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光白得刺眼。
我捻著手指,橡膠手套上沾著的血已經涼了。監護儀的滴答聲在密閉空間里規律作響,像某種倒計時。
門外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是羽彤,還有她姐姐們。
導師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帶著大洋彼岸的惋惜:“燁偉,格哈特團隊的檔期……太遺憾了,你知道多少人排隊等著。”
我沒說話,目光落在監護儀起伏的波形上。
八十萬預付款的扣款憑證,此刻就鎖在我辦公室抽屜里。紙張很輕,卻又重得壓人。
岳父躺在手術臺上,臉色灰敗。這臺本該由世界頂尖團隊操刀的手術,現在落在了我和我的同事手上。
麻醉師抬頭看我,口罩上方的眼睛帶著詢問。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無影燈“啪”地一聲全部亮起,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
這光,亮得讓人想起兩個月前那場壽宴上,水晶吊燈折射出的、滿是笑臉的輝煌。
那時,沒人看見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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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聚餐設在岳父郊區的別墅里。
長條餐桌鋪著漿洗挺括的亞麻桌布,銀質餐具擺得一絲不茍。陽光透過落地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岳父董德全坐在主位,腰板筆直,手里捻著一串烏黑的檀木珠子。他說話時,珠子就不轉了,眼神定定地看著說話的人。
“博裕上個月那個單子,談得不錯。”岳父聲音洪亮,帶著老式企業家的篤定,“雖然利潤薄點,但把渠道打開了。做生意,眼光要放長遠。”
大姐夫黃博裕立刻欠了欠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爸說得對,主要還是咱家牌子硬,客戶認。”
他替岳父盛了碗湯,動作熟稔。
二姐夫徐俊杰不甘落后,接口道:“可不是嘛。我那邊幾個客戶,一聽是董家的家具,價格都不多問。爸,您這幾十年的口碑,就是金字招牌。”
岳父嘴角牽動一下,算是笑了。目光掃過桌尾的我。
“燁偉最近醫院忙吧?”他問,語氣是客套的疏遠。
“還行,剛值完一個夜班。”我放下筷子。
岳父“嗯”了一聲,珠子又捻動起來:“醫生是好,安穩。就是熬人。你看你,比上次來又瘦了。”
這話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別的。
林羽彤在桌下輕輕握住我的手。她手心有點潮,指尖微微用力。
“爸,燁偉他們科室最近評上重點了,他是骨干。”羽彤聲音輕柔,試圖把話題引向更溫情的角落。
岳父點點頭,沒接話,轉而問起二姐林羽姍孩子上學的事。
話題又滑開了,像水銀,總也流不到我坐的這片地磚上。
大姐林羽菲笑著打圓場,說起新看的一部電視劇。二姐抱怨保姆干活不仔細。餐桌上重新浮起一層熱鬧的、屬于家庭日常的泡沫。
我安靜地吃著飯。清蒸魚很鮮,火候正好。
岳母從廚房端出果盤,招呼大家多吃點。她走過我身邊時,手輕輕按了按我的肩膀,很短暫的一下。
岳父忽然咳嗽起來,聲音悶在胸腔里,臉漲得有些紅。他擺擺手,示意沒事,喝了兩口水壓下去。
羽彤擔憂地看著父親。
黃博裕已經站起身,輕拍岳父的背:“爸,回頭我把那個進口的枇杷膏給您拿兩瓶,潤肺特別好。”
徐俊杰也說認識個老中醫,調理身體有一手。
我看著岳父咳得微微佝僂的背影,想起上周在門診,一個同樣年紀的老人,也是這么咳嗽,CT照出來,陰影已經很大了。
但這話,現在說不合適。
飯后,男人們移到客廳喝茶。岳父泡的是生普,茶湯顏色深濃。
他抿了一口,對黃博裕和徐俊杰說起公司明年的擴張計劃,哪里要設新展廳,哪種木材價格看漲。兩人聽得專注,不時插話詢問。
我坐在稍遠的單人沙發上,翻著手機里科室群的消息。一個危重病人的監護數據不太平穩,值班醫生在詢問處理意見。
茶香裊裊,混合著雪茄的味道。那是徐俊杰遞給岳父的,岳父擺擺手沒接,但神情是松快的。
窗外的光線慢慢斜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羽彤和姐姐們在餐廳那邊收拾,隱約傳來水流聲和壓低的笑語。
我回了條消息,建議調整一下用藥劑量。按下發送鍵時,聽見岳父對黃博裕說:“……你辦事,我還是放心的。”
黃博裕的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02
回去的車里很安靜。
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滑進車窗,在羽彤臉上明明滅滅。她靠著車窗,眼睛望著外面流動的夜色。
“累了嗎?”我打開一點車窗,夜風灌進來,帶著點涼意。
她搖搖頭,轉過臉看我,路燈的光恰好照亮她眼里的歉意。
“今天……爸他,話都讓姐夫們說了。”她聲音很低,像怕驚擾什么。
我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頭發:“吃飯嘛,總得有人說。我聽著挺好。”
“燁偉。”她叫我名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安全帶,“你別往心里去。爸他就是那種老觀念,覺得……覺得做生意的,才能幫襯家里。他不是對你有什么意見。”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老觀念里,女婿是“半子”,但若這“半子”不在自家的田里耕種,便終究隔了一層。
醫生是好職業,清貴,體面,可和他那堆木頭、訂單、現金流,搭不上邊。
搭不上邊,便是外人。
“真沒事。”我語氣放得輕松些,“爸身體好像不如以前了,咳嗽有點深。有機會你勸勸,去做個全面檢查。年紀大了,不能大意。”
羽彤嘆了口氣,那氣息又輕又沉:“勸過好多次了。他不聽,說老毛病,醫院就是嚇唬人,騙錢。還說……”她頓了頓,“說他自己心里有數。”
有數。很多老人都有這種固執的“有數”,直到倒下那天。
車子駛入小區地庫,昏暗的光線下,她的側臉顯得有些疲憊。這幾年,她一直小心地維系著兩邊,在我和她的原生家庭之間。這種維系,耗神。
電梯緩緩上升。
“下周爸生日,七十整壽,要大辦。”羽彤看著跳動的數字,“大姐二姐她們商量著,要好好熱鬧一下。酒店都訂好了。”
“嗯,禮物我托人尋了方好硯臺,爸不是喜歡寫毛筆字么。”
“你總是想得周到。”她靠過來,把頭擱在我肩上。
電梯“叮”一聲到了。
門打開,家里溫暖的燈光涌出來,吞沒了走廊的昏暗。孩子已經睡了,保姆輕手輕腳地給我們留了盞夜燈。
洗漱完躺下,羽彤很快睡著了,呼吸輕淺。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上一小片被窗外路燈映出的微光。
岳父咳嗽時泛紅的臉,和門診那個老人CT片上的陰影,莫名地重疊在一起。
心里某個地方,隱隱覺得不安。那咳嗽聲,不只是煙嗆的,或者簡單的“老毛病”。
我輕輕起身,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點開了醫院內部系統的登錄界面。
手指在鍵盤上懸停片刻,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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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系統頁面跳出來,一片冰冷的藍白。
我輸入“董德全”的名字,身份證號羽彤之前替岳母開藥時留過,我記得。鼠標點在查詢按鈕上,指尖有點涼。
頁面刷新,跳出幾條掛號記錄和簡單的門診病歷。最近的一次是兩年前,因“反復胸悶、氣短”就診,當時做了心電圖和心臟彩超。
診斷結果欄寫著: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心功能II級。建議進一步行冠脈CTA或造影檢查。
但后面的復診記錄是空的。沒有CTA報告,沒有造影預約。
也就是說,兩年前醫生已經給出了明確警告,需要深入檢查,但岳父拒絕了,或者根本沒當回事。
門診病歷最下面,接診醫生潦草地備注了一句:“患者拒絕進一步檢查,要求開口服藥物,已告知風險。”
風險。
我關掉頁面,靠在椅背上。書房里只有電腦風扇低低的嗡鳴。
心功能II級,聽起來不算太重,但冠心病是個沉默的進展者。兩年,足以讓狹窄的血管更加脆弱,讓不穩定的斑塊在某個情緒激動、血壓飆升的時刻破裂,堵死關鍵的血流。
壽宴。熱鬧,嘈雜,敬酒,情緒起伏。對一顆帶著隱患的心臟來說,不是好事。
窗外傳來深夜環衛車作業的沉悶聲響。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名字:羅伯特·陳。我的導師,也是我博士聯合培養時的外方合作教授,如今是美國一家頂尖心臟中心的外科主任。
時差關系,那邊應該是午后。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導師爽朗的聲音傳來:“韓?稀客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寒暄了幾句近況,我切入正題。
“Robert,有個病例想請教您。患者男性,68歲,冠心病史,曾拒絕冠脈造影。目前癥狀……主要是勞力性胸悶,近期咳嗽加劇。心超兩年前提示階段性室壁運動異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紙筆的沙沙聲。
“韓,你描述的情況不夠詳細。但根據經驗,兩年未干預,癥狀有進展,冠脈病變極可能已經加重。如果存在多支血管病變,或者左主干受累……”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如果需要手術,您那邊,或者您知道的團隊,現在什么情況?”我問得有些艱難。
導師嘆了口氣:“韓,你知道的,最好的團隊,檔期都非常滿。尤其是格哈特教授的團隊,他在復雜冠脈重建和微創領域是權威。他們的預約已經排到八個月后了,而且對病例篩選極其嚴格。”
“如果……我想爭取一個緊急評估和可能的優先手術機會呢?”
電話里安靜了。過了一會兒,導師才開口,語氣嚴肅了些:“韓,這個病人對你很重要?”
“……是我妻子的父親。”
“我明白了。”導師頓了頓,“我可以試著以合作醫院資深醫生的名義,提交病例進行初步評估,并說明家庭關系。但你要有心理準備,第一,評估不一定通過;第二,即便通過,插隊也需要支付高昂的優先預約金,并且不保證退款。費用……初步估計,光是為了鎖定一個可能的、在未來兩三個月內的機會,就需要預付八十萬左右人民幣。手術費用另計。”
八十萬。不是小數目。我和羽彤的存款大半是預備給孩子教育和換房用的。
“而且,韓,”導師補充道,“即使一切順利,病人和家屬也必須完全配合。任何環節的猶豫或變動,都可能讓這個機會溜走,預付款也按協議扣除。”
“我知道。”我看著屏幕上那行“患者拒絕進一步檢查”的備注,“我先試著推動他做檢查,拿到確切的影像資料。評估的事情,麻煩您先幫我問問。”
“好吧。病例資料發我郵箱。保持聯系。”
掛斷電話,書房重新陷入寂靜。
八十萬。一個固執的老人。一個把我當“外人”的岳父。
我揉了揉眉心,疲倦感后知后覺地涌上來。
但那個咳嗽的、泛紅的臉,和CT片上的陰影,又一次固執地浮現。
先拿到檢查結果再說。我對自己說。
至少,要讓他知道真實的情況。剩下的,交給命運,或者,交給他自己的選擇。
04
岳父的七十壽宴,排場果然很大。
酒店宴會廳金碧輝煌,水晶燈璀璨得晃眼。賓客來了很多,有生意伙伴,老街坊,還有不少親戚。空氣里混合著香水、食物和喜慶音樂的味道。
岳父今天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唐裝,精神矍鑠,被眾人簇擁著,笑聲比平時洪亮許多。他看起來很高興,臉色也紅潤,不知是酒意還是興奮。
羽彤拉著我,一一跟長輩們打招呼。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裙子,溫婉端莊,但挽著我手臂的手,時不時會緊一下。
“爸今天真高興。”她小聲說,眼里有些欣慰,也有些別的什么。
宴席過半,酒酣耳熱之際,大姐夫黃博裕站了起來,敲了敲酒杯。
全場漸漸安靜下來。
“今天,是咱們家老爺子七十華誕的大好日子!”黃博裕聲音洪亮,透著股主持大局的勁兒,“我們做晚輩的,高興!也想借著這個機會,表表心意!”
他朝徐俊杰使了個眼色。徐俊杰立刻也站起來,兩人一左一右,站到岳父身后。
岳父笑著,拍了拍兩個女婿的胳膊,示意他們坐下。但他自己沒坐,反而清了清嗓子。
“今天趁大家都在,我也有件事要宣布。”岳父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宴會廳每個角落。嘈雜聲徹底消失了,所有目光都聚攏過來。
羽彤的手,一下子攥緊了我的衣袖。
“我董德全,折騰了大半輩子,就攢下這么個家具公司。不大,但也是我的心血。”岳父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我老了,未來是年輕人的。博裕和俊杰,這些年,沒少為公司操心,出力。雖然一個在公司里,一個在外面跑,但都是實實在在,把這個家,把公司,放在心上的。”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某種預感,冰冷地纏繞上來。
“所以,我今天決定,”岳父提高了聲音,每個字都砸在寂靜的空氣里,“把我名下‘德全家居’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份,拿出百分之十。博裕和俊杰,每人百分之五!就當是我這老頭子,對你們這些年付出的,一點小小的感謝!”
掌聲,歡呼聲,幾乎瞬間炸開。不少人站起身,舉杯道賀。
黃博裕和徐俊杰滿面紅光,連連彎腰,口稱“謝謝爸”。他們被涌上去的人圍住,敬酒,說笑。
岳父被幾個老友拉住說話,笑得開懷。
我和羽彤坐在這片熱鬧的漩渦邊緣,像被一道無形的玻璃墻隔開了。
沒有人看我們。或者說,有人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開,投向更中心的“喜事”。
羽彤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她低著頭,盯著面前碟子里涼掉的蝦仁,手指用力捏著筷子,指節泛白。
我伸出手,覆住她冰涼的手背。
她猛地一顫,抬起頭看我,眼睛里迅速聚起一層水光,全是難堪和慌亂。
我輕輕搖了搖頭,用眼神告訴她:沒事。
怎么可能沒事。
百分之五的股權,市值多少,我并不太清楚,也不那么在乎。但那個“每人”,那個清晰的、響亮的分配,和隨之而來的、徹底的沉默——對我。
不是遺漏。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畫下的一條線。
線的那邊,是“自己人”,是“付出”,是值得用股權“感謝”的家人。
線的這邊,是我。一個醫生,一個“安穩”但“熬人”的職業,一個不在他生意版圖里的,外人。
掌聲和笑聲還在持續,嗡嗡地響在耳邊。
岳母匆匆從主桌那邊走過來,臉上帶著尷尬和焦急,她俯身,急切地小聲對羽彤說:“彤彤,你爸他……他可能是太高興,一時沒想周全,你別往心里去,回頭媽說他……”
羽彤扯了扯嘴角,想笑,沒成功。她聲音有點抖:“媽,沒事。挺好的。”
岳母又看向我,眼神里的歉意更深了:“燁偉,你看這事鬧的……”
“媽,真沒事。”我端起酒杯,朝主桌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宴會繼續進行。敬酒的人流開始涌動。
黃博裕和徐俊杰成了新的焦點,被不斷恭喜。他們顯然很享受這種時刻,談笑風生。
有人過來跟我碰杯,說些“韓醫生年輕有為”的客氣話,絕口不提股權的事。仿佛剛才那戲劇性的一幕,從未發生。
羽彤一直沒再說話。她偶爾機械地夾一筷子菜,但幾乎沒吃。
我陪著她,安靜地坐著。周圍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拍打過來,又退去。我們這塊小小的礁石,沉默地承受著。
直到宴會散場,岳父被攙扶著送客,他經過我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向羽彤,又很快移開視線,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被黃博裕扶著往前走去了。
那背影,在輝煌的燈光下,竟顯得有些佝僂。
回去的路上,我和羽彤依舊沉默。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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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家門在身后關上,發出沉悶的“咔噠”一聲,終于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我沒開大燈,只擰亮了玄關一盞小小的壁燈。昏黃的光線勉強撐開一小片黑暗。
羽彤靠在鞋柜上,沒換鞋。她低著頭,肩膀開始細微地發抖。
我伸手想拉她,她猛地甩開。
“為什么?”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得厲害,不再是宴會上那種強忍的難堪,而是崩潰般的質問,“你為什么不說話?為什么不問?你就那么……那么無所謂嗎?”
我縮回手,看著她:“我問什么?問爸為什么沒給我股權?”
“對!至少你應該有個態度!”她聲音尖利起來,在安靜的房子里顯得格外刺耳,“那是百分之五的股權!不是小東西!大姐夫二姐夫有,憑什么你沒有?你為這個家做的少嗎?爸生病哪次不是你忙前忙后?媽頭疼腦熱,一個電話你就過去。就連他們老家親戚來看病,不都是你聯系的醫院找的專家?憑什么?!”
她一邊說,眼淚一邊大顆大顆往下掉。
“是,你是醫生,你不圖他公司那點東西。可這是態度問題!是爸他心里根本就沒把你當回事!他今天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他就是在打我們的臉!打你的臉!”
我喉嚨發緊,胸口堵著什么。她說的每句話,都像一根細針,扎在早已麻木的地方,重新喚起清晰的痛感。
“那你覺得,”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該怎么做?站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他:‘爸,我的那份呢?’”
羽彤被我問得一噎。
“或者,事后去找他,委婉地提醒他,是不是忘了什么?”我繼續問,語氣平靜,自己都驚訝于這種平靜,“你覺得,以爸的性格,他會怎么回答?”
羽彤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當然知道答案。她父親會尷尬,會不悅,或許會補上點什么,但那份勉強和芥蒂,將永遠存在。那層窗戶紙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
“股權是爸的,他愿意給誰,是他的自由。”我說,“我從來沒想過要他的東西。”
“可我在乎!”羽彤哭喊出來,“我在乎他怎么看你!在乎我們在這個家里算什么!我是他女兒,你是我丈夫!我們不應該被這樣對待!每次聚餐,每次聚會,都是這樣……他們聊公司,聊生意,你就像個局外人一樣坐在旁邊。你知道我心里多難受嗎?”
“我知道。”我說。我怎么會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用力搖頭,“你總是這樣!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爭!好像多大度,多清高!可我心里憋屈!我替你覺得委屈!韓燁偉,那是我的父親,他看不起你,就是在看不起我的選擇!你明白嗎?!”
她的話像一把錘子,敲碎了我勉強維持的平靜外殼。
“所以呢?”我看著她通紅的、充滿痛苦和指責的眼睛,第一次沒有退讓,沒有像往常那樣安慰她、遷就她,“你覺得,我今天應該據理力爭,應該為自己‘討個公道’,讓你在娘家更有面子?還是應該像以前一樣,告訴你我不在乎,讓你覺得你的丈夫連為自己爭取尊嚴的勇氣都沒有?”
羽彤愣住了,怔怔地看著我。
“羽彤,”我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夜色的涼,直抵肺腑,“這個問題,不應該問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壁燈的光把我的影子拉長,投在地上,黑沉沉的一片。
“你應該問問爸。”我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問問他,為什么會‘忘’了我。”
“問問他,在他心里,一個女婿的價值,是不是只有和他一起盤算木材價格、商討銷售渠道的時候,才算數。”
“問問他,今天這個‘忘了’,是不是在很多年前,我第一次以你男朋友身份走進你家門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
客廳里只剩下羽彤壓抑的抽泣聲,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無聲無息。
我們站在這一小片昏黃的光里,中間隔著冰冷的、名為“現實”的空氣,以及那個誰也無法替對方回答的問題。
過了很久,羽彤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
她沒有再說話。
我也沒有。
06
醫院的走廊總是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白天夜晚一個樣。
我坐在辦公桌前,臺燈的光圈攏住面前那份文件。全英文的,來自格哈特教授團隊所在的醫療中心。標題是“優先評估預約確認及取消協議”。
上面有岳父名字的拼音,有初步的病情摘要,有一個需要在下周內支付的、八十萬人民幣的預約金賬戶信息,還有一個用加粗字體標明的、苛刻的取消條款。
導師羅伯特·陳的郵件躺在郵箱里,語氣難得地正式:“韓,團隊首席評估醫生看了初步資料,認為患者屬于高危復雜病例,符合他們的研究方向和挑戰范疇,同意給予優先評估機會。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請務必在一周內確認并完成預付款,以鎖定名額。時間窗口非常緊張。”
郵件發送時間是壽宴前三天。
我關掉郵箱頁面。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眼鏡片上,白茫茫一片。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壽宴上那些掌聲、笑聲,以及岳父清晰洪亮的“每人百分之五”。
還有羽彤那句帶著哭腔的“你為什么不爭”。
我拿起筆,筆尖懸在“申請人/患者家屬簽字”那一欄。
韓燁偉。三個字,寫過無數次。
這一次,筆尖落下,卻有些滯澀。
簽完字,我翻開協議最后一頁,找到關于取消預約的條款。因家屬方原因取消,預付款扣除百分之六十作為違約金和服務費。也就是說,八十萬,瞬間蒸發四十八萬。
剩下的三十二萬,會在三十個工作日內退回原賬戶。
四十八萬。一筆不小的錢。可以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可以買一輛不錯的車,可以讓孩子上很久的興趣班。
為了一個“忘了”我的岳父。
為了一個可能永遠不知道我做過這些的岳父。
我拿起內線電話,撥給科室行政秘書:“小周,明天幫我約一下財務處的王主任,有點急事需要處理一筆境外匯款撤銷。”
放下電話,我拿起那份簽好字的取消協議,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輕輕放進碎紙機。
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紙張被卷入,切割成細小的、無法辨認的白色條狀物,簌簌地落進下方的收集盒里。
像某種無聲的葬禮。
做完這一切,我坐回椅子,感到一陣深徹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是某種東西從心里被抽走了的空洞。
手機震動起來。是羅伯特·陳。
我接起。
“韓,郵件收到了嗎?時間很緊。”導師的聲音透著關切。
“收到了,Robert。謝謝您。”我停頓了一下,看著碎紙機里堆積的白色紙條,“不過,預約需要取消。”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幾秒,導師問:“病人那邊……出了什么變故?還是檢查結果不理想?”
“都不是。”我看著窗外醫院住院部星星點點的燈火,“是病人的家庭,對于治療途徑,有了新的選擇。”
我說得很委婉,但導師是聰明人,他大概能猜到這“家庭選擇”背后的復雜意味。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韓,我尊重你的決定。格哈特團隊的檔期,很多人盯著。這個名額放棄,短時間內不可能再有了。違約金方面……”
“按協議處理。”我說,“該扣的扣。麻煩您了。”
“好吧。保重,韓。有什么事,隨時聯系。”
“謝謝。”
通話結束。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我拉開抽屜,里面躺著另一個文件夾。
是前幾天,我以醫院科室需要做學術案例回顧為由,通過正規流程,調閱并復印的、岳父最近一次(雖然已是兩年前)的完整門診病歷和檢查報告復印件。
還有我根據他目前可能的情況,手寫的幾種國內保守治療方案和風險評估。
原本,是打算在壽宴后,無論如何也要說服他去做檢查,然后用這些資料去申請國際團隊評估的。
現在,用不上了。
我把這個文件夾也拿了出來,但沒有放進碎紙機。它還有用。
我把它放回了抽屜深處。
然后,我關掉臺燈,坐在驟然降臨的黑暗里。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后,能看見窗外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像一條無聲的光河。
心里那片空洞,似乎被這黑暗填滿了。填滿它的,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近乎漠然的清醒。
我和那個家,那條線,從此以后,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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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時間像滲進沙地里的水,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我和羽彤之間,隔著一層小心翼翼的薄冰。我們照常生活,送孩子上學,討論晚上吃什么,睡前互道晚安。但有些話題,我們心照不宣地避開。
關于她娘家,關于那場壽宴,關于股權。
她不再提起讓我“爭取”什么,眼里的愧疚和不安卻更深了。有時深夜醒來,會發現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
我沒有戳破。有些傷口,需要自己結痂。
岳父那邊,風平浪靜。聽羽彤偶爾提起,公司似乎有個新的大項目要啟動,他忙得很,經常開會到很晚。電話里,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洪亮,中氣十足。
我提醒過羽彤,勸他注意休息,做個檢查。羽彤只是搖頭:“說了,不聽。說最近精神好著呢,沒事。”
精神好。也許是好事,也許不是。對于一顆帶著隱患的心臟,過度勞累和興奮,是危險的催化劑。
那天下午,我剛下手術臺,是一臺主動脈瓣置換,站了六個多小時。脫掉手術衣,沖了個澡,疲憊才從骨頭縫里鉆出來。
手機在儲物柜里瘋狂震動。
是羽彤。
電話一接通,她帶著哭腔的、語無倫次的聲音就砸了過來:“燁偉!爸……爸他……在公司暈倒了!叫了120,說是心梗!很嚴重,送去市一院了!怎么辦……我怎么辦啊……”
我腦子“嗡”地一聲,手術后的虛脫感瞬間被驅散。
“別慌,羽彤。”我盡量讓聲音平穩,“市一院心內科不錯。你們現在在哪兒?急救室?我馬上過去。”
“在……在去醫院的路上,大姐二姐他們也都趕過去了……燁偉,我怕……”她抽泣著。
“我這就來。保持電話暢通。”
我抓起外套,一邊往外跑,一邊給科里打電話交代情況,讓他們聯系市一院心內科的熟人,先了解大致情況。
驅車趕往市一院的路上,城市黃昏的交通擁堵不堪。紅燈一個接一個,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
羽彤又打來電話,背景嘈雜,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醫生說……說是大面積心梗,情況很危險,要馬上做介入手術,但是……但是血管條件很差,手術成功率不高……可能……可能下不了手術臺……燁偉……怎么辦啊……”
她的聲音破碎得厲害。
“我快到了。”我只能重復這句話,腳下油門踩得更深。
沖進市一院急診科,混亂撲面而來。導診臺那邊圍著一大群人,我一眼就看到了羽彤,她臉色慘白,被大姐二姐攙扶著,搖搖欲墜。
岳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捂著臉哭。黃博裕和徐俊杰站在一旁,焦躁地打著電話,臉色也很難看。
“燁偉!”羽彤看到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過來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涼,掐得我生疼。
“醫生呢?情況怎么樣?”我扶住她,問離得最近的黃博裕。
黃博裕抹了把臉,額頭上全是汗:“在里面談呢。說是造影做完了,三支血管都有嚴重狹窄,左主干也不好了,本地做不了這種復雜手術,風險極高……建議要么保守治療,但可能挺不過去;要么……要么轉院去上海或者北京,看有沒有專家能做……”
保守治療,就是等死。轉院,岳父現在的情況,根本經不起長途顛簸。
“市內其他醫院呢?省心外中心?”我問。
徐俊杰掛了電話,煩躁地說:“都問了!這種級別的,誰都不敢接!說就算勉強上了手術臺,下來的幾率也不到三成!”
絕望的氣氛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這一小片區域。岳母的哭聲更大了。羽彤靠在我身上,不住地發抖。
這時,急診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手術衣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神情凝重。
家屬立刻圍了上去。
“醫生,怎么樣?我爸爸他……”林羽菲急切地問。
醫生搖搖頭:“情況很不樂觀。急性廣泛前壁心肌梗死,合并心源性休克。冠脈造影顯示是嚴重的多支彌漫性病變,左主干開口也有重度狹窄。我們醫院心內科和心外科聯合會診過了,這個手術的復雜性和風險……超出了我們目前的能力范圍。”
“那……那怎么辦?轉院……轉院行嗎?”黃博裕急問。
“病人現在生命體征不穩定,依靠大量升壓藥維持,轉運途中隨時可能心跳驟停。風險太大了,我們不建議。”醫生語氣沉重,“目前只能先在ICU維持,看看能不能穩住,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四個字,像最后的判決。
林羽姍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羽彤的眼淚洶涌而出,死死抓住我的衣服。
就在這一片死寂的絕望中,黃博裕忽然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睛直直地看向我,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利:“對了!燁偉!你不是醫生嗎?你不是認識很多專家嗎?上次……上次好像聽誰提過一句,說有什么國外的頂尖心臟手術團隊?能不能聯系看看?錢不是問題!爸這情況,他們能不能治?”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我身上。
有希冀,有哀求,有孤注一擲的瘋狂。
羽彤也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張張被恐懼和絕望扭曲的臉。
急診科慘白的燈光,冰冷地照在每個人頭頂。
08
走廊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遠處推車滾輪偶爾碾過的聲響,和監護室里隱約傳來的儀器蜂鳴。
那些釘在我身上的目光,從最初的希冀,開始慢慢變化。因為我沉默得太久。
羽彤抓著我手臂的手,松開了些,她看著我,眼里的淚水還在淌,但多了幾分茫然和不安。
“燁偉?”她小聲喚我,聲音抖得厲害,“大姐夫問你呢……那個國外的團隊……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黃博裕往前踏了一步,更加急切:“對啊,韓燁偉!你倒是說句話啊!爸這情況,還有沒有救?你不是最有本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