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先生,請您留步。”
銀行柜臺里,那個年輕女柜員的聲音并不大,也沒帶什么火氣,卻像根冰刺一樣,一下子扎進了韓長根的耳朵里。
韓長根身子一僵,那只布滿老繭、剛想縮回來的手,就那么尷尬地停在了半空。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他看見女柜員原本漫不經心的臉,突然變得煞白。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眼珠子死死瞪著電腦屏幕,就像看見了活鬼。
大廳里的冷氣開得很足,韓長根的后背卻瞬間濕透了。
他下意識地捂緊了貼身內衣的口袋,那里頭,硬邦邦地頂著一本紅色的老存折。那是他昨天花三十塊錢收破爛收來的,里面有著讓他這輩子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咋……咋了閨女?”韓長根想笑一下緩解氣氛,可臉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扯出來的笑比哭還難看,“這折子……取不出錢?”
柜員沒有回答。她緩緩抬起頭,眼神越過韓長根的肩膀,看向了大廳角落里的保安。
那一刻,韓長根聽到了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來。他只是想拿點錢給老伴救命,他不知道,自己這一腳,已經踩進了一個埋了十年的死人坑。
這一切,都得從三天前那張催費單說起。
01
醫院繳費處的窗口只有巴掌大,里頭那個戴眼鏡的收費員把單子往外一推,語氣里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冷淡。
“韓長根是吧?劉桂英的透析費又欠了,連上這次的,一共三千二。大爺,您這都拖了兩回了,系統鎖住了,再不交下回藥都開不出來。”
韓長根站在窗口前,身后排隊的人像趕鴨子一樣往前擠。他那身洗得發白甚至有點發硬的藍布工裝,在這滿是消毒水味的醫院里顯得格格不入。
“大夫,能不能……通融通融?”韓長根兩只手扒著窗臺,腰彎成了蝦米,“家里實在周轉不開,下禮拜,下禮拜我就把錢補上,這透析不能停啊,一停人就喘不上氣……”
“這系統規定的,我也沒轍。您跟我說不著,去籌錢吧。”窗口里的窗簾“嘩啦”一聲拉上了一半,那是人家要吃午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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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排隊的一個年輕小伙子不耐煩地推了韓長根一把:“大爺,沒錢您就先讓讓,后面急著掛號呢。”
韓長根被推得一個趔趄,腳下的解放鞋在地磚上蹭出一道黑印。他沒敢回頭看人家的臉色,低著頭,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只有幾張皺巴巴的五塊、十塊,那是早起賣廢紙殼換來的早飯錢。韓長根捏著那把零錢,手指頭有點抖。三千二,對他這個收廢品的老頭來說,那就是一座山。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一進門,一股子濃重的中藥味混著地下室特有的霉味撲鼻而來。
屋里黑黢黢的,即便是大白天也得開燈。老伴劉桂英躺在那張用磚頭墊著腿的木板床上,聽見動靜,費勁地轉過頭來。
“老頭子,回來啦?”劉桂英的聲音虛得像游絲,那張臉蠟黃蠟黃的,眼皮浮腫得發亮。
韓長根趕緊把臉上的愁云慘霧抹掉,換上一副樂呵呵的模樣湊過去:“回來了。今兒外頭熱,我給你倒杯水。”
他端著搪瓷缸子,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老伴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上。那條胳膊早就不是人樣了,因為常年透析扎針,血管變得又粗又硬,彎彎曲曲地凸起來,像趴著幾條紫黑色的蚯蚓,針眼密密麻麻,看著都滲人。
韓長根心口像被誰擰了一把,酸得發疼。這可是跟了他一輩子的女人啊,年輕時候也是十里八鄉的俊俏閨女,跟著他吃了半輩子苦,臨老了還得受這種罪。
“今兒醫院咋說?”劉桂英喝了口水,小心翼翼地問。
“沒說啥,挺好的。”韓長根轉過身去收拾屋角的廢報紙,不敢看老伴的眼睛,“大夫說你指標穩著呢,好好養著就行。”
“那就好……要是錢不湊手,這透析就先停兩回吧,我也沒覺得哪兒難受。”
“胡說八道!”韓長根猛地轉過身,嗓門一下子高了,“錢的事你別管!我有法子!我都跟老李頭說好了,明兒個跟他去西邊那個‘錦繡花園’收,那兒全是富人,扔出來的東西都值錢!”
正說著,門口那扇破木門被人“砰砰砰”砸得山響。
“韓老頭!開門!我知道你在屋里!”
韓長根心里一咯噔,是房東老趙。這老趙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上個月房租晚了兩天,差點把他們的鋪蓋卷扔大街上。
韓長根趕緊給劉桂英掖了掖被角,小聲囑咐:“別出聲,我去應付。”
拉開門縫,老趙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就擠了進來,也沒正眼看韓長根,賊溜溜的眼睛先往屋里掃了一圈,捏著鼻子扇了扇風:“哎喲,我說韓老頭,你這屋里啥味兒啊?跟熬死人湯似的。我說沒說過?這房子不準煮那些亂七八糟的藥,把我墻都熏黑了!”
“是是是,趙哥,我注意,我一定注意。”韓長根陪著笑臉,從兜里掏出一包剛拆封的紅塔山,想給人遞一根。
老趙一揮手把煙擋開了:“少來這套。水電費加房租,一共八百五。今兒都幾號了?再不交,你們就把這破爛收拾收拾,騰地兒!”
“趙哥,您寬限兩天,我老伴剛從醫院回來,手頭……”
“那是你家的事!”老趙在那張貼滿小廣告的門框上拍了一巴掌,“這地段,五百塊錢能租個地下室就不錯了,想租的人排著隊呢!明天晚上我再來,見不到錢,你就見不到鎖!”
老趙罵罵咧咧地走了,樓道里傳來他吐痰的聲音。
韓長根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頭的腳步聲遠了,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順著門縫看了一眼外頭毒辣的太陽,咬了咬牙,轉身從床底下拖出那把生了銹的大號老虎鉗,塞進褲腰帶里。
“老頭子,是不是房東又來催了?”劉桂英在里屋問。
“沒有,查水表的。”韓長根把掛在墻上的草帽摘下來扣在頭上,大聲喊道,“你在家歇著,我出去了!今兒運氣好,肯定能收個大件回來!”
說完,他推起門口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人力三輪車,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大中午的日頭里。
02
錦繡花園是市里數得著的富人區,門口兩尊大石獅子威風凜凜,保安穿得跟儀仗隊似的,戴著白手套,腰桿筆直。
韓長根蹬著三輪車,還沒靠近大門五十米,就被那個年輕保安伸手攔住了。
“哎哎哎!干嘛的?這兒不讓收破爛!”保安嫌棄地揮著手,像趕蒼蠅一樣,“去去去,上別處轉悠去,別擋著業主的車道。”
“小兄弟,我就在路邊等著,我不進去。”韓長根從車座底下摸出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那是他特意留著的,“天熱,喝口水?”
保安看都沒看那水一眼:“誰喝你的水啊?趕緊走,領導看見了要扣我錢的。”
韓長根沒辦法,只能推著車退到了馬路對面的樹蔭底下。這是個死角,保安看不見,但能盯著小區的進出口。
日頭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曬化了,韓長根身上的汗把藍布衫洇成了深藍色,貼在后背上難受得要命。他也不敢走遠,就這么死盯著小區大門,盼著能有個搬家的、裝修的出來。干這一行,拼的就是個眼力見和死等。
等了快兩個鐘頭,就在韓長根被曬得眼冒金星的時候,一輛印著“螞蟻搬家”的藍色大貨車從小區里開了出來,哐當一聲停在了路邊的垃圾中轉站旁邊。
韓長根眼睛一亮,腿腳利索得不像個快七十的老頭,蹬起三輪車就沖了過去。
貨車后斗打開,兩個光膀子的搬運工正在往外扔東西。那是真正的大戶人家在處理舊家具,都不帶賣的,直接當垃圾扔。
“輕點!輕點扔!這都好木頭!”
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大金鏈子的光頭男人站在車邊指揮,手里夾著根雪茄,一臉的不耐煩。
“老板,這柜子不要了?”韓長根把三輪車往路牙子上一靠,滿臉堆笑地湊上去。
光頭男斜了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聲:“你看這漆皮都爆了,留著當柴燒都嫌占地兒。怎么,你要啊?”
韓長根早就盯上了那個被扔在地上的床頭柜。那柜子雖然樣式老氣,是個紅木色的方墩子,漆面也確實花了,但這木頭看著沉,抽屜把手都是銅的。憑他收了十年破爛的經驗,這東西只要擦出來,轉手賣給二手家具市場,怎么也能值個百八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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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老板您大氣。”韓長根搓著手,試探著問,“我把這破爛拉走,給您騰個地兒,您看能不能……”
“想白拿啊?”光頭男把雪茄灰往地上一彈,冷笑一聲,“想得美。這柜子當年買的時候好幾千呢,實木的。你要想要,給五十塊錢拉走,不然我讓工人砸碎了當垃圾運走。”
五十?韓長根心里緊了一下。他兜里統共就帶著四十多塊錢,還是預備著萬一三輪車壞了修車用的。
“老板,您看這都摔掉角了,漆也沒了,還得費勁搬……”韓長根蹲下身子,裝模作樣地敲了敲柜子板,“這就一舊貨,五十太貴了。二十,我立馬給您清走,省得您費事。”
“去去去!二十?你打算叫花子呢?”光頭男不耐煩地擺擺手,“沒錢滾蛋,別擋道。大強,把這柜子給我砸了!”
那個叫大強的搬運工舉起大錘就要砸。
“別別別!”韓長根急了,這一錘子下去,那就是廢柴火,五塊錢都不值了。他一咬牙,心想這柜子料子真不錯,要是修補修補,沒準能賣個一百五。
“三十!老板,我就三十了!”韓長根趕緊從褲兜里掏出一把零錢,又把腳上的鞋脫下來,從那發黑的鞋墊底下摳出兩張皺皺巴巴的五塊錢,一股腦湊在一起,捧到光頭男面前,“這真是我全部家當了,您行行好,當做慈善了。”
那一堆帶著汗味甚至還有腳臭味的零錢,讓光頭男往后退了半步,一臉嫌棄地皺起了鼻子。
“行了行了,真晦氣。”光頭男用兩根手指頭捏起那幾張錢,像是怕沾上什么病毒,“拿走拿走!趕緊滾!”
“哎!謝謝老板!祝老板發大財!”
韓長根如獲至寶,生怕光頭反悔,趕緊撲上去抱那個柜子。
這一抱,他才發現這柜子死沉死沉的,像是實心的鐵疙瘩。他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腰在那一瞬間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咔吧”聲,硬是憑著一股子狠勁,把柜子挪到了三輪車上。
旁邊的大強嗤笑一聲:“這就一破爛,還當個寶。老頭,小心腰閃了,醫藥費可不止三十。”
韓長根沒搭理他,用那條沾滿油污的繩子把柜子綁得結結實實。他拍了拍柜子厚實的頂板,心里盤算著:除去本錢,這趟能賺個六七十,夠買兩斤排骨給桂英補補身子了,還能攢下五十給醫院。
這一趟,值。
03
回去的路上,天公不作美。
剛騎到半道,原本還毒辣的日頭突然被烏云蓋住了,沒兩分鐘,豆大的雨點子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夏天的暴雨來得急,瞬間就把柏油路澆得冒了煙。
韓長根心里一慌。這柜子是木頭的,那是原來人家的好東西,現在漆皮爆了,要是讓雨水順著裂縫灌進去,木頭一發泡,那就徹底完了。
他趕緊把車停在路邊,手忙腳亂地從車座底下翻出那塊平時蓋廢紙殼的塑料雨布。這雨布破了幾個洞,原本是他留著給自己披的。
韓長根想都沒想,把雨布抖落開,嚴嚴實實地裹在了那個舊床頭柜上,又找了幾塊磚頭壓住邊角。
雨越下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潑水。韓長根身上那件單薄的藍布衫瞬間濕透,緊緊貼在瘦骨嶙峋的后背上。雨水順著他灰白的頭發往下流,迷得眼睛都睜不開。
但他顧不上這些,重新蹬上三輪車,弓著腰,像只在大海里搏命的老蝦米,頂著風雨往家趕。三輪車的鏈條因為缺油發出吱吱嘎嘎的慘叫,每一腳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棉花堆里,吃力得讓人想吐。
等回到那個陰暗的地下室門口時,韓長根已經凍得嘴唇發紫,渾身都在打擺子。
劉桂英聽見動靜,扶著墻挪出來,一看韓長根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心疼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這個死老頭子!下雨不知道躲躲啊?為了幾個破錢不要命啦?”劉桂英一邊罵,一邊拿毛巾給他胡亂擦著頭,“趕緊進屋,把濕衣服換了!”
“沒事,淋不壞,我身子骨硬著呢。”韓長根嘿嘿笑著,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獻寶似地指著車上的那一坨,“桂英,你看我收了個啥好東西!”
他掀開雨布,露出了那個半干的紅木色床頭柜。
劉桂英湊近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就這?花多少錢收的?”
韓長根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沒花錢。人家搬家不要了,扔路邊的,我看這木頭沉,就撿回來了。我想著收拾收拾,沒準能賣個好價錢,賣不出去還能劈了當柴火燒,這實木的耐燒。”
他沒敢說花了三十塊,這要是讓省吃儉用的老伴知道他花三十塊買個舊家具,能心疼得兩宿睡不著覺。
“撿的還行。”劉桂英松了口氣,轉身進屋端出一碗熱乎的姜湯,“趕緊喝了,別落下病根。”
這碗姜湯下肚,韓長根覺得身子暖和了不少。他沒舍得休息,換了身干衣服,找來一塊抹布和一桶水,蹲在門口開始擦拭那個柜子。
燈泡昏黃的光照在柜子上,隨著污泥被擦去,這柜子還真顯出幾分當年的貴氣來。木紋細密,雖然舊,但那股子沉穩勁兒還在。
“這有錢人用東西就是講究,這么好的料子說扔就扔。”韓長根一邊嘀咕,一邊把抽屜拉出來清理里面的積灰。
上面兩個抽屜都好好的,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等到拉最底下那個大抽屜時,韓長根感覺手感不對。
那抽屜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推到底總是翹著一條縫,關不嚴實。
“這啥破玩意兒,滑道壞了?”韓長根嘴里罵罵咧咧,蹲下身子,拿手電筒往抽屜縫里照。
沒看著啥東西堵著啊。
他是個倔脾氣,來了勁,把抽屜整個拽了出來,翻過來倒過去地看。這一看,他發現不對勁了。
這抽屜的底板,比一般的柜子要厚實得多,而且敲起來聲音不太脆,有點發悶。
“夾層?”
韓長根腦子里閃過以前聽評書里講過的機關消息。他心臟猛地跳快了兩拍,左右看了看,確定老伴在里屋歇著沒出來,這才從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扁口螺絲刀。
他把螺絲刀插進底板的縫隙里,試探著往起撬。
“咔噠”一聲輕響。
那塊看似一體的底板,竟然真的松動了。韓長根屏住呼吸,用力一摳,那塊薄木板被揭開了。
一股子陳舊的紙張味兒飄了出來。
在那夾層里頭,并沒有什么金銀財寶,只有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扁平物件,上面還纏著幾圈紅色的橡皮筋,但因為年頭太久,橡皮筋已經爛得粘在油紙上了。
韓長根的手有點哆嗦。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拿出來,撕開外面那層發脆的油紙。
一本深紅色的存折,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存折的封皮已經有點磨損了,上面印著“城市信用社”幾個燙金大字——這還是十年前的老銀行名字,現在早就合并改成商業銀行了。
韓長根咽了口唾沫,感覺嗓子眼發干。他顫抖著手指,翻開了存折的第一頁。
戶主姓名那一欄,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字:林淑芬。
韓長根不認識這個林淑芬,但他認識字。他的目光順著那一排排打印的數字往下移,那是存取款記錄。
最后一行,是一個只有存入、沒有取出的記錄。日期顯示是十年前。
而在“余額”那一欄里,那一串長長的數字,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韓長根的天靈蓋。
350,000.00。
“個、十、百、千、萬……十萬……”
韓長根數了一遍,不信,揉了揉渾濁的老眼,又數了一遍。
三十五萬。
整整三十五萬!
“啪嗒”一聲,存折從他手里滑落,掉在了水泥地上。韓長根就像是被那是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往后一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耳邊傳來尖銳的鳴叫聲,像是有一萬只蟬在叫。
三十五萬啊!這對他來說,那不是錢,那是命!
有了這筆錢,桂英的透析費就有著落了,不用求爺爺告奶奶了!還能換個好腎!兒子孫子的學費也不用愁了!他再也不用看保安的白眼,不用聽房東的罵聲了!
可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恐懼像冰水一樣兜頭澆了下來。
這錢……是哪來的?
這存折藏得這么嚴實,戶主林淑芬十年前存了這么多錢,為什么沒取?這柜子為什么會被扔出來?
韓長根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他這輩子撿過最大的漏就是路邊的一張五十塊錢,當時還哆嗦了半天。現在這三十五萬擺在他面前,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害怕。
“老頭子,你在外頭弄啥呢?動靜那么大?”里屋傳來劉桂英的咳嗽聲。
這一聲咳嗽,把韓長根的魂給叫了回來。
他一個激靈從地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抓起地上的存折,胡亂塞進自己貼身的那件跨欄背心的內兜里,又用手死死按住,生怕它長翅膀飛了。
“沒……沒啥!柜子倒了!”韓長根聲音抖得不像樣,為了掩飾,他故意把手里的螺絲刀扔在地上,弄出當啷一聲響,“這破柜子腿不平,還得修!”
他站在昏暗的燈光下,胸口劇烈起伏著。那本貼著他胸口的存折,隔著薄薄的布料,散發著一股灼人的熱度,燒得他心慌意亂。
那天晚上,韓長根失眠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老伴沉重的呼吸聲,眼睛瞪得像銅鈴。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個修好的床頭柜上,那柜子就像個黑黢黢的怪獸,張著大嘴在嘲笑他。
交?還是不交?
交了,這錢就跟自己沒關系了,桂英還得在那受罪,還得被醫院停藥。
不交?這可是三十五萬啊,要是被人查出來……
“這柜子是人家扔的,那就是不要了。不要的東西我撿回來,那就是我的。”韓長根在心里一遍遍地給自己念叨,“這里頭的錢,也是無主的。那個叫林淑芬的,十年都沒動這筆錢,沒準早就……早就死了呢?也沒準是出國了,忘了這筆錢了呢?”
“我就取一點……就取兩千,先把桂英的透析費補上。剩下的……剩下的我再也不動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怎么壓都壓不住。
人窮到了極處,膽子就被逼出來了。
第二天一早,韓長根頂著兩個大黑眼圈起來了。他像做賊一樣,趁著老伴還沒醒,把那本存折翻出來,塞進了一雙舊襪子里,又把襪子塞進褲兜最深處。
一整天,他干活都心不在焉。去廢品收購站賣紙殼的時候,老板少算了他兩塊錢,要在平時他早跟人急眼了,今天卻一聲沒吭,拿著錢就走了,惹得老板在后面嘀咕:“這老韓頭今兒是中邪了?”
他在附近的銀行門口轉悠了五圈。
那是家大銀行,門口有持槍的運鈔車,保安手里拿著電棍。韓長根每次走到門口,看著那明晃晃的玻璃門,腿肚子就轉筋。
尤其是墻上貼著的那張“打擊非法侵占他人財產”的普法海報,那上面的警察眼睛瞪得像銅鈴,好像正死死地盯著他的褲兜。
“不行,不能在這兒。”韓長根抹了一把頭上的虛汗,“這兒人多眼雜,萬一被認出來……”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兜里的那部老式諾基亞響了。
是兒子打來的。
“喂?爸,我是大軍。”兒子的聲音聽著有點焦躁,“那什么,棒棒下學期要交擇校費,還差兩千塊。我和小紅這月工資都還沒發……您看能不能幫著湊點?小紅說要是交不上,就不讓您以后見孫子了……”
電話那頭,隱約還能聽見兒媳婦尖銳的抱怨聲:“跟他說什么廢話!他個收破爛的能有啥錢!讓他想辦法去!”
韓長根握著電話的手青筋暴起,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大軍,你……你別急。”韓長根咬著后槽牙,看了一眼身后的銀行大門,又想起了家里躺在床上的老伴,“這錢……爸給你想辦法。今晚,今晚你就過來拿!”
掛了電話,韓長根眼里的猶豫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逼到絕路上的狠勁。
既然老天爺把這筆錢送到了他手里,那就是給他救命的!
他沒敢去家門口這家銀行。他回家翻出了那套兒子結婚時才穿過一次的廉價西裝,雖然有點皺,但那是他最體面的衣服了。他又找了個藍色的醫用口罩戴上,把一頂破草帽壓得低低的,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對著鏡子,他反復練習了幾個表情,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來取退休金的普通老頭,可鏡子里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驚慌。
他特意坐了五站公交車,去了一個城鄉結合部的老儲蓄所。那里偏僻,人少,柜員看著也沒那么精明。
進門的時候,因為太緊張,腳下一絆,差點摔個狗吃屎。門口的保安多看了他兩眼,嚇得韓長根趕緊低下頭,假裝咳嗽。
大廳里冷氣很足,可韓長根卻一直在冒虛汗,背心都濕透了。
叫號機“叮”的一聲響了。
“105號,請到2號窗口辦理。”
韓長根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過去,屁股剛沾上椅子,就像坐到了釘子上。
“大爺,辦什么業務?”
柜臺里就是那個年輕的女柜員,正低頭整理著單據,眼皮都沒抬一下。
韓長根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那本帶著體溫的紅存折,順著凹槽遞了進去。
“取……取錢。”韓長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為了掩飾,他又加了一句早就編好的瞎話,“這是……這是我老伴的折子,她病了,取兩千塊看病。”
這瞎話不算全假,老伴確實病了,他也確實只想取兩千。
柜員伸手接過存折,翻開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裹得嚴嚴實實的韓長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也沒多問。畢竟這年頭,替家里老人取錢的也不少。
“輸密碼。”柜員把存折插進機器,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韓長根愣住了。
密碼?
他光顧著激動和害怕,把這茬給忘了!這存折不是他的,他哪知道密碼啊?
“我……我不知道密碼……”韓長根急得腦門上汗珠子直往下滾,“這……這折子有些年頭了,老伴病糊涂了,記不清了。閨女,能不能……能不能不用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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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員的手停住了,眼神變得狐疑起來:“大爺,取款必須得有密碼。沒密碼取不了。”
“那……那用身份證行不?”韓長根手忙腳亂地去掏兜,“我有我的身份證,還有戶口本……”
“那得戶主本人的身份證。”柜員把存折退了一半出來,“大爺,您這既沒密碼,又沒戶主證件,這錢我可給不了您。”
韓長根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眼看著那兩千塊錢就要飛了,家里的老伴、兒子的電話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里轉。
“閨女,你行行好,救命錢啊……”
就在這時候,那個讀卡器突然發出了一陣尖銳刺耳的“滴——滴——滴——”警報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炸裂,嚇得韓長根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
“咋……咋了?”韓長根驚恐地問。
柜員也被嚇了一跳,她趕緊低頭去看電腦屏幕。
這一看,她的臉色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