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這卡插進去得有兩分鐘了,您到底記不記得密碼啊?”我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自動取款機前那佝僂的背影,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岳父沒回頭,只是用那雙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在鍵盤上遲疑地按著,嘟囔道:“別催,這洋機器我不常用,心里打鼓。”
我嘆了口氣,心里盤算著如果里面只有兩三千塊,這月的生活費該怎么湊。
然而,當屏幕閃爍,那一串數字跳出來的瞬間,我準備好的抱怨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01
老李退休了。
這個消息在我們那個不大的家族群里,并沒有激起多大的水花。
岳父老李,在鎮上的信用社干了大半輩子。
說是信用社,其實就是鎮頭那個只有三間門臉的小網點。
四十多年來,他就像門口那棵老槐樹一樣,風吹雨打都在那兒杵著。
為了表示孝心,我和妻子曉雅特意請了假,開著那輛還有兩年貸款沒還完的大眾車回了老家。
一進院子,我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旱煙味。
岳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袖口都磨起毛邊了。
他正蹲在井臺邊洗菜,腳上那雙解放鞋沾滿了泥點子。
看到我們回來,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
“回來啦?快進屋,飯馬上就好。”
我看著滿院子的蕭條,心里莫名有些發酸。
退休宴就在自家的堂屋里辦。
沒有去鎮上的飯店,說是浪費錢。
桌上擺著四個涼菜,四個熱菜。
花生米是自家炒的,有點糊味。
紅燒肉看著油汪汪的,肥肉多瘦肉少,一看就是菜市場收攤時買的便宜肉。
來吃飯的親戚也不多,也就是曉雅的兩個舅舅和幾個近門的鄰居。
大家喝著幾十塊錢一瓶的白酒,說著不咸不淡的場面話。
“老李啊,這下享福了,退休了就在家帶帶孫子。”大舅抿了一口酒,笑得有些敷衍。
岳父嘿嘿笑著,也不接話,只是悶頭抽煙。
他抽的是那種幾塊錢一包的軟包煙,煙霧嗆得我直咳嗽。
我坐在旁邊,心里卻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我是做銷售的,今年行業不景氣,業績下滑得厲害。
曉雅在一家私企做文員,工資也就剛好夠還要給孩子報輔導班。
再加上房貸、車貸,我們小兩口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我偷偷湊到曉雅耳邊問:“爸這退休金,能有多少?”
曉雅夾了一筷子豆角,低聲說:“不知道啊,爸從來不說。”
“但我估摸著,他就是個基層柜員,也沒混個一官半職,撐死也就四千多塊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四千多?
在縣城生活可能還行。
但岳父身體不好,要是生個病吃個藥,這點錢也就剛夠他自己保命。
萬一有個大病大災,這重擔最后還不是得落在我們頭上?
看著岳父那副小心翼翼給大家倒酒的樣子,我心里那股焦慮感越來越重。
這哪里是退休享福啊,這分明就是給我們小家庭埋下了一顆不定時炸彈。
退休手續辦完,還要等一個月左右養老金才能正式發放。
曉雅是個孝順女兒,提議把岳父接到城里住一段時間。
理由很充分:帶爸做個體檢,順便散散心,享受一下天倫之樂。
我雖然心里一百個不愿意,但嘴上也不好說什么。
畢竟是長輩,我也不能顯得太冷血。
可我萬萬沒想到,岳父的到來,徹底打亂了我們原本平靜的生活。
岳父進城那天,提著兩個巨大的蛇皮袋。
里面裝著自家種的南瓜、土豆,還有一罐腌得發黑的咸菜。
一進門,他就把蛇皮袋往客廳那光潔的地板上一放。
袋底的泥土瞬間在白色的瓷磚上印出了兩個黑圈。
我有潔癖,看著那兩坨泥印,眉心直跳。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兩代人的生活習慣差異,就像火星撞地球一樣,迅速爆發了。
最先引發戰爭的,是空調。
那幾天正好是秋老虎,城里熱得像蒸籠。
我下班回家,習慣性地把客廳空調開到26度,想涼快涼快。
可只要我一進臥室或者去廁所,出來準能看到空調被關了。
岳父手里拿著遙控器,一臉心疼地說:“這玩意兒吹著多費電啊,心慌。”
“打開窗戶透透氣不就行了嗎?自然風養人。”
我解釋說:“爸,這變頻空調不費電,一晚上才幾度電。”
岳父根本不聽:“幾度電不是錢啊?你們賺錢容易嗎?”
結果就是,我在自己家里,熱得只穿大褲衩,還得不停地擦汗。
半夜我熱醒了,發現臥室的空調也被關了。
原來是岳父半夜起來上廁所,順手推門進來給我們關了。
那一刻,我真的有種想發火卻發不出來的憋屈。
除了省電,還有用水。
岳父在衛生間里放了三個大塑料桶。
洗臉水、洗菜水、甚至洗衣機排出來的水,他都得接住。
說是留著沖廁所。
每次我進衛生間,都能聞到一股發酵的酸臭味。
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把桶里的水倒了。
岳父回來發現后,整整念叨了一晚上。
說我這是“造孽”,說我不知道“柴米貴”。
但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的“撿破爛”習慣。
我們住的是還算不錯的中檔小區。
鄰居們雖然不說非富即貴,但也都是體面人。
可岳父閑不住。
他每天下樓遛彎,眼睛不看風景,專盯著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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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家丟的快遞紙箱,誰家扔的飲料瓶子,他都像寶貝一樣撿回來。
沒過一個星期,我家的陽臺上就堆起了一座“垃圾山”。
那天我下班回家,在電梯里碰到了樓上的王大爺。
王大爺看著我,眼神有點古怪:“小陳啊,你家老爺子挺勤快啊。”
“我看他把樓道里的紙殼子都收走了,連保潔阿姨都得讓他三分。”
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面子被岳父撕下來,扔在地上踩了幾腳。
回到家,我看著陽臺上那堆破爛,終于爆發了。
“爸!咱們缺這點錢嗎?”
“您撿這些破爛,能賣幾個錢?十塊?二十塊?”
“您知不知道我在小區里也要臉面啊!”
岳父正蹲在那兒整理紙箱,聽到我的吼聲,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搓著手說:“這……這都是好東西,扔了可惜。”
“能賣一點是一點,給孫子買根冰棍也好啊。”
看著他那副卑微又固執的樣子,我心里的火氣突然泄了一半,剩下的全是無力感。
晚上,我和曉雅在臥室里大吵了一架。
我壓低聲音咆哮:“你看看這日子怎么過?家里像個廢品收購站!”
“他就是窮怕了!一輩子沒見過錢!”
“我告訴你,他那退休金要是下來沒幾個錢,這日子我是真沒法跟他一起過了!”
曉雅一邊抹眼淚一邊說:“你就不能忍忍嗎?他是我爸!”
“他一輩子省吃儉用慣了,你讓他怎么改?”
我翻過身,背對著曉雅,心里一片冰涼。
我覺得這個家,正在被岳父的“窮氣”一點點吞噬。
02
老話說得好,麻繩專挑細處斷。
就在我對岳父的忍耐達到極限的時候,家里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開車去上班。
剛出小區沒多遠,車子突然“咣當”一聲巨響。
緊接著,儀表盤上的故障燈亮了一片,車子直接趴窩了。
我叫了拖車送到4S店。
修車師傅檢查了一圈,擦著手上的機油說:“變速箱機電單元壞了,得換,還有閥體也磨損了。”
我心里一緊:“得多少錢?”
師傅報了一個數:“連工帶料,怎么也得八千多。”
八千多!
我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
這要是放在以前,咬咬牙也就出了。
可偏偏這個月,我的信用卡剛還完,手里的流動資金不到兩千塊。
更要命的是,到了公司,部門經理開了個短會。
宣布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因為季度業績不達標,原本承諾的季度獎金,取消了。
甚至連底薪都要按比例扣減。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手腳冰涼。
下個月的房貸是5000,車貸是2000,孩子的補習費是3000。
現在車壞了要修8000。
這一筆筆賬,像一座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晚上下班,我是走回去的。
我不舍得打車。
回到家,飯桌上的氣氛很壓抑。
岳父似乎察覺到了我不高興,吃飯時小心翼翼,連咀嚼的聲音都放得很輕。
那一盤炒青菜,他只敢夾邊上的葉子。
吃完飯,曉雅把我拉到房間,一臉愁容。
“老公,學校老師催繳費了,你那兒還有錢嗎?”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車壞了,修車要八千。獎金也沒了。我現在兜比臉還干凈。”
曉雅愣住了,眼圈瞬間紅了:“那怎么辦?房貸也不能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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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在這個充滿了銅臭味的城市里,沒有錢,寸步難行。
過了良久,曉雅猶豫著開口:“要不……跟爸借點?”
我猛地抬頭看著她:“跟你爸借?”
“他那點退休金還沒發呢!就算發了,能有多少?”
“再說了,你看他平時那個摳門樣,撿個紙殼子都要攢著,能有存款?”
曉雅咬著嘴唇:“爸雖然工資不高,但干了一輩子,總該有點積蓄吧。”
“這算是我們借他的,等緩過這口氣就還給他。”
我冷笑一聲:“行,你去借。反正我開不了這個口。”
我是真的不抱希望。
在我心里,岳父就是一個在底層掙扎了一輩子的老實人。
他的口袋里,估計連那個咸菜罐子都比錢包值錢。
第二天是周末,也是岳父退休金卡片激活和發放的日子。
一大早,岳父就換上了那件稍微體面點的舊夾克。
他對曉雅說:“那個,短信好像響了一下,我不識字,你們帶我去看看?”
曉雅忙著給孩子洗衣服,推了我一把:“老公,你帶爸去趟銀行吧。順便……順便提一下那事。”
我看著曉雅祈求的眼神,心里嘆了口氣。
死馬當活馬醫吧。
去銀行的路上,太陽毒辣辣的。
岳父走得很慢,有些羅圈腿。
我不耐煩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得停下來等他。
“爸,您能不能快點?銀行排隊的人多。”我沒好氣地催促。
岳父連忙加快了腳步,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哎,哎,來了。”
到了銀行自助服務區,果然有幾個人在排隊。
里面冷氣開得足,混合著汗味和鈔票特有的油墨味。
輪到我們了。
岳父顫顫巍巍地從懷里的內兜掏出一個布包。
打開布包,是一層塑料袋。
再打開塑料袋,才是一張嶄新的銀行卡。
他雙手拿著卡,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插哪兒啊?”岳父盯著ATM機,眼神迷茫。
“這兒!芯片朝上!”我指了指卡槽,語氣生硬。
岳父手抖得厲害,插了兩次才插進去。
機器屏幕跳出了輸入密碼的界面。
岳父伸出一根手指,在鍵盤上方懸了半天,遲遲按不下去。
“爸,密碼!您不會忘了吧?”我看著后面排隊的人投來不耐煩的目光,臉上火辣辣的。
“沒……沒忘。”岳父哆嗦著按下了幾個數字。
“密碼錯誤。”機器冷冰冰地提示。
我只覺得一股血氣往腦門上涌。
“您要是記不住,咱們就去柜臺排隊行不行?”我壓低聲音吼道。
“記住了,記住了,剛才手滑。”
岳父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按下了鍵盤。
這一次,終于進去了。
界面跳轉,顯示出“查詢余額”、“取款”等選項。
我站在岳父的側后方,雙手抱胸,心里并沒有什么波瀾。
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我想著,如果屏幕上出現“3”字頭或者“4”字頭,那也就是四千多塊錢。
這點錢,修車都不夠。
我還是得回去厚著臉皮找朋友借錢,或者去辦網貸。
“查……查這個余額是吧?”岳父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求助。
“對,按那個鍵。”我努了努嘴。
岳父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屏幕畫面定格了一秒,那是網絡傳輸的延遲。
也就是這一秒,我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
我還在心里嘲笑自己:陳陽啊陳陽,你竟然指望這個撿破爛的老頭來救你的急,你真是越活越回旋了。
屏幕閃爍了一下。
一行數字清晰地跳了出來。
我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然后,我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緊接著,我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猛地一滯。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