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碗里的米飯還剩半碗,我卻再也咽不下去了。
女兒坐在我對面,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她看著我,眼神像結了冰的湖面,平靜得可怕。
屋里只有冰箱運作的低鳴,一聲一聲,敲在心上。
“媽。”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刀子劃破寂靜,“您說完了嗎?”
我手一抖,水杯“哐當”一聲落在桌上,水濺了一手。
渾身發冷。
心涼了半截。
女兒看著濺開的水漬,慢慢抬起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怨恨,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荒涼。
“您慢慢吃。”她站起來,走向書桌抽屜,“吃完,我們談談。”
老伴咽氣前,緊緊攥著我的手。
監護儀的滴滴聲越來越慢,像生命在倒計時。
他嘴唇翕動,我湊過去聽。
“房……房子……”他氣若游絲,“都給……建國……”
我用力點頭,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放心,一套都不少。”
病房門開了,女兒拎著保溫桶進來,腳步很輕。
她看見我們在說話,停在門口,進退兩難。
保溫桶里是她熬了四個小時的魚湯,老伴最愛喝的。
“爸,喝點湯。”她走過來,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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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擺擺手,眼睛只盯著我:“現在……現在就辦……”
第2天, 我和建國去了房管局。
六本房產證,三套市區,兩套學區,一套開發區,總價值一千多萬。
工作人員核對身份時,抬頭看了我一眼:“六套都過戶給兒子?女兒呢?”
建國搶著說:“我妹妹沒意見,我們家傳統就這樣。”
簽字時,我的手有點抖。
鋼筆很沉,在紙上劃出黑色的痕跡,一套,兩套,三套……
每簽一個名字,就像割掉一塊肉。
但我想起老伴的眼神,想起他說的“傳宗接代”,手就穩了。
辦完手續出來,陽光刺眼。
建國摟著我的肩:“媽,以后我給您養老,您就享福吧。”
兒媳李娟挽著我另一只胳膊:“媽您真明智,這年頭還是得靠兒子。”
我瞇著眼,看見馬路對面樹蔭下站著個人。
白襯衫,黑褲子,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是小慧。
她走過來,把一沓復印件遞給建國:“哥,都復印好了。”
建國隨手接過來,翻看著:“行,辛苦了。”
搬到兒子家的第三個月,矛盾開始了。
李娟抱怨我洗澡時間長,抱怨我起得早吵醒孩子,抱怨我留剩菜。
我像做錯事的孩子,處處小心翼翼。
早上憋到六點才敢上廁所,洗澡控制在十分鐘,剩菜藏冰箱最里面。
建國剛開始還打圓場,后來也煩:
“媽,您就聽娟娟的,現在條件好了,別總那么摳搜。”
孫子小寶三歲,調皮搗蛋。
那天他把我從老家帶來的搪瓷缸摔在地上,磕掉了一塊漆。
那是我和老伴結婚時買的,上面印著紅雙喜。
“哎呀!我的缸子!”我趕緊撿起來。
小寶笑嘻嘻地又搶過去,舉起來要再摔。
“小寶乖,還給奶奶。”我伸手去拿。
他一躲,跑向李娟:“媽媽!奶奶兇我!”
李娟正在涂指甲油,頭也不抬:“媽,一個破缸子,摔了就摔了,您別嚇著孩子。”
我捧著那個缸子,拇指摩挲著掉漆的地方。
老伴最后那段時間,還念叨:“老陳,給我泡缸茉莉花。”
眼淚砸在缸壁上,我趕緊擦掉。
“媽,您看您。”建國從手機里抬起頭,“多大點事,至于嗎?”
他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冬天,我關節炎犯了,膝蓋腫得像饅頭。
下午疼得厲害,坐在沙發上揉膝蓋,沒注意小寶在玩打火機。
等我聞到焦味時,沙發墊已經燒出一個黑洞。
“小寶!”我嚇得魂飛魄散,撲過去拍打火苗。
李娟沖過來,一把推開我:“您干什么呢!看著孩子都不會嗎?”
她抱起小寶,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建國也過來了,看見燒壞的沙發,臉色沉下來:
“這沙發一套三萬多,才買了半年。”
“我不是故意的……”我聲音發抖,“我膝蓋疼,沒注意……”
“您要是身體不舒服就說啊!”李娟聲音尖利,
“這要是把房子點了,我們一家三口都得陪您遭殃!”
那天晚上,我在廚房熱剩飯,聽見他們在臥室吵架。
“你媽必須送走。”李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我受不了了。”
“她是我媽,能送哪兒去?”
“養老院!咱們出錢,找個好點的。”
“那傳出去像什么話?我剛升職……”
“那就讓她回老房子住!”
我端著那碗半冷的飯,站在廚房門口。
油煙機的玻璃映出我的臉,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原來,我已經這么礙事了。
第二天早飯時,建國咳了一聲:“媽,跟您商量個事。”
我低頭喝粥:“你說。”
“小慧最近一個人住,她那房子雖然小,但收拾得挺干凈。
您要不要過去住段時間?換換環境,心情也好點。”
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趕我走?”
“不是趕您!”建國急了,
“就是讓您去散散心。小慧也是您女兒,您還沒在她那兒住過呢。”
李娟給我夾了根油條:“媽,建國是為您好。您在這天天看孩子鬧騰,也休息不好。”
我看著那根油條,金黃酥脆,是我一大早起來炸的。
“行。”我說,“我去。”
收拾行李只用了二十分鐘。
一個行李箱,裝了幾件衣服、降壓藥、那個搪瓷缸,還有老伴的遺照。
建國開車送我,一路都在說:
“媽,您就住幾天,等娟娟氣消了我就接您回來。”
車停在城中村入口,太窄,開不進去。
建國幫我把箱子拎下來:“小慧住里面,我給她打過電話了,她在家等您。”
他看了眼手機:“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先走。媽,您自己進去行嗎?”
我接過箱子:“行。”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從錢包里抽出五百塊錢塞給我:
“這個您拿著,買點吃的。”
我捏著那幾張鈔票,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
皮鞋踩在積水的地面上,濺起水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拖著箱子往里走。
路坑坑洼洼,箱子輪子卡了好幾次。
電線在頭頂交錯成網,晾衣竿從窗戶伸出來,滴著水。
空氣里有霉味、油煙味、公廁的臭味。
女兒就住在這種地方。
我找到一棟五層樓,墻皮脫落,露出紅色的磚。
樓梯窄得只能側身上,燈壞了,我摸黑爬到四樓。
門牌號402。
我放下箱子,喘了口氣,抬手敲門。
等了大概一分鐘,門開了。
女兒站在門里,穿著家居服,頭發松松挽著。
看見我,她愣了幾秒,眼睛里的情緒很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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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她聲音有點干。
“你哥沒跟你說?”我擠出一個笑,“我來你這兒住幾天。”
她又愣了一會兒,然后側過身:“進來吧。”
屋里比我想象的還小。
進門就是廚房,轉過一道布簾是客廳兼臥室。
但收拾得很干凈,地板擦得發亮,桌上鋪著格子桌布,窗臺上養著兩盆綠蘿。
女兒把箱子靠墻放好,沒接話。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您吃飯了嗎?”
“沒。”
“那我做點。”
她開始洗菜,背對著我。
我坐在那張唯一的沙發上,打量著這個屋子。
書架上擺滿了書,最上面一層放著幾個相框。
我站起來湊近看。都是女兒的單人照,
最后一張是她抱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大約三四歲,笑得很甜。
“這誰家的孩子?”我問。
女兒切菜的手頓了頓:“朋友的。”
“你朋友都有孩子了?你呢?二十八了,該抓緊了……”
“媽。”女兒打斷我,“您先坐著休息吧。”
女兒做飯很快,半小時后端上來三菜一湯:
西紅柿炒蛋,清炒西蘭花,一小盤紅燒雞翅,紫菜蛋花湯。
“都是家常菜,您將就吃。”她把米飯盛好,推到我面前。
我餓壞了,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半碗粥。
夾起一筷子西蘭花塞進嘴里,燙得直吸氣。
“還是女兒做的飯合胃口。”我含糊地說,又去夾雞翅。
女兒坐在對面,沒動筷子。她倒了杯水,小口喝著,眼睛看著桌上的菜。
“你怎么不吃?”我問。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點兒,看你瘦的。”我夾了塊雞翅放她碗里。
她看著那塊雞翅,沒動。
油光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香氣飄起來。
我忽然想起她小時候,家里燉雞,兩只雞腿都給建國,她只能吃翅膀。
有一次她盯著建國的雞腿看,老伴敲她筷子:
“看什么看,哥哥是男孩,要吃肉長身體。”
那時她六歲,憋著淚,小口小口啃那沒什么肉的翅膀。
“快吃啊。”我又催。
女兒拿起筷子,夾起雞翅,卻沒往嘴里送。
她把它放回盤子中間,輕輕說:“您吃吧,我真不餓。”
我心里有點不舒服,但沒再說什么。
低頭扒飯,把菜往嘴里塞。
吃完飯,我搶著要洗碗。
女兒攔住我:“您坐著吧,我來。”
“那怎么行,你做飯我洗碗,應該的。”我推開她的手。
她收回手,站在廚房門口看我。
我打開水龍頭,熱水沖下來,白色泡沫漫過碗沿。
“媽。”女兒忽然開口,“您打算住多久?”
我心里一緊,手上動作沒停:“怎么,剛來就想趕我走?”
“不是。”她聲音平靜,“我得知道,好安排。”
“安排什么?”我轉頭看她,“你這兒不就你一個人嗎?多我一個還能住不下?”
女兒沒說話。她走到陽臺,拿起噴壺給綠蘿澆水。
“小慧。”我清了清嗓子,
“媽知道你心里有怨氣。當年家里條件不好,什么都緊著你哥,是虧待了你。”
女兒抬起眼睛看我。
那雙眼睛真像她爸,沉靜的,像深潭。
“但你也得理解,咱們這種家庭,兒子是頂梁柱。
房子財產不給他給誰?給你?你將來嫁人了,不就都帶到婆家去了?”
“所以我就活該什么都沒有?”
女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但落下來有千斤重。
我語塞,頓了頓才說:“媽不是那個意思。
你現在不是過得挺好的嗎?有工作,能自立,女孩子這樣就夠了。”
“夠了?”女兒重復這個詞,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當然夠了!”我提高聲音,
“你還想怎么樣?像你哥那樣六套房?那不可能!你是女兒!”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直白,太傷人。
女兒站起來,走到桌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水。
她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吞咽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清晰可聞。
“媽。”她放下杯子,“您知道我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錢嗎?”
“多少?”
“稅后八千三。”
“不少了!”我說,“女孩子一個月八千多,夠花了。你哥當年剛工作才掙四千。”
“房租一千二,水電煤氣兩百,交通通訊三百,吃飯一千五,給爸治病借的錢每月還兩千。”
她頓了頓,“剩下的,您覺得夠干什么?”
我愣住。
“爸治病你借錢了?什么時候的事?”
“三年前,爸做手術那次。醫保報不了的部分,哥說手頭緊,讓我先墊上。
我借了網貸,六萬,分三年還。”
我腦子嗡的一聲。
三年前,老伴做心臟搭橋,自費部分八萬多。
建國當時跟我說:“媽,錢的事您別操心,我來。”
后來他確實掏了錢,我還感動了好久。
“你哥……你哥沒還你?”我聲音發顫。
女兒笑了,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說,家里的錢都給我買房了,手頭緊。
又說,爸的病是全家的事,我出點錢應該的。”
我看著她彎著腰鋪床單的背影,脊椎骨一節節凸起來,像一串算珠。
那么瘦,瘦得讓人心疼。
可我伸不出手。
我不知道該怎么伸出手。
夜里我睡不著。
沙發太軟,整個人陷進去,翻身都困難。
關節炎的膝蓋一陣陣疼,像有針在扎。
我咬著牙忍,不想吵醒女兒。
布簾那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女兒睡著了。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書架上。
那些相框在黑暗里泛著微光,我盯著看,努力辨認照片上的人。
最中間那張,女兒抱著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忽然想起女兒接電話的樣子。
住進來的這幾天,她接過好幾次電話,每次都走到陽臺,壓低聲音。
有次我假裝倒水,隱約聽見她說:
“嗯,媽媽很快就回來……乖,先睡覺……”
我心里像塞了團濕棉花,又悶又堵。
翻了個身,沙發彈簧發出吱呀一聲響。
“嗎?”布簾那邊傳來女兒的聲音,“您不舒服?”
“沒,就是睡不著。”
窸窸窣窣的聲音,女兒起來了。
她拉開布簾,穿著睡衣走過來,蹲在沙發邊:“膝蓋又疼了?”
“老毛病,沒事。”
她起身去廚房,我聽見開抽屜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小瓶和一杯熱水回來。
“這是止痛膏,朋友從國外帶的,您抹點。”
她把藥膏放我手里,又遞過水,“溫的,喝兩口。”
我擰開藥膏,薄荷味沖出來,涼絲絲的。
抹在膝蓋上,開始火辣辣的,過一會兒才變成涼意。
女兒蹲在旁邊看我抹完,接過藥膏蓋子擰好。
“睡吧,明天我休息,帶您去菜市場轉轉。”
她站起來要走,我忽然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涼,骨頭硌人。
“小慧。”我聲音發哽,“媽對不起你。”
她身體僵了一下,沒抽手,也沒說話。
“媽知道錯了,真的。”眼淚涌出來,滾燙的,
“當年不該那么對你,不該什么都緊著你哥。你也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媽怎么會不疼你……”
我說不下去,喉嚨像被什么堵死了。
女兒輕輕抽出手,把我按回沙發,拉好被子。
“睡吧。”她說。
然后她回到布簾那邊,躺下。
我聽見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呼吸聲又變得均勻悠長。
可我知道她沒睡著。
就像我知道,那句“對不起”說得太遲了。
第二天早上,女兒帶我去菜市場。
城中村的菜市場在一條窄巷里,地上濕漉漉的。
女兒熟門熟路,在一個攤前停下。
“劉阿姨,今天的菠菜新鮮嗎?”
“新鮮!小陳你看,帶露水的!”胖阿姨扯著嗓子,“喲,這位是?”
“我媽。”女兒說,接過菠菜稱重,“再來兩根胡蘿卜。”
“你媽來啦?好事啊!”劉阿姨邊稱邊看我,
“阿姨,您閨女可孝順了,天天來買菜,從來不還價。
我說她,年輕人別太大手大腳,她總說孩子長身體,要吃好的。”
我心頭一跳。
女兒卻神色如常,付了錢,接過袋子:“謝謝劉阿姨。”
我們又買了肉、雞蛋、豆腐。
女兒挑得很仔細。走到魚攤時,她停下來,看著盆里游動的鯽魚。
“今天鯽魚不錯,燉湯好。”攤主招呼。
女兒蹲下來,盯著魚看了一會兒,搖搖頭:“算了,今天不買了。”
“怎么?嫌貴?我給你便宜點!”
“不是。”女兒站起來,“孩子不能吃魚,過敏。”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每個字都像錘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走出菜市場,我忍不住問:“小慧,你到底在照顧誰的孩子?”
女兒提著沉甸甸的袋子,腳步沒停。
“一個朋友的孩子,父母出差,托我照看幾天。”
“幾天?我看不像幾天。”我追上去,
“你冰箱里那么多兒童食品,書架上那些童話書,還有陽臺上晾的童裝。小慧,你跟媽說實話。”
女兒停下腳步,轉過身看我。
早晨的陽光從巷子口斜射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讓我不敢直視。
“媽。”她說,“有些事,您不知道比較好。”
“我是你媽!我為什么不能知道?”
“因為您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么。”
她拎著袋子繼續往前走,“就像當年您知道哥搶我的大學名額,您改變了嗎?”
我像被扇了一巴掌,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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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女兒高考,分數夠上一本線。
建國只夠三本,但他想讀好學校。
老伴托關系,找門路,最后把女兒的名額讓給了建國,理由是:
“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點工作嫁人。你哥是男孩,得有好學歷。”
女兒哭了一整夜。
我沒去安慰她,反而罵她不懂事:
“家里供你讀到高中已經不錯了,你看看隔壁王嬸家的女兒,初中畢業就打工去了。你有什么不知足的?”
后來女兒復讀一年,考上個大專。
學費是助學貸款,生活費是她自己打工掙的。
那些年,我沒問過她累不累。
沒問過她苦不苦。
甚至沒去學校看過她一次。
女兒已經走到巷子口,發現我沒跟上,回過頭:“媽?”
我機械地邁開腿,跟上去。
膝蓋疼得更厲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身體上的疼,比不上心里的萬分之一。
回到家,女兒開始做飯。
我在沙發上坐著,看著她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電話響了。
女兒擦擦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走到陽臺。
“喂?嗯,媽媽在做飯……你聽話嗎?……好,媽媽晚上回去陪你講故事……要小熊的那個?行,媽媽記得……”
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
我閉上眼睛。
媽媽。
她自稱媽媽。
陽臺上的聲音停了,女兒走回來,眼睛有點紅。
她沒看我,徑直走進廚房,繼續炒菜。
鍋里噼里啪啦響,油煙升起來,她開了油煙機,噪音蓋過了一切。
也包括我心里的驚濤駭浪。
晚上,女兒接了個電話就匆匆出門了。
“朋友有點急事,我去一趟。”她套上外套,“您早點睡,不用等我。”
門關上,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墻上的鐘。
秒針一格一格跳,噠,噠,噠,像心跳。
九點,十點,十一點。女兒還沒回來。
我起身在屋里踱步。
走到書架前,又看到那些照片。
最上面那張,女兒抱著小女孩,笑得那么開心。
那種笑容,我很久沒在她臉上見過了。
在我記憶里,女兒總是安靜的,沉默的,眼神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小時候,我會因為她打碎一個碗罵她半天,
卻對把玩具拆得七零八落的建國笑著說“男孩子就是皮”。
不公平。
我知道不公平。
但所有人都這樣,不是嗎?
可為什么,現在這盆水,讓我心這么慌?
凌晨一點,女兒回來了。
她輕手輕腳開門,看見我還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您怎么還沒睡?”
“睡不著。”我說,“你朋友的事處理好了?”
“嗯。”她脫了外套,里面是件洗得發白的T恤,
“孩子發燒,送去醫院了,現在退了。”
“孩子?那個朋友的孩子?”
女兒沒回答。
她走進廚房,倒了杯水,仰頭一口氣喝完。
燈光下,她的脖子細長,喉結上下滾動,像吞咽著很多沒說出口的話。
“小慧。”我站起來,“明天,媽想回家一趟。”
“回家?哥哪兒?”
“不,回老房子看看。”
老房子已經賣了,但我想去看看那片地方。
看看那棵女兒出生時我種下的香樟樹,還在不在。
女兒看著我,眼神復雜:“那片已經拆了,在建新樓盤。”
“拆了?”我心頭一空,“什么時候的事?”
“半年前。”女兒坐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我去看過一次,樹還在,但周圍都圍起來了,進不去。”
“你……你去看了?”
“嗯。”她抬起眼睛,“爸去世一周年那天,我去看了看。您和哥在酒店請客,沒叫我。”
我想起來了。那天建國在酒店擺了三桌,請親戚朋友。
女兒打電話問要不要來幫忙,李娟說:“不用了,人夠了。”
我以為她是客氣,原來是真的不想讓她來。
“我該叫你來的。”我喃喃道。
“叫不叫都一樣。”女兒笑了,笑得很淡,
“我在那兒,你們反而尷尬。一個什么都沒有的女兒,坐在一群分到房產的親戚中間,像什么話。”
這話像針,扎進我心里最軟的地方。
我張著嘴,想說“不是這樣的”,可說不出口。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那天飯桌上,沒人提起女兒。
就像這個家,從來沒有過這個人。
“小慧。”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媽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個機會,讓我補償你,好不好?”
女兒看著我,眼睛像蒙了一層霧。
“怎么補償?”她問,“把哥的房子要一套給我?您做得到嗎?”
我噎住了。
“做不到,對吧?”她站起來,
“那就算了吧。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補不回來的。”
她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我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的,流了很久。
我蹲在原地,腿麻了,站不起來。
茶幾上放著女兒的鑰匙串,上面掛著一個塑料小熊,已經褪色了。
我想起來,那是她七歲生日時,建國從學校門口小攤上買的,五毛錢。
她當時高興得什么似的,掛在書包上,天天帶著。
后來小熊臟了,我想扔掉,她哭著不讓,洗干凈了繼續掛著。
一掛就是二十年。
衛生間的門開了,女兒走出來,眼睛和鼻子都是紅的。
她看見我還蹲著,伸手來拉我。
“起來吧,地上涼。”
我借著她的力站起來,握緊她的手:
“小慧,媽以后對你好,真的。媽以后就跟你過,不回你哥那兒了。”
女兒抽出手,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窗外是城市的夜晚,燈火璀璨。
可那些光太遠了,照不進這個小小的房間。
“媽。”她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您知道我最恨您什么嗎?”
我沒敢接話。
“我最恨的,不是您把房子都給哥,不是您什么都緊著他。”
她轉過身,臉上有淚痕,但眼神是干的,像燒盡的灰,
“我最恨的是,您明明知道不對,卻從來不改。
您每次都說‘媽知道錯了’,可下一次,您還是那樣。”
我踉蹌一步,扶住桌子。
“媽,您不是知道錯了。”她說,“您只是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句話,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氣。
我跌坐在沙發上,手在抖,腿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
我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的”,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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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說對了。
如果不是建國把我趕出來,我根本不會想起這個女兒。
我不會關心她住在哪里,不會關心她過得好不好,不會關心她有沒有受委屈。
我只會在需要她的時候,打個電話:
“小慧,周末來家里吃飯,幫忙做幾個菜。”
然后繼續把我的愛、我的錢、我的一切,都留給兒子。
女兒看著我,眼神里的情緒一點點褪去,最后只剩下平靜。
那種徹底死心的平靜。
碗里的米飯還剩半碗,我卻再也咽不下去了。
女兒坐在我對面,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她看著我,眼神像結了冰的湖面,平靜得可怕。
“媽。”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刀子劃破寂靜,“您說完了嗎?”
我握緊手里的水杯,擠出笑容:
“小慧,媽知道以前虧待了你。可現在媽想通了,以后就跟你過,好好補償你。你哥那邊六套房呢,我讓他……”
“媽。”她打斷我,端起面前的水杯,指尖微微泛白,
“您從來沒問過,我這幾年是怎么過來的。”
我心里一緊:“媽這不是來了嗎?以后天天都能問……”
“也沒問過,”她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像秤砣往下砸,
“桌上這些菜,本來是做給誰的。”
我手一抖,水杯“哐當”一聲落在桌上,水濺了一手。
渾身發冷。
心涼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