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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本通考》,崔川榮著,中國文化教育出版社2025年10月版。
內容簡介
靖本批語流傳到今已有六十多年,因其錯亂不能卒讀,成為校勘史上一大謎案。也因難以校勘和靖本已佚的緣故,曾遭到某些人的質疑。一度甚囂塵上,甚至指認為膺品。作者積四十多年研讀之成果撰成此書,以靖批為抓手,以校讀為突破口,尋繹錯亂原因。其分析精到,令人信服。
真“靖”不怕火煉。所謂靖本,實屬“丙子對清本”原稿,于乾隆三十六年之際向外界流傳。曹頫曾用作編輯本,整理出甲戌本之底本,給靖本之重要價值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此外,作者對夕葵書屋主人吳鼒其人其事,以及收藏脂本《石頭記》時間,一并做了深度考察。
該書的出版,將一掃學界的陰霾,還靖本以本來面目。此乃研讀靖批者之幸,亦《紅樓夢》成書過程之幸,更屬于曹雪芹可貴資料之大幸。
目 錄
序言 何處見真章
——崔川榮著《靖本通考》讀后/蕭鳳芝
引言 得遇良師 啟我之思
——重讀季稚躍先生校對靖本批語有感
第一章 靖本批語
第一節 靖本批語校讀
第二節 靖批錯亂原因
第三節 再談靖批錯亂原因
第四節 靖本獨出批語輯錄
第五節 靖批校讀手記
第二章 靖本價值
第一節 靖批與甲戌本比較
第二節 靖本石變玉之我見
第三節 靖批證明甲戌本晚出
第四節 靖批糾正甲戌本之誤
——鳳姐見劉姥姥“五笑”辨正
第三章 靖本年代
第一節 朱批即畸批
第二節 靖藏本紀年
第三節 靖抄殘頁再校
第四節 粘貼詩來自曹家
第四章 靖本還原
第一節 靖眉連抄不誤
第二節 靖本等同于列藏本
第三節 靖本六十三回還原
第五章 吳鼒生平
第一節 吳鼒生平事跡考略
第二節 吳鼒生平事跡續考
第三節 關于《繡像紅樓夢》
第六章 吳鼒遺墨
第一節 吳鼒書札選讀
第二節 吳鼒書札續讀
第三節 吳鼒遺墨拾零
第七章 吳鼒補考
第一節 京華故交
第二節 揚州師友
第三節 淮海舊蹤
第八章 吳鼒年譜
第一節 讀書舉業
第二節 翰林史官
第三節 教書生涯
第九章 脂畸身份
第一篇 曹棠村與脂硯其人
第二篇 鎮江江上打魚船
——也談畸笏即曹頫化名
第三篇 脂畸二人批選錄
附錄部分
附錄一 談談靖本/紅刊群言堂
附錄二 為《石頭記》靖本抄件說些公道話
——滬上紅樓群討論靖本抄件真偽記略
附錄三 《紅樓夢》靖本近期真偽討論觀瀾/蕭鳳芝
附錄四 《紅樓夢》靖批第126條錯亂文句試還原/蕭鳳芝
后記
引言
得遇良師 啟我之思
——重讀季稚躍先生校對靖本批語有感
季稚躍先生是一位我所敬重的《紅樓夢》版本研究大家,因同住滬上,往來甚便,時有小聚,只要見了面就會談紅論曹,即使外出參加紅學會議,我們都會一路同行,一室同住,仍離不開談論這些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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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與紅樓夢資料選》
回想我與先生相識,是經馮老(其庸)介紹并給了地址才聯系上的。2002年3月2日,我到國權北路登門拜訪,迎進門后稍作寒喧,便談起了曹雪芹書箱。
季先生找出書箱照片讓我看,向我談了一件趣事,告訴說他曾找來相同的松木,用毛筆寫了“芳卿悼亡詩”,兩三年之后墨跡才會慢慢地沁入木內,要說悼亡詩是后人添加上去的,沒有相當的時間是造不出來的。我們都傾向于書箱為曹雪芹傳世真品。
談到曹雪芹生卒年,季先生有說:
乾隆二十七年加雍正十三年,正是敦誠所說四十之來源。反過來說,敦誠只知道雪芹生于康熙末年,故作如此估算,取成數而言之。“芳卿悼亡詩”詩中說“乩占玄羊重克傷”,“玄羊”指癸未年,是家里接連死人的意思。稍作上推,曹雪芹逝于壬午年的除夕便無可懷疑。
聽聞之后,深有同感,曾作過兩首詩《坐季老(稚躍)書齋,聊芹溪書箱和生卒年》:
隱居黃葉僻山村,
幸有芹溪遺物存。
詩里玄羊重復事,
恰逢新歲悼離魂。
康熙末歲到其孫,
四十年華說裂痕。
皆信詩人言整數,
未過半百是公論。
那一天,我們還談到了靖本抄件的真偽問題。針對批語混亂不堪的情形,季先生說:“我已探索多年,有些批語是可以找出致誤原因的,”邊說邊用筆給我演示了一番(詳見下)。先生對靖本批語如數家珍,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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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紅隨考錄》
次年12月,季先生郵來專著《讀紅隨考錄》[1],正逢我在趕寫一篇約稿,便引用了季先生對“四十年華”的看法:
近讀季稚躍先生所贈新書,他在談到這個問題時有云:“在敦誠看來,‘四十’這個年壽雖然不準,但也不會相差很多,況且詩中有舉成數的通例。如陸游(1125―1210)在《九月一日夜讀詩稿有感走筆作歌》詩中有‘四十從戎駐南鄭,酣宴軍中夜連日’句,而他駐南鄭是在乾道八年(1172),一算已四十八了。由此可見,詩中所舉的‘四十’成數不能呆看,可以是正好四十,也可以是四十一、四十二,甚至可以是四十八”。[2]
那段時間只要得閑,我就會翻閱此書,從中汲取了豐富的營養。
2004年春,拙著《曹雪芹最后十年考》出版,我特地送書過去,向他談起了一個新發現——有關靖本抄件中的兩條批語,見第九回,批在“寶玉笑而不答,一徑同秦鐘上學去了”眉端:
此豈是寶玉所樂為者?然不入家塾則何能有后回試才結社文字?作者從不作安逸茍且文字,于此可見。
此以俗眼讀《石頭記》也, 作者之意又豈是俗人所能知。余謂《石頭記》不得與俗人讀。
這兩條批為靖抄獨有,但可以勾連到現存脂本。蒙府本同一回中有一條雙行小字批,批在“偏生這日賈政回家早些”句下:
若俗筆則又云不在家矣。試思若再不見,則成何文字哉?所謂不敢作安逸茍且塞責文字。
末句“所謂不敢作安逸茍且塞責文字”,引用了靖抄前批中的話:“作者從不作安逸茍且文字”。此為靖批早于蒙批之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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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最后十年考》初版
換言之,靖批是早就存在的客觀事實,因而才會被引用。要說毛先生造假,動了一番心思模仿出來的,那他為何還要編造出一條后批?實在沒有必要一連造出兩大段批語。
季先生聽罷,習慣性地“嗯嗯”了幾聲,說:“值得研究。你要多找些證據,別人說假你說真,就得下苦功。”
往后的歲月里,我們幾乎每年都要碰一二次頭,仍一如既往地談紅論曹,樂此不疲。
早年我手上的脂本不全,只有甲戌庚辰己卯等五六個版本,碰到要查對《紅樓夢稿》某一句話,先生便會來信告之原文,并標出所在的回數和頁碼。
可以這樣說,凡是在版本上有疑難的問題,我都會向先生請教,都會得到滿意的解答,令人感佩。
后來季先生的主要精力,用到了重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匯校匯評》,復校十三個脂本,將異文用毛筆工整地書寫出來,日復一日,三年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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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匯校匯評》
其間電話聯系,就會聽到他感嘆“用眼過度”,待到30本書印刷出來,已不太能看字了。逢到節日問候,也會聽到他說“眼睛不行了,心臟也不太好,”因而不常出門,我們見面的機會也就越來越少了。
沒想到三年疫情的最后期,季先生沒扛過去,病逝于2023年1月12日,享年88歲。
靖本批語錯亂不堪,我們應該怎樣校對呢?季先生經過長年摸索,找到了一種破解方法,他在《脂靖本〈紅樓夢〉批語溯源和校對》一文中曾舉過兩個例子,給后之學人指出了一條探求路徑,讀后大受啟發,他在文章說:
下面,擇取靖本《紅樓夢》批語二則,試析其造成文字錯亂的原因。
例一第六十六回第 131條批語為:
一攀兩鳥好樹之文沄將茗煙已今等馬出謂
這條批語最初的形式應該是側批,如圖1所示。藏書者在過錄時,因不辨“擊”、“攀”二字的行草體,誤擊為攀,并將“極”字的行草體誤為“樹”字,這是其一。
其次,在過錄這條側批時,誤將“一擊兩鳴”法與“好極之文……”看成兩條批語,然后按自己的意思加以合并為“一攀兩鳥好極之文法”,然后直抄至“謂”字結束。同時,在抄錄過程中又將“全寫”誤抄成“今馬”。
例二 第八回第53條批語為:
作者撫今之事尚記今金魁星乎思昔腸斷心催
這條批語的最初形式亦是側批,如圖2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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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圖2
藏書者在過錄時,將“撫今思昔腸斷心摧”和“作者尚記金魁星之事乎”當作兩條批語,然后自作主張將其合并為“作者撫今之事,尚記金魁星乎;思昔,腸斷心摧”。[3]
以上兩個實例,是造成批語錯亂不堪的主要原因,可以總結為四點:
第一,靖抄眉批的最初形式多為側批,是由側批轉化而來。
第二,靖抄眉批可能是兩條側批合并而來,也可能是一條側批誤以為兩條側批加以合并。
第三,在轉化過程中,藏書者往往自作主張將其合并,或者說按自己的意思加以合并,而不是忠實的過錄。
第四,藏書者文化水平不高,不識行草,往往抄錯字,同時出現妄改的情況。
既然如此,我們可否另選一些靖批試作求解呢?
關于這個問題,季先生如實說過:靖批太錯亂了,一時半會看不出是一條側批還是兩條側批,抑或一條側批誤為兩條側批,要想推而廣之,適用于每一條靖批尚有難度。他只是提供一種方法,開辟一條路徑而已。至于后來者能否采用,能否出成果,那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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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紅學論文選》所刊毛國瑤輯錄《脂靖本〈紅樓夢〉批語》
我理解季先生的苦衷,年老體弱,視力極差,心臟也不好,只能留給后來人去做了。而我最好的懷念方式,就是循著季先生的思路去做這件事情,給出一份答卷。
現在我們就來做這件事,第八十回(靖抄147條):
是乃不及全兒昨聞煦堂語更難揣此意然則余亦幸有雨意期然合而不□同(在“菱角誰聞見香來著”一段,墨眉)
周汝昌先生做過簡單的識讀——
是乃不及全兒,非聞煦堂語,更難揣此意,然則余亦有幸兩意不期然而合。□同。
顯而易見,仍存在三個問題:
1,“全兒”一名,不知所云,不知所指,該回并無此人。疑“全”字有誤。
2,批語本該到“不期然而合”截住,卻偏偏多出“□同”兩個字。疑批語按藏書者的意思做過合并,而未將這兩個字按在合適的位置。若是這樣,原先可能是兩條側批,之后才合并成了一條眉批。
3,“煦堂語”和“難揣此意”,顯系針對批中的某一句話而言,想來用語晦澀,不易被人看懂。但必須圍繞金桂所說的“菱角誰聞見香來著?若說菱角香了,正經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極”下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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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最后十年考》修訂版
按正文所述,“菱角”確有“一股清香的”,《食菱記》中就有記載:“予游于菱池之上,見菱葉披披,菱莖亭亭。微風徐來,菱香四溢,”金桂不知,偏要問出沒香的話來,不懂裝懂。那么針對金桂的問話,批者會批出怎樣的批語呢? 結合正文中的“菱角”來看,會不會信手拈來一個與“菱角”有關的成語故事呢?好巧不巧,眼前正有一個“食菱”故事。
明代江盈科《雪濤小說》載有“北人食菱”一篇:
北人生而不識菱者,仕于南方,席上啖菱,并殼入口。或曰:“食菱須去殼。”其人自護所短,曰:“我非不知,并殼者,欲以去熱也。”問者曰:“北土亦有此物否?”答曰:“前山后山,何地不有?”
夫菱生于水而曰土產,此坐強不知以為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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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濤小說》
此故事與金桂“不知以為知”直接掛上了勾,若批者想批出一條批語,想必會用上“食菱”“菱角”字樣,且會用上靖批開頭的兩個字“是乃……”,參靖抄第一句共六個字“是乃□□□兒”,中間便可補入“食菱角”三個字,全句為:
是乃食菱角兒。
翻譯過來——這是北人食菱,不懂偏要裝懂。
細言之,北人吃了菱殼還說是菱角生在土里,“不知以為知”,而金桂不知道菱角“有清香的”,卻偏要不懂裝懂,說菱角沒有香味。
必須強調,“是乃食菱角兒”語句通順,用典自然,其中“食”,靖抄為“全”,基本保存了“食”的上半部字形;靖抄“兒”字,無誤。
靖抄最后二字“囗同”,孤零無依,原來是前面的話,補入“菱角”最為妥帖,而“角”字恰好與“同”字形似,看上去相差無幾,只是少了上面一個“?”。這怪不得最后的抄錄者,要怪只能怪靖家的抄本年代久遠,破損嚴重,多有訛誤,不少地方被蟲蛀去,缺胳膊少腿,自然會失去原“字”原味。
總的來說,“食”與“全”;“角”與“同”都保存了一半筆劃。因此有字形比勘,有用典支撐,且不易被人看懂,想來所做的恢復不會有錯,可認作第一條側批。
再者,因該批未針對“菱角香”說事,而是用了“食菱角”的故事,一般人看不出來,下句才會說“難揣此意”,這一點與上面所說的“其用語晦澀”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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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本資料》
再來看第二條側批,針對第一條下批,校對如下:
昨聞煦堂語,更不難揣及此意。然則余亦有幸兩(雨,形誤)意不期然而合。
“更不難揣及此意,”意謂:昨天聽了煦堂的話,那就更不難揣摩到這個意思了。言下之意,原先有些擔心,聽了煦堂的話,看到“食菱”二字,便會聯想到北人食菱的故事。疑前一條側批為脂硯齋所作,后一條側批為畸笏所作。
其次,“更不難揣及此意,”在校對時補入“不”“及”,是因靖抄首句“是乃不及……”用到過“不及”二字,不但要保留,還必須恢復到原始狀態。
那么此條靖抄為何會出現錯亂訛誤呢?要說原因,得追溯到靖抄之前的一個藏書者,其人文化水平不高,將兩條側批合并為一條眉批時,只因看不懂“是乃食菱角兒”,按自己的意思妄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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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版《曹雪芹最后十年考》
下面將恢復出來的兩條側批重抄如下:
是乃食菱角兒。
昨聞煦堂語,更不難揣及此意,然則余亦有幸兩意不期然而合。
由于藏書者看不懂前批,便將后批中的“不及”抽出來,組成“是乃不及……”句式,又將“食”字妄改為“金”,組成“金兒”,意指夏金桂。這樣一來,前批轉為眉批則為:
是乃不及金兒。
看似走通了,實則走偏了。到了靖抄時,又將“金”字抄成“全”字,似底本老舊看不清或誤抄。而第二條側批轉為眉批就變成了——
昨聞煦堂語,更難揣此意。然則余亦有幸兩意不期然而合。菱角。
因“菱角”二字無處安放,只好停留在句末。按理說,靖抄是據底本忠實過錄的,出現訛誤錯亂當始于前一位藏書者,是否與毛先生隨意抄錄有關,目前還不太好說。
屈指數來,我與季先生交往已有二十個年頭了。平時往來都以先生相稱,但從心底里我是認作一位前輩和良師的。其考辨方法常啟迪我思,其長者風范常縈繞我心。
值此季先生病逝一周年之際,心想著要寫些什么,遂不知不覺地從書架上拿出了季先生的書,斷斷續續,翻看月余。
有時為了一條靖批的校讀會反復地看,同時找來相關的書籍合看,不消三四天便堆滿了半邊床。可謂一疑一堆書,一閱一夜忙。幸有所得,方成此文,以告慰季先生在天之靈!
寫于2025年元月季先生病逝一周年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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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雪堂詩存》
后 記
最初看到靖本批語的時間,不算早也不算晚,大概是在七十年代末。那時候外婆家住在老西門,我每個月都會去兩三次。看完外婆,就會走到福州路上海書店淘舊書。
某次見到一本綠顏色封面的《紅樓夢版本論叢》,隨手翻看起來,里面有靖本“謝園送茶”的批語,覺得與曹雪芹生平事跡有關,便買了下來,付款一元陸角。接著就想找個地方“快讀”,于是邊走邊看,坐到市工人文化宮,看了半天才乘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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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版本論叢》所載《脂靖本〈紅樓夢〉批語》
連續幾個晚上在臺燈下研讀,還涂鴉了不少批注。今時查看,甚覺幼稚,一會說這是脂硯齋評語,一會說那是畸笏老人的批語,后來才想到要查考兩位批者的真實身份,收集了不少資料。
年復一年,月月如此,照樣去舊書店淘書,即使兩手空空,也會跑到斜對面的古籍書店,查看新一期《紅樓夢研究集刊》是否上柜,看得很仔細,會上下左右的尋找,唯恐漏看。
有次見到一個背影,對他邊上的人說:“這是一套書,不能說一本,要說一冊”。上前打過照面,原來是徐恭時先生。只見他穿著中山裝,左上袋別著一支鋼筆,銀光發亮。見到我,推了推老舊眼鏡,笑道:“快不認識了。”我也笑道:“怕你嫌我煩。”
一陣寒喧之后,已走到書店門口,我問起“謝園送茶”的事,先生摸出一個干癟的煙盒,點上大半截煙,吸了一口,道:“看來你真入迷了。”我想給他買包煙,他擺擺手,飄然而去,依稀聽到一句告別的話:“就看你怎么用功了。”
我與徐恭時先生相識于八十年代初。我能踏入紅壇,多得益于先生的教誨。先生為人謙和,沒有一點架子,有的是循循善誘的熱情。
不過也有一次例外,徐先生將靖批“謝園送茶”解為江南送新茶,我想細聽解釋,先生嘿嘿笑過,說了四個字“一家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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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雪繽紛錄》,徐恭時著,朝夕出版社2019年版。
本次邂逅我又提起此事,先生才會說我“真入迷了。”回想那一時段,真給徐先生說對了,一見到“紅”字就興奮,仿佛容不得其他書籍的存在。以后數年,因埋頭寫作,疏于問候,卻不知徐先生的家搬到什么地方了。
94萊陽會議,見到魏紹昌先生,問起徐先生搬家事,方知住到上師大分配的房子里了。徐先生的老妻于幾年前去世,他娶了一位紡織女工,喜歡聽越劇。結婚那天,通過魏先生的關系請來王文娟、徐玉蘭演唱《紅樓夢》選段,很是開心。
魏先生寫過《靖本石頭記的故事》,聊到這個話題,他說只是做些介紹,談不上像樣的文章。眼下專寫舊上海名伶佚事,他給過我三四頁剪報,每頁都有幾處校字,可見其認真的態度。
魏先生還給過一張小丁(漫畫大師丁聰)畫的有他人頭的名片,要我回上海后到他家里玩,說是可以給我一些研究資料。因我平時懶散慣了,又正值住在浦東忙生意,竟錯過了受教的機會,后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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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版本小考》
九十年代末,我與外界斷絕聯系,一心研究曹雪芹最后十年,將所有脂批又梳理一遍,當然包括靖本批語在內,主要是區分脂評畸批及所作的年代。
可以說,如果沒有脂評畸批,尤其是靖本獨出批語的加持,便沒有《曹雪芹最后十年考》的誕生。我視靖抄猶似珍寶,從心底里感謝抄存者毛國瑤先生。
簡述這些舊事,是想告訴大家,那時候對靖本并沒有真假的概念,不會過多地去討論。我只知道靖抄之于曹雪芹研究有著極為重要的價值。
大概是在2002年拙著付梓前夕,方知質疑聲一浪高過一浪,即以《致黑龍江教育出版社程俊仁先生函》為引子,特地在《后記》中寫道:
有關曹雪芹的謎案固然很多,但必須找準方向才能解開。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最基礎的工作離不開鈔本和鈔本上的脂評畸批。我這樣說并不認為過分 ,一個名家留下一本巨著,像《紅樓夢》具備諸多版本的情況實在不多。把它們比作“信息庫”或者“活化石”,最為恰當。
我相信,只要全面而又系統地研究鈔本上的脂評畸批及其傳批過程,有關《紅樓夢》著作權的問題、脂硯齋是否同一時代人的問題、靖本抄件是真是假的問題,等等,都會找到一個準確的答案。而我在此之前所做的工作只能說是找對了方向,在跟隨先賢的途中又只不過特別起勁罷了……
信中提到靖本抄件的真假問題,拙著未及細說,最近卻碰到二三個人的質疑,趁此機會表明我的看法。我一直以為毛國瑤先生是一位很有眼福的功臣,其抄錄的靖本批語真而又真(以下是舉例說明,不錄)。
2012年,滬上《紅樓夢研究輯刊》在“群言堂”欄目開設《談談靖本》專題(見附錄一),參與者十余人,由蕭鳳芝領頭發言,我作收尾發言,對揭破這一謎案充滿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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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研究輯刊》
從本次交流的意見來看,主真者占了上風,但誰都不愿意,也不能以這種傾向性的意見去壓倒少數人的看法,何況我們這些人之外還有不少主偽者,他們同樣也能說出不少相反的理由。這就需要時間的延續和反復證明。
感謝各位真誠交流,擺出觀點。相信這一討論會引起彼此更多的思考,也希望不久的將來大家意見逐漸統一起來。如果能夠,那就以本次交流為起點吧。
2014年,我在《曹雪芹研究》第二期發表《曹雪芹與曹颙遺腹子的關系——解讀曹頫泣淚所書的一條眉批》一文,臨末又寫道:
最后還想說一句,本文引用靖本抄件,隨手拈來,上下貫通,左右逢源,不僅看不出一個偽字,反而愈顯其真實和珍貴。凡我研究者盡管大膽使用。
2021年10月,滬上諸友人來舍間,聊起靖本真假問題,曾作《再疊前韻,喜鳳芝、義德、光祖光臨寒舍,同往滬阿婆宴會廳餐敘,歸來感賦》一詩:“蓬門今日聚嘉賓,都是灘頭夢里人。前約遲遲秋雨落,有期侃侃雁聲頻。紅樓高續原來假,靖本毛抄實在真。周老發難欺世久,豈能圖得一時新?”
這詩又一次強調靖本之真,非質疑聲所能憾動。要說源頭,就算是有再大的來頭,也是誤導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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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文物資料》
2023年,裴世安先生主編的《靖本資料》《曹雪芹文物資料》《紅樓夢全璧說資料》《曹雪芹生卒年資料》要出增補本,我們成立了編委會,以原來《紅刊》班子的人員為主,各有分工。
鳳芝和于鵬負責《靖本資料》增補校訂,他們經過一年多合作,最早將稿件提交上去,共補充文章133件,卻遲遲未能印刷。后來聽說靖本已鐵定是假的了,不存在爭辨的事,也就沒必要印刷了。白辛苦一場。其他三輯也跟著暫停下來,不知何時才有轉機?
2024年9月,滬上紅樓群討論靖本真假,多有新見,為保存這次交流資料,我特地寫了《為<石頭記>靖本抄件說些公道話——滬上紅樓群討論靖本抄件真偽記略》(見附錄二),有興趣的讀者,不妨看看我們當時的討論情況。
2024年10月,時逢養疴,臥床數月,正是讀書的好機會,翻看最多的是裴世安先生主編的《靖本資料》和季稚躍先生所寫的《脂靖本〈紅樓夢〉批語溯源和校對》,待我身體稍有好轉即上電腦,開始撰寫系列文章《真“靖”不怕火煉》,連續寫了四五篇,請揚州張桂琴發到網上,為毛國瑤先生鳴冤,也為被斃的一種研究曹雪芹資料鳴冤。
有關曹雪芹研究資料原本不多,在無實證的情況下人為的槍斃靖批,必將失去靖批透露出來的諸多信息。試想你把它斃于大庭廣眾之下,誰還敢再去引用---去研究曹雪芹生平事跡和《紅樓夢》成書過程。這是多么可惜可悲的事啊。每每思及,憂憤至極,更促使我卯足了勁,盡快完成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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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全璧說資料》
2025年3月,此書將要告竣,請鳳芝為我寫了一個序。我覺得她是一個特別理性的主真派,近年來在《紅樓夢學刊》等刊物發表了不少探討文章。對靖本的來龍去脈,了如指掌,由她作序再合適不過了。
后因增補有關吳鼒的文章五六篇,進而撰成《吳鼒年譜》,用去五六個月,其間查閱清代詩集和相關資料三十多種,致使出書延遲。又因涵蓋面擴大,遂將書名改為《靖本通考》。
如果還有人問我,為什么偏要這樣做,我想答案就在這篇后記里,無需再做什么解釋。但愿雪芹九泉有知,毛氏地下無憾,足矣。
川榮草于乙巳年中秋前二日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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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崔川榮,字洸,齋名立雪堂,1959年12月生于上海。二十出頭開始研究《紅樓夢》及作者曹雪芹,包括靖藏本批語研讀和破解,連綿四十余年。著有《曹雪芹最后十年考》初版、修訂版和臺灣版。另著《立雪堂詩存》四卷,其中多有談紅研曹等詩篇。為中國紅樓夢學會理事,原上海《紅樓夢研究輯刊》主編,現已退休。
注釋:
[1] 《讀紅隨考錄》,2003年10月,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出版。該書中有《脂靖本〈紅樓夢〉批語溯源和校對》,我所說的“校對”皆出自此文。
[2] 此文載《河南教育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01期。引文見季稚躍《讀紅隨考錄》第321~322頁。
[3] 見《脂靖本〈紅樓夢〉批語溯源和校對》,第223-22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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