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紀錄片：在變革中堅守真實底色

來源：光明日報

【文藝觀潮】

2025年，恰逢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提出20周年等重大時間節點。這一年，中國紀錄片以“為時代存影、為歷史立傳”的使命自覺，交出了一份厚重答卷。據中國視聽大數據（CVB）顯示，2025年全國衛視頻道累計播出紀錄片1171部，收視規模達840億人次，同比上漲22.3%。這組數據的背后，不僅是產能的增長，更是行業從規模擴張向高質量發展的轉變。

回顧2025年的紀錄片創作，有三個方面值得關注：創作者如何在流量至上的喧囂中堅守真實的底色？技術革命如何服務于敘事而非淪為炫技的工具？產業升級如何實現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向驅動？這三重追問，分別指向紀錄片的價值根基、表達方式與生存邏輯，構成了理解中國紀錄片2025年發展態勢的三個維度。

破局：宏大敘事與微觀表達的有機結合

長期以來，紀錄片在歷史與文化題材的書寫中，往往陷入兩種困境，宏大敘事易于空洞說教，微觀表達易于淺嘗輒止。2025年的創作實踐則有明顯改觀，將宏大敘事與微觀表達有機結合，以嚴謹的實證精神、厚重的人文關懷，塑造紀實影像的公信力與感染力。

這一轉向首先體現在重大歷史題材的創作上。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的系列作品不再滿足于單純講述歷史，而是致力于挖掘歷史、研究歷史、重現歷史。《勝利》整合美國等國檔案館藏資料，以及攝影師的紀錄影片，構建起跨越國界的“物證”體系，并采訪50余位平均年齡96歲的抗戰老兵與20多位權威專家，以親歷者口述與學者考據形成“人證”與“論證”的雙重支撐，有力詮釋中國共產黨在抗戰中的中流砥柱作用。《尋找張純如》構建“記錄者尋找記錄者”的敘事結構，通過一位長期深耕南京大屠殺題材紀錄片創作的導演的實地探訪，挖掘與美籍華裔女作家張純如相關的人與物，進而了解其人生經歷和精神世界，使銘記歷史的責任在一代代記錄者之間薪火相傳。

重大主題創作也實現從單純政策圖解到個體敘事與時代圖景交織的突破。《綠水青山中國答卷》緊扣“兩山”理念，每集聚焦一個地域和幾個人物，有效增強觀眾的情感聯結。《田野之上》在表現“鄉村振興”主題時，聚焦新一代農民或堅守故土，或歸來探索，在時代浪潮中經歷命運的起伏。由此，“田野”不再是遙遠的風景，而成為與都市人血脈相連的精神原鄉。

傳統文化題材創作呈現全域化、學術化、年輕化態勢。“全域化”體現在創作涉及的廣度上。《國寶時刻》采取“微紀錄片”形式，盤點中華文明的燦爛成就，使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成為全民關注的公共議題；《珠江》首次將珠江流域的山脈、水脈與千年商脈、文脈納入敘事框架，在歷史縱深中探尋中國與世界對話的文明坐標；《不系之舟》《陸游的鄉村世界》《船山先生》等以蘇軾、陸游、王夫之等歷史名人為文化錨點，沿著他們的生命軌跡去尋找、理解傳統文化內在的根魂，挖掘其中與當代人心靈共振的精神密碼。“學術化”體現在創作呈現的深度上，如“考古熱”持續升溫下，《尋古中國·探秘秦始皇陵》等作品依托最新考古成果系統梳理中華文明脈絡，回答“我們從何而來”的終極追問。“年輕化”體現在創作選取的角度上，如《“字”從遇見你第三季》用具有網感的視聽語言解析漢字演變；《百年守護》聚焦“故宮人”這一鮮活群體，由人及物帶出故宮所承載的歷史文脈，拉近了公眾與傳統文化的距離。

煥新：視覺奇觀與人文堅守的辯證統一

2025年堪稱“超高清與AI應用的爆發之年”。當AIGC、8K超高清、虛擬制作等技術深度介入紀錄片創作，一個根本性的問題浮出水面：技術究竟是服務于敘事的工具，還是消解真實的利器。令人欣慰的是，這一年的創作實踐給出了審慎而清醒的回答。

技術對視覺邊界的拓展，首先體現在自然地理類紀錄片的突破上。《極致新疆》采用8K超高清攝影技術捕捉地理奇觀，將天山山脈冰川的消融過程、塔克拉瑪干沙漠生態屏障的建設歷程以及喀納斯湖的四季流轉悉數收錄，配合考究的鏡頭語言與飽滿的色彩表達，盡顯新疆大地的瑰麗風貌。《自然中國》以“5G+8K+機器狗”智能技術，開創了自然紀錄片拍攝的新模式，在科學考察的同時，完成了超高清影像的精準采集。《窗外是藍星》采用全國產8K超高清攝影機，以中國航天員的獨特視角呈現地球家園的壯麗與脆弱。這些作品證明，技術升級不僅滿足了觀眾對視覺奇觀的渴望，更讓紀錄片從簡單記錄升級為全感官沉浸，甚至成為參與科學發現的前沿媒介。

AIGC技術在歷史紀錄片領域的應用也值得關注。《英雄無名》《帛書傳奇》等作品引入AIGC技術進行歷史場景復原，但創作者始終堅守一條底線，即技術是補足證據鏈的手段，而非替代真實的捷徑。《英雄無名》使用AIGC復原隱蔽戰線英雄的面容時，在確保史實嚴謹的前提下，明確將AI生成內容定位為輔助呈現；《帛書傳奇》利用數字修復技術還原殘損文物信息，但始終以實物為本，技術為用。這種克制而精準的技術使用思路，昭示著行業對“真實”這一紀錄片創作準則的敬畏。在合成真實與歷史真實之間，中國紀錄片人正在探索一條守正創新的道路。

此外，AIGC技術主導下的“不可能的運鏡”，開始出現在自然與科技紀錄片中。從宏觀宇宙無縫穿越到微觀粒子的長鏡頭，在實拍中無法實現，在傳統CG制作中又成本極高，而AIGC技術讓這一切變得可行。動畫紀錄片同樣迎來“產能—美學”雙增益。過去動輒三五年的制作周期被壓縮至一年以內，而且可以在同一作品中低成本嘗試剪紙、皮影等多風格拼貼，使這一原本小眾且成本高昂的品類具備了規模化生產的可能。

重塑：單一模式到生態協同的產業升級

在媒體融合向縱深發展的背景下，單一產銷模式已是過去時，如何尋求新的增量成為紀錄片行業探索的重點。2025年，國產紀錄片嘗試打通線上線下、屏內屏外，構建一條內容價值與市場價值深度耦合的生態產業鏈。

這一年，“屏際交響”的協同效應逐漸凸顯。電視端側重精品長內容的深度打造，聚焦本土獨特的歷史、自然、人文資源，涌現一批具有鮮明地域特色和品牌辨識度的優秀作品；網絡端成為創新題材的試驗田，在社會紀實、職業觀察等領域深耕細作，形成差異化的內容優勢。更重要的是，大小屏界限的消融，為紀錄片傳播開辟了一條新路徑。很多作品通過被拆解成短視頻并植入話題，在社交平臺成功破圈。“長短互補、多屏共振”的內容矩陣有效解決了紀錄片曾經“叫好不叫座”的傳播困境。

“紀錄片+”的跨界融合則最大限度釋放紀錄片IP的長尾價值，實現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共贏。“紀錄片+文旅”成為賦能地方實體經濟的新引擎，如《重返三星堆》直接帶動當地博物館游客激增與文創收入增長。《尋味山海》通過探尋不同地理環境中孕育的特色風物，展示食物中蘊藏的自然基因與人文故事，從而引導觀眾跟隨鏡頭深入山海秘境，體驗一段段以美食為紐帶串聯起的富有煙火氣的旅行，激活地方文旅資源。“紀錄片+科普”開辟知識傳播新路徑。《科學追光者》《生物圈日記》等將前沿科研成果轉化為大眾喜聞樂見的影像敘事，展現紀錄片在轉化復雜知識、提升全民科學素養上不可替代的價值。“紀錄片+品牌”則探索出內容賦能品牌的新模式，《安化黑茶》《牛奶是部文明史》等作品在講述產業故事的同時提升了品牌知名度，吸引相關廠商洽談合作，有效帶動產品銷售量增長。

2025年紀錄片業暴露出的問題同樣不容回避。頭部作品與中腰部作品之間存在明顯斷層，健康的內容梯隊尚未形成；商業變現模式依然單一，除“紀錄片+文旅”外，其他跨界路徑尚處于探索階段；青年創作人才的斷層問題日益凸顯，行業亟須建立更完善的人才培養機制。展望2026年，紀錄片業還有幾個趨勢值得關注。一是短紀錄將成為新的增長極，5-15分鐘的精品微紀錄片更適應移動端觀看習慣，有望成為連接大眾與紀實內容的新入口；二是AI輔助創作將從后期制作向前期策劃延伸，在選題挖掘、素材管理、剪輯初稿等環節發揮更大作用；三是垂直細分領域將加速拓展，科技、醫療、法治等專業紀錄片將迎來新一輪發展機遇。問題與機遇并存，方向已然清晰。期待中國紀錄片在新的一年繼續以真實為底色、以創新為動力，書寫更多無愧于時代的影像篇章。

（作者：張延利，系中國視協紀錄片學術委員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