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幽藍的光照上去的時候,時間好像突然不會走了。
枕頭中央,床單左側,那些明明滅滅的熒光斑點,在黑暗里安靜地亮著。
像一群沉默的證人。
我握著紫外線燈的手很穩,心里卻有什么東西轟然塌了下去。原來猜疑被證實的瞬間,人最先感覺到的不是憤怒,是空。五臟六腑都被掏空的那種空。
身后傳來玻璃脆響。
我轉過身,看見麗萍站在臥室門口。她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水漬正沿著瓷磚縫漫開,碎玻璃渣映著窗外的路燈,一閃一閃的。
她看著我手里的燈,又看看床。
臉白得像是剛從面粉袋里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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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是從那個電話開始的。
上周三凌晨兩點多,我醒了。不是被吵醒的,就是忽然睜開了眼睛。
臥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我習慣性地往右邊伸手,摸了個空。
麗萍不在床上。
我坐起身,看見陽臺玻璃門透進一點外面的光,隱約映出個人影。她背對著臥室,站在那里,手機貼在耳邊。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能聽見零碎的句子。
“嗯……知道了……”
“你別擔心……”
“下次吧,等他出差……”
夜太靜了,這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我躺著沒動,呼吸放得很輕。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她掛了電話。
推門進來時,她輕手輕腳的,還是發現我醒了。“吵醒你了?”她聲音有點慌。
“誰的電話?”我問。
“蘇婳。”她脫鞋上床,背對著我躺下,“跟她老公吵架了,心里難受,找我訴苦。”
“大半夜的?”
“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氣上來不管幾點。”麗萍拉了拉被子,“睡吧,明天你還得早起。”
我沒再說話。
閉上眼睛前,我瞥見她手機屏幕還亮著。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那個最近通話的界面消失了。
她刪了記錄。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時,麗萍像往常一樣給我盛粥。“蘇婳昨晚沒打擾你吧?”她問得很自然,“她后來還跟我道歉呢,說大半夜的實在不好意思。”
“沒事。”我咬了口饅頭,“她老公又怎么了?”
“老樣子,嫌她亂花錢。”麗萍坐下來,小口喝著粥,“我都勸她多少回了,改改那脾氣。”
她說話時沒看我,眼睛盯著碗里的粥。
我忽然想起,蘇婳上周才跟我抱怨過,說她老公這半年外派,半年內都不在家。這架是怎么吵的?
我沒點破,繼續喝我的粥。
出門前,麗萍照例幫我整理領帶。她今天穿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是新買的,我以前沒見過。
“新裙子?”我問。
“去年買的,你沒注意罷了。”她笑了笑,手指在我領口撫平,“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隨便,你看著辦。”
電梯下到一樓,我走出單元門,回頭看了看我們家陽臺。麗萍還站在那里,正拿著噴壺給那幾盆綠蘿澆水。
晨光照在她身上,那件淺藍色裙子顯得格外柔和。
多熟悉的畫面。
我和她結婚十八年了。從租地下室開始,到現在住進這套三居室,日子是一天天熬出來的。她以前在商場做導購,后來我收入穩定了,她就辭了職,在家打理。
都說中年夫妻最后會變成親人。我們大概也是吧。日子過得像溫開水,不燙也不涼,喝下去沒什么滋味,但每天總得喝。
開車去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電話。
“等他出差”這四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
02
接下來的兩周,麗萍的生活規律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她一直有健身的習慣,每周二和周五下午去健身房,雷打不動。但這段時間,她去的次數明顯多了。
周二晚上我回家早,六點半就到小區了。停好車往單元樓走,正好看見她從外面回來。
她穿著一身運動裝,頭發扎成高馬尾,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今天不是周五啊。”我說。
“蘇婳非拉著我去,”她擦擦汗,“她辦了張新卡,非得讓我陪她體驗。”
我們一起上樓。電梯里,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混著一股陌生的香氣。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更不是香水。麗萍從來不用香水,她說聞著頭疼。
“換沐浴露了?”我問。
“啊?”她愣了一下,“哦,健身房新換的牌子,洗浴間提供的,味道是有點沖。”
我沒再問。
周五那天,我公司下午開會,結束得早。四點多我給她發微信:“晚上出去吃?慶祝一下剛簽了個單子。”
過了快二十分鐘她才回:“我在健身房呢,可能得六點多才結束。要不你先吃?我回去隨便熱點剩菜就行。”
“沒事,等你。”
我開車去了她常去的那家健身房。在停車場等了半個多小時,果然看見她走出來。
還是那身運動裝,但頭發是干的。
臉也很干凈,沒有運動后的潮紅。
她走到路邊,拿出手機看了看,然后朝地鐵站方向走去。我沒叫她,等她走遠了才發動車子。
那天晚上吃飯時,我問她:“今天練得怎么樣?”
“還行,跑了半小時,上了節瑜伽課。”她切著牛排,動作很自然。
“你最近去得挺勤,身材應該更好了。”我笑著說。
“哪有,體重一點沒變。”她搖搖頭,“年紀大了,新陳代謝慢,練了也就維持維持。”
這倒是真的。她這兩周雖然去健身房的頻率高了,但身材確實沒什么明顯變化。
腰還是那個腰,胳膊還是那個胳膊。
周日蘇婳來家里玩。她拎著一袋水果進門,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麗萍!看我給你帶什么來了!新鮮芒果!”
兩人在廚房里邊洗水果邊聊天,笑聲一陣陣傳出來。
我坐在客廳看新聞,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
“你這皮膚最近怎么這么好?”蘇婳說,“水靈靈的,用了什么高級護膚品?”
“就平時那些唄。”
“少來,肯定有情況。”蘇婳壓低聲音,但我還是聽見了,“說,是不是背著我偷偷做什么美容項目了?”
“真沒有。”麗萍笑著,“可能就是最近睡得好。”
“我看不像,”蘇婳的聲音帶點調侃,“倒像是戀愛中的小姑娘,氣色由內而外透出來的好。”
廚房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麗萍說:“胡說什么呢,切你的芒果。”
我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
晚上蘇婳走后,麗萍在浴室待了很長時間。我躺在床上看手機,聽見里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她出來時,臉上貼著一張面膜。
“蘇婳今天瞎說的那些,你別往心里去。”她躺下,聲音因為面膜有些含糊。
“哪句?”
“就……什么小姑娘那句。”她說,“她就是嘴沒把門的,開玩笑開慣了。”
“我沒在意。”我放下手機,關了臺燈,“睡吧。”
黑暗里,我們都安靜地躺著。
過了很久,我以為她睡著了,卻聽見她輕聲說:“建輝,咱們結婚快二十年了吧。”
“十八年。”我說。
“真快。”她嘆了口氣,轉身背對著我。
我沒接話,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窗簾沒拉嚴,外面路燈的光漏進來一道,斜斜地切在墻上。
那道亮光邊緣清晰,把黑暗分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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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上午,公司開了個會。
經理說鄰市有個項目需要人去跟進一下,大概得待兩三天。“建輝,你手頭這個單子剛結束,要不你去?”他看著我,“對方點名要經驗豐富的,我覺得你最合適。”
我看了眼日程表:“什么時候?”
“后天出發,大后天下午應該就能回來。”經理說,“具體情況我一會兒發你郵箱。”
散會后,我坐在工位上想了想,給麗萍發了條微信:“公司安排出差,后天走,大概兩三天。”
她幾乎秒回:“去哪里?去幾天?”
“臨州,兩三天吧。”
“哦,那邊最近降溫,你多帶件外套。”
“知道。”
下班回家,麗萍已經做好飯了。三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
“怎么這么豐盛?”我洗了手坐下。
“你要出差,給你踐行。”她盛了碗湯遞給我,“什么時候回來確定嗎?”
“大后天下午吧,如果順利的話。”
她點點頭,低頭吃飯。吃到一半,她忽然說:“對了,你出差那幾天,蘇婳想來家里住一晚。她家空調壞了,維修工要周末才來。”
“來唄。”我夾了塊排骨,“家里又不是沒地方。”
“那我就跟她說好了。”麗萍站起來,“我再給你盛碗湯。”
她轉身往廚房走時,我看見她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松快,像是一直繃著的弦突然松開了。很細微的表情,一閃而過,但被我捕捉到了。
我慢慢嚼著嘴里的米飯。
晚上洗澡時,我把后天要帶的衣服拿出來。麗萍進來幫我整理行李箱,一件件疊得整整齊齊。
“襯衫帶三件夠不夠?”
“夠了。”
“內褲襪子放這個夾層了,記得每天換。”
“嗯。”
她蹲在行李箱旁,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們第一次一起出差。
那時候我們還沒結婚,都是公司小職員。去外地參加培訓,為了省錢住一間標間。
她也是這樣幫我整理行李,嘴里不停地念叨要帶這個帶那個。
晚上我們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中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黑暗中誰也沒說話,但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培訓最后一天,她感冒了,發燒到三十八度五。我跑去藥店買藥,又借了酒店的廚房給她煮姜湯。
她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喝湯,鼻子紅紅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我。
“曾建輝,”她說,“你干嘛對我這么好?”
我沒回答,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燙。
“等你病好了,”我說,“我們結婚吧。”
她愣住了,湯勺停在半空。然后眼淚就掉下來了,大顆大顆地掉進碗里。
“好啊。”她邊哭邊笑,“你得說話算話。”
“算話。”
后來我們真的結婚了。沒有婚禮,就請了幾個朋友吃了頓飯。她穿著一條紅裙子,我穿著白襯衫。
證婚人是蘇婳。她舉著酒杯說:“你倆可得一直好下去,不然我都白忙活了。”
一轉眼,十八年過去了。
“想什么呢?”麗萍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她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鏈。“差不多了,你看看還缺什么。”
“不缺了。”我說。
她站起來,揉了揉腰。“老了,蹲一會兒就腰酸。”
我看著她走出臥室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麗萍睡得很熟,呼吸均勻。我輕輕起身,走到客廳陽臺。
夜很深,小區里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我點了根煙,但沒抽,就看著煙頭那點紅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手機震了一下。
是條垃圾短信。我正要刪,手指卻頓住了。
我想起麗萍刪通話記錄的那個動作,那么熟練,那么自然。
想起她身上陌生的香氣。
想起她日漸頻繁的健身房行程,和從未改變的身材。
想起蘇婳那句“戀愛中的小姑娘”。
想起她聽說我出差時,嘴角那一抹如釋重負。
所有的細節像拼圖碎片,一片片浮上來。它們散落的時候不覺得有什么,一旦開始拼湊,就慢慢顯露出讓人不安的形狀。
我掐滅煙,回到臥室。
麗萍翻了個身,咕噥了一句夢話。我躺下,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04
出差前一天,我請了半天假。
麗萍問怎么突然有空,我說約了客戶談事,中午不用等我吃飯。
其實我沒約人。我開車去了城南的一個電子市場,在里面轉了半天。
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里,買了個手持式紫外線燈。
老板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一邊打包一邊說:“這燈照紙幣防偽特別好使,還能驗古玩。您是用來……”
“家里孩子做實驗。”我說。
“哦哦,現在學校作業花樣真多。”他把燈裝進紙盒,“電池裝好了,按這里開關。注意別照眼睛啊,傷視力。”
我付了錢,拎著盒子回到車上。
在停車場坐了十來分鐘,我拆開包裝,把燈拿出來。黑色的塑料外殼,像個大號的手電筒。
我按下開關。
一束幽藍的光射出來,在車廂里顯得有點詭異。我照了照座椅,又照了照方向盤,沒什么特別的。
關掉燈,我把它塞進公文包的夾層。
回到家時是下午三點多。麗萍不在家,茶幾上留了張紙條:“蘇婳叫我去逛街,晚上回來做飯。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我起身走進臥室。打開她的衣柜,里面整齊地掛著她的衣服。
那件絲質睡衣就在最左邊,淺杏色的,吊帶款式。她最喜歡穿這件,說面料舒服。
我拿出睡衣,攤在床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睡衣泛著柔和的光澤。我摸了摸面料,很滑,很涼。
然后我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小玻璃瓶。網購的,昨天剛到。瓶身上全是英文標簽,賣家說無色無味,只在紫外線照射下顯熒光。
我擰開瓶蓋,里面是透明的液體,像水一樣。
用棉簽蘸了一些,我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睡衣的肩帶上。一點一點,盡量涂得均勻。
還有內襯。貼近身體的那一面。
棉簽劃過絲綢,幾乎沒有留下痕跡。我的手指在發抖,不得不停下來深呼吸。
我在做什么?
我在懷疑我的妻子,結婚十八年的妻子。我在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想要驗證一個我不愿相信的猜測。
如果照出來什么都沒有呢?
那我會把燈扔了,把這瓶東西扔了,然后繼續我們溫開水一樣的生活。我會為我今天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會在心里跟她道歉,哪怕她永遠不會知道。
但如果照出來有呢?
我的手停住了。
臥室里很安靜,能聽見客廳時鐘的滴答聲。陽光在地板上移動,慢慢爬到了我的腳邊。
我盯著手里的睡衣,忽然覺得它很陌生。
好像不是我妻子的睡衣,而是什么別的女人的。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的。
“建輝?”門口傳來聲音。
我渾身一僵,迅速把睡衣塞到身后。
麗萍提著購物袋站在臥室門口,疑惑地看著我:“你怎么在家?不是說見客戶嗎?”
“客戶臨時取消了。”我把睡衣藏在身后,慢慢站起來,“你怎么這么早回來?”
“逛累了。”她把袋子放下,“你背后藏什么呢?”
“沒什么。”我側身擋住她的視線,“買了什么?”
“給蘇婳孩子買了件衣服。”她沒再追問,轉身往廚房走,“晚上想吃什么?我買了條魚。”
“隨便。”我說。
等她進了廚房,我飛快地把睡衣掛回衣柜。那個小玻璃瓶被我塞進床頭柜最底層,和一堆舊電池、壞掉的充電器混在一起。
晚飯時麗萍做了清蒸魚。她手藝一直很好,魚肉鮮嫩,湯汁醇厚。
但我吃得沒滋沒味。
“你明天幾點的車?”她問。
“上午九點。”
“那我早點起來給你做早飯。”她給我夾了塊魚肚肉,“到了給我發個信息。”
我們默默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里播著什么我完全沒聽進去,腦子里全是那件睡衣,那束幽藍的光。
晚上洗澡時,我在浴室待了很久。熱水沖在身上,我卻覺得冷。
出來時麗萍已經換上那件睡衣了。
淺杏色的絲綢貼在她身上,勾勒出熟悉的曲線。她正坐在梳妝臺前抹護膚品,從鏡子里看見我,笑了笑:“洗這么久。”
我沒說話,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
她把臉貼在我手臂上:“怎么了?”
“沒什么,”我把下巴擱在她頭頂,“就是覺得,我們好久沒這樣了。”
她拍拍我的手:“都老去老妻了。”
我閉上眼睛,聞到她頭發的味道。還是那個牌子的洗發水,用了很多年了。
但今晚,這味道里好像混進了別的什么。
一絲很淡的,陌生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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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麗萍還在睡,側躺著,呼吸很輕。我輕輕下床,走到窗邊。
天剛蒙蒙亮,小區里一片寂靜。保潔工還沒上班,只有幾只早起的鳥在樹上叫。
我穿好衣服,去廚房做了簡單的早餐。煎了雞蛋,熱了牛奶。
麗萍七點多才醒。她穿著那件睡衣走出來,看見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你怎么起這么早?”
“睡不著。”我把牛奶遞給她。
她坐下來,小口吃著煎蛋。晨光里,她的臉看起來很柔和,眼角的細紋也不明顯。
我看著她,忽然很想問:那通電話到底是誰打的?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問出來,就回不去了。
“我送你到樓下吧。”吃完早飯,她說。
“不用,你再睡會兒。”
“都醒了。”她換下睡衣,穿了件家居服,“送你一下又不費事。”
我們一前一后下樓。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鏡子映出我們的身影。
我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她穿著家居服,頭發有點亂。
像無數個普通的早晨。
到樓下,我叫的車已經到了。她把行李箱遞給我:“路上小心。”
“嗯。”我拉開車門。
“到了給我電話。”
車開出去一段,我回頭從后窗看。她還站在原地,朝這邊揮了揮手。
然后轉身進了單元門。
我轉回身,靠在座椅上。司機問:“先生,是去高鐵站嗎?”
“對。”
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我拿出手機,點開麗萍的微信聊天窗口。
最后一條消息還是昨晚她發的:“明天降溫,記得加衣服。”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發了句:“走了。”
她很快回:“一路平安。”
我鎖上手機屏幕,看向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蘇醒,街道上車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他們都有要去的地方,要見的人。
而我呢?我這次出差,到底是為了工作,還是為了驗證一個荒唐的猜測?
到高鐵站時八點半。我取了票,在候車室等了二十分鐘。
九點整,車開了。
鄰市不遠,高鐵只要四十分鐘。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和村莊。
腦子里卻全是家里那間臥室。
那件睡衣。那瓶熒光劑。那個紫外線燈。
如果我錯了呢?如果這一切都是我的疑神疑鬼呢?
那我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燈扔了。然后好好跟麗萍過日子,像以前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是麗萍發來的:“上車了嗎?”
“上了。”
“那就好。我一會兒去趟超市,家里沒菜了。”
對話到這里結束。我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不安和懷疑。
到臨州時還不到十點。我直接去了合作公司,跟對接人見了面。項目其實不復雜,主要是些流程上的事。
中午他們請我在公司食堂吃飯。吃飯時聊起家常,對方一個經理問我:“曾總孩子多大了?”
“沒孩子。”我說。
“哦哦,那也好,二人世界自在。”他笑笑,“我家的皮得不行,整天雞飛狗跳的。”
我也笑了笑,沒接話。
下午開了個會,把方案定了。對方很滿意,說后續就按這個來。
“曾總效率真高,”送我出門時,對接人說,“本來以為您得待兩三天呢,一天就搞定了。”
“應該的。”我跟他握手,“那我明天就不來了,具體細節我們線上溝通。”
“好好,您辛苦。”
回到酒店時是下午四點。我打開電腦處理了些郵件,又給經理匯報了進度。
做完這些,我倒在床上。
房間很安靜,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空空的。
躺了半小時,我坐起來,拿出手機。
點開家里的監控APP。那是去年家里遭了一次小偷后裝的,主要在客廳和入戶門位置。
客廳里沒人。茶幾上擺著果盤,遙控器放在老位置。
一切如常。
我切換到入戶門的攝像頭。畫面里,門關著,門邊的鞋柜上放著麗萍常背的那個包。
看來她在家。
我退出APP,又躺回去。
手機忽然響了。是麗萍。
“喂?”我接起來。
“到了嗎?”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很安靜。
“到了,在酒店了。”
“那邊天氣怎么樣?冷嗎?”
“還行,跟家里差不多。”
“哦。”她頓了頓,“吃飯了嗎?”
“吃了,合作方請的。”
“那就好。”又停頓了幾秒,“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你了。”
“麗萍。”我叫住她。
“嗯?”
“你……”我想問你在家嗎,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你一個人在家,鎖好門。”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她笑了,“你也是,晚上別熬夜。”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到一邊。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靜不下來。
最后我坐起來,打開微信,點開蘇婳的朋友圈。她昨天發了一張自拍,背景是她家的客廳。
照片角落里,能看到掛鐘。時間是下午三點。
而昨晚麗萍說,蘇婳家的空調壞了,維修工要周末才來。
如果空調真的壞了,這個季節的下午三點,家里應該熱得待不住人才對。但她那張照片里,穿著長袖家居服,表情很放松。
不太像在沒空調的房間里。
我關掉朋友圈,看了看時間。下午五點十分。
窗外天色開始暗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的車流。這個城市對我來說是陌生的,街道、樓房、行人,都與我無關。
而此刻,在幾十公里外的家里,正在發生什么?
我一無所知。
06
晚上我在酒店餐廳隨便吃了點。
沒什么胃口,一份炒飯吃了不到一半。回房間的路上,經過前臺時我停了腳步。
“請問,”我對值班的前臺說,“如果我想提前退房,可以嗎?”
“可以的先生。您需要現在辦理嗎?”
“明早吧。”我說,“大概……六點左右。”
“好的,那您明早下來辦手續就行。”
回到房間,我洗了個澡。熱水沖在身上,稍微放松了些。
擦頭發時,我看了眼手機。晚上八點半。
麗萍七點多給我發了條微信:“吃飯了嗎?”
我回:“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煮了點面條。”
之后就沒再聯系。
我靠在床頭,打開電視。隨便找了個臺,聲音開得很小。
腦子里卻在想,這個時間她在做什么?看電視?玩手機?還是……
我甩甩頭,不讓自己往下想。
十點左右,我關了電視,準備睡覺。但躺下后怎么也睡不著,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陰影。
最后我坐起來,拿出手機訂了明天最早一班回程的高鐵。
六點二十發車,七點到。
訂完票,我心里稍微踏實了點。不管怎么樣,明天就知道了。
凌晨一點,我還是沒睡著。
干脆起來,走到窗邊抽煙。酒店的窗戶只能開一條縫,我對著那條縫吐煙圈。
外面很安靜,偶爾有車駛過。路燈在街上一盞盞亮著,延伸到遠方。
抽到第三根時,手機忽然響了。
是麗萍。
我愣了一下,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能聽見輕微的呼吸聲。
“麗萍?”
“嗯。”她的聲音很低,有點沙啞,“吵醒你了?”
“沒,我還沒睡。”我頓了頓,“你怎么也沒睡?”
“睡不著。”她說,“可能是你不在,不習慣。”
我捏著煙的手指緊了緊。
“就因為這個?”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建輝,”她輕聲說,“你覺得我們這些年,過得怎么樣?”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問問。”她的聲音還是很輕,“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我們選了別的路,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什么別的路?”
“比如……我沒辭職,繼續工作。或者……”她停住了。
“或者什么?”
“沒什么。”她笑了笑,但笑聲有點干,“可能就是年紀大了,容易胡思亂想。”
我們都沒說話,電話里只有電流的雜音。
過了很久,她說:“你明天什么時候回來?”
“下午吧。”
“哦。”她又沉默了,“那我明天去買點菜,給你做頓好的。”
“好。”
“那……你睡吧。”她說,“我也睡了。”
“那個電話,”我說,“上周三半夜那個,真的是蘇婳嗎?”
電話那頭安靜得可怕。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著耳膜。
“是啊,”她說,聲音很平靜,“不然還能是誰?”
“……也是。”我扯了扯嘴角,盡管她看不見,“睡吧。”
“晚安。”
掛了電話,我把煙頭按滅在窗臺上。
回到床上,我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五點半,我起床洗漱。收拾好行李下樓退房時,前臺換了個小姑娘。
“先生這么早啊。”
“嗯,趕車。”
辦好手續,我打車去高鐵站。清晨的城市還沒完全蘇醒,街道上人很少。
到車站時才六點。我在候車室坐了二十分鐘,然后檢票上車。
列車啟動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物,心里很平靜。
一種暴風雨前的平靜。
七點整,車到站了。
我拖著行李箱出站,打了輛車。“去錦繡花園。”我對司機說。
路上很堵,早高峰剛開始。車子走走停停,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小區門口。
八點十分。
我付錢下車,站在小區門口看了看。熟悉的樓,熟悉的花壇,熟悉的保安亭。
但我總覺得有什么不一樣了。空氣里的味道,光線的角度,或者別的什么。
說不清楚。
我沒急著進單元門,在小區里轉了一圈。路過健身中心時,我往里面看了一眼。
玻璃門關著,里面亮著燈,但還沒營業。
繼續往前走,是兒童游樂區。幾個老人帶著孩子在那里玩,笑聲傳得很遠。
我走到我們那棟樓的背面,抬頭看了看我家陽臺。
窗簾拉著,看不清里面。
站了一會兒,我轉身往單元門走。進電梯,按了十二樓。
電梯上升時,我看著樓層數字一跳一跳。心跳也跟著跳,越來越快。
“叮”的一聲,十二樓到了。
我走出電梯,走廊里很安靜。鄰居家的門都關著,門上貼著的春聯有些褪色了。
我在家門口站住了。
鑰匙就在口袋里,但我沒有立刻拿出來。而是先側耳聽了聽里面的動靜。
很安靜,什么聲音都沒有。
我掏出鑰匙,輕輕插進鎖孔。轉動時盡量不發出聲音。
“咔噠。”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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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里一片寂靜。
玄關的燈沒開,只有客廳窗簾透進來的光。我把行李箱輕輕放在門邊,脫了鞋。
地板很涼,透過襪子傳上來。
我慢慢往里走,經過客廳。茶幾上放著麗萍的水杯,里面還有半杯水。遙控器擺在老位置。
沙發上的抱枕有點歪,像是有人坐過。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空氣中有一股味道。很淡,但我聞到了。
不是飯菜味,不是清潔劑的味道,是一種……陌生的氣息。像是某種沐浴露或者洗發水,帶著點甜膩的花香。
這不是我們家會用的味道。
我走到臥室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停了大概十秒鐘,我推開門。
臥室里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床鋪得很整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擺得一絲不茍。
太整齊了。
麗萍平時不會把床鋪得這么整齊。她習慣把被子攤開,說是透氣。
我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枕頭。
淺灰色的枕巾,看起來很干凈。床單也是配套的淺灰色,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我放下公文包,拉開拉鏈。
手伸進去,摸到了那個紫外線燈。塑料外殼冰涼冰涼的。
我把它拿出來,握在手里。
心臟跳得厲害,咚咚咚地撞著胸口。喉嚨發干,我咽了口唾沫。
深吸一口氣,我按下開關。
一束幽藍的光射出來,在昏暗的臥室里顯得格外刺眼。光線照在墻上,映出一圈淡藍色的光暈。
我慢慢移動手臂,讓光掃過床鋪。
先從枕頭開始。
光線照在枕巾中央時,我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