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大荒的戰火早已熄滅,在與世隔絕的鏡湖谷,涂山璟和小夭的婚后生活,表面上過了七年神仙般的日子。
可誰都不知道,這位人人稱羨的青丘公子,心里藏著一根毒刺。
那根刺,就是小夭臥房里掛了七年的畫
——畫中那個孤傲的白發男子背影,他篤定,那是小夭至死不忘的心上人——相柳。
這七年的猜忌與忍耐,終于在一個午后,被他們六歲的女兒阿沅親手引爆。孩子的無心玩鬧,竟意外撕開了那幅珍貴的畫卷!
當畫角那被厚重裱紙遮蓋了七年的落款露出來時,涂山璟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而是在看清那兩個字的瞬間,當場崩潰,失聲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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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據說,在遠離中原紛擾的青丘,時間流淌得格外緩慢。陽光懶洋洋地,像是一匹上好的金色綢緞,從綿延萬里的云層中垂掛下來,穿過千年古樹的枝葉間隙,在鋪滿青草的庭院里篩下無數斑駁的光點。
大荒的戰火與權謀,似乎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西炎的王姬,高辛的王姬,這些曾經壓在小夭身上的沉重名號,早已被她小心翼翼地脫下,鎖進了記憶的深處。如今,她只是涂山璟的妻子,青丘的女主人。
“阿娘,你看,我給小兔子做的新家!”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打破了午后的寧靜。
四歲的涂嬌,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襦裙,像一只快活的黃鸝鳥。她正蹲在地上,用花瓣當瓦,用樹葉做床,認真地為她那只從不離身的木雕小兔子布置“新房”。她的眉眼像極了小夭,靈動慧黠,但那份與生俱來的、不染塵埃的純真與快樂,卻是小夭從未擁有過的童年。
小夭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把剪子,正修剪著一叢長勢過盛的藥草。她聞聲抬頭,臉上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眼角的余光瞥見女兒臉上沾了一小塊泥巴,像只貪吃的小花貓。她放下剪子,走過去,用袖子輕輕為女兒擦拭著:“嬌嬌真能干,小兔子有新家,一定很高興。”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而輕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涂山璟一襲青衣,緩步而來。他剛剛處理完涂山氏堆積如山的文書,清俊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可當他看到庭院里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時,那絲倦意便瞬間被眼底的柔情蜜意所融化。
“阿爹!”涂嬌第一個發現他,立刻丟下手里的小兔子,張開雙臂朝他跑去。
涂山璟彎下腰,穩穩地接住撲過來的小女兒,將她高高舉起,引得小姑娘發出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他刮了刮女兒的鼻子,寵溺地說道:“又在欺負你阿娘了?”
“沒有!嬌嬌在幫阿娘干活!”小姑娘不服氣地嘟起嘴。
“是,是,我們的嬌嬌最乖了。”璟抱著女兒,走到小夭身邊,從身后像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食盒,“看我給你們帶了什么?剛出爐的桂花糕,還熱著。”
他將女兒放下,自然而然地牽起小夭的手,用指腹摩挲著她因打理藥草而略顯粗糙的指節,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這些粗活,讓下人做就是了。”
小夭抽回手,拈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里,甜而不膩的香氣在口中化開,她滿足地瞇起眼睛:“你不懂,這些藥草的習性,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再說了,活動活動筋骨,挺好的。”
涂山璟看著她,沒再說什么,只是拿過她剛剛放下的剪子,繼續她未完成的工作,動作雖然生疏,卻格外認真。
陽光、庭院、愛人、孩子,這不就是他曾耗盡所有力氣去幻想和追求的畫面嗎?他擁有了,真真切切地擁有了。每當此刻,他都覺得,自己是這世間最富足、最幸福的人。
夜幕降臨,青丘被籠罩在一片靜謐的星光之下。
用過晚膳,涂嬌被乳母帶去歇息了。小夭像往常一樣,走進了她的書房。
這個書房,是涂山璟為她精心打造的一方天地。里面沒有枯燥的賬冊和文書,只有堆積如山的醫書典籍,形態各異的藥瓶藥罐,以及她從四處搜羅來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這里是她的領地,是她卸下一切身份,回歸自我的地方。
書房最顯眼的位置,墻上,掛著一幅畫。
那是一幅裝裱極為精致的畫,畫上沒有山水花鳥,只有一個男子的背影。那男子一頭惹眼的銀白長發,身著一襲樸素的白衣,獨自一人,坐在一片無垠的黑色大海邊,礁石嶙峋,海浪翻涌。他的坐姿很隨意,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與決絕。整幅畫的色調偏于冷冽,唯有那一片白發,在昏暗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目。
畫卷上沒有題字,也沒有落款,甚至連一個印章都沒有。
涂山璟端著一碗親手熬的安神湯,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小夭的背影。
她就站在那幅畫前,仿佛已經站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隔著空氣,輕輕地描摹著畫中人銀白色的長發,那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她的眼神,是涂山璟從未在她看自己時見過的復雜。那里面有懷念,有悲傷,有遺憾,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深埋的痛楚。
這幅畫,從他們搬來青丘的第一天起,就掛在這里了。
五年了,他從未開口問過畫中人是誰,她也從未主動解釋過。
可他知道。他怎么會不知道。
那標志性的白發,那與大海的羈絆……除了那個最終選擇戰死沙場,以一人之力扭轉戰局的辰榮義軍大將軍——相柳,還能有誰?
那個曾經與小夭在海底共度三十七年、以情人蠱生死相連、以防風邶的身份陪她游戲人間、最終卻用自己的死亡給了她自由的九頭妖。
涂山璟端著湯碗的手,指節微微泛白。碗里的安神湯還冒著裊裊熱氣,可他的心,卻在那一瞬間,沉入了一片冰冷的湖底。他以為歲月可以撫平一切,他以為自己的愛可以填滿所有,可這幅畫就像一根永遠無法拔除的、細小的尖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頭,每當他以為自己擁有了全部的她時,就會被不經意地刺痛一下,提醒著他,有些東西,有些人,即便是死亡,也無法將之抹去。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溫柔的笑,走了進去:“夭夭,夜深了,喝了安神湯早些歇息吧。”
小夭仿佛被驚醒,猛地回過神,看到是他,眼神中的復雜情緒迅速褪去,恢復了往日的溫婉。她接過湯碗,順從地喝了一口,說:“味道剛剛好。”
她越是若無其事,璟的心里就越是澀然。他看著那幅畫,終究還是什么都沒問。
02
擁有,有時候并不意味著心安。
涂山璟擁有了小夭,擁有了夢寐以求的家,擁有了活潑可愛的女兒。從任何角度看,他的人生都已圓滿無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份看似無懈可擊的幸福之下,藏著一道細微卻深刻的裂痕。而那道裂痕的源頭,便是小夭書房里那幅無聲的畫。
他開始變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那個曾經自信從容,能于談笑間定下涂山氏百年基業的青丘公子,在面對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時,卻時常感到一種力不從心的自卑。
相柳,這個名字像一個幽靈,盤桓在他和小夭的生活里。他死了,卻又好像無處不在。
他會不由自主地去搜集、去回憶所有關于相柳和小夭的過往。
清水鎮外,他以九命相柳的身份,一次次吸她的血,卻又在她危難時出手相救;高辛宮中,他化身防風邶,教她箭術,帶她縱情玩樂,做了所有他涂山璟想做而不能做的事;還有那最讓他心驚膽戰的海底三十七年,在他無能為力的時候,是相柳陪著她,將她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甚至,連小夭能與他長相廝守,也是因為相柳解了他們之間的情人蠱。
相柳用一場驚天動地的死亡,在小夭的心里,刻下了一座永恒的豐碑。他戰死沙場,流盡最后一滴血,身化毒瘴,護佑辰榮殘軍。這是一個英雄的、完美的、無可指摘的結局。
而他涂山璟呢?他還活著。他會為家族的生意煩心,會因為女兒的調皮而頭疼,他有著所有活人的缺點和煩惱。一個活生生的、不完美的丈夫,要如何去跟一個已經化為傳奇的、完美的“故人”相比?
這種無聲的比較,成了他日復一日的自我折磨。
他的心結,漸漸地,從行為的細節上流露了出來。
一天,小夭在藥圃里發現了一株從未見過的毒草,欣喜不已,拉著璟一起研究。她將毒草的汁液小心翼翼地滴在銀針上,看著銀針瞬間變黑,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這種毒性……倒是有點像……”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她想不起那個確切的詞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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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句話聽在璟的耳朵里,卻像是一記重錘。像什么?像那個精通天下奇毒的九頭妖嗎?他幾乎可以肯定,她那一瞬間想到的就是相柳。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臉上雖然還維持著微笑,但眼神卻黯淡了下去。
他開始加倍地對小夭好。
他動用涂山氏的財力,從大荒各處搜羅最珍稀的藥材,只為博她一笑;他推掉所有不必要的應酬,一處理完公事就立刻回家,只為能多陪陪她和女兒;他親手為她設計新的首飾,為她洗手作羹湯,他用無微不至的溫柔和愛意,試圖編織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地包裹起來,讓她再也無暇去想起青丘之外的任何人與事。
他以為這樣就能將她心中那個屬于相柳的位置擠掉,或者,至少能讓它變得不那么重要。
又是一個月圓之夜,青丘的月亮比別處更亮,清輝如水,灑在兩人身上。他們在庭院里散步,影子被拉得很長。
璟沉默了許久,終于狀似無意地開口:“我聽阿念前幾日捎來的信上說,最后一批辰榮殘軍,已經在東海之外尋到了一處可以安身立命的島嶼,徹底定居下來了。”
他說完,便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緊緊地觀察著小夭的反應。他想知道,聽到這個消息,她會是什么表情。是會為那些人高興,還是會因為想起那個為他們而死的將軍,而流露出悲傷?
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夭的反應極為平淡。她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圓月,輕聲“嗯”了一聲,說:“那便好。愿他們從此能遠離戰亂,安穩度日。”
她的語氣里,聽不出任何特別的情緒。
可她越是這樣平靜,璟的心里就越是沒底。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試探都落了空。他甚至寧愿她表現出一些激烈的情緒,無論是悲是喜,都好過這樣深不見底的沉靜。這讓他覺得,她把所有關于那個人的情緒,都藏在了一個他永遠也無法觸及的、內心最深的地方。
真正讓那根刺扎得更深的,是一個多雨的深夜。
窗外風雨大作,雷聲轟鳴。小夭從噩夢中驚醒,猛地坐了起來,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璟幾乎是在她有動靜的瞬間就醒了。他立刻坐起身,將她攬入懷中,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因睡意而有些沙啞,卻滿是安撫的力量:“夭夭,怎么了?別怕,我在這里。”
小夭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她似乎還沒從夢中完全清醒過來,嘴里模糊地、反復地呢喃著什么。
璟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額頭,湊近了,想聽清她在說什么。
在轟隆的雷聲間隙,他終于捕捉到了幾個破碎的音節。
“……不要死……求你……”
那聲音很輕,帶著絕望的哭腔,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地扎進了涂山璟的心臟。
不要死……
是在對誰說?
答案,呼之欲出,根本無需思考。在這個世界上,能讓她如此牽掛其生死的,除了他自己,便只有那個已經死去的人。而他此刻正安然無恙地抱著她,那么,她夢里的那個人是誰,就不言而喻了。
那一刻,璟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抱著懷中還在微微顫抖的妻子,第一次感覺到,他們之間原來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即使肌膚相親,體溫相傳,他卻仿佛永遠也無法走進她那個被夢魘占據的世界。那個世界里,有他無法參與的過去,有他無法戰勝的亡魂。
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驅散她夢中的恐懼,也能驅散自己內心的寒意。他用盡可能平穩的語氣,柔聲問道:“夭夭,你夢見什么了?告訴我,別怕。”
小夭顫抖的身體漸漸平復下來。她在他懷里蹭了蹭,似乎終于找到了安全的港灣。她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把臉深深地埋進他的胸膛,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悶悶地說:“沒什么,就是一個舊夢罷了。吵到你了。”
“舊夢”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璟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不愿意說。
她甚至不愿意用一個謊言來敷衍他。她的回避,就像一把鈍刀,在他的心上反復切割。他抱著她,一夜無眠,直到窗外天光微亮。他看著懷中人熟睡的容顏,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愛意,與同樣無盡的苦澀。
他知道,這道坎,如果他自己跨不過去,他們之間就永遠會有這樣一道看不見的墻。
03
孩子是這世上最純粹的生靈,他們的眼睛像清澈的泉水,能照見成人世界里所有被刻意隱藏的波瀾。他們也是最直接的“麻煩制造者”,一句無心的童言,往往能輕易地撕開成年人精心維持的體面。
涂山嬌,就是這樣一個存在。
她很愛自己的阿爹,在她的世界里,阿爹涂山璟溫柔、強大、無所不能,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也是最愛她的人。但同時,她也對阿娘書房里那幅神秘的畫充滿了孩童式的好奇。
那個白頭發的哥哥是誰?他為什么總是一個人坐在海邊?他看上去好孤單啊。
這個問題,在她小小的腦袋里盤旋了很久。終于,在一個阿爹不在家的下午,她抱著自己的木雕小兔子,跑進了小夭的書房,扯著阿娘的衣角,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阿娘,你畫里的這個白發哥哥是誰呀?他生得真好看,比阿爹還好看嗎?”
小姑娘仰著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寫滿了天真和好奇。
小夭正在整理醫書的動作一頓。她低下頭,看著女兒純凈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她該如何向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那幅畫的意義?說那是一個故人?還是說那只是一個想象出來的人?似乎都不對。
她最終選擇了一個母親最常用的方式——岔開話題。
她溫柔地摸了摸涂嬌的頭,笑道:“嬌嬌的眼睛最亮了,連阿娘藏起來的好看的畫都能發現。不過,現在不是看畫的時候,你不是說想吃廚房新做的杏仁酪嗎?我們現在就去,去晚了可要被小狐貍偷吃了。”
涂嬌一聽到有好吃的,立刻就把白發哥哥的問題拋到了腦后,歡呼雀躍地拉著小夭的手往外跑。
小夭松了一口氣,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書房的門并沒有完全關上。處理完事情提前回來的涂山璟,正好站在門外,將這段對話,一字不落地,全都聽了進去。
他本來是帶著給妻女的驚喜回來的。他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風箏,是城里最有名的匠人新做的樣式,他想帶著她們去山坡上放風箏。可此刻,他提著風箏的手,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比阿爹還好看嗎?”
女兒天真的問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敏感脆弱的地方。而小夭的回避和轉移話題,在他聽來,就成了一種默認。
她沒有否認。
她沒有告訴女兒“當然是阿爹最好看”。
一種從未有過的屈辱和挫敗感,瞬間席卷了涂山璟。他一直以為,在小夭心里,他是獨一無二的。可現實好像在嘲笑他,她心里不僅有別人,甚至在女兒天真的比較中,她都無法第一時間維護自己丈夫的“地位”。
他第一次沒有立刻走進屋子,而是在門外站了許久,直到臉上那份僵硬的表情重新變得柔和,才推門進去。
當晚的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璟把女兒叫到了身邊,親自給她喂飯,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寵溺笑容,柔聲對她說:“嬌嬌,以后不要隨便跑進阿娘的書房,知道嗎?阿娘的書房里有很多藥材,有些是有毒的,不小心碰到了會生病。”
這話是說給女兒聽的,但眼神卻若有似無地瞟向了小夭。
小夭心中一動,感覺到了他話里的深意。他是在介意下午的事嗎?她想解釋些什么,但看著他那張溫和的臉,又覺得或許是自己多心了。也許他真的只是在擔心女兒的安全。
然而,芥蒂一旦產生,便會像藤蔓一樣,在沉默中瘋狂滋生。
幾天后,小夭為涂嬌縫制了一件新衣服,是時下最流行的款式,用的是上好的天水碧色絲綢,襯得小姑娘粉雕玉琢,分外可愛。她興高采烈地拿給璟看:“你看,嬌嬌穿這身好看嗎?”
璟的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卻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嗯,很好看。不過,下次做件紅色的吧,白色不襯她。”
他說的是“白色”,盡管小夭手里拿的明明是碧色的衣服。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他心里想的是,相柳總是一身白衣,小夭似乎也偏愛素凈的顏色,這幅畫,這件衣服……這些雜亂的念頭在他腦子里一閃而過,說出的話就變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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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小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不解地看著璟,手里還舉著那件碧色的新衣。她不明白,他為什么會突然提到白色,又為什么……語氣里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尖銳的指責。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因為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
璟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他立刻找補道:“我的意思是,嬌嬌活潑,穿紅色更顯得精神。”
這個解釋太過蒼白。
小夭沒有再追問,她只是默默地收起了衣服,臉上的興致也消減了大半。
從那以后,類似的小摩擦越來越多。
璟開始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上表現出他的情緒。小夭在海邊撿回一塊漂亮的貝殼,他會說青丘的山石更有意趣;小夭哼起一首在清水鎮學來的小調,他會不動聲色地換一首曲子彈奏。
他像一個敏感多疑的刺猬,用一些不傷人卻足以讓人感到不適的軟刺,表達著他的不滿和不安。
小夭不是木頭人,她感覺到了璟的變化。她以為是他最近處理家族事務太累,心力交瘁,所以情緒不穩。她多次關切地詢問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煩心事,可璟每一次都微笑著搖頭,將她攬入懷中,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沒事,夭夭,我能有什么事呢?有你在身邊,我什么都好。只是最近有點累罷了。”
他不說,她便無法追問。
他無法開口去質問那幅畫,因為那會顯得他小氣、嫉妒、不信任她,會徹底撕毀他們之間來之不易的平靜與幸福。他害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而她,也無法解釋那幅畫的由來。那段記憶太沉重,太私人,她不知道該如何向這個深愛她的男人,去講述另一段與他無關的、充滿了痛苦和掙扎的過去。
一個固執地“不問”,一個習慣性地“不說”。
他們都小心翼翼地維系著表面的和平,卻任由那道裂痕,在沉默和猜忌的滋養下,越裂越深。
04
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暴,往往只需要一陣微不足道的風,就能被徹底引爆。
這陣風,來自涂山氏一位前來拜訪的遠房表叔。
這位表叔年輕時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尤其健談。在宴席上,為了活躍氣氛,他講起了自己早年在大荒游歷時的種種趣聞。說著說著,不知怎么就提到了當年的清水鎮。
“……要說我這輩子見過最奇的人,還得是當年清水鎮回春堂那位神醫,叫……叫玟小六!對,就是這個名字!”表叔一拍大腿,神采飛揚,“你們是不知道啊,那是個男人,長得卻比姑娘還秀氣,醫術高得邪門,性子也古怪得很。我親眼見他把一個快斷氣的人,幾根銀針下去就給救回來了!可惜啊,后來聽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不知所蹤了。真是個奇人,奇人啊!”
滿桌的賓客都聽得津津有味,只有三個人,反應各異。
坐在主位上的涂山璟,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卻用力到骨節發白。
他身旁的涂山氏長老們,則面面相覷,臉色尷尬,紛紛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小夭。誰都知道,王姬曾經化名玟小六在清水鎮生活過,這是個不能輕易提起的往事。
而被眾人目光聚焦的小夭,反應卻很輕微。她只是在聽到“玟小六”這三個字的瞬間,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輕輕抖了一下。那一下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她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神,卻在那一剎那,變得悠遠而復雜,仿佛透過眼前熱鬧的宴席,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看到了那段塵封已久的歲月。
這個細微到極致的動作,沒有逃過一直用全部心神關注著她的涂山璟的眼睛。
玟小六。
又是這三個字。
在璟的認知里,小夭作為玟小六在清水鎮生活的那段時光,是她最落魄、最低賤,卻也最自由、最真實的時期。更重要的是,那段時間,正是她和相柳以“防風邶”的身份,交集最深、糾纏最密的時期。
他們一起喝酒,一起賭錢,一起逛窯子,一起闖禍。防風邶教她箭術,帶她見識了世間繁華與陰暗。那些都是他涂山璟從未參與過的,屬于她的另一面人生。
所以,她此刻的失態,是因為這個名字,讓她想起了那段時光,還是……想起了那個陪伴她度過那段時光的人?
璟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疼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想,原來是這樣。不只是一個已經死去的相柳,就連“玟小六”這個身份所代表的整個過去,都比他這個名正言順的丈夫,更能牽動她的心弦。
那場宴席的后半段,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去的。他臉上依然掛著得體的微笑,與賓客們周旋應酬,仿佛什么都沒發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已經翻起了滔天巨浪。
從那天起,一種微妙的疏離感,開始在兩人之間彌漫。
璟依舊每天對小夭溫柔體貼,關心她的飲食起居,會在她看書時為她披上外衣,會在她疲憊時為她按摩肩膀。他做著一個完美丈夫所能做的一切,但他的眉宇間,卻總是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和陰郁。
最明顯的變化是,他不再主動進入小夭的書房了。
以前,他每天都會去那里坐一會兒,陪她說說話,或者只是安靜地看她整理藥草。但現在,他似乎在刻意避開那個地方。有時候他路過書房門口,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朝里面望一眼,然后像被什么燙到一樣,迅速轉身離開。
小夭感受到了這種令人窒息的變化。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她試圖與他溝通,可每一次,她的話還沒問出口,就被他用一個溫柔的擁抱和一句輕飄飄的“我沒事”給堵了回去。
“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們是夫妻,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訴我的。”她靠在他懷里,憂心忡忡地說。
璟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聞著她身上熟悉的馨香,心中一片苦澀。他能說什么?說我嫉妒一個死人?說我看到你書房里那幅畫就心如刀割?說我聽到“玟小六”這個名字就寢食難安?
這些話說出口,只會將他自己置于一個何等不堪的境地。小氣,多疑,善妒……他不想讓小夭看到他如此丑陋的一面。
于是,他只能更緊地抱著她,用近乎嘆息的語氣說:“夭夭,別胡思亂想。我真的沒事,只是最近有點累。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他的懷抱依舊溫暖,卻讓小夭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壓垮駱駝的,從來都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堆積的每一根。
涂嬌生了一場小病,夜里發起熱來,渾身滾燙,哭鬧不止。
小夭心急如焚,徹夜不眠地守在女兒床邊,用自己調配的草藥一點點為她物理降溫,又耐心地撬開她緊閉的嘴,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藥。
璟也一直陪在一旁,打水、遞毛巾,笨拙地想要幫忙,卻又怕自己做得不對,只能焦急地看著。
后半夜,涂嬌的熱度總算退了一點,不再哭鬧,只是難受地哼哼著。小夭已經熬得雙眼通紅,整個人憔悴不堪。她看著女兒燒得通紅的小臉,滿眼都是自責和心疼。
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太過擔憂,她的精神有些恍惚。她看著女兒難受得皺成一團的小臉,突然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若是我還是……就好了。”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猛地打住了,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么,立刻閉上了嘴。
但在這一片寂靜的深夜里,這句未完的話,卻像一道驚雷,在涂山璟的耳邊炸響。
若是我還是……什么?
若是我還是那個醫術高超的神醫玟小六就好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因為玟小六是神醫,面對女兒的病痛,她一定比現在這個養尊處優的涂山夫人更有辦法。
可是,在已經被嫉妒和不安侵蝕了心智的涂山璟聽來,這句話,卻被自動翻譯成了另一個他最恐懼、最不愿意聽到的版本——
若是我還是玟小六就好了。因為做玟小六的時候,雖然清苦,卻自由自在。因為做玟小六的時候,有防風邶陪著我……
若是我還和相柳在一起,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無法遏制。
那一刻,涂山璟感覺自己像是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他看著小夭疲憊而憔悴的側臉,看著她眼中對女兒的心疼,可他滿腦子想的,卻是她那句未盡之言背后,可能隱藏的對另一個男人的懷念。
他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五年的夫妻,五年的相濡以沫,竟然抵不過一個舊夢,一句無心的話。
他站在床邊,離她不過一步之遙,卻第一次感覺到了強烈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無力感。他贏了全世界,卻好像,唯獨沒有真正贏過她心里那個已經死去的人。
05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在小夭的精心照料下,涂嬌的熱總算是徹底退了,幾天后,又恢復了活蹦亂跳的樣子,庭院里再次充滿了她咯咯的笑聲。
一場風波似乎就此平息,但被攪動起來的暗流,卻并未因此停息,反而在更深的地方洶涌。
這天下午,天氣晴好,惠風和暢。小夭趁著陽光正好,將前幾日采來的一些受了潮的藥材,都搬到院子里晾曬。璟則因為前幾日為了照顧女兒積壓了不少公務,正在書房里處理一些緊急的文書。
涂嬌一個人在屋子里玩耍,她追著一只不知從哪兒飛進來的彩色蝴蝶,從廳堂到走廊,又從走廊到庭院。那蝴蝶仿佛在逗她玩,總是在她快要抓住的時候,又輕盈地飛起。
小夭看著女兒追逐蝴蝶的可愛模樣,臉上露出了會心的微笑。她喊道:“嬌嬌,慢點跑,別摔著。”
就在這時,璟從書房里走了出來。他看起來處理完了公事,神色輕松了不少。他走到小夭身邊,從身后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說:“夭夭,等過幾日,我們帶嬌嬌去東海邊住幾天吧?聽說那里的風景很好,正好讓她也散散心。”
小夭正在翻曬藥材的手停了下來。
東海。
那個相柳最終葬身的地方。
她的心,驀地一沉。她不知道璟為什么會突然提議去那里。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試圖從他眼中看出些什么。可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溫柔,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沉默了片刻,避開了他的提議,指了指地上的藥材,說:“這些藥材得趁著天好趕緊曬干,不然就要壞了。去海邊的事,等忙完這陣子再說吧。”
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理由,可聽在敏感的璟耳中,卻成了另一種意思。
他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原本環著她腰的手也松開了。他退后一步,看著她,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冷意:“又是海邊……你是不想去,還是不敢去?”
話里帶的刺,又冷又硬,毫不留情地扎向小夭。
小夭愣住了。她完全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看著他,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她看不懂的受傷和質問。她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氣氛,就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他們一個站著,一個蹲著,明明離得很近,卻仿佛隔著萬水千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不遠處的書房里,突然傳來一聲涂嬌的尖叫,緊接著,是一種極其刺耳的、紙張被蠻力撕裂的聲音——“刺啦!”
“嬌嬌!”
兩人心中同時一驚,也顧不上爭執了,立刻朝著書房的方向沖了過去。
他們沖進書房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
那只彩色的蝴蝶,不知何時飛進了書房,正巧停在了墻上那幅畫卷的下半部分。涂嬌為了抓住它,竟然不知從哪里拖來一張凳子,踩著凳子踮起腳去夠。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驚叫著朝前撲了過去。
她的小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想抓住什么來穩住自己,正好一把抓住了畫卷的下半截。
“刺啦——”
那幅被小夭珍藏多年、視若珍寶的畫卷,就這樣,在孩子無心的玩鬧中,從中間被撕開了一道巨大而猙獰的口子。
畫中那個孤寂的背影,瞬間被撕裂成了兩半。
而畫卷的右下角,那個一直被厚重的裱紙和畫框邊緣緊緊遮住的、最隱秘的角落,也因為這次劇烈的撕扯而破損,一大塊裱紙被連帶著撕了下來,露出了一角被掩蓋了多年的、淡淡的墨跡。
涂山璟沖進門,看到的,就是這一片狼藉。
女兒摔在地上,嚇得哇哇大哭。
而他心愛的妻子,他本以為會第一時間去扶起女兒的妻子,卻臉色慘白地越過啼哭的孩子,徑直沖向了墻上那幅破損的畫。
他看到她伸出手,顫抖地、徒勞地,想要將那兩半畫卷重新合在一起,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痛惜和絕望。
那一瞬間,積壓在涂山璟心中五年之久的嫉妒、不安、猜忌和委屈,如同火山一樣,轟然爆發。
他沖著嚇傻了的女兒,吼出了他這輩子對她說的第一句重話:
“涂嬌!”
他的目光卻死死地,死死地盯著小夭,盯著她那仿佛天塌下來一般的表情。他想,果然,果然如此。在她心里,這幅畫,這個死了的人,比她的女兒,比他這個丈夫,比他們擁有的一切,都重要。
他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涼了。
他的視線,也像被磁石吸引一樣,落在了那片因撕裂而暴露出來的、破損的畫角上。
那里,似乎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