?"
老李瞪大眼睛,語氣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當年美華出車禍,那是天災人禍,誰也預料不到!你這樣一走了之,對得起死去的美華嗎?對得起關心你的鄉親們嗎?"
"可是李叔...如果不是我..."陳志明的聲音開始顫抖,眼圈也紅了,"如果不是我非要..."
"不是你什么?"老李追問道。
陳志明低下頭,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都過去了,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老李見他不愿意多說,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用力拍了拍陳志明的肩膀:"二叔啊,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里。美華在天之靈要是知道你這樣頹廢,她能安心嗎?"
陳志明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那間破敗的豬圈發呆。
當年為了給懷孕的妻子一個驚喜,他偷偷花了八百塊錢買了十只純種的安哥拉兔,準備等兔子繁殖了,賣兔毛賺錢給未出世的孩子買奶粉。那時候八百塊錢不是小數目,相當于他兩個月的收入。
"李叔,那些...應該早就沒了吧?"陳志明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什么?"老李疑惑地問,"你在說什么?"
"沒什么,李叔,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天的事情我心里有數。"
老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陳志明憔悴的面容,心中有些不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漢子,如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那行,你早點休息。記住,明天一早七點縣里的人就到,這豬圈必須拆干凈,不然連累我們整個村都通不過驗收。到時候上面怪罪下來,我這個村主任也不好交代。"
老李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語重心長地說:
"二叔,不管怎么說,你能回來就好。村里人都想你呢,特別是隔壁張大嫂,這些年一直惦記著你,經常問我你在外面過得怎么樣。"
02
等老李走后,陳志明獨自站在院子里,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這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家變得如此陌生,讓他感到莫名的心酸。
房屋的墻皮大片脫落,院子里雜草叢生,連當年親手種的那棵棗樹都枯死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樹干。
院子東邊的雞籠早就倒塌了,西邊的菜園子也被野草覆蓋,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最讓他不敢直視的,還是那間豬圈。門前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鐵門上銹跡斑斑,門框已經歪斜得不成樣子。
那是他和妻子美好回憶的見證,也是痛苦的源頭。
"志明,你猜我今天在鎮上聽到什么好消息了?"
記憶中,妻子劉美華挺著五個月的肚子,興高采烈地跑進院子。那時候正值春天,院子里桃花盛開,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孕婦裝,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芒。
"什么好消息?看你高興成這樣。"陳志明放下手中的農具,寵溺地看著妻子,伸手想要扶她。
"鎮上新開了個兔毛收購站,老板是從南方來的,收購價比去年高了三成!"
劉美華眼睛亮亮的,興奮得像個孩子,"咱們要是養兔子,一年怎么也能賺個萬把塊錢。到時候孩子的奶粉錢、上學的錢都不愁了。"
"可是咱們也不懂養兔子技術啊,萬一養死了怎么辦?"陳志明有些擔心,畢竟投資不是小數目。
"怕什么?我已經打聽清楚了,鎮上有個從縣里退休的畜牧師傅,專門教人養兔子。而且兔子比豬好養多了,不用天天喂食,也不用擔心瘟疫。最重要的是,兔子繁殖快,一只母兔一年能生好幾窩。"
劉美華說得眉飛色舞,陳志明被她的熱情感染了。看著妻子期待的眼神,他當即拍板決定:"行!明天我就去鎮上看看,先買幾只種兔回來試試水。"
"真的?"
劉美華高興得跳了起來,然后又擔心地摸了摸肚子,"不過得等孩子出生以后再大規模養殖,現在我這樣子不方便照料。"
"沒關系,我先少買幾只,放在后面的豬圈里。等你坐完月子身體恢復了,咱們再擴大規模。"
陳志明摟著妻子的肩膀,滿懷憧憬地說,"到時候孩子大了,還可以讓他幫忙喂兔子,既能培養責任心,又能讓他學會勤勞。"
那時候的他們,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幻想。陳志明甚至已經在心里規劃好了,先從十只兔子開始,慢慢發展成村里最大的養兔戶。他要讓妻子孩子過上好日子,要在村里揚眉吐氣。
可是命運總是愛和人開玩笑。就在他滿懷期待地買回十只小白兔的第三天,悲劇發生了。
03
天色漸暗,陳志明在院子里來回踱步,腦海里全是往昔的回憶。就在他準備進屋休息的時候,隔壁的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二叔,真的是你回來了!"
一個略顯蒼老的女聲從隔壁傳來,陳志明轉頭一看,是鄰居張大嫂。
歲月不饒人,原本風韻猶存的張大嫂已經滿頭白發,臉上也多了不少皺紋,但精神頭還不錯。
"大嫂,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睡?"陳志明走到兩家之間的圍墻邊上。
張大嫂快步走過來,隔著矮墻上下打量著陳志明:"你這孩子,這些年在外面到底過得怎么樣?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樣了!比走的時候瘦了至少二十斤吧?"
"還行吧,能混口飯吃。"陳志明避重就輕地回答,不想讓鄰居擔心。
"什么叫還行?你看看你這臉色,蒼白得嚇人!還有這手,都是老繭,一看就知道干的是重活累活。"
張大嫂心疼地說,"我就說嘛,外面再好也沒有家好,你當初怎么就是不聽呢?"
"大嫂,當年的事情...我實在是沒臉見鄉親們。每次想起美華,我就覺得對不起她,對不起大家。"
"對不起什么?美華的事是意外,天災人禍誰能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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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嫂瞪大眼睛,聲音有些激動,"可你這一走了之算什么?把家丟下不管,讓我們這些鄰居看著都心疼!"
陳志明聽到這話,眼眶瞬間紅了。他低下頭不說話,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一樣難受。
張大嫂看他這樣,語氣緩和了一些:"算了算了,人都回來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你明天真的要拆房子?這么好的房子說拆就拆,多可惜啊。"
"縣里搞新農村建設,這些老房子都不符合規劃要求,必須拆掉重建。"陳志明解釋道。
"那你以后準備在哪里???總不能再跑到外地去吧?村里人都盼著你回來呢。"
"我還沒想好,先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再說吧。"
張大嫂點點頭,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間豬圈:"對了二叔,你家這個院子空了這么久,我們鄰居偶爾也會過來看看,免得有小偷什么的。總的來說還好,就是有時候感覺...怎么說呢,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怎么了?"陳志明好奇地問。
"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偶爾路過的時候,總覺得這院子和別的空房子不太一樣。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反正就是覺得...反正就是有點不一樣。"
張大嫂擺擺手,"估計是我想多了,人老了就愛胡思亂想。"
陳志明點點頭:"可能是因為這里承載了太多回憶吧,大嫂你有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張大嫂又聊了幾句家常,然后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
04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陳志明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匆忙穿上衣服開門,發現老李帶著五六個村民站在門口,每個人手里都拿著鐵錘、撬棍、鐵鍬等拆房工具。
"二叔,人我都給你叫來了,咱們抓緊時間開始吧。"老李看了看手表,神情有些緊張,"縣里的檢查組九點就到,時間很緊張。"
陳志明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李叔,這么早就開始?才六點鐘啊。"
"早點開始早點結束,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出問題。"老李指著身后的幾個人逐一介紹,"這是王二,村里的泥瓦匠,拆房子最有經驗;這是李四,力氣大得像牛一樣;還有張三和趙五,都是村里的壯勞力,干活又快又好。"
幾個人紛紛和陳志明打招呼,話語中滿含關切。
"二叔,這些年你在外面辛苦了,看你都瘦成這樣,我們心里都不好受!"王二憨厚地笑著說。
"就是啊二叔,外面再好也比不上家里啊。你看看這院子,雖然破舊了點,但底子還在。"李四一邊說一邊四處打量。
"二叔以后就在村里待著吧,我們一起干點什么生意,比在外面打工強多了。"張三提議道。
面對鄉親們的關懷,陳志明鼻子一酸,聲音有些哽咽:"讓大家這么早起來幫忙,我...我心里過意不去。這些年我一走了之,對不起大家。"
"說什么對不起?咱們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互相幫忙是應該的。"王二大大咧咧地擺手,"好了,別煽情了,趕緊干活吧!時間不等人。"
眾人說笑著走進院子,開始分工合作。王二負責指揮,李四和張三拆東邊的雞籠,趙五清理院子里的雜草,另外還有兩個年輕人負責搬運廢料。大家干得熱火朝天,很快院子里就響起了叮叮當當的拆建聲。
陳志明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陣久違的暖流。這就是家鄉的味道,這就是鄉情的溫暖。
"二叔,你就在旁邊指揮就行,這些粗活重活讓我們來。"李四一邊揮舞著大錘敲擊墻面,一邊大聲說道。
"對對對,二叔你這些年在外面打工已經夠辛苦了,今天就當個監工吧!"張三也跟著起哄,"不過你得請我們喝酒啊,這么辛苦幫你干活!"
"那是肯定的,等拆完了我請大家去鎮上吃飯!"陳志明難得露出了笑容。
可是當大家的目光轉向那間豬圈時,陳志明的表情卻變得嚴肅起來:"那個...大家先拆別的地方,那間豬圈我自己來處理。"
05
"為什么?"王二停下手中的大錘,滿臉疑惑,"豬圈不是一樣的房子嗎?一起拆不是更快更省力?"
"就是啊二叔,你一個人怎么拆得動那么厚的墻?"李四也感到奇怪,他剛才已經觀察過了,那間豬圈的墻體比其他房屋要厚實得多。
"二叔,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況?"張三放下手中的撬棍,關切地詢問。
陳志明支支吾吾地解釋:"那間豬圈里...里面可能有些我的私人物品,我想自己先處理一下。"
"私人物品?"王二哈哈大笑,"二叔,你該不會在豬圈里藏了什么寶貝吧?這么多年都不回來,現在反而舍不得了?"
"會不會是藏了私房錢?"李四也跟著開玩笑,"二叔,你要是真藏了錢,可得請我們吃大餐!"
"你們別瞎猜!"陳志明臉漲得通紅,顯得有些激動,"我只是...只是想自己先看看情況。"
老李看出了陳志明的為難,趕緊出來打圓場:"行了都別說了,二叔想自己先處理也是人之常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咱們要理解。先拆別的地方,給二叔留點時間和空間。"
"也對,二叔肯定有自己的考慮。"王二點點頭,重新拿起工具,"那我們就先從東邊開始拆,反正活兒多著呢。"
眾人又開始忙碌起來,但不時還是會朝那間豬圈的方向看幾眼,眼中滿含好奇。陳志明注意到了大家的目光,心里更加忐忑不安。
上午九點半,院子里的其他建筑已經拆得差不多了。原來的雞籠、儲物間、廁所都變成了一堆磚頭瓦片,院子里堆滿了建筑垃圾。工人們累得滿頭大汗,但干勁依然很足。
"二叔,你看看還有什么需要拆的?"王二擦著額頭的汗珠問道。
陳志明環顧四周,除了那間豬圈,其他該拆的都拆得差不多了:"辛苦大家了,剩下的我自己來就行。"
"那怎么行?"
老李看了看手表,神情變得焦急起來,"現在已經九點半了,縣里的檢查組隨時可能到。二叔,你到底什么時候開始拆豬圈?"
"我...我現在就去。"陳志明深吸一口氣,終于下定了決心。
"需要我們幫忙嗎?"李四主動提出,"二叔,那間豬圈的墻看起來很厚實,你一個人真的拆不動。"
"就是啊,有什么私人物品你先拿出來,然后我們一起動手,很快就能拆完。"趙五也勸說道。
陳志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讓我自己先看看情況吧,如果需要幫忙我會叫你們的。"
他慢慢走向那間豬圈,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身后的工人們停下了手中的活兒,都在注視著他的背影。整個院子突然變得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雞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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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圈的門已經銹得不成樣子,原本刷的紅漆早就剝落得干干凈凈,露出斑駁的鐵皮本色。門鎖也壞了很久,只是用一根生銹的鐵絲胡亂纏著。陳志明伸手去解那根鐵絲,手卻不停地顫抖。
"美華,對不起...我終于回來了..."他在心中默默地對亡妻說道。
鐵絲很快就解開了,陳志明深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推開這扇承載著無數回憶的門。
正當陳志明準備推開豬圈門的時候,一雙冰涼的小手突然從后面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
"二叔,等等。"
他猛地回頭,看到鄰居家的小女孩林雨薇站在身后。這個八歲的小丫頭平時活潑可愛,可此刻她的表情卻顯得異常嚴肅。
"雨薇?你什么時候過來的?"陳志明有些意外,剛才他明明沒有聽到腳步聲。
小女孩緩緩搖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豬圈門:"二叔,你真的要打開這扇門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凝重,完全不像一個八歲孩子應有的語調。
"雨薇,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陳志明感到有些不安。
"我們,一直在看著這里。"小女孩的笑容越來越詭異,"每天晚上,我們都能聽到里面傳出來的聲音...那不是兔子的聲音。"
說完,林雨薇轉身就跑,消失在夜色中。
陳志明站在原地,全身冷汗直流。一個八歲的孩子,為什么會說出這樣的話?她口中的"我們"又是指誰?
而就在這時,豬圈里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爬動。
那聲音,確實不像是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