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省政協委員杜澤遜：傳承優秀傳統文化，離不開對古籍的整理、出版、數字化、活化 |聚焦2026山東兩會

2026年1月26日，山東省政協十三屆四次會議在濟南開幕。會議期間，山東省政協委員、山東大學文學院教授、《文史哲》主編杜澤遜接受了經濟觀察報的采訪。杜澤遜表示，中華文化自古以來就是多元一體的文化形態，從《史記》到《資治通鑒》再到《永樂大典》，歷朝歷代都有古籍工作者對多元文化進行整合。因此，古籍整理工作并不是簡單地整理古書，而是中華文化多元一體的具體體現。

杜澤遜多年來承擔了多項國家和山東省重大古籍整理研究項目。截至2025年底，他主持的“《永樂大典》存卷綜合整理研究”項目第一期工程現代標點工作已基本完成，并交付中華書局進入出版流程；第二期工程“《永樂大典》分書重編”也已取得階段性成果，預計再過三年可全面竣工。《齊魯文庫·典籍編》已相繼出版300冊。

在履職政協委員期間，杜澤遜曾多次建議推動山東省古籍資源數字化、公開化。他說，山東省是古籍大省，但大量古籍長期沉睡在圖書館、博物館等地，研究人員只能在網上查閱其他省份的資料。“傳承優秀傳統文化，并不是直接把書交給讀者，而是要讀者領會書里面蘊含的民族精神精華。”杜澤遜說。

在采訪過程中，杜澤遜不時向記者講述起《齊魯文庫》中記載的歷史故事，既有趙簡子立儲，也有狄仁杰與婁師德的典故。他以《齊魯文庫》第三輯中一本名為《鏡人集》的書籍為例，該書開頭第一個分類便是“敦本”。

“《論語》上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乎。‘敦本’即是講孝悌之道。”杜澤遜說。

杜澤遜表示，近年來新興起的漢服、非遺產品、文創產品等“國風潮”“文旅熱”，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揚，但這些仍是屬于“淺層次”的文化建設。隨著經濟的不斷發展，時代呼喚能夠反映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變遷的戲劇、小說、繪畫、音樂等文化精品。

“文化建設非常復雜，既需要借鑒海外優秀文化，也需要借鑒歷史優秀文化，更需要當代創造。（文化作品）要結合現代人的生活、現代人的喜怒哀樂，深刻反映當代人的心聲。”杜澤遜說。

以下是訪談實錄（文字略有刪改）：

經濟觀察報：政協委員履職期間，你主要做了哪些工作？

杜澤遜：在2025年履職期間，我曾多次建議推動山東省古籍資源數字化、公開化。

古籍通常收錄在各地的圖書館、博物館之中。在互聯網誕生之前，研究人員要查閱古籍，只能出差前往館藏地，既耗費時間，又耗費精力。很多館藏地也不提供查閱服務，這極大地阻礙了古籍研究工作的進展。

當前，國內外大量古籍已實現了數字化、公開化，上網、登錄數據庫已成為傳統文化工作者開展研究的新常態。研究人員通過網絡查閱古籍，大幅拓寬了材料收集的范圍，縮短了研究周期。

山東省是古籍大省，但古籍數字化、公開化進程較慢，導致省內研究人員有時需要翻閱外省的數據庫。古籍只有實現數字化、公開化，才能得到有效活化利用；讓人們能夠接觸、看到古籍，才能真正實現古籍的傳承。傳承優秀傳統文化，并不是直接把書交給讀者，而是要讓讀者領會書里面蘊含的民族精神精華。

經濟觀察報：你主持的“《永樂大典》存卷綜合整理研究”進展如何？

杜澤遜：截至2025年底，“《永樂大典》存卷綜合整理研究”項目第一期工程的現代標點工作已基本完成，并交付中華書局進入出版流程；第二期工程“《永樂大典》分書重編”也已取得階段性成果，預計再過三年可全面竣工。

中華文化具有多元性，因地理區隔而有所不同，但同時又是凝聚的，是多元一體的。歷代中國人都在不斷對多元文化進行整合，比如戰國時期，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歷史記載，最終由司馬遷編纂《史記》進行了系統統合。

《永樂大典》按韻目編排，依韻分字，再在字下詳細收錄古往今來與該字相關的各類材料，是對中國傳統文化按知識點進行的一次大整合。

1900年，八國聯軍入侵北京，珍藏于翰林院的《永樂大典》遭到損毀，殘卷也大多被劫掠，或流散海外，或流落民間。經調查，目前存世的《永樂大典》有800多卷、400多冊。

對《永樂大典》進行征集、保護、整理與出版，不僅是為了搶救珍貴文化遺產，更承載著銘記歷史、激發民族奮進意志的深遠意義。

經濟觀察報：2022年山東省啟動《齊魯文庫》工程，《齊魯文庫》的編纂有何重要意義？

杜澤遜：《齊魯文庫》是山東文脈工程具體實施的載體，擬將古往今來山東人的著作全部進行分編影印，數字化整理。我負責其中的《齊魯文庫·典籍編》。本編的任務是系統調查、整理并出版歷代山東人的著作。2023年首度出版100冊，2024年、2025年又相繼各出版100冊。

編纂《齊魯文庫》與推動古籍公開化、數字化，核心目的都是讓人們看見古籍，進而實現傳承。當前，全國各省都在推進本省的古籍整理工程，各省古籍整理工作的推進，對全國性古籍整理工程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經濟觀察報：在追求發展的過程中，社會可能更強調科學技術、經濟發展，你認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其中發揮著怎樣的作用？

杜澤遜：強國建設、民族復興需要現代人才，所以要“廢科舉、興新學”，這是正確的。但有一種觀點認為，近代國家衰弱僅僅是因為傳統經學，這種說法失之偏頗。

文化建設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需要學習世界一切先進文化，其中就包括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學習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不會影響人們學習數學、物理、化學等自然學科知識。

中國人強調左中右取中，上中下取中，秉持中庸之道，對待傳統文化既不能捧到天上，也不能砸到地下，要恰如其分、實事求是地肯定其中的精華。發展經濟、科技、國防都是首要的任務，但如果文化（建設）跟不上，科技就有可能會作惡，因此需要儒家倡導的仁、義、禮、智、信這些做人的底線來約束和引導。

經濟觀察報：近年來，各地都爭相推動傳統文化轉化為“文旅資源”，很多城市也因此“火”了一把，這對于傳承優秀傳統文化有何意義？

杜澤遜：文化是多層次的，深層次的文化無法代替淺層次的文化，淺層次的文化也不能代替深層次的文化。

推動傳統文化變身“文旅資源”，總比把古建筑都拆了強，但如果一提文化，就只想到文旅，就混淆了文化與文旅的概念。現在文旅產業發展得非常好，但欠缺的是當代的李白、杜甫、蒲松齡、朱熹、王陽明等文化大家。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時代呼喚能夠反映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變遷的戲劇、小說、繪畫、音樂等文化精品。

前段時間，刀郎的《羅剎海市》借鑒了《聊齋志異》，一經推出便爆火。這提醒我們，文化建設非常復雜，既需要借鑒海外優秀文化，也需要借鑒歷史優秀文化，更需要當代創造。（文化作品）要結合現代人的生活、現代人的喜怒哀樂，進而深刻反映當代人的心聲。

社會主義新文化的發展是一個機遇，但能否拿出高水平的作品，還需要我們的學者、作家、藝術家多做努力。文化的創造是抽象的，《聊齋志異》不能從天上掉下來，需要長期努力。

經濟觀察報：你認為齊魯文化有何特點？

杜澤遜：在春秋戰國時期，山東省是齊國和魯國之地。齊國國君是姜子牙之后，魯國國君是周武王的弟弟周公之后，在當時，這里是中國文化的典型高地。

這里首先出了孔子、孟子兩位圣人，又出了管子、晏子、孫子、墨子等諸多學派的代表人物。諸子百家中有近一半出自山東。齊魯文化不僅是山東省的文化，更是中華文化的核心。

古代齊國經濟非常發達，做生意的人太多，以至于流汗就像下雨。文化上，齊文化具有多元性、靈活性的特點，著名的“百家爭鳴”就發生在齊國的稷下學宮；而魯國更注重文化發展，文化也更加純粹。

（作者 潘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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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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