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產業作為承載文化表達與創意價值的重要載體,正逐步成為激活文化消費、推動文化產業升級的核心力量。隨著創作技術的迭代革新與傳播渠道的多元拓展,國產動畫在電影銀幕、網絡平臺等領域持續突破,從《哪吒》系列的票房大捷到《靈籠》等劇集的口碑發酵,讓大眾切實感受到了中國動畫的崛起勢頭與發展潛力。
然而,機遇與挑戰并存。在行業從傳統制作向工業化升級、從本土深耕向海外拓展的關鍵階段,如何平衡創作初心與市場需求、應對技術變革(如 AI)帶來的產業沖擊、構建良性的創作者與受眾關系,是當前動畫行業亟需破解的課題。在觀察者網“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上,中國內地動畫及游戲出品人,藝畫開天創始人兼CEO阮瑞將結合行業實踐,分享中國動畫產業的發展歷程、當下困境與未來展望。
阮瑞:
大家好,非常高興今天能來到現場和大家交流。在動畫行業,盡管近兩年不斷有新內容出現,大家也有不少直觀感受,但對于動畫從業者的工作日常,大家或許仍會覺得有些神秘。今天,我就來和大家聊一聊這背后的故事。
自2006年以來,中國動畫行業迎來了重大轉折。從電影領域來看,2025年動畫電影票房已占到整體票房的將近一半。包括《哪吒》系列、《浪浪山小妖怪》在內的多部作品接連成功,讓大家切實感受到了中國動畫電影的發展勢頭。
與此同時,中國動畫劇集在互聯網平臺也實現了長足發展。去年,動畫劇集的整體播放量和影響力也已逐漸接近真人作品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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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這樣的時間節點,動畫行業恰好迎來了發展的臨界點,從內容表達到工業化制作,再到完整產業鏈條,正逐步走向完善。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在這個階段,行業可能會遇到的挑戰,以及我個人的一些思考。
首先,我想和大家聊聊動畫行業的過去、現在,以及我們即將面對的挑戰,而這一切的切入點,就是動畫的播出渠道。
2000年到2010年這個時間段,動畫的播出渠道主要集中在電視端。電視渠道有兩個很關鍵的特點:第一,創作者和用戶、觀眾之間嚴重缺乏直接聯系;第二,那個時代動畫的傳播數據與影響力很難被量化。
我們當時只能拿到電視臺給出的冰冷收視率數據,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具有指導性的參考意見。
在這樣缺乏估值模型的環境下,我親身經歷的那十年里——恰好是我讀書、投身動畫創作的十年——國內絕大部分動畫作品都是開發成本低廉的低幼向動畫,各種以動物、蔬菜為主題的簡單內容。很難誕生故事深邃、表現力復雜的全齡向動畫內容。
并非那個時候的創作者沒有創作熱情,恰恰相反,像我們制作《靈籠》的團隊,甚至(動畫電影《哪吒》的導演)餃子,都是從那個時期走過來的。
當時我們這群人都處于一種非常壓抑的狀態,迫切渴望行業能迎來改變。但說實話,在2010年、2011年之前,整個行業的氛圍都讓人感到絕望。
那時候沒人知道做動畫該怎么掙錢,有人提出搞動畫園區,這和動畫創作本身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行業也就很難實現長足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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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籠》劇照
這種局面到2011年、2012年開始出現轉機。隨著互聯網帶寬、設備與技術的發展,動畫劇集和內容開始逐步轉向以互聯網為載體的播出渠道。
在這個新渠道上,創作者終于能和觀眾直接溝通了,評論區、彈幕里,處處都是我們和觀眾交流的空間。
觀眾的播放、觀看行為被精準記錄,資本方和平臺也能據此量化內容的影響力與價值。這直接推動中國動畫進入了以觀眾和市場為導向的發展階段。
簡單來說,行業終于回歸本質,形成了“作品好看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良性循環。也正因如此,從2013年、2014年開始,各類動畫劇集紛紛登陸B站、愛奇藝、騰訊視頻、優酷等主流平臺,題材類型也變得愈發豐富。
這些年來,動畫劇集的品質持續提升,因為內容價值得到了清晰量化,大量文學題材有了被影視化、形象化的機會,動畫的表達方式和呈現形式也被更多用戶接受,行業的工業化體系也隨之不斷完善。
但十年之后,渠道變革又帶來了新的問題:觀眾和創作者之間的距離變得前所未有的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彼此。他們既可以對你表達喜愛,也可能提出尖銳的批評。
在這樣的環境下,作品在互聯網上會被觀眾從各個視角發掘、解讀、分析和定義。如何與受眾建立良性聯系,如何看待觀眾對作品的審視與拆解,成了擺在所有創作者面前的全新挑戰,這也是當前長內容發展面臨的一大難題。
在這樣的環境中,創作者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投入創作,在表現力、故事邏輯、情感穿透力、敘事張力上下足功夫,就連那些“中二”的情緒也要精準觸動用戶。
市場和觀眾也在反向要求創作者主動迎合這個時代。我經常和公司內部的創作同事探討:我們到底該優先自我表達,還是優先服務用戶?在二者之間找到每個作品的平衡點,我認為這是網絡時代創作的核心考量。
所以反過來說,當下對于創作者而言是個殘酷的時代,但對于觀眾來說,卻是前所未有的好時代;同時,對于那些極具匠心、懂得取舍的創作者而言,這也是最好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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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想談談動畫與AI的結合。我們藝畫開天在AI出現之前,是一家非常傳統的工業化創作團隊,有著原畫、分鏡、動捕、手K動畫、渲染、剪輯、合成的完整傳統工業化體系。
就在前兩年,我們還完成了這套體系的優化構建,大家看過的B站作品《靈籠》,就已經實現了相對成熟的量產和工業化可復制。
但誰也沒想到,AI的誕生最先沖擊的居然是文藝創作行業,對動畫行業的影響尤為顯著。最開始,公司內部的同事從調侃到驚訝,再到后來的恐慌,甚至擔心會失業,大家經歷了一個復雜的心態轉變過程。
我個人認為,AI未來一定會革我們的命,很多創作者,包括不少觀眾,至今對AI抱有抗拒心理,可這終究無法阻擋技術發展的車輪。
既然如此,我們就必須冷靜思考:AI在動畫工業化體系中到底該扮演什么角色?我們是應該以傳統流程為基底,用AI優化生產環節;還是反過來以AI為核心構建新流程,通過提示詞驅動創作,再用傳統技術彌補AI在核心創意能力上的短板?
過去一年里,我們公司已經組建專門團隊,在這兩個方向上同時進行嘗試。
我的感覺是,這個過程就像在迷霧重重的森林里摸索,更可怕的是,這片“森林”并非一成不變——每天都有新的技術和信息出現,剛剛積累的經驗和總結的結論,可能轉眼就失效了。
這讓很多傳統從業者感到沮喪和難以接受,因為今天的經驗或許明天就不再適用,甚至到了明年會變得一文不值。
在我看來,AI就像一面鏡子。當你沒想清楚自己是誰、要做什么的時候,它也無法給你清晰的答案。
但也有可能,當你一覺醒來,會發現這面“鏡子”里的影像,已經能走出來獨立行動。
這對行業的沖擊是巨大的,我們能做的只有咬緊牙關,全神貫注地緊跟AI技術的發展,把對AI的審視時間顆粒度切到最細,不斷刷新認知。
這種感覺就像抓著一輛在宇宙中高速旋轉的列車尾巴,被甩得東倒西歪、鼻青臉腫,但無論如何都不能松手。
AI未來一定會從降本增效、流程重構等方面改變動畫行業,但至少目前來看,在我們的實踐中,AI還無法替代核心創意和核心創作邏輯。它的核心價值仍集中在降本增效上。
最后,我想聊聊動畫出海的話題。作為一線從業者,我們也一直在嘗試文化出海的相關內容。在我看來,這是一場困難重重卻必須堅持的遠征。
我和藝畫開天的團隊,算不上研究史料的學者,更像是一群專業的“幻想者”,我們擅長把對世界的想象,與中國乃至東方文化的內核結合起來,構建一套自洽的邏輯,再把它轉化為一個個故事。
當下的中國動畫公司已經具備了相應的技術和產業能力,我們理應肩負起文化出海的使命。我覺得,幻想類作品的文化包袱更輕,也更有機會把東方文化的內涵做合理的拓展和呈現。
以我們的作品《靈籠》為例,我們就嘗試構建了一個國際觀眾更容易理解的近未來科幻語境,在末日的極端生存環境下,探討命運共同體、和而不同、天人合一的東方智慧,思考集體與個人、文明與自然的關系。
我們希望通過故事的邏輯和人物的選擇,讓海外觀眾感受到我們獨特的文化思維方式,以此尋求更廣泛的國際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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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籠》劇照
目前我們的嘗試已經初見成效,國際觀眾反饋說,我們對末日題材的解讀視角,和西方作品有著明顯的不同。
當然,這一切都需要依托我們的工業化能力,讓這個幻想世界變得真實可信。我們擅長從視覺、邏輯、細節設定等維度,為幻想內容搭建起可信的框架,再用充滿情感張力的故事,傳遞我們的思考,以此走向世界。
當然,僅憑我們一家的力量,終究是微薄的。我也一直在和業內同仁溝通,希望大家能攜手并肩,共同沖破國際文化壁壘,讓更多國際觀眾接受中國動畫的故事。
我期待有一天,能有一部作品打破僵局,徹底扭轉國際觀眾對中國文藝作品的刻板印象,讓我們的創作和思想真正被世界接納。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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