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媽,那件旗袍,我給您留著做個念想吧?”我握著母親枯瘦的手,試圖勸慰。
母親安杰,這個講究了一輩子、體面了一輩子的女人,在生命的盡頭,卻執意讓我燒掉她壓箱底近五十年的唯一一件旗袍。
“燒掉!不許任何人看!”她用盡最后的力氣命令我,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決絕與恐慌。
我不知道,這件墨綠色的旗袍里,到底藏著怎樣驚天的秘密,竟能讓她帶著這份執念,走向生命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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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的秋天,青島的空氣里已經帶了些許涼意。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一片片地往下落,鋪滿了我們家小院的石板路。
我母親安杰,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
肺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全身。醫生搖著頭,告訴我們,最多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壓在江家的每一個人心上。
我父親江德福,那個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都沒皺過一下眉頭的海軍司令,如今卻像個丟了魂的孩子。他整日整日地守在病床前,握著母親的手,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眼眶紅得嚇人。他那寬厚硬朗的背,仿佛一夜之間就佝僂了下去。
這天下午,天氣難得的好。父親帶著家里的孫子孫女們,去院子里曬太陽,想讓家里沾點活人的氣息。病房里,就只剩下我和母親兩個人。
母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曾經豐腴的面頰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膚也失了光澤,像一張揉皺了的舊報紙。可她的眼睛,那雙曾經顧盼生輝、勾走我父親魂魄的眼睛,此刻依舊是亮的,像兩顆在灰燼中燃燒的星子。
她一輩子都要強,要體面。即便是在病入膏肓的現在,每天早上醒來,她都會讓我幫她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換上干凈的衣服。她不能容忍自己有一絲一毫的邋遢和不體面,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時刻。
“亞菲。”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帶著沙沙的聲響。
“媽,我在呢。”我連忙俯下身,將耳朵湊到她嘴邊,同時握緊了她那只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
“我有件事,要你……要你幫我做。”她說話很吃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
“您說,媽,您說,我什么都聽您的。”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艱難地轉過頭,目光投向病房角落里那口蒙著白布的樟木箱子。
那口箱子,是我們家最神秘的存在。那是當年母親從青島娘家帶來的唯一一件嫁妝,跟隨了她快五十年,從青島到海島,又從海島回到青島。她寶貝得不得了,平時連我父親都不許碰,上面的銅鎖,只有她自己有鑰匙。
“箱子……箱子最底下……”她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有一件旗袍。墨綠色的,絲絨的,上面繡著白玉蘭。”
我愣住了。那口箱子,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母親打開過。我一直以為里面裝的是什么金銀細軟,沒想到只是一件旗袍。
“我死之后,你……你把它燒掉。”
“燒掉?”我驚愕地抬起頭,“媽,為什么?那不是您的嫁妝嗎?燒了多可惜……”
“別問為什么。”母親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那股子屬于“資本家大小姐”的勁兒又上來了,“你照做就行。”
她的語氣很快又軟了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哀求。
“亞菲,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么事。這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把它燒掉,燒得干干凈凈,不許任何人看。”
“媽……”我還是不理解。母親愛美,愛漂亮衣服,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一件壓了五十年的旗袍,肯定是她極珍愛的寶貝,怎么會舍得燒掉?
“答應我!”母親突然攥緊了我的手,那力氣大得驚人,捏得我骨頭生疼。她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滿了恐慌和決絕。
“你要是不答應我,我……我死都不瞑目!”
我從沒見過母親這個樣子。她一向是優雅的,從容的,哪怕是跟我父親吵架吵得最兇的時候,也保持著她的姿態。可現在,她像一個即將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根稻草。
我被她嚇到了,連忙點頭:“好好好,媽,我答應您,我答應您!您別激動,我一定照您說的辦,一定把它燒掉,誰都不給看!”
聽到我的保證,她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松弛下來,重新躺回到枕頭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記住……一定要燒掉……”
“誰都……不許看……”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模糊,最后變成了幾不可聞的夢囈。
我看著母親憔E悴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那件墨綠色的旗袍,到底藏著怎樣的一個秘密?
為什么母親寧愿死不瞑目,也要將它付之一炬?
這個秘密,是連我那愛了她一輩子的父親,都不能知道的嗎?
當天晚上,母親的情況急轉直下,陷入了深度昏迷。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告訴我們,做好準備吧,可能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整個江家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悲傷之中。幾個哥哥姐姐從外地連夜趕了回來,姑姑德華也哭得跟個淚人似的。病房里、走廊上,站滿了人,但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壓抑的抽泣聲此起彼伏。
父親依舊守在床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握著母親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用他那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嘴唇翕動,似乎在說著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看著父親的背影,心如刀割。
他們這一對,吵了一輩子,鬧了一輩子。父親是目不識丁的大老粗,母親是嬌氣的資本家小姐。他們的結合,在當年被所有人不看好,被稱為“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可就是這樣兩個人,相濡以沫地走過了近五十年的風風雨雨。他們之間的愛,或許沒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卻比任何人的都更深沉,更真實。
我知道,母親的離去,會抽走父親靈魂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半夜,我被姑姑德華換下,讓我回家去取些換洗的衣物。
深秋的青島,夜里已經很涼了。我一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那座我們生活了幾十年的小院,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但處處都透著一股物是人非的凄涼。
我走進父母的房間,那口老舊的樟木箱子,就靜靜地立在墻角,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母親臨終前的囑托,又清晰地回響在我耳邊。
“燒掉它,不許任何人看。”
我的心里,像有兩只手在撕扯。理智告訴我,應該遵守對母親的承諾。可那該死的好奇心,卻像一只貓爪,在我心上撓來撓去。
到底是什么樣的秘密,需要如此鄭重地去掩埋?
我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箱子前。
母親的鑰匙就掛在床頭。我取下鑰匙,手微微顫抖地插進了那把銹跡斑斑的銅鎖里。
“咔噠”一聲輕響,箱蓋被我打開了。
一股濃重的樟腦丸和舊時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箱子里,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些母親年輕時的舊衣服。大多是五六十年代流行的“布拉吉”(連衣裙)和列寧裝,面料和款式現在看來已經很土氣,但在當時,卻是時髦的象征。
每一件衣服,都承載著一段回憶。這件是父親第一次帶她去北京時買的,那件是大哥出生時穿的……我仿佛能看到,年輕時的母親,穿著這些衣服,在海島的陽光下,笑得多么燦爛。
我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那些沉睡的歲月。
終于,在箱子的最底層,我看到了那件旗袍。
它被一塊干凈的白布包裹著,保護得極好。
我解開白布,那抹深沉的墨綠色,便映入了我的眼簾。
是頂級的絲絨面料,在燈光下泛著幽暗而華貴的光澤。旗袍的款式是三十年代最經典的樣子,高高的立領,精致的盤扣,開衩到大腿,每一處都透著極致的性感與優雅。
領口和袖口的位置,用銀白色的絲線,繡著幾朵含苞待放的白玉蘭。針腳細密,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這件旗袍,美得讓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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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和我那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粗魯的軍人父親,完全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我能想象,年輕時的母親,如果穿上這件旗袍,該是何等的風華絕代。
我把旗袍從箱子里取出來,輕輕地抖開。它保存得非常完好,幾乎沒有一絲褶皺,面料也依然柔滑,像是從來沒有被人穿過。
也對,母親嫁到海島后,就再也沒有穿過旗袍。在那個年代,穿這種衣服,是會被人指著脊梁骨罵“資產階級情調”的。
就在我準備將它重新疊好時,我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領口內側的一處異樣。
那里,似乎有些凸起。
我好奇地將領口翻過來,湊到燈光下。
我看到了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是用和旗袍內襯顏色相近的淡灰色絲線繡上去的,繡得工工整整,若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
我的心跳,莫名地開始加速。
我湊得更近了,借著昏黃的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辨認。
那是一行娟秀的小楷,透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
“贈安杰吾妻,白首偕老。明遠,一九五五年春。”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我愣在原地,渾身冰涼。
明遠?
這個叫“明遠”的男人是誰?
吾妻?
贈安杰吾妻?!
還有這個時間——一九五五年,春。
我清楚地記得,母親和父親是在1958年經人介紹認識,然后才結的婚。
那么,在1955年,在母親還沒有認識我父親之前,這個叫“明遠”的男人,就已經稱呼她為“吾妻”了。
這件旗袍,是他送給母親的定情之物?
“白首偕老”……
這四個字,像四根鋼針,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母親和父親,是相伴走到了白首。
可那個叫“明遠”的男人,又去了哪里?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里瘋長。
這件被母親珍藏了近五十年,卻又決意在死后燒掉的旗袍,難道,是屬于另一個男人的?
母親一輩子的驕傲和體面之下,到底隱藏著怎樣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這個叫“明遠”的男人,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開始瘋狂地想要知道真相。
我旁敲側擊地問過姑姑德華,問她知不知道母親年輕時在青島的事情。
姑姑想了半天,搖了搖頭:“你媽嫁給你爸之前的事,我哪知道啊。那時候我在老家,你爸在部隊,跟你媽也就是見過幾面。只聽說她家是資本家,長得漂亮,有文化,別的就不知道了。”
我又去問了父親。
父親正坐在母親的病床前,給她擦拭手腳。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珍。
“爸,您知道媽在認識您之前,有沒有……有沒有談過朋友?”我問得小心翼翼。
父親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擦拭起來。
“不知道。”他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你媽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想說的事,你拿炮轟也轟不開她的嘴。”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媽剛嫁給我那會兒,是不怎么待見我。整天拉著個臉,跟誰欠她八百吊錢似的。我估摸著,她心里啊,八成是有人。”
父親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但我能聽出那平淡背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線索,似乎就這么斷了。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事情出現了轉機。
母親病逝后的第三天,家里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安杰的大嫂,也就是我的大舅媽,葛美霞。
葛美霞已經八十多歲了,頭發全白,背也駝了,但那雙眼睛,依舊精明得像個老狐貍。她和我母親的關系,一向是面和心不和,這是我們全家都知道的秘密。
她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擠出幾滴鱷魚的眼淚,干嚎了幾聲。
“我的好弟妹啊,你怎么說走就走了啊……留下我們這些老的,可怎么活啊……”
我看著她那副假惺惺的樣子,心里一陣反感,但出于禮貌,還是把她讓進了屋。
她在靈堂前坐了一會兒,眼睛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里屋瞟,那眼神,像是在尋找什么。
“亞菲啊,”她拉著我的手,狀似無意地問道,“你媽那口從娘家帶來的樟木箱子,還在吧?”
我的心猛地一緊。
“在呢,大舅媽。”
“哦,”她點點頭,眼珠子轉了轉,“你媽年輕時候,有一件旗袍,墨綠色的,可漂亮了,是頂好的料子。那件旗袍,還在不在?”
我的心“咯噔”一下,差點跳出嗓子眼。
她怎么會知道那件旗袍?而且描述得如此準確?
難道,她知道“明遠”的事?
我強作鎮定,撒了個謊:“不知道啊,媽的遺物我們還沒來得及整理。”
“哦,是嗎?”葛美霞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眼神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她笑了笑,“沒事,我就隨便問問。那件旗袍要是還在,可得好好收著,那可是……一段念想啊。”
她話里有話。
等她走后,我越想越不對勁。
我立刻給遠在海島的老家,一個跟母親當年關系最好的老鄰居張嬸打了個電話。張嬸的記性很好,最喜歡聊些陳年舊事。
“張嬸,我是亞菲。我想跟您打聽個人。”
“你說。”
“您還記不記得,我媽年輕的時候,在青島有沒有一個叫‘明遠’的朋友?”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許久,張嬸才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誰聽到一樣。
“亞菲,你怎么會知道這個名字?這個人,可是你媽心里的一道疤啊,提都不能提的。”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張嬸,您快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我的再三追問下,張嬸才嘆了口氣,將那段塵封了近五十年的青島往事,緩緩道來。
那是在1954年。
那時的安杰,剛從青島師范學校畢業,是市里一所小學的老師。她二十出頭,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華。家境優渥,容貌出眾,飽讀詩書,是當時無數青年才俊追求的對象。
但安杰的眼光高,尋常的男子,她根本看不上。
直到她遇到了歐陽明遠。
歐陽明遠,是她師范學校的同學,也是全校公認的第一才子。
他的家世,比安杰家還要顯赫。父親是留洋歸來的大學教授,母親是法國學鋼琴的藝術家。他自己更是才華橫溢,寫得一手好文章,彈得一手好鋼琴,會畫油畫,甚至能用流利的法語背誦蘭波的詩歌。
他斯文,俊秀,儒雅,身上有一種舊時代文人特有的憂郁氣質。
用張嬸的話說:“那小伙子,往那一站,就像畫里走出來的人兒,跟你們這些大老粗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安杰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學校的圖書館里。
那天下午,陽光正好。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看書。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完美的輪廓。
安杰說,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來,他們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他們是所有人眼中最登對的金童玉女。
他教她彈奏《月光曲》,她為他織灰色的羊毛圍巾。
他們會一起在棧橋上看海鷗,在八大關的落葉里散步。他會給她念自己寫的情詩,她會紅著臉,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是安杰一生中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1955年的春天,在一次舞會上,歐陽明遠向安杰求婚了。
他沒有用戒指,而是送給了她一件旗袍。
就是那件墨綠色的,繡著白玉蘭的絲絨旗袍。
那是他托人,從上海最有名的“紅幫”裁縫那里,為安杰量身定做的。光是料子,就花了他父親半個月的工資。
“安杰,”他對她說,眼睛里是化不開的柔情,“等今年秋天,你就穿著這件旗袍,做我的新娘。”
安杰靠在他的懷里,幸福得像在做夢。她在旗袍的領口,親手繡上了那行字:“贈安杰吾妻,白首偕老。明遠,一九五五年春。”
她以為,她的一生,就會這樣幸福下去。
然而,命運的巨輪,卻朝著不可預知的方向,轟然轉向。
1955年的夏天,一場席卷全國的政治風暴,毫無征兆地來了。
“反右”運動開始了。
無數知識分子,一夜之間被打成“右派”,從受人尊敬的社會精英,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階級敵人。
歐陽明遠的父親,那位學識淵博的大學教授,因為在一次會議上,多說了幾句真話,第一個被揪了出來。
緊接著,災難就降臨到了歐陽明遠自己頭上。
有人向組織檢舉,說他思想“右傾”,平日里只看西方文學,不讀革命著作;說他生活腐化,追求資產階級情調;還說他與資本家小姐安杰往來密切,意圖腐蝕革命隊伍。
這些罪名,放在當時,任何一條都足以致命。
而那個檢舉人,不是別人,正是安杰的大嫂,葛美霞。
“什么?!”聽到這里,我失聲叫了出來,“是我大舅媽檢舉的?”
“可不是嘛!”電話那頭,張嬸的聲音充滿了鄙夷,“你那個大舅媽,心眼比針尖還小。她早就看歐陽明遠不順眼了。她一直想把你媽介紹給她娘家的一個侄子,那個侄子是個瘸子,家里窮得叮當響。你媽哪里看得上?”
“歐陽明遠的出現,把她的算盤全打亂了。她嫉妒你媽找到了那么好的對象,又怕歐陽家得勢后,更看不上她這個窮親戚。正好趕上那場運動,她就動了歪心思,把你媽和歐陽平時來往的一些信件,還有歐陽寫的一些所謂的‘反動詩歌’,全都捅了上去。”
我的手腳冰涼。
我從來不知道,那個平日里看起來和和氣氣,只是有些愛占小便宜的大舅媽,內心竟然如此歹毒。
她不僅毀了歐陽明遠,也親手毀了我母親一生的幸福。
歐陽明遠很快被抓走了。連審判都沒有,直接被定性為“極右分子”,發配到西北邊疆的夾邊溝農場,勞動改造。
在那個年代,被發配到那里,跟判了死刑,沒什么區別。
他被押走的前一天晚上,冒著巨大的風險,從看守所里偷偷跑了出來,和安杰在海邊見了最后一面。
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安杰回來后,眼睛腫得像桃子。
歐陽明遠握著她的手,對她說了最后一句話:“安杰,等我。不管多少年,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安杰哭著點頭:“我等你。我一輩子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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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終究沒能等到。
歐陽明遠走后,杳無音訊。
安家的處境,也因為歐陽明遠的事,變得岌岌可危。大哥被停職審查,安杰也被學校停了課。周圍鄰居的指指點點,親戚們的冷眼旁觀,像無數把刀子,扎在安杰的心上。
那段時間,是葛美霞最“關心”她的時候。
她天天上門,假惺惺地安慰安杰,實則是在給她施加壓力。
“安杰啊,你也別想不開了。那歐陽明遠是右派,是國家的敵人,你跟他劃清界限還來不及呢,可不能再等他了。”
“你得趕緊找個根正苗紅的,嫁了。最好是嫁個軍人,有部隊這層關系罩著,咱們家也能安穩點。”
安杰不聽,她把那件旗袍鎖進箱子,把那個男人的承諾鎖在心里,固執地等待著。
一年,兩年,三年……
時間來到了1958年。
葛美霞帶來了一個“確切”的消息。她通過一個在公安局工作的遠房親戚打聽到,歐陽明遠在勞改農場,因為饑餓和疾病,已經死了。連尸骨都沒找到,就被扔進了戈壁灘。
這個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安杰。
她當場就暈了過去。
醒來之后,她大病了一場,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精神也變得恍惚。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父親江德福,出現了。
他是海軍炮校的營級軍官,是安杰大哥的同事。大字不識幾個,說話粗聲粗氣,吃飯吧唧嘴,睡覺打呼嚕。他身上的一切,都和歐陽明遠,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他土氣,粗魯,不懂情調。
安杰一開始,是打心底里抗拒的。
但葛美霞,卻看到了機會。她和安杰的大哥一起,拼命地撮合。
“安杰,明遠已經死了,你還等什么?你再這么挑下去,這輩子就完了!”
“那江德福雖然是個大老粗,但他成分好,是戰斗英雄,前途無量。你嫁給他,跟他去海島,離開青島這個傷心地,換個環境,那些事,就徹底過去了。”
“你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想一想啊!”
安杰最終,妥協了。
不是因為她愛上了江德福,而是因為她的心,已經死了。
對她來說,嫁給誰,都一樣。
她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被命運推著,一步步走進了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帶著那口裝著旗袍的樟木箱子,嫁到了那個偏遠荒涼的海島。
她把那件旗袍,壓在了箱子的最底層。
她把那段往事,也埋在了心底的最深處。
她以為,這個秘密,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跟著她一起,爛在肚子里,帶進棺材。
可她沒想到,四十八年后,這個秘密,還是被我,無意中揭開了。
掛掉張嬸的電話,我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真相,遠比我想象的要殘酷。
我一直以為,母親和父親的愛情,是一段佳話。一個資本家小姐,愛上了一個農村出身的大老粗。這本身就充滿了傳奇色彩。
可我從來不知道,在這段傳奇的背后,還隱藏著另一個男人的身影,和一段被活生生扼殺的愛情。
我看著桌上母親的黑白遺像,她依舊是那么優雅,那么美麗,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可我知道,在這微笑的背后,她該有多痛。
她帶著對另一個男人的愛和愧疚,嫁給了我父親。
她和我父親吵了一輩子,鬧了一輩子。那些爭吵,究竟是因為她天生的嬌氣和任性,還是因為她心里,始終放不下那個叫歐陽明遠的男人?
她對父親,到底有沒有過真正的愛情?
還是說,這五十年的相濡以沫,都只是在履行一個妻子的責任,和對現實的妥協?
我不敢想下去。
我更恨的,是我的大舅媽,葛美霞。
是她,親手導演了這一切。是她,用最卑劣的手段,毀掉了兩個年輕人的一生。
她不僅沒有絲毫的愧疚,反而以此為功,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安家因為和江家聯姻而帶來的種種好處。
這幾十年來,她像一條毒蛇,盤踞在母親的身邊,看著母親從一個活潑明媚的少女,變成一個心事重重的中年婦人,再到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她是不是,一直在等著看母親的笑話?等著看這個秘密被揭開的那一天?
不行,我不能讓她得逞。
母親臨終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燒掉這件旗袍,讓這個秘密永遠地消失。
我不能違背她的意愿。
更不能讓父親,在我母親生命的最后時刻,知道這個讓他痛苦一生的真相。
我打定了主意。
我回到父母的房間,從箱子里,重新取出了那件墨綠色的旗袍。
我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領口的那行字:“贈安杰吾妻,白首偕老。明遠,一九五五年春。”
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撫過,仿佛能感受到當年繡下這行字時,那滾燙的心意。
我又把旗袍翻了過來,檢查內襯。
就在這時,我發現在旗袍內襯的腰間位置,布料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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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一摸,里面竟然有一個縫制得極為隱蔽的暗袋。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開了暗袋的縫線。
里面,藏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那張紙已經黃得厲害,邊緣也已經發脆,似乎一碰就要碎掉。
我屏住呼吸,將它緩緩打開。
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跡清秀有力,是用鋼筆寫的。因為年代久遠,藍黑色的墨水已經褪色成了灰褐色,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是歐陽明遠的筆跡。
信的開頭,只有五個字。
“安杰吾妻,見字如面。”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繼續往下看。
“我被押送去西北的火車,明天一早就開。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日才能歸來。或許,此生再無相見之日。臨行前,有幾句話,不得不說。”
“安杰,你不該來送我。我從車窗里,看見了你站在海邊的身影,那么單薄,那么無助。那一刻,我心如刀割,恨自己無能,不能下車,甚至不能喊你一聲。”
“他們說我是右派,是人民的敵人。可我捫心自問,我何罪之有?我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書,多說了幾句真話。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我怕我走后,他們會為難你,為難你的家人。”
“安杰,我此去九死一生。你不要等我,千萬不要等我。找一個好人,一個成分好的,能保護你的人,嫁了吧。忘了我,開始新的生活。”
“我只求你一件事——把這件我送你的旗袍留著。你不必穿它,甚至可以永遠不去看它。只要它還在,我就覺得,我的一部分,還活在你的身邊,陪著你。”
“此生無緣與你白首,但求來世再續前緣。答應我,一定要好好活著,幸福地活著。”
“愛你的,明遠絕筆。”
“一九五五年夏,于看守所。”
信的最后,有幾處被水漬洇開的模糊痕跡。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歐陽明遠寫信時的淚水,還是母親看信時的淚水。
我只知道,我的眼淚,已經止不住地,大顆大顆地砸在了信紙上。
我終于明白了。
母親要燒掉旗袍,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愛。
愛得太深,太痛。
這件旗袍,是她和那個男人之間最后的聯系,是她青春時代最美好的回憶,也是她心里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她把它藏了四十八年,也痛了四十八年。
如今,她要走了。她要把這件承載了太多痛苦的信物燒掉,把這份不該存在的感情,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她不想讓父親知道,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想干干凈凈地,只做江德福的妻子,離開這個世界。
我懂了。媽,我全懂了。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后響起。
“呦,我就知道,這件寶貝旗袍,肯定還在。”
我猛地回過頭。
葛美霞不知何時,像個鬼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門口。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得意笑容。
“大舅媽?你怎么又來了?”我下意識地,把手里的信和旗袍藏到了身后。
葛美霞慢慢地走進屋,她的眼睛,像鷹一樣,死死地盯著我手里的東西。
“亞菲,別藏了,我都看見了。”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把那封信,給我。”
“為什么?”我警惕地看著她。
“因為那封信,根本就不應該存在于這個世界上。”葛美霞的眼神突然變得陰冷,“你媽藏了一輩子的秘密,不能到最后,讓你爸知道了,讓他一輩子的臉面,都丟盡了。”
“我不會給你的!”我死死地攥著那封信,一步步后退。
“亞菲!”葛美霞的臉色變了,朝我逼近一步,“你媽讓你燒掉它,就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你現在拿著它,是想干什么?是想讓你爸知道,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心里其實裝著別人嗎?你忍心讓他到老了,還受這種刺激嗎?”
“這不關你的事!”我氣得渾身發抖,“是你!是你害了我媽!你這個劊子手!”
“我是劊子手?”葛美霞冷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要不是我,哪有你媽后來的好日子?哪有你們這些穿著軍裝,吃著公家飯的兒女?她應該感謝我!你也應該感謝我!”
“你簡直不可理喻!”
“把信給我!”她伸出手,就要來搶。
就在我們兩個爭執不下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一個蒼老、沙啞,卻充滿了威嚴的聲音。
“什么信?在吵什么?”
我和葛美霞同時僵住了,像被點了穴一樣,緩緩轉過頭。
我父親江德福,就站在門口。
他身后,還跟著一臉焦急的姑姑德華。
父親的臉色鐵青,目光像兩把利劍,在我們兩個人身上來回掃視,最后,定格在了我死死護在身后的那件墨綠色的旗袍,和那封已經暴露出一角的信紙上。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亞菲,”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把信,給我。”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不該給。
“給我!”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命令。
我從沒見過父親這個樣子。他雖然是個大老粗,但對我們這些孩子,尤其是對我,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
我被他嚇住了,顫抖著,把那封信遞了過去。
父親接過信,那雙曾經扛過炮彈、搖過船櫓的粗糙大手,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他低下頭,渾濁的老眼湊得很近,一個字,一個字地,艱難地辨認著信上的內容。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我看見,他的手,越抖越厲害。
那封薄薄的信紙,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我看見,他的眼眶,一點點地紅了,有什么晶瑩的東西,在里面瘋狂地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