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換名單公布的那天下午,陽光白得晃眼。
公示欄前的人漸漸散了。
唐高昂的名字,墨跡很新,壓在我的預期上。
然后是一通電話,一次復查。
趙主任的筆尖在診斷書上停頓了幾秒。
“心臟早搏,休養半年。”
他說。
我把報告折好,放進襯衫口袋。
蔣慧芳沒再提援藏的事,只是每晚幫我熱一杯牛奶。
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墜。
直到消息傳來。
唐高昂下鄉,遇上山體滑坡。
連人帶車,沒了。
搜救持續了五天。
他們只找到一些扭曲的金屬,和半只沾滿泥漿的登山鞋。
賈副書記的頭發,好像是一夜之間白的。
組織部又來了通知。
他們讓我回去,再做一次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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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資料堆在書桌一角,打印紙的邊緣被我來回翻得起了毛。
大部分是關于高原氣候的適應指南,還有一些地方民俗的簡要介紹。
窗外的香樟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蔣慧芳把一件厚羽絨服從衣柜深處拿出來,鋪在床上,用手掌一點點撫平上面的褶皺。
“聽說那邊晚上冷得厲害,”她沒抬頭,“這件還是結婚那年給你買的,沒穿過幾次。”
羽絨服是藏青色的,在日光燈下顯得有點舊。
我應了一聲,目光沒離開電腦屏幕。
上面是一張海拔四千米處植被分布的圖表。
她又翻出幾條羊毛褲,都是深色的,疊得方方正正,放在羽絨服旁邊。
“藥也得備齊。紅景天得提前半個月開始喝。還有腸胃藥,感冒藥……”她自言自語似的念叨著,走到我身邊,手輕輕搭在我肩膀上,“到了那邊,吃飯肯定不規律。”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
“就一年,很快。”我說。
她嗯了一聲,手指在我手背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幾下。
“家里不用擔心。爸媽那邊我每周都去。就是你自己……”她頓了頓,“別太拼命。身體是本錢。”
我笑了笑,松開手,繼續看屏幕。
廚房傳來燒水壺的鳴叫聲。
她轉身去了廚房。
我聽見開柜子拿杯子的聲音,茶葉罐被打開的輕微碰撞聲。
過了一會,她端著一杯熱茶過來,放在桌角,離那堆資料遠一點。
“趁熱喝。”她說。
茶是綠茶,葉片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慢慢舒展開,顏色由淺變深。
我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
她站在我旁邊,看著窗外出神。
“也不知道那邊的小學是什么樣子。”她忽然說。
她是小學語文老師。
“有機會的話,拍點照片發給我。”她轉過頭,眼睛里有細碎的光,“給孩子們看看。”
“好。”我說。
空氣安靜下來,只有鐘表指針走動的滴答聲。
她重新回到床邊,繼續整理衣物。
把羽絨服疊好,羊毛褲塞進縫隙,又拿出一雙嶄新的厚襪子,看了看,也塞了進去。
“這些先裝著,等通知下來了,再最后清點一遍。”她說。
通知。
援藏輪換人員的最終名單,這兩天就該公示了。
之前私下通氣,領導的意思都很明確。
名額,大概率是我的。
我喝了一口茶,溫熱的水流進喉嚨。
蔣慧芳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學校教研組的同事。
走到陽臺去接電話。
我聽見她壓低的聲音,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說著教學進度的事。
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客廳光滑的地磚上。
她接完電話回來,神色如常。
“王老師說下周公開課,讓我去聽聽。”她說。
“好事。”
“嗯。”
她又看了看我攤在桌上的資料,猶豫了一下。
“聽說……這次一起去的,可能還有別單位的年輕人?”
“不太清楚。名額就一個,我們單位是我。其他單位有他們的安排。”
“哦。”
她沒再問,拿起空了的茶杯,走向廚房。
水流聲響起。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混合著歉疚和決心的情緒。
歉疚的是,這一年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壓在她肩上。
決心的是,這次機會,我必須抓住。
對于我這樣沒有背景的干部來說,援藏是一次重要的歷練,也是一塊看得見的砝碼。
回來之后,路會寬一些。
我想讓她過得輕松點。
這個念頭很樸素,像石頭沉在水底。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樓下的孩子們放學了,喧鬧聲一陣陣傳上來。
蔣慧芳開始準備晚飯。
洗菜的水聲,切菜的篤篤聲,油鍋刺啦的爆響。
這些聲音編織成一張網,把我包裹在一種平實的安全感里。
我關掉電腦上的圖表,打開一份沒寫完的工作小結。
鍵盤敲擊聲加入了廚房的協奏。
吃飯的時候,我們聊了聊她班上一個特別調皮的孩子。
她說今天那孩子破天荒回答對了一個問題,她當眾表揚了他。
“他眼睛都亮了。”蔣慧芳笑著說,夾了一塊排骨到我碗里。
“教育就是慢功夫。”我說。
“是啊,急不來。”
就像很多事,都急不來。
需要等待,需要忍耐,需要把根扎下去。
晚飯后,我們一起洗碗。
她洗碗,我過水擦干。
配合默契,沒有說話。
廚房窗戶上,映出我們兩人模糊的倒影。
收拾停當,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我。
“許明熙。”
“嗯?”
“不管去不去,不管多久,家里有我。”
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我擦干最后一只碗,放進櫥柜,轉身看著她。
客廳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柔和而清晰。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
02
公示欄在縣委辦公樓一樓大廳的東側。
一面深綠色的鐵皮板,上面用磁吸貼著各種通知、告示。
援藏輪換人員的公示用了一張稍大的白紙,標題是加粗的黑體字。
我走到那里時,前面已經圍了幾個人。
背影有些熟悉,是同科室的老張和老劉。
他們低聲交談著,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后走過去。
老張回頭看見我,臉上的表情瞬間有些僵硬,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側身讓開一點。
老劉干脆轉過身,假裝去看旁邊另一份關于防汛的通知。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目光越過老張的肩膀,投向那張白紙。
名單不長。
單位,姓名,職務。
我的視線落在熟悉的那一欄。
那里寫的不是“許明熙”。
是“唐高昂”。
三個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墨跡似乎還沒干透,在日光燈下泛著一點微弱的光。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耳朵里嗡嗡作響,大廳里的其他聲音——腳步聲,說話聲,遠處辦公室的電話鈴聲——都退得很遠,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老張咳嗽了一聲。
“明熙啊……”他開口,聲音干巴巴的。
我沒動,也沒回應。
老劉也轉過身,拍了拍我的胳膊。
“這事兒……唉,領導有領導的考慮。”
他的手掌溫熱,力道有些重。
我慢慢轉過頭,看了看他。
他眼神躲閃了一下。
圍觀的另外幾個人也陸續散開了,走的時候,目光在我身上短暫停留,帶著探究、同情,或者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松。
公示欄前只剩下我一個人。
深綠色的鐵皮板冰涼地反射著燈光。
那張白紙貼得很平整,邊緣用磁條壓得死死的。
唐高昂。
副書記賈毅的兒子。
去年才通過招考進來,在團委掛職,平時見不到他干多少具體工作,但單位里人人都認識他。
說話聲音大,喜歡穿顏色鮮艷的沖鋒衣,開一輛白色的越野車。
他也要去援藏?
這個念頭冒出來,帶著一種荒謬的質感。
肩膀上又落下一只手。
這次是干部科的李德貴科長。
他不知什么時候過來的,站在我側后方。
“明熙。”他叫了一聲,手沒立刻拿開。
我轉過身。
李科長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總掛著一種程式化的笑容,此刻那笑容里摻進了些許別的成分。
是安撫,也有點公事公辦的疏離。
“李科長。”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
“這個結果,有點意外哈。”李科長收回手,插進褲兜里,也看向公示欄,“不過呢,組織上選拔干部,是全面考量的。高昂同志年輕,有朝氣,也需要這樣的鍛煉機會。”
他說著官話,語調平穩。
“我呢?”我問。
話一出口,我才意識到語氣有些硬。
李科長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但沒消失。
“你當然是好同志,業務能力強,踏實肯干,這些領導們都看在眼里。這次……可能身體方面,或者其他一些綜合因素,需要再平衡一下。”
他頓了頓,走近半步,聲音壓低了些。
“下次,下次還有機會。你還年輕,路長著呢。”
下次。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有點透不過氣。
我想問他,體檢報告什么時候成了“綜合因素”?上一次單位統一體檢,我的各項指標明明都在正常范圍。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問了又能怎樣?
李科長是傳達者,不是決策者。
他或許知道些什么,但絕不會說。
“我明白了。”我說。
李科長似乎松了口氣,笑容真切了一點。
“明白就好。回去該干什么還干什么,不要有思想包袱。啊?”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次力度輕了很多,然后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我重新面對公示欄。
唐高昂的名字,依舊刺眼。
我掏出手機,想給蔣慧芳發個信息,手指懸在屏幕上,卻不知道說什么。
告訴她,我去不成了?
告訴她,名額給了唐高昂?
我想象她聽到消息時的表情。
她大概會愣一下,然后說“沒關系,在家也好”,還會努力找出一些別的安慰的話。
可她眼睛里那一閃而過的失望,我隔著手機能看見。
我沒發信息,把手機塞回口袋。
轉身離開公示欄。
走向樓梯時,迎面碰見唐高昂。
他正從樓上下來,手里甩著車鑰匙,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
看見我,他停住腳步,咧開嘴笑了。
“許哥!”他聲音洪亮,“看公示了沒?”
我點點頭。
“看了。”
“哎呀,真是沒想到。”他撓了撓頭,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但眼神里跳動著某種得意,“領導找我談話,我還推辭呢,說許哥比我合適。可領導非說這是組織決定,是信任,也是鍛煉。沒辦法,硬著頭皮上吧!”
他說得流暢,像是早就準備好的臺詞。
我看著他年輕的臉,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
“那邊條件艱苦,多注意。”我說。
“知道知道!”他揮揮手,“就當體驗生活了。許哥,你經驗多,以后有啥要注意的,我可得多請教你!”
我沒再多說,側身讓他過去。
他腳步輕快地往下走,鑰匙圈在手指上轉得嘩嘩響。
我沿著樓梯向上走。
辦公室在三樓。
走廊很長,兩邊的門大多關著。
我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握住冰涼的金屬把手,停頓了幾秒。
推開門。
同屋的老張已經回來了,正對著電腦屏幕,似乎在全神貫注地處理文件。
聽見我進來,他移動鼠標的聲音停頓了半拍,但沒有回頭。
我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桌子收拾得很干凈,援藏的資料已經整理好,放在一個文件盒里。
旁邊是蔣慧芳幫我買的一小盆綠蘿,葉子翠綠,澆過水不久。
我看著那盆綠蘿,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那個裝著援藏資料的文件盒,推到了桌子的最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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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我正在修改一份年度總結報告的初稿。
窗外的天色有些陰沉,像是要下雨。
辦公室里的光線也暗了下來。
我伸手拿起聽筒。
“喂,你好。”
“是許明熙同志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客氣,但沒什么溫度。
“我是。”
“這里是縣委組織部干部科。請你今天下午三點,到縣醫院體檢中心,做一個復查。”
“復查?”我愣了一下,“復查什么?”
“上次單位統一體檢,你的心電圖報告有一些疑點,需要進一步確認。具體事項,體檢中心的醫生會跟你說明。”
她的語速平穩,沒有起伏。
“心電圖?”我重復了一遍,腦子里迅速回憶。
上一次體檢是一個月前,項目很常規。
心電圖我記得,做的時候一切正常,醫生也沒說什么。
“是的。請你務必準時到場,帶上身份證。”對方補充道,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
“好,我知道了。”
“下午三點,縣醫院體檢中心三樓,內科診室。不要遲到。”
電話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我放下電話,手心里不知什么時候沁出了一點薄汗。
老張從電腦后面探出頭。
“組織部電話?”
“嗯。讓我下午去醫院復查。”
“復查?”老張推了推眼鏡,“上次體檢出問題了?”
“說是心電圖有點疑點。”
“哦。”老張應了一聲,把頭縮了回去,過了一會兒,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時候復查……”
他沒說完。
我也沒接話。
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敲擊聲,比剛才更密集了些。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字開始變得模糊,跳動。
心電圖疑點。
為什么偏偏是現在?
名單剛剛公示。
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解釋。
而“身體原因”,往往是最無可指摘,也最無從辯駁的理由。
我拿起手機,想給蔣慧芳打電話。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又停住了。
告訴她,只會讓她白白擔心。
下午去了醫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再說。
我關掉文檔,保存。
墻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半。
雨開始下了,細密的雨點打在窗戶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中午我沒去食堂。
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下樓到門口的小店吃了一碗面。
面有點坨了,味道寡淡。
我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店主是個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去收拾別的桌子。
雨不大,但一直沒停。
我步行回家。
打開門,蔣慧芳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本學生的作文本,紅筆擱在一邊。
她抬起頭,看見我,有些驚訝。
“怎么中午回來了?”
“下午要去醫院一趟。”我一邊換鞋,一邊盡量用平常的語氣說。
“醫院?”她放下作文本,站起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走到沙發邊坐下,“組織部通知的,說上次體檢心電圖有點問題,讓去復查一下。”
“心電圖?”她眉頭微微蹙起,“上次不是說沒事嗎?”
“我也不知道。讓復查就去看看吧。”
她在我旁邊坐下,看著我。
“名單……我看到了。”她輕聲說。
“沒事,”她握住我的手,“在家也挺好。援藏太辛苦了,我其實……一直有點舍不得你去。”
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
我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軟,也很暖。
“就是去復查一下,別擔心。”我說。
她點點頭,但眼底的憂慮沒散。
“我下午沒課,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她語氣很堅決。
我看著她,沒再反對。
下午兩點半,我們出門。
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灰蒙蒙的,地面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樹葉的氣息。
縣醫院不遠,步行十五分鐘就到了。
體檢中心在一棟相對獨立的舊樓里,墻面有些斑駁。
三樓走廊光線不足,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陳舊布料混合的味道。
內科診室門口的長椅上,已經坐了幾個人,都低著頭,沉默地等待著。
我和蔣慧芳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診室的門關著,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動。
墻上的電子鐘無聲地跳動著數字。
三點整。
診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手里拿著名單。
我站起身。
蔣慧芳也跟著站起來,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等你。”她說。
我走進診室。
里面坐著一位戴眼鏡的男醫生,五十歲上下,胸牌上寫著“趙向東,內科主任”。
他面前的桌上攤開著一些病歷和報告單。
“許明熙同志?”他抬頭看我。
“是。”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
趙主任拿起一份報告單,看了看,又抬眼打量我。
“最近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心慌、胸悶、氣短的情況?”
“沒有。”我說。
“睡眠呢?”
“正常。”
“以前心臟方面有過什么問題嗎?或者家里人有心臟病史?”
“都沒有。”
趙主任點點頭,在病歷上記錄了幾筆。
“這樣,你先去做個心電圖,我們看看。”
他開了單子。
我拿著單子去隔壁房間做心電圖。
冰涼的電極片貼在胸口、手腕、腳踝上。
女技師操作著儀器,屏幕上的曲線規律地跳動著。
做完后,她讓我在外面等一會兒。
大約過了十分鐘,她拿著打印出來的圖紙,進了趙主任的診室。
我回到走廊。
蔣慧芳立刻迎上來。
“怎么樣?”
“等結果。”
我們又坐回長椅。
診室的門又開過一次,叫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走廊里的光線似乎更暗了。
終于,診室的門再次打開。
護士叫我進去。
趙主任手里拿著我心電圖的圖紙,眉頭微鎖,對著光仔細看著。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圖紙放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許明熙同志,”他重新戴上眼鏡,語氣變得嚴肅,“你的心電圖顯示,有頻發室性早搏。”
我看著他,沒說話。
“這是一種心律失常。雖然不算特別嚴重,但在高原低氧環境下,心臟負荷會加大,風險也會增高。”
他拿起筆,開始寫診斷書。
“鑒于這個情況,我們建議你休養一段時間,暫緩援藏工作。具體休養時間……”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
“先定六個月吧。六個月后,再來復查。”
他寫完,把診斷書推到我面前。
白紙黑字。
“頻發室性早搏。建議休養六個月。”
下面是他的簽名,和縣醫院的紅章。
我伸出手,拿起那張紙。
紙張很輕,卻又似乎重得壓手。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趙主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澀,“我上次體檢,心電圖是正常的。”
趙主任抬起眼,目光與我對視了一瞬,很快又移開,落在桌上的其他文件上。
“心電圖這個東西,受很多因素影響。情緒、睡眠、甚至當時的身體狀況,都可能造成波動。上次正常,不代表這次正常。這次有問題,我們就要重視,這是對你負責,也是對工作負責。”
他說得條理清晰,無可辯駁。
“我沒有任何不適感覺。”我說。
“很多心臟問題在早期是沒有明顯癥狀的,等到有感覺,可能就晚了。”他站起身,這通常意味著談話結束,“按診斷建議執行吧。好好休息,別太勞累,情緒也要保持平穩。六個月后再來。”
我捏著診斷書,也站了起來。
“謝謝趙主任。”
我走出診室。
蔣慧芳立刻走過來,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紙上。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把診斷書遞給她。
她接過去,低頭看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我們回家。”她說。
聲音很輕,卻很穩。
04
家還是那個家。
沙發,茶幾,電視,窗臺上的幾盆綠植。
一切都沒變。
但空氣好像不一樣了。
沉甸甸的,吸進肺里有些滯澀。
蔣慧芳把診斷書仔細折好,放在書桌抽屜的最里面。
那個抽屜里,還放著我們的結婚證,一些重要的票據。
她放得很慢,好像在進行一個鄭重的儀式。
放好后,她關上抽屜,轉過身。
“想吃什么?我去做。”
“隨便。”我說。
“那就煮點粥吧,清淡。”她說著,走向廚房。
廚房里很快傳來淘米的聲音,水流嘩嘩響。
我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
目光落在對面墻壁上掛著的結婚照上。
照片里我們都穿著白襯衫,笑得很開心,背景是假的藍天白云。
那時候覺得未來很長,什么都來得及。
蔣慧芳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
“喝點水。”
我在家“休養”起來。
起初幾天,我試圖找些事情做。
把書架上很久沒翻的書拿下來,撣掉灰塵,一本本重新擺放整齊。
清理了電腦里冗余的文件。
甚至想把陽臺那幾盆花重新換土施肥。
但我做事的時候,蔣慧芳總會在不遠處看著我。
她不說“你休息”,也不來幫忙,只是看著。
她的目光像溫涼的水,無聲無息地漫過來。
后來,我索性不再找事做。
每天睡到自然醒,雖然也醒得很早。
起來后,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院子里的人進出。
買菜的老人,推著嬰兒車的母親,急匆匆上班的年輕人。
日子變得很長,像拉面師傅手里永遠扯不完的面。
蔣慧芳照常去學校上課。
她出門前,會幫我準備好午飯,放在冰箱里,用保鮮膜仔細蓋好。
紙條貼在冰箱門上:飯要熱透再吃。
中午我一個人在家。
熱飯,吃飯,洗碗。
然后繼續坐在陽臺,或者躺在沙發上看天花板。
手機很安靜。
單位的同事,除了最初兩天有兩個人發來慰問信息,讓我“好好休息”,再沒有別的消息。
好像我被一道無形的墻隔開了。
那個我奮斗了多年,熟悉得像第二個家的地方。
一周后的下午,蔣慧芳提前回來了。
她手里拎著一個水果店的口袋,裝著蘋果和香蕉。
“今天教研活動取消了。”她一邊換鞋一邊說,語氣輕松。
她把水果放進廚房,洗了手,走到沙發邊坐下。
“我們單位的老王,王學智,你記得嗎?退了的那位。”她忽然說。
王學智,單位的老前輩,當過辦公室主任,后來退居二線,去年正式退休了。
為人耿直,說話不太拐彎,但心眼不壞。
以前工作上給過我不少指點。
“他今天在街上碰見我,問了你的情況。”蔣慧芳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削皮,“他說,有空可以去他家坐坐,他新得了點好茶葉。”
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下來。
“哦。”我應了一聲。
蔣慧芳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很脆,也很甜。
“他還說,”蔣慧芳繼續削第二個,聲音放低了些,“縣醫院那個趙主任,跟他算是遠房表親,年輕時候在一個衛生學校培訓過。”
削皮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說趙主任人挺謹慎的,技術也好,就是……有時候太謹慎了。”
她沒看我,專注地盯著手里的蘋果和水果刀。
刀刃反射著窗外的光,一閃一閃。
“謹慎好,醫生是該謹慎。”我說。
“是啊。”蔣慧芳點點頭,把削好的第二個蘋果放在盤子里,推到我面前,“多吃點水果,對身體好。”
她起身去廚房準備晚飯。
我拿著半個蘋果,靠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在廚房里忙碌。
王學智。
趙主任。
謹慎。
這幾個詞在我腦子里慢慢轉著。
像水底的暗流,看不清方向,但能感覺到力量。
晚飯后,我幫蔣慧芳洗碗。
水流沖過盤子,泛起白色的泡沫。
“我明天想出去走走。”我說。
“好啊,出去透透氣。想去哪兒?”
“隨便轉轉。可能去圖書館看看。”
“嗯,帶上傘,預報說有雨。”
第二天上午,我真的去了圖書館。
在報刊閱覽室坐了一個小時,翻了幾本過期的新聞周刊。
什么也沒看進去。
中午,我在圖書館附近的小面館吃了飯。
出來后,沒有回家。
腳步自己有了方向。
我走到了縣醫院附近。
沒進醫院大門。
我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慢慢走著,目光掃過醫院那棟有些年頭的門診大樓。
體檢中心在后面的舊樓。
我繞到醫院的側面。
這里有一條窄巷,種著幾棵高大的梧桐樹,枝葉繁茂。
巷子一邊是醫院的圍墻,另一邊是幾棟老居民樓。
圍墻上有扇鐵門,通常鎖著,是醫院后勤通道。
我走到那扇鐵門前,停下。
門關著,鐵銹斑斑。
透過門縫,能看到里面一條水泥路,通向那棟舊樓的后門。
舊樓的三樓,有幾個窗戶。
其中一扇窗戶后面,可能就是內科診室,或者……檔案室?
我站了一會兒,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點上。
我不常抽煙,這盒煙還是很久以前剩下的。
煙霧在潮濕的空氣里緩慢升騰。
巷子很安靜,只有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遠處傳來街道上的車流聲,模模糊糊的。
抽完一支煙,我把煙頭踩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正要轉身離開,鐵門里面忽然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這批檔案要盡快歸檔,上面催著要。”
“知道了,下午就弄。”
是兩個男人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一棵梧桐樹粗壯的樹干后面。
鐵門上的鎖鏈嘩啦響了一聲。
門從里面被推開了。
兩個人走出來。
一個穿著醫院后勤的藍色工裝,年紀大些。
另一個穿著白大褂,外面套著深色夾克,戴著眼鏡。
是趙向東主任。
他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
兩人站在門口,又說了幾句。
“……診斷書都齊了?”穿工裝的問。
“齊了。該簽字的都簽了。”趙主任拍了拍文件袋。
“那就好。免得麻煩。”
趙主任點點頭,把文件袋夾在腋下,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穿工裝的則鎖上門,轉身回了醫院里面。
我靠在樹干后面,看著趙主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腋下的文件袋。
診斷書。
該簽字的都簽了。
我慢慢走出梧桐樹的陰影。
午后的陽光穿過樹葉縫隙,在地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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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王學智家的念頭,是在那個傍晚清晰起來的。
蔣慧芳在批改作業,臺燈的光暈染著她側臉的輪廓。
很安靜。
我走到書架前,手指拂過一排書脊,最后停在一本舊相冊上。
抽出來,翻開。
里面大多是蔣慧芳的單人照,還有一些我們的合影。
翻到后面,有幾張單位活動的集體照。
一張是幾年前的中秋茶話會。
照片里人很多,擠擠挨挨。
我站在后排邊緣,旁邊就是王學智。
他那時候頭發還沒全白,笑得很開,一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比著不太標準的“V”字。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日期和簡單備注。
我看著照片里王學智的臉。
想起蔣慧芳削蘋果時說的話。
“有空可以去他家坐坐。”
第二天,我去了城西的老干部活動中心。
打聽到王學智常在那里下象棋。
活動中心是一棟兩層小樓,門口聚著幾個曬太陽、閑聊的老人。
里面人聲嘈雜,打牌的,下棋的,看電視的。
我在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王學智。
他正和另一個老頭對弈,眉頭緊鎖,盯著棋盤。
我沒打擾,站在旁邊看。
棋局正酣,紅黑雙方絞殺得很激烈。
王學智捏著一顆“車”,舉棋不定。
對手是個精瘦的老頭,優哉游哉地搖著蒲扇。
“老王,快點兒,這一步你想了有十分鐘了。”
王學智不吭聲,把“車”又放回原位,去摸“馬”。
“將軍!”精瘦老頭忽然把“炮”往前一推,得意地笑了。
王學智一愣,仔細看了看棋盤,懊惱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沒看見你這暗炮!”
“哈哈,認輸認輸!”
“再來一盤!”王學智不服氣。
“不來了,該回家吃飯咯。”精瘦老頭站起身,晃晃悠悠走了。
王學智這才注意到我。
“明熙?”他有些驚訝,隨即笑了,“你怎么跑這兒來了?來來,坐。”
他把棋盤上的棋子嘩啦一下拂亂,給我讓出對面的位置。
“路過,聽說您在這兒,來看看。”我坐下。
“看看好,看看好。”他打量著我,“慧芳說你在家休養?怎么樣,好點沒?”
“就那樣。休息著。”
“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馬虎不得。”他點點頭,摸出煙盒,遞給我一支。
我擺手說戒了。
他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瞇著眼睛看我。
“你小子,心里憋著事吧?”
我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名單的事,我聽說了。”他彈了彈煙灰,“唐高昂那小子……哼。”
他沒說下去,但哼聲里的意味很明顯。
“工作需要,領導安排。”我說。
“安排?”王學智斜睨我一眼,“有些安排,是擺在桌面上的。有些安排,是桌子底下擦著的。你呀,還是太實誠。”
活動中心里人聲依舊嘈雜,但我們這個角落,卻好像安靜了下來。
“王主任,”我換了稱呼,顯得正式些,“您以前在醫院系統待過?”
“待過幾年,后來調到縣委了。怎么問這個?”
“沒什么。就是這次體檢,說心電圖有問題,有點突然。以前從沒發現過。”
王學智抽煙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看向窗外,外面有幾棵老槐樹,枝葉濃密。
“縣醫院現在那位趙向東主任,我認得。”他緩緩開口,聲音壓低了些,“論技術,沒得說。就是人……太穩當。穩當得過頭。”
“醫生謹慎點好。”
“謹慎是沒錯。”王學智轉回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可有時候,太聽招呼,就不是謹慎,是……唉。”
他又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按滅在桌上的簡易煙灰缸里。
“明熙啊,有些話,我這退了的人,本不該說。但看你小子是個好苗子,憋屈在這兒,可惜。”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你那體檢報告,原件你看過嗎?醫院留檔的,和你手里那張,一字不差?”
我心里猛地一跳。
“應該……一樣吧?”
“應該?”王學智往后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表情,像是譏誚,又像是無奈,“醫院的檔案室,可不是誰都能隨便進的。留檔的東西,有時候跟發出去的東西,是兩碼事。當然,我也就是這么一說,興許你這回就是趕巧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人老了,坐不住嘍。得回家吃飯了,老婆子該念叨了。”
我也跟著站起來。
“謝謝王主任。”
“謝什么,我就一個退休老頭,瞎聊。”他擺擺手,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明熙,要是真覺得哪兒不對,也別莽撞。有些石頭,看著小,底下連著山呢。想看,也得找對地方,用對法子。”
他說完,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匯入門口那群曬太陽的老人中。
我站在原地,活動中心的嘈雜聲重新涌入耳朵。
腦子里反復回響著王學智的話。
原件。
留檔。
兩碼事。
找對地方,用對法子。
我走出活動中心。
陽光有些刺眼。
我沒直接回家,又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
路過一家五金店,我進去買了一把小巧的、帶聚光功能的手電筒。
又去文具店買了幾本普通的筆記本和幾支筆。
回到家,蔣慧芳還沒回來。
我把東西放進書桌抽屜。
手電筒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指尖。
晚上吃飯時,蔣慧芳說起學校要迎接檢查,最近可能要加班整理材料。
“你按時吃飯,別對付。”她叮囑我。
“知道。”
“今天見到王主任了?”她狀似隨意地問。
“見到了,下了盤棋。”
“他……沒說什么吧?”
“就閑聊。讓我好好休息。”
蔣慧芳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低頭扒了一口飯。
夜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蔣慧芳在我身邊,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白線。
王學智暗示的方向,很清楚。
醫院檔案室。
那里可能有原始的體檢記錄,或者,一些別的東西。
但怎么進去?
我只是一個普通干部,沒有任何理由去調閱,更別說查看原始檔案。
硬闖不行。
需要機會,需要合理的借口,或者……需要一些非常規的途徑。
我想起醫院側巷那扇鐵門,想起趙主任腋下的文件袋。
檔案室應該就在那棟舊樓里。
舊樓的后勤通道,管理似乎并不嚴格。
一個計劃,像黑暗中的藤蔓,悄悄滋生出來。
帶著風險,也帶著一種冰冷的誘惑。
我知道這不對,甚至可能犯錯誤。
但胸腔里那股被壓抑的、無處訴說的憋悶,像野火一樣燒著,讓我無法冷靜思考后果。
我只想看看。
看看那所謂的“疑點”,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看那張讓我休養六個月的診斷書,背后是不是真的那么干凈。
我翻了個身,面向窗戶。
月光照在蔣慧芳熟睡的臉上,柔和安寧。
我伸出手,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
06
接下來的幾天,我表現得和往常一樣。
睡到自然醒,在陽臺看書,偶爾下樓買菜。
蔣慧芳加班越來越晚,有時到家都快九點了。
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
“檢查材料總算快弄完了。”一天晚上,她揉著肩膀說。
“辛苦了。”我幫她倒了杯熱水。
“對了,”她接過水杯,像是忽然想起,“我們學校有個學生家長,在縣醫院后勤處工作。昨天來接孩子,閑聊了幾句。”
我心頭微動,面色如常。
“哦?說什么了?”
“也沒說什么特別的。就是抱怨他們最近也挺忙,好像要整理什么舊的檔案資料,說是上頭有要求,要規范化管理,有些多年的病歷記錄要重新錄入電子系統。”
她喝了口水。
“還說有的檔案室鑰匙都找不到了,還得找人撬鎖,麻煩得很。”
鑰匙。
檔案室。
我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換了個臺。
“醫院事情是雜。”
“是啊。”蔣慧芳放下水杯,起身去洗漱。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機會。
混亂,往往意味著漏洞。
我需要一個具體的日子。
又過了兩天,蔣慧芳吃晚飯時說:“那個家長今天又說,他們后勤處明天下午開始,集中整理老住院部三樓東邊那幾個房間的東西,可能動靜有點大,讓我路過那邊窗戶時別介意。”
明天下午。
老住院部,就是那棟舊樓。三樓東邊。
我扒著飯,“嗯”了一聲。
第二天,午飯后。
蔣慧芳去學校了。
我換了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舊運動服和運動鞋。
把小手電筒和一支筆、一個小記事本塞進貼身的口袋。
站在鏡子前看了看。
鏡子里的人,眼神有些陌生,里面藏著某種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決絕。
我出了門。
天氣不太好,陰云低垂,空氣悶熱。
我步行來到縣醫院附近。
沒有直接去側巷,而是在對面的小超市里轉了一會兒,買了一瓶水。
透過超市的玻璃窗,觀察著醫院門口和側巷的入口。
人來人往,似乎沒什么異常。
下午兩點多,我離開超市,繞到側巷。
巷子里很安靜。
我走到那扇鐵門前。
門依舊鎖著。
但我注意到,鎖似乎換了,是一把看起來比較新的掛鎖。
王學智的話,蔣慧芳無意中透露的消息,在我腦子里交匯。
整理檔案。
后勤通道。
我退到梧桐樹后,耐心等待著。
時間過得很慢。
巷子口偶爾有行人或自行車經過,沒人往里面多看。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鐵門里面傳來嘈雜的人聲和搬運東西的響動。
“這邊這邊!小心點,別磕了!”
“這些破柜子還要不要了?”
“先搬出去再說!快點,下午還得弄完呢!”
門上的鎖鏈嘩啦響動。
鐵門被從里面拉開了。
兩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抬著一個舊的木制文件柜走出來,嘴里罵罵咧咧。
柜子很沉,他們走得有些踉蹌。
把柜子放在巷子墻邊,又轉身回去了。
門開著一條縫,沒再鎖上。
里面傳來更多搬動和說話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從樹后走出來,腳步自然地朝著鐵門走去。
走到門口,我沒有停留,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里面是一個不大的后院,堆著一些廢棄的醫療器械和雜物。
水泥路通向舊樓的后門。
后門也開著,能看到里面昏暗的樓道。
搬動東西的聲音和說話聲從樓里傳來,主要集中在樓下。
我快步穿過院子,閃身進了舊樓。
樓道里光線很暗,有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霉味。
墻壁斑駁,樓梯是水泥的,邊緣已經磨損得有些光滑。
我側耳聽了聽。
聲音從一樓走廊深處傳來,夾雜著拖動重物的摩擦聲。
我放輕腳步,沿著樓梯向上走。
腳步落在水泥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音。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我努力控制著呼吸。
二樓很安靜,走廊兩邊的房門都緊閉著,有些門把手上積了厚厚的灰。
我沒停留,繼續往上。
三樓。
光線比樓下稍好一點,但從窗戶透進來的也是灰蒙蒙的天光。
我站在樓梯口,看向走廊兩側。
東邊。
蔣慧芳說的是東邊。
我轉向右邊。
走廊很長,兩邊同樣是緊閉的房門。
門上有些有標識,有些沒有。
我慢慢往前走,目光掃過門牌。
“305器械暫存”
“307被服庫”
“309……”
走廊深處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響動,但離得比較遠,似乎不是在這一層。
我繼續往前走。
前面一扇門,門牌上寫著“313資料室”。
門是厚重的木門,油漆剝落,把手是舊式的鐵質圓柄。
我試著擰了擰。
鎖著。
我退后一步,看了看走廊前后。
沒人。
從口袋里掏出小手電,蹲下身,借著窗外昏暗的光線,仔細看了看門鎖。
是比較老式的彈子鎖。
我身上沒有開鎖工具。
但門框和門扇之間,似乎因為年久變形,有一條不算太窄的縫隙。
我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前面還有幾間房,門都鎖著。
走廊盡頭是一扇窗戶,窗外是醫院的另一棟樓。
我走到窗戶邊,向下看了看。
下面是醫院內部的一個小天井,堆著一些雜物,沒人。
我轉身往回走。
路過“313資料室”時,我又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門縫上。
手電筒的光很集中。
也許……
我沒時間細想。
樓下傳來上樓梯的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三樓東頭那幾個房間的鑰匙到底在誰那兒?”
“不知道啊,問問老陳。”
“老陳下午請假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心頭一緊,迅速看了看周圍。
旁邊是“311”房間,門也鎖著,但門邊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硬紙箱。
我快步走過去,蹲下身,縮在紙箱和墻壁形成的陰影夾角里。
手電筒塞回口袋。
屏住呼吸。
腳步聲上了三樓,是兩個人。
“先不管了,把能搬的搬下去。東頭那些,等找到鑰匙再說。”
“行。這破樓,陰森森的。”
兩人說著話,腳步聲經過我藏身的地方,沒有停留,朝著走廊西頭走去。
聲音漸漸遠了。
我慢慢從陰影里出來,后背出了一層冷汗。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快步走向樓梯口。
下樓時,依然很小心。
一樓后門附近,搬東西的人還在忙碌,沒人注意到我。
我迅速穿過院子,拉開鐵門,閃身出去,再把門虛掩上。
巷子里空無一人。
我靠在梧桐樹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手心里全是汗。
這次冒險,幾乎一無所獲。
除了知道“313資料室”可能很重要,以及那里的鎖不容易打開。
心里那股躁動的火苗,被冰冷的現實澆了一下,但并沒有熄滅。
反而因為接近過,變得更加清晰。
我需要鑰匙,或者,別的辦法。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然后走出巷子。
沿著街道慢慢往家走。
腦子里的念頭紛亂如麻。
快到家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
“喂?”
“許明熙嗎?我李德貴。”電話那頭是組織部李科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甚至有些慌亂,完全不像他平時的腔調。
“李科長,有事嗎?”
“你現在在哪兒?”他問,沒回答我的問題。
“在家附近。怎么了?”
“出事了!”李德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里面的緊張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