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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
重陽前夜,鄭府東院。
王令徽還沒睡。
她坐在燈下,手中拿著一封信——是謝玄將軍府上送來的回禮,附了一封短箋。箋上字跡蒼勁,只有寥寥數語:
“禮已收,心領。世事艱難,各自珍重。若有難處,可來尋我。”
落款是“玄”。
短短幾句話,卻讓她眼眶發熱。
這是承諾,也是庇護。謝玄這是在告訴她:只要她需要,北府軍這座靠山,她可以用。
這比她預想的,要好得多。
她將信湊到燭火上,看著火苗吞噬紙箋,化作灰燼。
有些東西,不能留,只能記在心里。
“夫人,”春杏端著藥碗進來,“該喝藥了。”
王令徽接過。藥很苦,但她一飲而盡。
這藥是鄭夫人讓府醫開的,說是“調理身子,早日為鄭家開枝散葉”。她心里清楚,鄭夫人是怕她在鄭家站不穩,想讓她趕緊有個孩子,好徹底拴在這個家里。
可她不想。
至少現在不想。
“春杏,”她放下藥碗,“明日重陽宴,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春杏點頭,“各房的節禮已經送去了,宮里的內侍、朝中的關系,也都打點妥當。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賬上的虧空,還沒補上。”春杏聲音很低,“典當金器的錢,只夠應付眼下的開銷。若是再有什么意外……”
“不會有意外。”王令徽打斷她,“明日重陽宴,我會讓所有人看到,鄭家主母,穩如泰山。”
她說得篤定,心里卻沒底。
這一個月,鄭垣雖不在,但他的爪牙無處不在。二房三房蠢蠢欲動,幾個管事陽奉陰違,連府里的仆役,都開始看她眼色行事——不是恭敬,是觀望。
她在賭。
賭鄭夫人還需要她,賭王家這座靠山還夠硬,賭……謝玄那封短箋的分量。
窗外的風聲更緊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王令徽起身,走到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拿起胭脂,一點點涂抹,讓臉色看起來紅潤些。又拿起眉黛,細細描畫。
最后,她打開妝奩最底層的暗格,取出那支棗木木蘭簪。
握在掌心,冰涼的木質硌著皮膚。
她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戴。
而是重新收好,鎖進暗格。
有些東西,只能藏在最深處,不能見光。
就像有些人,只能藏在心底,不能相見。
重陽日,建康城處處洋溢著節慶的氣氛。
士族之家紛紛設宴,登高賞菊,飲酒賦詩。宮中也設了宴,陛下與群臣共飲,以示君臣同樂。
鄭府的重陽宴,設在正廳。
席開二十桌,鄭家各房、姻親故舊、朝中同僚,來了不下百人。鄭渾和鄭夫人坐在主位,王令徽作為主母,坐在鄭夫人下首,負責招待女眷。
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織金襦裙,外罩絳紫色大氅,發髻高綰,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雍容華貴,無可挑剔。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與各位夫人寒暄,舉止從容,談吐優雅。
任誰都看不出,這個風光無限的鄭家主母,此刻正坐在火山口上。
宴至中途,鄭渾起身敬酒,說了些場面話。眾人舉杯附和,氣氛熱烈。
就在這時,一個仆役匆匆進來,在鄭渾耳邊低語了幾句。
鄭渾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擺了擺手,讓仆役退下。
王令徽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中警鈴大作。
果然,片刻后,門外傳來通傳聲:
“北府軍車騎將軍謝玄到——”
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謝玄?他怎么會來鄭家的重陽宴?鄭家與謝家雖同屬士族,但一文一武,向來沒什么深交。更何況,謝玄是謝錚的上司,而謝錚與鄭家……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王令徽。
她端坐不動,臉上依舊帶著微笑,但袖中的手,已經攥緊了。
謝玄大步走進來,穿著一身常服,身后只跟著兩個親兵。他走到廳中,對鄭渾抱拳:“鄭將軍,不請自來,叨擾了。”
鄭渾急忙起身還禮:“謝將軍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快請上座!”
“不必。”謝玄擺手,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王令徽身上,“今日重陽,我是來送份禮——給我這外甥女的。”
他走到王令徽面前,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個錦盒,遞給她:“令徽,打開看看。”
王令徽起身行禮,接過錦盒。打開,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寶——筆是紫毫,墨是徽墨,紙是宣紙,硯是端硯。都是上品,但并不算特別貴重。
重要的是,謝玄當著所有人的面,叫她“外甥女”。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王令徽不僅是他謝玄的外甥女,還是他謝玄要護著的人。
“謝舅舅厚愛。”王令徽福身,聲音平穩,“令徽愧領。”
謝玄點點頭,又轉向鄭渾:“鄭將軍,今日來得匆忙,沒備厚禮,這套文房四寶,就當是賀禮了。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幾分:“我聽說,近來有些人在朝中,對我北府軍的將士頗有微詞。正好今日諸位都在,我便說一句:北府軍的將士,是用命在守國門。他們的功勞,不容抹殺;他們的家人,也不容欺辱。若有人敢動他們一分一毫……”
他沒說完,但眼神如刀,掃過全場。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鄭渾干笑兩聲:“謝將軍言重了。北府軍功在社稷,誰人不知?那些風言風語,不足為信。”
“最好如此。”謝玄轉身,“禮已送到,我就不多留了。告辭。”
說完,他大步離去,來得突然,走得干脆。
廳內一片死寂。
良久,才重新響起說笑聲,但氣氛已經變了。
王令徽坐回座位,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謝玄這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為她撐腰,也為謝錚撐腰。
這份情,她記下了。
宴席繼續,但王令徽能感覺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幾分敬畏,少了幾分探究。
直到宴散,再無人敢試探,敢刁難。
送走最后一撥客人,已是亥時。
王令徽回到東院,剛進門,春杏就迎上來,臉色蒼白:“夫人,方才……鄭郎君回來了。”
王令徽腳步一頓。
“現在在哪兒?”
“在書房,和鄭將軍說話。”春杏聲音發抖,“臉色很不好看,像是……氣得不輕。”
王令徽點點頭,并不意外。
謝玄今日這一出,打了鄭垣一個措手不及。他苦心經營的“孤立王令徽”的計劃,被謝玄輕輕一句話就破了。
他當然要生氣。
“知道了。”她平靜道,“備熱水,我要沐浴。”
“夫人不擔心?”
“擔心什么?”王令徽脫下大氅,掛在架子上,“該來的總會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
她話說得輕松,但心里卻繃著一根弦。
鄭垣這個人,陰險,記仇,不會善罷甘休。
今夜,怕是還有一場硬仗。
鄭府書房。
鄭垣臉色鐵青,一掌拍在書案上:“謝玄他什么意思?!當眾給王令徽撐腰,這是在打我的臉!”
鄭渾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打你的臉?他打的是整個鄭家的臉。”
“父親!”鄭垣急道,“咱們就這么忍了?”
“不忍,還能怎樣?”鄭渾放下茶盞,眼神冷冽,“謝玄是北府軍統帥,手握重兵,深得陛下信任。他今日來,是在警告我們:王令徽,他護定了。你若再動她,就是與他為敵。”
“可王令徽她……”
“她怎么了?”鄭渾打斷他,“她是瑯琊王氏的嫡女,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鄭家的宗婦。你要動她,用什么理由?說她與謝錚有私?證據呢?大相國寺那出戲,被你演砸了,現在全建康都知道是你陷害她,你還嫌不夠丟人?”
鄭垣被噎得說不出話。
“垣兒,”鄭渾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喜她,我也不喜。但你要明白,娶她,不是為了喜歡,是為了王家的勢,為了鄭家的利。只要她一日是鄭家主母,王家就會一日站在鄭家這邊。這個道理,你該懂。”
“可謝錚那邊……”
“謝錚那邊,我自有安排。”鄭渾站起身,走到窗邊,“彈劾的奏章已經遞上去了,陛下雖然留中不發,但心里已經有了芥蒂。接下來,只要謝錚再犯一點錯,哪怕是一點點,就是萬劫不復。”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而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跟王令徽斗氣,而是……把她牢牢攥在手里。讓她為鄭家生兒育女,讓她徹底成為鄭家的人。這樣,王家、謝玄、甚至……謝錚,都動不了你。”
鄭垣沉默良久,終于點頭:“兒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鄭渾擺擺手,“去吧,去看看你的妻子。記住,對她好一點,至少在表面上。”
鄭垣行禮退出。
走出書房時,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東院,臥房。
王令徽沐浴完畢,換上寢衣,正坐在妝臺前梳頭。
門被推開了。
鄭垣走進來,臉上帶著笑,手里還拿著一支金釵。
“令徽,”他走到她身后,將金釵插進她發間,“今日辛苦你了。”
銅鏡里,王令徽看見他臉上虛偽的笑容,和眼中藏不住的算計。
“郎君回來了。”她不動聲色。
“嗯,吳郡的事辦完了,就趕緊回來了。”鄭垣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這些日子,我不在府里,多虧你操持家務。母親都跟我說了,說你做得很好。”
王令徽抽回手,起身:“這是妾身分內之事。”
鄭垣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復:“對了,聽說今日謝玄將軍來了?還當眾認你做外甥女?”
“是。”王令徽轉過身,看著他,“謝將軍是母親的兄長,按禮,我確實該叫他一聲舅舅。”
“是,是。”鄭垣點頭,“有謝將軍護著,是好事。只是……令徽,你要記住,你終究是鄭家的人。有些關系,該用的時候用,不該用的時候,要懂得避嫌。”
這是在敲打了。
王令徽垂眸:“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鄭垣站起身,走到床邊,“時辰不早了,歇息吧。”
王令徽站在原地,沒動。
鄭垣回頭看她,眼神漸冷:“怎么?不愿意?”
“妾身今日身子不適。”王令徽聲音很輕,“請郎君……去書房歇息。”
鄭垣的臉色徹底冷下來。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他點頭,“王令徽,你有種。”
說完,他拂袖而去。
門被重重摔上。
王令徽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她知道,今夜這一拒,是徹底撕破了臉。
從此,她和鄭垣之間,連表面的和平都維持不住了。
但她不后悔。
有些底線,不能退。
窗外的風聲更緊了,像是要下雨。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色如墨,沒有星月。
只有遠處書房里,一點燭火,在秋風中明明滅滅,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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