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嘶嘶的聲響。
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或手指。
蕭文博把那份方案摔在桌上時,紙張嘩啦一聲,像驚起了一群鳥。
“這就是你們熬了一周的成果?”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子刮過玻璃,“連標點符號都用不對的人,有什么資格坐在這個辦公室里?”
葉明杰站在投影屏前,手里的激光筆微微發顫。
他看見方案第七頁第三行,那個逗號。本該是分號的地方,他用了個逗號。
“葉明杰。”蕭文博念他的名字,每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音,“你說說,你是小學沒畢業,還是智商有問題?”
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葉明杰的指甲掐進了掌心。他看著蕭文博那張保養得當卻寫滿鄙夷的臉,突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深夜打來的電話。
電話里的老人聲音溫和:“明杰,去了好好干。”
那時候他并不知道,這個電話會在這樣一個下午,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回到他的生命里。
就像他不知道,那個錯用的逗號,會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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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點十七分,創維大廈十七層還有三盞燈亮著。
最靠窗的那盞下面是葉明杰。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讓二十六歲的面龐顯得有些蒼白。
方案已經改了第七稿。
其實第三稿時傅主管已經點頭說可以了。
但葉明杰總覺得哪里不夠好。
數據支撐不夠扎實,論證邏輯還可以更嚴密,尤其是那個關于社區服務鏈的模塊,總覺得切入點還可以更巧妙些。
他又翻出前幾年的成功案例,一份份對比。
桌角放著一個吃了一半的便當。晚上七點送到的,現在早就涼透了。塑料蓋子邊緣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葉明杰重新戴上眼鏡,把第七頁調出來。
這一頁講的是資源整合的協同機制。他用分號列舉了幾個并列但有關聯的要點。光標在第二個分號后面閃爍,他猶豫了一下,改成了逗號。
其實兩種用法都可以,但逗號讀起來更順暢。
他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半。保存文檔,關機。辦公室里另外兩盞燈也陸續滅了。小鄭走時朝他揮揮手:“明杰,別熬太晚。”
“就走。”葉明杰笑笑。
電梯下行時,他從包里掏出那個舊懷表。表殼已經磨得發亮,時針指向十一點三十三分。這是爺爺留下的東西,表蓋內側刻著一個“薛”字。
爺爺臨終前把表給他時說:“要是遇到難處,可以去找這個人。”
但他從來沒去找過。
三個月前他入職創維時,收到過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好好干,腳踏實地。”他回撥過去,對方沒接。第二天同一個號碼打來,是個老人的聲音,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就掛了。
葉明杰沒多想,只當是某個熱心前輩。
電梯到了負一層。停車場里空蕩蕩的,他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回響。那輛二手自行車停在最角落里,車筐里積了層灰。
騎車回出租屋要二十分鐘。
路上經過一家還在營業的便利店,他進去買了瓶水。收銀員是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女孩,眼睛腫著,像是剛哭過。找零時她小聲說了句“謝謝”。
葉明杰點點頭,推門出去。
春末的夜風帶著涼意。他把外套拉鏈拉到頂,蹬車的速度加快了些。明天上午九點要向新總監匯報方案,據說這位蕭總監是集團高薪挖來的,作風強硬,眼光毒辣。
部門的同事都緊張。
但葉明杰心里有底。這份方案他下了苦功夫,數據詳實,邏輯清晰,可操作性也強。如果能通過,下半年部門的工作方向就定了。
回到租住的老小區已經過了十二點。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上了五樓。開門進屋,不到三十平的一室戶,收拾得還算整潔。書架上堆滿了專業書和行業報告,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張合影。
照片上是爺爺和他,背景是老家那個種滿梔子花的小院。
爺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笑容溫和。那是八年前拍的,半年后爺爺就去世了。
葉明杰洗了把臉,躺下時看了眼手機。
沒有新消息。他定了早上六點半的鬧鐘,關燈。黑暗中,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他想起爺爺常說的一句話:“做事要像做人,一步一個腳印。”
明天會順利的,他想。
02
早晨七點十分,葉明杰已經坐在工位上。
他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公司。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方案,打印了五份裝訂好。九點的匯報會,參會的有新總監、傅主管,還有部門幾個骨干。
八點半,同事們陸續來了。
小鄭端著咖啡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沒?蕭總監昨天把市場部的小劉罵哭了。”
“為什么?”
“說她的市場分析報告是‘垃圾堆里撿來的數據’。”小鄭做了個夸張的表情,“四十多歲的男人,嘴這么毒。”
葉明杰沒接話,只是把方案又捋了一遍。
八點五十,傅主管從辦公室出來。傅桂平今年四十五歲,在創維干了十二年,從專員一路做到人事主管。圓臉,總帶著笑,但眼睛很銳利。
“都準備好了?”他問葉明杰。
“好了。”
傅桂平拍拍他的肩:“放輕松,就是個例行匯報。蕭總監新官上任,想了解各部門的工作,不會太為難你。”
話是這么說,但葉明杰看見傅桂平整理領帶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邊緣。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九點整,會議室門被推開。
蕭文博走進來。
四十二歲,身材保持得很好,深灰色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金絲眼鏡后的眼睛掃視一圈,沒什么溫度。
“開始吧。”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沒有寒暄。
傅桂平笑著做了個簡短的介紹,把話語權交給葉明杰。
葉明杰站起來,打開投影。第一頁是方案封面,標題是《社區化服務網絡優化方案》。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解。
最初的幾分鐘有點緊張,聲音發緊。但進入熟悉的領域后,他逐漸放松下來。從問題背景到現狀分析,從核心策略到實施步驟,邏輯清晰,數據支撐充分。
講到第七頁時,他特意停頓了一下。
這一頁的協同機制是他最花心思的部分。他用激光筆指著那幾行文字:“這里我們提出三級協同模型,行政資源、社會資源、市場資源既獨立運作,又通過信息平臺實現聯動……”
蕭文博一直低頭看打印稿,偶爾用筆標注。
這時他抬起頭,看向投影屏。金絲眼鏡反著光,看不清眼神。葉明杰繼續往下講,但注意到蕭文博的目光在第七頁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十分鐘后,匯報結束。
葉明杰站著等反饋。傅桂平先開口:“整體思路不錯,特別是資源協同那塊,有新意。蕭總監您看?”
蕭文博把打印稿合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他沒有看葉明杰,而是看向傅桂平:“傅主管,你們部門招人的標準是什么?”
傅桂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當然是按照集團統一的招聘流程,筆試面試……”
“我問的是標準。”蕭文博打斷他,“對基本職業素養的要求。”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葉明杰站在那里,突然覺得手里的激光筆沉得拿不住。蕭文博終于把目光轉向他,那目光像手術刀,冰冷而精準。
“你的學歷背景我看了,普通本科。”蕭文博的聲音平直,“能在創維轉正,應該有人覺得你有點能力。但今天聽下來,我只看到花架子。”
傅桂平試圖打圓場:“蕭總監,小葉這個方案確實……”
“確實什么?”蕭文博側過頭,“傅主管,如果一個方案連最基本的文本規范都做不到,內容再好又有什么意義?基礎不牢,地動山搖。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他重新看向葉明杰:“你覺得自己做得怎么樣?”
葉明杰喉結動了動:“我認為方案抓住了部門的實際需求,可操作性……”
“我沒問你這個。”蕭文博再次打斷,“我問你,作為一個職場人,你的基本功過關嗎?”
空氣凝固了。
小鄭在桌子下面偷偷拽了拽葉明杰的衣角,示意他別硬扛。葉明杰抿了抿嘴唇,聲音低了些:“我會繼續學習,提升專業能力。”
“學習?”蕭文博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公司付你薪水,是讓你來學習的?還是讓你來創造價值的?”
他站起來,拿起那份打印稿。
走到葉明杰面前時,葉明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蕭文博把稿子翻到第七頁,用食指重重戳在第三行。
“告訴我,這里該用什么標點?”
葉明杰看著那個逗號。昨晚他改的時候,確實猶豫過。按照嚴格的語法規范,這里用分號更合適,但用逗號也不算錯……
“逗號。”他說。
“為什么不是分號?”蕭文博追問,“并列分句之間,內部已有逗號,這時候應該用什么?”
葉明杰沉默了。
“連小學生都知道的語法規則。”蕭文博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而你,一個重點大學畢業、通過公司層層篩選的員工,在這種基礎問題上犯錯。”
他把打印稿輕輕摔在桌上。
紙張散開,第七頁攤在最上面。那個逗號在投影屏上被放大,像一個丑陋的污點。
“今天的會就到這吧。”蕭文博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時,回頭看了葉明杰一眼,“傅主管,會后你和他談談。創維不需要連標點都用不對的人。”
門開了又關。
會議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傅桂平嘆了口氣,開始收拾東西。小鄭小聲對葉明杰說:“沒事,新官上任三把火,過陣子就好了。”
但葉明杰站在那里,看著那份散開的方案。
他突然覺得,事情可能不會這么簡單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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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兩點,葉明杰被叫到傅桂平辦公室。
傅桂平給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辦公室的窗戶朝西,午后的陽光斜射進來,在辦公桌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蕭總監的話,你別太往心里去。”傅桂平開口,語氣溫和,“他剛來,想立威,總要找個切入點。”
葉明杰點點頭,沒說話。
“不過……”傅桂平頓了頓,手指摩挲著茶杯,“你的方案確實有個別細節不夠嚴謹。標點符號雖然是小問題,但反映了工作態度。”
“我明白了。”葉明杰說,“我會注意。”
傅桂平看著他,似乎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擺擺手:“回去工作吧。方案再完善一下,明天交給我看。”
葉明杰起身要走,傅桂平又叫住他。
“小葉,”他斟酌著用詞,“你這幾個月表現不錯,轉正流程本來這周就能走完。但現在……稍微緩一緩。等蕭總監這邊情緒過去了再說。”
“好。”
回到工位,小鄭湊過來:“傅主管怎么說?”
“讓我改方案。”
“沒提別的?”小鄭壓低聲音,“我聽說蕭總監上午散會后,又找了幾個老員工談話。話里話外都在問部門里誰表現不好,誰靠關系進來的。”
葉明杰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你別多想。”小鄭拍拍他,“咱們都是正經招聘進來的,他能挑出什么毛病?”
但葉明杰心里那點不安在放大。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他盯著電腦屏幕,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總監辦公室。蕭文博的辦公室在樓層東南角,玻璃墻,百葉窗半開著,能看見他一直在打電話。
四點半,內線電話響了。
是蕭文博的助理:“葉明杰,蕭總監讓你現在過來一趟。”
小鄭擔憂地看了他一眼。葉明杰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朝總監辦公室走去。走廊很長,地毯吸走了腳步聲。他感覺自己像走在通往某個未知空間的通道里。
敲門,里面傳來一聲“進”。
蕭文博正在看文件,頭也沒抬。葉明杰站在辦公桌前,等了大約一分鐘。這種沉默的壓迫感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人難受。
終于,蕭文博放下文件。
他摘下眼鏡,用絨布擦拭鏡片,動作慢條斯理。重新戴上后,他靠進椅背,打量著葉明杰。
“你的轉正申請我看過了。”他說,“傅主管給了通過的意見,但我不同意。”
葉明杰的手指微微蜷縮。
“知道為什么嗎?”蕭文博問,但顯然不期待回答,“因為我看不到你的專業精神。一個標點符號的錯誤,暴露的是你做事不認真、不嚴謹的態度。”
“那個標點……”
“你想說用逗號也可以?”蕭文博笑了,是那種嘲諷的笑,“葉明杰,你還沒明白問題的關鍵。關鍵不是逗號對不對,而是你根本沒有意識到那是個問題。你習慣了將就,習慣了‘差不多就行’。”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葉明杰看見那是自己的轉正申請表,最后一欄“總監意見”處,蕭文博用紅筆寫了兩個字:駁回。
“我給你兩個選擇。”蕭文博把文件推過來,“第一,自己提交離職申請,體面地離開。第二,我啟動辭退流程,理由是不符合錄用條件。”
陽光從窗外射進來,正好照在那份申請表上。
紅色的“駁回”兩個字刺得眼睛發疼。葉明杰深吸一口氣:“蕭總監,我在試用期的表現有目共睹。除了這次匯報,我的工作沒有出過任何差錯。”
“沒有差錯?”蕭文博挑眉,“上個月的月報,第三頁的圖表數據單位寫錯了。上上周的會議紀要,漏記了一個重要決議。這些傅主管都幫你壓下來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葉明杰愣住了。
那些確實是他的失誤,但都是小問題,而且他事后都及時補正了。傅主管當時也說沒關系,新人難免犯錯。
“創維不是慈善機構。”蕭文博的聲音冷下來,“我們沒有義務培養一個連基礎工作都做不好的人。你的崗位需要的是細心、嚴謹,而你顯然不具備這些素質。”
“我可以改……”
“公司沒有那么多時間等你慢慢改。”蕭文博打斷他,“今天就做決定吧。自己走,或者我請你走。”
葉明杰站在那里,感覺血液一點點往頭上涌。他想起這三個月每天加班到深夜,想起那些反復修改的方案,想起爺爺說的“一步一個腳印”。
可現在,因為一個標點符號,一切都要歸零。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傅桂平探進頭來:“蕭總監,董事長辦公室來電話,問新季度規劃的事。”
蕭文博皺了皺眉:“知道了,我馬上回。”
他重新看向葉明杰,眼神里寫滿了不耐煩:“我沒時間跟你耗。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你的離職申請。否則,辭退通知會直接發到你郵箱。”
說完他不再看葉明杰,拿起電話開始撥號。
葉明杰轉身離開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聽見蕭文博對著電話說:“是,董事長,我正在清理團隊里的不合格人員……”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
但回去的路感覺比來時更長。經過辦公區時,他能感覺到同事們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
小鄭迎上來,想問什么,看到他的臉色又止住了。
葉明杰坐回工位,盯著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下午五點零七分。窗外的天空開始泛出暮色,遠處的樓宇輪廓漸漸模糊。
他突然想起三個月前入職那天。
也是這樣的傍晚,他站在創維大廈樓下,抬頭看這座三十層的玻璃建筑。心里充滿了期待和忐忑。那時候他以為,只要努力,總能站穩腳跟。
現在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還款提醒。下個月要交半年房租,信用卡還有一筆分期。如果現在失業……
葉明杰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
再睜開時,他的目光落在抽屜里那份方案上。第七頁,第三行,那個逗號靜靜地躺在那里。一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的錯誤。
卻足以毀掉他三個月的努力,和他以為即將開始的職業生涯。
04
晚上七點,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葉明杰還坐在工位上。他沒有開燈,屏幕的光是唯一的光源。電腦打開的是離職申請模板,空白文檔,光標在閃爍。
他已經盯著這個頁面半小時了。
小鄭走時過來拍拍他的肩:“明杰,要不我陪你去跟傅主管再談談?蕭總監可能只是一時氣話……”
“不用了。”葉明杰說,“謝謝你。”
他知道沒有用的。蕭文博的眼神已經說明一切,那不是一時氣話,而是深思熟慮后的決定。新官上任,需要立威,需要清理“不合格”的人,而他正好撞在槍口上。
因為一個標點符號。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母親打來的。葉明杰盯著屏幕上“媽媽”兩個字,直到鈴聲停止。他不敢接,不知道該怎么解釋自己即將失業的事。
三個月前拿到創維的錄用通知時,母親高興得在電話里哭了。
父親去世得早,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考上大學那天,母親說:“我兒子有出息了。”他入職創維那天,母親說:“我兒子在大城市站住腳了。”
可現在呢?
葉明杰把臉埋進手掌里。掌心能感覺到眼皮的溫度,和那種酸脹的感覺。他沒哭,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累。
走廊傳來腳步聲。
傅桂平出現在辦公區門口,看見他還在這里,愣了一下:“還沒走?”
葉明杰抬起頭。
傅桂平走過來,拉了把椅子坐下。他點了根煙,想起這里是禁煙區,又掐滅了。煙味在空氣中短暫地停留,然后散去。
“蕭總監那邊,我幫你爭取了。”傅桂平說,聲音里有種疲憊,“但他態度很堅決。他說如果留下你,他的權威就立不起來了。”
“我明白。”
“你不明白。”傅桂平看著他,“小葉,我問你個問題,你要說實話。你是不是得罪過什么人?或者,你進公司的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況?”
葉明杰皺眉:“什么意思?”
“蕭總監今天下午特意調了你的檔案,還問了當初面試你的幾個考官。”傅桂平壓低聲音,“他好像認定了你是靠關系進來的,而且認定你的能力配不上這個崗位。”
“我沒有靠關系。”葉明杰說得很肯定,“我是正常投簡歷,筆試面試進來的。”
“可你的簡歷……”傅桂平頓了頓,“確實有點特別。普通本科,沒有特別亮眼的實習經歷,專業也不是完全對口。當初人事部初審時,本來是要刷掉的。”
他記得當時的流程。投簡歷后兩周接到筆試通知,筆試通過后一周面試,再一周就收到錄用通知。整個過程順利得有些不真實。
但他以為只是自己運氣好。
“是有人打了招呼。”傅桂平終于說破了,“上面有人交代,要重點考慮你。但具體是誰,我不清楚。人事總監親自辦的這件事。”
窗外的天黑透了。
城市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葉明杰坐在那片光影里,突然想起那個深夜的電話,那個老人的聲音。
還有爺爺留下的懷表,表蓋里那個“薛”字。
“傅主管,”他問,“您知道集團里,有沒有一位姓薛的領導?”
傅桂平想了想:“姓薛的……退休的薛董?薛銀山?他是集團的創始元老之一,三年前退休了,現在是榮譽董事,不過很少露面。你怎么問這個?”
“沒什么,隨便問問。”
傅桂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離職申請,你還是填了吧。自己走,至少檔案上好看些。我會幫你寫個推薦信,雖然不一定有多大用,但總比辭退強。”
“謝謝。”
傅桂平走了。腳步聲漸遠,電梯叮的一聲,然后走廊恢復寂靜。
葉明杰打開抽屜,拿出那個懷表。金屬表殼在屏幕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打開表蓋,內側的“薛”字刻痕清晰。
爺爺臨終前的話在耳邊響起:“要是遇到難處,可以去找這個人。”
但他從來沒想過要用這層關系。
爺爺和薛銀山是戰友,抗美援朝時一個班的。爺爺后來復員回鄉,薛銀山留在部隊,后來轉業從商,一路做到了創維集團的董事。兩人一直有聯系,但爺爺從不主動提這些。
爺爺常說:“人情用一次少一次,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所以葉明杰即使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去找這位“薛爺爺”。三個月前接到那個鼓勵電話時,他隱約猜到可能是薛銀山,但對方沒明說,他也就不問。
可現在……
他拿出手機,翻到那個陌生的號碼。三個月前的通話記錄還在,沒有保存聯系人。他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但最終沒有按下去。
他關掉離職申請頁面,開始收拾東西。抽屜里的筆記本,筆筒里的幾支筆,書架上的幾本專業書。一個紙箱就裝下了。
三年來的積累,原來這么輕。
收拾到最底下的抽屜時,他摸到一個硬皮本。那是他的工作筆記,從入職第一天開始記的。每天做了什么,學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問題。
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第一天,要努力。”
往后翻,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又回到工整。記錄了加班的夜晚,記錄了被肯定的喜悅,也記錄了犯錯的懊惱。最后一頁是昨天寫的:“方案第七稿完成,希望明天順利。”
現在看這句話,像個諷刺。
葉明杰合上筆記本,放進紙箱。然后他關掉電腦,拔掉電源。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在黑色屏幕上看見自己的倒影。
二十六歲,眼神里有些東西熄滅了。
他抱起紙箱,走出辦公區。電梯下行時,箱子的重量壓在手臂上。他想起入職那天,也是抱著一個箱子,不過那個箱子里裝的是期待。
現在這個箱子,裝的是失敗。
走出創維大廈時,夜風很大。他回頭看了一眼,十七層還有幾盞燈亮著。那些燈光屬于還在加班的人,屬于那些暫時安全的人。
而他已經不屬于這里了。
手機又震了,是母親的未接來電提醒。還有一條短信:“兒子,工作忙也要記得吃飯。媽媽給你寄了臘肉,記得去取。”
葉明杰站在街邊,看著這條短信。
很久之后,他回復:“知道了,媽。最近項目忙,可能顧不上聯系,別擔心。”
發完這條,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懷表在另一個口袋里,貼著大腿,能感覺到金屬的涼意。他決定不去找薛銀山。
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哪怕這條路,現在看起來已經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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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九點,葉明杰準時出現在公司。
他沒有抱紙箱,只背了個雙肩包。走到工位時,小鄭驚訝地看著他:“明杰,你怎么……”
“來辦離職。”葉明杰平靜地說。
他打開電腦,登錄郵箱。果然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蕭文博,標題是“關于你試用期表現的最終決定”。他沒有點開,直接打開離職申請模板。
姓名:葉明杰。部門:行政部。崗位:專員。
離職原因那一欄,他停頓了一下。然后打字:“個人職業規劃調整。”
鼠標移到提交按鈕上時,身后傳來傅桂平的聲音:“小葉,蕭總監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葉明杰保存文檔,起身。
總監辦公室里,蕭文博正在喝咖啡。看見葉明杰進來,他放下杯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葉明杰坐下,背挺得很直。
“離職申請填了?”蕭文博問。
“正在填。”
“很好。”蕭文博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正式的辭退通知書,“不過公司流程,辭退也需要走簽字確認。你把這份簽了,和離職申請一起交到人事。”
葉明杰接過文件。
白紙黑字,寫著“因不符合錄用條件,予以辭退”。下面有蕭文博的簽名,龍飛鳳舞,像某種勝利的宣告。
“蕭總監,”葉明杰抬頭,“我想知道,具體是哪方面不符合錄用條件?”
蕭文博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工作態度不嚴謹,專業能力不足,學習能力欠缺。”他一口氣說了三個,“還需要我具體舉例嗎?那個標點符號的錯誤,足夠說明一切。”
“就因為這個?”
“這個還不夠?”蕭文博笑了,是那種居高臨下的笑,“葉明杰,你到現在還沒明白問題的嚴重性。在職場上,細節決定成敗。一個連細節都把控不好的人,能做成什么事?”
葉明杰沒說話。
他拿起筆,在辭退通知書的員工簽字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很穩,沒有顫抖。簽完字,他把文件推回去。
“還有什么手續要辦?”他問。
蕭文博看著那份簽好的文件,滿意地點頭:“去人事部辦交接,交還工牌、門禁卡。今天下班前離開公司。”
葉明杰站起來,走到門口時,蕭文博又叫住他。
“等等。”
葉明杰回頭。蕭文博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陽光從他身后的窗戶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了層金邊。
“我其實有點好奇。”蕭文博說,語氣里有種探究的意味,“以你的條件,當初是怎么進創維的?面試你的人,是誰?”
葉明杰的手放在門把手上。
他想起傅桂平昨天的話,想起那個深夜的電話,想起懷表里的“薛”字。然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
“正常招聘進來的。”
“正常?”蕭文博笑出聲,“葉明杰,你大概不知道,創維行政崗的錄取率是百分之三。一個普通本科,沒有背景,沒有特別突出的能力,你怎么可能擠進來?”
葉明杰轉過身,看著蕭文博。
“蕭總監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蕭文博也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走了什么關系?或者,是哪個不長眼的把你招進來的?”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
葉明杰能看清蕭文博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清那眼神里的鄙夷和好奇。他想起這三個月每天加班到深夜,想起那份改了七稿的方案,想起爺爺說的“一步一個腳印”。
然后他想起那個逗號。
那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的錯誤。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蕭總監,”葉明杰開口,聲音還是很平靜,“您真的想知道是誰把我招進來的?”
“說說看。”蕭文博雙手抱胸,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我也想知道,是哪個沒眼光的人,把連標點都用不對的人招進公司。”
辦公室里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