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一腳踹開我家院門,她身后的推土機已經開始轟隆作響。
“這塊地氣旺,埋我爹正合適!”
塵土飛揚中,他對著我家堂屋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我站在門檻后,拳頭攥得發白,卻沒說一句話。
村長連夜趕來調解,抽完3支煙才開口:“忍忍吧,他家在鎮上有人,咱們惹不起?!?/p>
那晚,我從自家床底拖出個落滿灰的樟木箱。
煤油燈下,泛黃的書頁被緩緩翻開——
“九株野毛桃,按九宮方位栽種,可鎮陰宅,破兇煞?!?/p>
深夜,我在新墳周圍種下第9棵桃樹時,一枚康熙通寶被壓進了樹根下的泥土。
說也奇怪,所有桃樹枝條竟齊刷刷朝墳包彎了一下。
3天后,鄰居醉醺醺沖進院子,卻迎面摔在桃樹下。
粗糙的樹皮在他臉上劃開一道口子。
接下來半年,怪事接連不斷——
鄰居兒子高燒不退,嘴里總喊著“爺爺別追我”。
工地攪拌機毫無征兆故障,工人廢了一條胳膊。
要債的人日夜堵門,家里積蓄轉眼見底。
直到那個午后,鄰居帶著從縣城請來的周師傅站在院外。
黃銅羅盤剛對準墳包,指針就瘋轉起來。
緊接著,“咔”一聲脆響。
周師傅捧著羅盤的手抖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半天:“這局……解鈴還須系鈴人?!?/p>
鄰居僵在原地,慢慢轉頭看向那9棵桃樹。
01
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掉光的時候,趙志遠家院子那堵磚墻被推土機轟隆一聲推倒了。
塵土高高揚起來,彌漫得到處都是,李福貴拄著一把鐵鍬,站在剛堆起來的土包前面,沖著趙志遠家堂屋的方向使勁吐了一口唾沫。
“這地方風水旺,埋我爹正合適,你小子要是心里不痛快也得給我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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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志遠站在自家門檻里面,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快摳進手心的肉里了,他看見李福貴身后跟著好幾個本家兄弟,手里都拿著鐵鍬和鎬頭,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他沒說話,轉身就回了屋,把院子里那些夾雜著方言的哄笑聲和議論聲都關在了門外,那些聲音像冬天的冷風一樣,一陣陣往門縫里鉆。
村長是太陽快下山的時候過來的,身上披著那件穿了好幾年的藏藍色舊棉襖,在院子里慢悠悠轉了兩圈,嘴里發出嘖嘖的聲音。
“志遠啊,不是王伯不幫你說話,李福貴他們家那情況你也清楚,他在B城認識不少人,有點門路。”
趙志遠給村長倒了杯熱水,用的杯子是那種掉了不少漆的搪瓷缸子,熱氣從杯口裊裊地往上飄。
“王伯,按照老輩傳下來的規矩,這院子是我太爺爺手里傳下來的宅基地,家里還留著當年的文書呢?!?/p>
村長接過搪瓷缸子,沒有馬上喝,只是用兩只手捧著,眼睛望向院子里那個新堆起來的土包。
“文書是文書,可現在人都已經埋進去了,難道還能再挖出來不成,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事情鬧得太僵了,誰臉上都不好看?!?/p>
他把聲音壓低了一些,身體朝趙志遠這邊湊近了一點,搪瓷缸子冒出的熱氣撲在他的臉上。
“聽王伯一句勸,該忍的時候就忍一忍,退一步海闊天空,那家人咱們確實招惹不起。”
趙志遠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像一大灘化不開的濃墨,把那個土包和倒塌的院墻都吞進了黑暗里。
村長的腳步聲在巷子口慢慢消失之后,趙志遠走到堂屋門口,把那兩扇總是吱呀作響的木門從里面閂上了。
他走到床邊,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很舊的樟木箱子,箱子很重,上面掛著一把長滿銅綠的鎖,開鎖的鑰匙一直用紅繩拴著掛在他的脖子上。
箱子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很多線裝書,紙頁已經泛黃,邊角也卷了起來,散發出陳舊紙張和樟腦丸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氣味。
他很熟練地從中間抽出一本來,書脊上沒有寫書名,只有用毛筆寫的“拾捌”兩個字。
煤油燈的光暈是昏黃的,他把燈芯往上挑了挑,讓光線更亮一些,然后一頁一頁仔細地翻看著,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豎排的毛筆小楷字。
在一頁畫著簡單八卦方位圖的旁邊,他找到了關于“九陽鎮”的那段記載,字跡因為受潮有些模糊了。
“取野生毛桃樹九株,按照九宮方位栽種在陰宅四周,再用雷擊過的木頭作為引子,可以聚集陽氣封鎖陰氣,鎮住不干凈的東西?!?/p>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注釋,墨水的顏色很淡,幾乎快要看不清了。
“這個局一旦布成,效果就像烈陽融化積雪一樣明顯,但是布置的人如果心意不夠堅定,或者中途生出憐憫的念頭,那么聚集起來的陽氣可能會反過來傷害自己,一定要非常謹慎才行?!?/p>
趙志遠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煤油燈的燈花忽然噼啪響了一下,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動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爺爺還活著,經常在夏天的晚上指著院子里的花草樹木跟他講,哪一棵屬性偏陰,哪一株喜歡陽光。
老人粗糙的手指撫過那些植物的葉片,說話的聲音蒼老而緩慢,仿佛在講述一個非常遙遠的故事。
“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離不開陰陽消長變化的道理,咱們家這個院子,當年你太爺爺親手種下那棵棗樹的時候,就是定下了整個格局的中心位置?!?/p>
那些遙遠的話語,此刻混合著書頁上散發出的陳舊墨味,一起涌上了他的心頭,讓他心里那個原本有些模糊的想法慢慢變得清晰起來,也越來越堅定。
第二天是個陰沉沉的天,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好像隨時都會下雨。
趙志遠騎著那輛除了車鈴不響其他地方都吱呀作響的自行車出了村子。
鎮子東頭有一片苗圃,是秦老漢打理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遠遠望過去就能看見一片生機勃勃的綠色。
秦老漢正蹲在田埂邊上,仔細擺弄著幾盆羅漢松,聽見自行車的聲音,抬起頭,從老花鏡的上方看了趙志遠一眼。
“真是稀客啊,志遠,你爺爺走了以后,你可有些年頭沒來我這苗圃轉悠了。”
趙志遠把自行車停好,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塵,走到那些枝干彎曲盤結的樹苗前面。
“秦伯,我想買幾棵桃樹,不要那種嫁接好的觀賞桃樹,就要老山里面野生的毛桃樹,年份越久遠的越好?!?/p>
秦老漢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瞇著眼睛仔細打量趙志遠,那目光好像能透過皮肉看到骨頭里面去。
“野毛桃,那東西結的果子又小又澀,現在早就沒什么人種了,不過我這兒倒是有幾棵前年從后山移過來的,野性大得很,不太好養活?!?/p>
他帶著趙志遠走到苗圃最里邊,靠近墻根的地方,果然歪歪斜斜長著幾棵桃樹,樹干上有蟲子蛀過的小孔和開裂的樹皮。
趙志遠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樹根附近的泥土,又用手指捻了捻樹皮的質地,然后點了點頭。
“就要這樣的,九棵,麻煩您幫我挑長得最精神、最有活力的,我今天就想帶回去?!?/p>
秦老漢沒有馬上行動,他從口袋里摸出煙袋,慢條斯理地往煙袋鍋里塞著煙絲,劃了好幾根火柴才把煙點著。
辛辣的旱煙味道在空氣里彌漫開來,他吐出一口濃濃的白色煙霧,說話的聲音在煙霧后面顯得有些飄忽不定。
“九棵,按照九宮方位來種,志遠啊,你爺爺當年也用過差不多的法子,解決了村西頭孫家和趙家那樁拖了三代人的恩怨。”
他停頓了一下,拿著煙袋鍋子在鞋底上輕輕磕了磕,濺出幾點細小的火星。
“可是你爺爺也說過,這個法子太兇險,是用陽火去燒陰穢的東西,萬一控制不好,火苗子竄回來,最先受傷的肯定是自己?!?/p>
趙志遠看著那幾棵在陰沉天色里顯得格外沉默的桃樹,枝條在微風里輕輕晃動了幾下,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搖頭。
“秦伯,您說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開就能躲得開的,我院墻都讓人家推倒了,總不能連祖宗留下來的屋檐底下的地方也讓出去?!?/p>
秦老漢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后嘆了口氣,轉身去找鐵鍬和草繩,開始挖樹,泥土被掘開的時候發出濕潤的沙沙聲。
“樹根我會帶著土球給你包好,這樣能多保幾天的活氣,你回去以后要趕緊種下去,澆第一遍水的時候,用這個?!?/p>
他從屋里拿出一個舊的塑料油壺,里面裝著半壺黑褐色的液體,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草藥苦味。
“這是我自己慢慢漚出來的,算是看在你爺爺的面子上幫幫你,你可要記住了,這些樹一旦種下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p>
趙志遠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塑料油壺,壺身被太陽曬得有些發軟,他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
“所有的后果都由我自己來承擔,絕對不會給您添任何麻煩?!?/p>
秦老漢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么,只是低頭用力捆扎著那些帶著巨大土球的樹根,粗糙的草繩深深勒進他的手掌皮膚里。
那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層遮得嚴嚴實實,村子里早就沒有了燈火,只有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在寂靜的夜晚傳得很遠很遠。
趙志遠沒有開燈,他憑借著自己的記憶,在院子里用白色的石灰粉仔細地撒出九個點,這是他白天反復計算測量好的位置。
新堆起來的土包在黑暗中像一個沉默的怪物,趴在院子中央,偶爾有夜風吹過,揚起墳頭上一些細微的塵土。
他先在距離堂屋門最近的那個點,也就是整個格局的中心位置,深深地挖了一個坑,鐵鍬鏟到硬物的時候,發出了“咔”的一聲輕響。
他蹲下身,用手撥開表層的浮土,借著屋里透出來的微弱燈光,看清那是一截焦黑的木頭,是去年夏天被雷電劈斷的老槐樹的枝杈。
這就是雷擊木,是爺爺以前收在柴房里的,說是留著以后有用,現在果然派上了用場。
他把那截焦黑的木頭端端正正地放進坑底,然后小心翼翼地將第一棵,也是最粗壯的那棵毛桃樹放進坑里,扶正之后,開始往里面填土。
泥土落下去,蓋住了樹根,也蓋住了那截雷擊木,發出簌簌的聲響。
就在他填土填到一半的時候,耳朵里似乎捕捉到一點極其輕微的、像是水泡破裂的“?!钡囊宦?。
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屏住呼吸,側著耳朵仔細聽,但那聲音又消失了,只剩下風聲。
他皺了皺眉頭,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向那座新墳,墳頭的浮土好像輕微動了一下,又好像只是自己眼花了。
他沒有再猶豫,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一鍬接著一鍬,泥土很快就把樹坑填滿了,他用腳把土踩實。
接著是第二個點,第三個點,每一棵樹種下去之前,他都會在坑底放上一小片從雷擊木上劈下來的碎塊。
02
當種到第七棵樹,位于正南方向的時候,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出現了。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氣味,一股淡淡的、像是鐵銹又混合著潮濕泥土的腥味,從墳包的方向飄過來,若有若無。
趙志遠的后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夜風吹過,涼颼颼地貼著他的脊梁骨往下滑。
他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滴進了新翻的泥土里。
最后一棵樹,種在西北角的位置,這是整個陣勢的關鍵所在,最為重要。
他放下樹苗,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磨得發亮的康熙通寶銅錢,這是爺爺留給他的,說是傳了好幾代人,帶著濃厚的人氣。
銅錢被他輕輕地壓在了樹根的下方,然后蓋上了第一捧泥土。
說來也奇怪,當銅錢被完全掩埋的瞬間,周圍忽然刮起了一陣小旋風,卷著地上的枯葉和石灰粉,在那九棵新栽下的桃樹之間打了一個旋。
剛剛種下去的桃樹,那些光禿禿的、看起來毫無生機的枝條,竟然在沒有風的情況下自己動了起來,齊刷刷地朝著中心墳包的方向,微微彎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恢復了靜止,快得讓人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趙志遠站在一片新翻的泥土氣息之中,看著那九棵在黑暗里沉默站立的黑影,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個局已經布下了,就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悄無聲息地張開了。
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李福貴是三天之后才發現院子里多了這些桃樹的。
他領著兩個在B城認識的所謂朋友,喝了點酒,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想看看他爹的“新家”風水到底有多旺盛。
然后就看見了那一圈圍著墳包新栽下去的樹苗,在早春還帶著寒意的風里,顯得有點孤單,卻又異常地扎眼。
“趙志遠!你個沒出息的東西給老子滾出來!”
李福貴一腳踹在趙志遠家堂屋的門上,那扇老舊的木門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落。
趙志遠拉開了門,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通紅、滿嘴酒氣的男人。
“你他娘的是什么意思,在我爹墳邊上種這些破樹,是不是皮癢了找不痛快?”
李福貴指著那圈桃樹,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趙志遠的臉上,他身后那兩個朋友也抱著胳膊,斜著眼睛看著。
“我自己的院子里想種什么樹,好像跟你沒有什么關系。”
趙志遠的聲音不高,但是很清晰,他手里甚至還拿著抹布,剛才顯然是在擦桌子。
“你放屁!這院子里現在有我爹的墳,就跟我有關系!”
李福貴更加生氣了,伸手想要去揪趙志遠的衣領,趙志遠往后輕輕退了一步,讓他抓了個空。
“李福貴,你推倒我院墻,強行占用我的宅基地做墳地,我已經拍了照片,連同土地文書的復印件,一起寄給鎮上的國土所和縣里的信訪辦公室了?!?/p>
趙志遠不緊不慢地說著,甚至還拍了拍剛才被李福貴踹門震到身上的灰塵。
“你說,是你們先把墳挖走,還是我先把這些樹砍掉?”
李福貴的手僵在半空中,酒好像醒了一點,他瞪大眼睛看著趙志遠,像是不認識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鄰居了。
他那兩個朋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湊到李福貴耳朵旁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李福貴的臉色變了好幾次,最后狠狠地瞪了趙志遠一眼,撂下一句狠話。
“行,你小子有種,咱們走著瞧,看誰能笑到最后!”
他們罵罵咧咧地走了,在院子里留下幾個歪歪斜斜的腳印。
趙志遠關上門,插好門閂,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也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水。
他知道李福貴不會就這么算了,明著不行,就會來暗的。
果然,從那天晚上開始,各種各樣的小麻煩就接二連三地出現了。
先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忽然有磚頭砸在窗戶玻璃上,嘩啦一聲脆響,碎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
趙志遠起床查看,只看到幾個跑遠的黑影,消失在黑暗的巷子深處。
他沒有吭聲,默默地掃干凈了玻璃碎片,第二天去鎮上買了最厚實的玻璃和一把結實的大鎖,還順便買了一個小小的、帶有夜視功能的攝像頭,裝在了堂屋檐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接著是電線被人偷偷剪斷了,晚上家里忽然一片漆黑,水泵也抽不上水來,連爐灶都開不了火。
趙志遠拿著手電筒仔細檢查,發現是外頭的電線和入戶的水管被人動了手腳,切口非常整齊,用的是專業的工具。
他還是沒有說什么,自己去買來電線和新的水管接好,又去鎮上多買了幾把鎖,把院門、堂屋門、甚至連雞窩的門都換了新鎖。
做完這些事情之后,他會在村里小賣部的門口,或者水井臺旁邊,跟那些坐著乘涼聊天的老人們“隨口”聊起來。
“這幾天晚上老是睡得不踏實,院子里那幾棵桃樹,葉子老是嘩啦嘩啦響,老話都說桃木能辟邪,看來是真的,有點動靜就給鎮住了?!?/p>
或者說。
“昨天晚上好像聽見有什么東西在院子里叫喚,聲音像貓又不像貓,我剛一站起來,聲音就沒有了,就看見桃樹的樹枝晃了晃,真是奇怪了?!?/p>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是聽的人卻都放在了心上,鄉下地方,這種神神秘秘的事情總是傳得特別快。
沒過兩天,村里就隱隱約約有了風聲,說李福貴他爹那墳埋得不是地方,沖撞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趙志遠種桃樹是在“鎮東西”呢。
這些話,多多少少,總會飄進李福貴和他家里人的耳朵里。
李福貴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他老婆也開始疑神疑鬼,晚上睡覺總說聽見有小孩在哭,白天去墳頭上香的時候,又說看見墳頭的泥土顏色不對勁,有些發黑。
第一個真正讓李福貴心里開始發慌的預兆,是他寶貝兒子李寶生的病。
李寶生今年七歲,是李福貴快四十歲才得的獨苗兒子,平時慣得跟自己的眼珠子一樣珍貴。
那天放學回來還好好的,吃了晚飯就說自己頭疼,早早睡下了,到了半夜,忽然發起了高燒,小臉通紅,渾身滾燙,嘴里還開始說一些聽不明白的胡話。
“別追我,別追我,爺爺,爺爺你的臉怎么了……”
胡話斷斷續續的,也聽不真切,但是“爺爺”這兩個字,李福貴和他老婆都聽得清清楚楚。
兩口子嚇壞了,連夜抱著孩子趕到鎮上的衛生院,值班醫生量了體溫,三十九度五,趕緊打了退燒針,又掛上了吊瓶。
可是針打了,藥水也掛了,孩子的體溫就是反反復復退不下來,人還是昏昏沉沉的,時不時驚厥一下,嘴里說著胡話。
醫生也覺得納悶,抽血化驗,沒有發現明顯的炎癥指標,聽肺部的聲音,肺里也很干凈,就是查不出具體的原因。
“看起來像是受了什么驚嚇,或者是病毒感染,先觀察看看再說吧?!?/p>
醫生也只能這么說了。
李福貴的老婆守在病床旁邊,看著兒子受苦受罪,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心里那股邪火和恐懼混在一起,終于繃不住了。
“都是你!非要把你爹埋到人家院子里!現在好了,報應來了!報應到寶生頭上了!”
她不敢大聲說話,怕吵著孩子,只能壓著嗓子哭,用力捶打李福貴的胳膊。
李福貴心里也亂糟糟的,煩躁地甩開她的手。
“你胡說八道什么!小孩子感冒發燒不是常有的事!少在這兒自己嚇唬自己!”
話雖然是這么說,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不由自主地想起村里那些傳得越來越有鼻子有眼的閑話。
天亮以后,孩子的燒退了一些,昏昏沉沉睡著了,李福貴讓老婆在旁邊守著,自己騎著摩托車回了村子。
他沒有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又繞到了趙志遠家院子外面,隔著那段倒塌的院墻往里面看。
這一看,他渾身的血液差點涼透了。
那九棵前幾天還光禿禿的、看起來沒什么生機的野毛桃樹,不知道什么時候,竟然抽出了細細的嫩芽,甚至還零零星星地,開了幾朵慘白慘白的小花。
現在還是早春時節,村子里的其他桃樹連花苞都還沒有影子呢。
這已經夠邪門的了,更邪門的是,昨晚好像刮了一陣風,那幾朵慘白的小桃花,有幾片花瓣被風吹落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座新墳的墳頭上。
粉白色的花瓣,襯托著暗黃色的泥土,遠遠看過去,竟然有幾分像清明節上墳時撒的紙錢。
李福貴渾身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連摩托車都沒有扶穩,咣當一聲倒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扶車了,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地方,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撞,好像快要跳出來了。
兒子的病還沒有完全好利索,他在B城那邊承包的工地又出事了。
李福貴在B城接了一個修建村村通水泥路的活兒,現在正是搶工期趕進度的時候。
結果攪拌機突然出了故障,一個工人沒留神,半邊身子卷了進去,雖然最后人救下來了,但是一條胳膊算是廢了,臉上也劃了一道很長的口子。
受傷的工人家里兄弟好幾個,當天下午就堵到了李福貴家門口,要他賠錢,開口就要四十萬,說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工地上出了這么大的事故,上面的包工頭那邊也要追究他的責任,工程款被扣下了一大半,供應材料的商家聽說他出事了,也紛紛上門來催結之前的貨款。
李福貴一下子焦頭爛額,家里那點不多的積蓄,給兒子看病、打點工地那邊的事情,轉眼就花得差不多了,外面還欠著一屁股債。
要債的人天天上門,拍桌子砸凳子,罵得非常難聽,他老婆整天以淚洗面,家里再也沒有一點安寧日子。
03
那天晚上,李福貴被逼得沒有辦法,又灌了大半瓶便宜的劣質白酒,酒精混著這些天積攢下來的恐懼、憋悶、怒火,一下子沖昏了他的頭腦。
他抄起桌子上那把平時用來切西瓜的長刀,紅著眼睛就沖出了家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趙志遠家的方向跑去。
“姓趙的!我要殺了你!都是你害的!”
他吼叫著,沖進倒塌的院門,揮舞著那把明晃晃的長刀。
趙志遠家堂屋里黑著燈,靜悄悄的,只有那九棵桃樹,在微弱的月光下面,靜靜地站立著。
李福貴不管不顧,徑直朝著堂屋沖過去,腳下卻被什么東西猛地絆了一下。
是那棵種在特定方位的桃樹,新抽出來的枝條,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剛好橫在他腳踝的高度。
噗通一聲,李福貴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吃屎,手里的刀也脫手飛了出去,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火星,滑出去老遠。
更巧的是,或者說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摔倒的時候,臉頰正好磕在旁邊的桃樹樹干上,那粗糙的樹皮,在他左邊臉上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立刻流了下來,流進他的嘴里,是咸的,帶著鐵銹的味道。
李福貴趴在地上,伸手摸了一把臉,滿手都是黏糊糊的血。
他愣了兩秒鐘,然后像是被這血燙著了一樣,發出一聲短促的、不像人聲的驚叫,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也顧不上找刀了,捂著流血的臉,跟見了鬼似的,踉踉蹌蹌地逃出了院子,消失在黑暗里。
夜風吹過,那幾棵桃樹的枝條,又輕輕地、無聲地晃動了一下,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李福貴臉上的傷口結了痂,像一條難看的蟲子,趴在他的顴骨位置,也趴在他的心里。
家里是徹底待不下去了,要債的、哭鬧的、病怏怏的兒子、神神叨叨的老婆,所有的一切都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躲到了B城,一個平時來往的朋友開的小旅館里,每天用酒精麻醉自己,可是只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是那片慘白的桃花,和臉上那種火辣辣的刺痛感覺。
“福貴哥,你這,是不是真的沖撞了什么東西?”
一起喝酒的朋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臉上的傷,又給他倒滿了一杯便宜的白酒。
“別瞎說!”
李福貴一口把酒喝干了,辣得他直咧嘴,但是酒精也壯了他的膽子。
“就是最近運氣不好,碰上了一連串的倒霉事!跟那個破院子能有個屁的關系!”
另一個年紀稍微大點的,用牙簽剔著牙,慢悠悠地說。
“福貴哥,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聽說,縣里東關那邊,有個看事情特別準的周師傅,不少人都去找過他,要不你也去瞧瞧?”
李福貴把酒杯重重地頓在桌子上,瞪著眼睛。
“瞧什么瞧!老子才不去……”
話還沒有說完,他老婆的電話又打過來了,在電話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兒子又開始有點低燒,又說夢話了,而且她晚上好像看見院墻外面有人影晃來晃去,可是出去看的時候又什么都沒有。
李福貴聽著電話里的哭聲和背景里兒子含糊不清的囈語,又摸了摸臉上那道凸起的傷疤,心里最后那點硬氣,像被針戳破了的氣球一樣,噗地一下,全癟了。
他煩躁地掛了電話,抓起桌子上的酒瓶,又灌了一大口,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
“他娘的,地址給我!”
他啞著嗓子,對那個剔牙的人說。
周師傅的住處設在縣城東關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里,門臉很小,一塊已經褪了色的紅布簾子遮著門,簾子上用墨水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八卦圖。
屋子里的光線很暗,飄著一股濃郁的、廉價的檀香味,還有點供香燒完之后的灰燼氣味。
一個干瘦的老頭,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褂子,戴著一副圓圓的小墨鏡,坐在一張掉了不少漆的八仙桌后面,正慢悠悠地喝著茶。
“坐吧。”
周師傅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桌子對面的長條凳子,說話的聲音有些嘶啞。
李福貴有些局促不安地坐下,舔了舔發干的嘴唇,把家里最近發生的這些不好的事情,磕磕巴巴地說了一遍,當然,他省略了自己強行占用人家院子埋墳和上門威脅的細節,只是說父親新近下葬,家里就開始不太平。
周師傅一直瞇著眼睛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著,等李福貴說完了,他才慢吞吞地開口說話。
“新墳啊,葬在什么地方,你帶我去親眼看看吧。”
李福貴趕緊點頭,出門叫了一輛破舊的面包車,拉著周師傅一路開回了村子。
他沒敢把車直接開到趙志遠家院子門口,怕被別人看見,在村道盡頭就停下了,兩個人步行走了過去。
正是下午的時候,村子里沒有什么人,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可是一走近那個院墻倒塌的院子,李福貴就覺得身上有點發冷。
周師傅站在院墻外面,沒有急著走進去,先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目光掃過那幾間老舊的房屋,最后,落在了院子里那九棵桃樹上面。
他的眉頭幾乎看不見地皺了一下。
然后,他從隨身帶著的一個褪了色的藍布褡褳里,摸出一個黃銅做的羅盤,托在手掌心里,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羅盤上的指針,原本隨著他的腳步微微顫動著,可是當他一步步走向院子中央,走向那座被桃樹隱隱約約圍住的墳包時,那指針的顫動忽然變得劇烈起來。
開始是快速地左右搖擺,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撥弄它。
緊接著,指針開始瘋狂地旋轉起來,一圈,兩圈,速度快得幾乎成了模糊的黃影。
周師傅的腳步停下了,托著羅盤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他死死地盯著那瘋狂旋轉的指針,干瘦的臉上,那副小圓墨鏡也遮不住他驟然變白的臉色。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話,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
咔。
一聲極其輕微,但是在死寂的院子里又顯得格外清晰的脆響。
黃銅羅盤光滑的表面上,毫無征兆地,從正中心崩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開來,如同蜘蛛網一樣,眨眼之間就布滿了整個盤面。
指針停止了瘋狂的旋轉,歪斜地搭在已經碎裂的刻度上面,一動不動了。
周師傅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慢慢地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桃樹,望向靜靜關閉的堂屋門。
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這地方,不是活人該久留的?!?/p>
說完這句話,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已經碎裂的羅盤,一步一步,慢慢地退出了院子,腳步有些踉蹌。
李福貴呆愣在原地,看看周師傅倉皇離開的背影,又看看院子里那些沉默的桃樹和安靜的墳包,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墳,墳頭上零星的花瓣在午后的陽光下白得刺眼。
他再也不敢多待,轉過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那個地方,心慌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回到B城的小旅館,李福貴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在床上。
他腦子里亂哄哄的,一會兒是兒子發燒說胡話的樣子,一會兒是工地出事時那個工人滿臉是血的場景,一會兒是周師傅那煞白的臉和碎掉的羅盤。
他知道,自己這次可能真的惹上不該惹的東西了。
接下來的兩天,李福貴像丟了魂一樣,在旅館里躺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下午,他終于撐不住了,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那個憔悴不堪、臉上帶著傷疤的男人,他咬了咬牙。
他買了些水果,又去銀行取了僅剩的一些錢,用紅紙包好,然后再次回到了村子。
這一次,他沒有帶任何人,也沒有喝酒,一個人走到了趙志遠家的院門外。
院門還是倒塌的樣子,那九棵桃樹比前幾天又長高了一些,葉子也更綠了,在春風里輕輕搖晃。
李福貴在院門外站了很久,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邁步走了進去。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大喊大叫,而是走到了堂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趙志遠打開門,看到是李福貴,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李福貴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志遠兄弟,我,我錯了?!?/p>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顫抖。
“求你,求你把那些樹砍了吧,多少錢我都愿意出,只要你能讓這一切停下來。”
趙志遠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福貴的腿開始發軟,他看著院子里那些桃樹,看著那座墳,最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占你家的地,不該欺負你,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們一家吧,我兒子還小,他不能再這么病下去了?!?/p>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春風拂過院子,桃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嘆息,又像是回應。
趙志遠站在門口,看著跪在面前的李福貴,目光平靜得像院子深處的那口老井。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頭望了望天,天色湛藍,幾朵白云悠悠地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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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李福貴的耳朵里。
“樹我可以砍,但墳必須遷走。”
李福貴猛地抬起頭,眼睛里閃過希望的光,連連點頭。
“遷,我一定遷,馬上就遷,找最好的地方,絕對不再打擾你?!?/p>
趙志遠點了點頭,轉身從門后拿出一把斧頭,走到最近的一棵桃樹旁邊。
他舉起斧頭,頓了頓,回頭看了李福貴一眼。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strong>
斧頭落下,砍在桃樹樹干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福貴跪在地上,看著那棵桃樹搖晃了幾下,心里那塊壓了很久的大石頭,好像也隨著這一斧頭,松動了一些。
他知道,這一切還沒有結束,但至少,他看到了結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