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首長,外頭有個瘋老頭非要見您,懷里抱著塊爛木頭,說是……說是來給您‘送終’的。”
“送終?哈哈哈哈!”81歲的李云龍坐在輪椅上,把手里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渾濁的眼中猛地射出一道寒光,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才有的煞氣,“老子這輩子,送走了鬼子,送走了閻王,還沒人敢給老子送終!讓他進來!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門開了,風雨裹挾著寒氣灌入。李云龍沒想到,這一見,竟是他此生最后一場“戰役”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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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困 獸
1991年,深秋,北京。
西山的楓葉紅透了,像血。
干休所的小院里,落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天陰沉沉的,壓得很低,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潮濕的土腥味,這是大雨將至的前兆。
對于81歲的李云龍來說,這種天氣最是要命。
他那兩條在長征路上凍壞過、又在淮海戰場被炮彈片削過的老寒腿,從昨兒半夜就開始鉆心地疼。那種疼,不像針扎,倒像是有一把鈍了的銹鋸子,在骨頭縫里來回地拉。
“他娘的……這鬼天氣,比鬼子的迫擊炮還準。”
李云龍坐在臥室的藤椅上,罵罵咧咧地想去揉膝蓋,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的手抖得厲害,這是帕金森,大夫說的。但他不認,非說是當年拼刺刀用力過猛落下的病根。
今天是他的八十一歲大壽。
從早上五點鐘開始,家里就沒消停過。先是警衛員小張咋咋呼呼地打掃衛生,又是掛橫幅,又是貼壽字。那鮮紅的“壽”字貼在刷得雪白的大白墻上,刺得李云龍眼睛發酸。
緊接著,一波又一波的人來了又走。
有老部隊的代表,有軍區的領導,還有那幾個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每個人進來都是那一套詞兒,鞠躬、握手、送花籃,嘴里說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吉利話。
李云龍就像個被擺在供桌上的泥菩薩,僵硬地笑著,機械地點頭。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耳背得厲害,只有那嗡嗡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在腦袋邊亂飛。
“首長,這是咱們老部隊特意給您帶的家鄉汾酒,不過醫生囑咐了,您高血壓,只能聞聞,不能喝。”一個穿著兩杠四星的大校把兩瓶酒放在桌上,恭敬地敬禮。
李云龍的眼皮子終于抬了一下,目光在那兩瓶酒上停留了兩秒,鼻翼微微聳動,似乎聞到了那股子熟悉的辛辣味。
“拿走。”李云龍突然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大校愣住了:“首長,這……”
“老子說拿走!聽不懂人話是吧?”李云龍猛地一拍扶手,聲音雖然沙啞,卻依然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只能聞不能喝?那還不如給老子灌兩口馬尿痛快!把這些花籃、水果,還有這酒,都給老子撤了!看著心煩!”
屋子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大校尷尬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旁邊的生活秘書趕緊打圓場:“哎呀,李老今天是累了,腿疼犯了心情不好,大家多擔待,多擔待。”
好不容易把這幫人送走了,屋子里終于清靜了下來。
李云龍像是被抽干了力氣,癱軟在藤椅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覺得累,比當年在趙家峪突圍還累。那種累不是肌肉的酸痛,而是從心里透出來的荒涼。
趙剛走了五年了。
那個愛管閑事、動不動就給他上政治課、卻又能在他最危急時刻擋子彈的老趙,走得悄無聲息。
孔捷那老小子更不仗義,前年說是回老家看看,結果一覺睡過去就沒醒過來。
丁偉……不提也罷。
當年的“晉西北鐵三角”,如今就剩下他這把老骨頭,孤零零地杵在這世上。
“人都死絕嘍……”李云龍嘟囔著,顫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塊懷表。
這表不是名牌,表蓋都磨得露出了黃銅色。他費勁地按開表蓋,里面嵌著的不是時間,而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只有巴掌大,邊角已經發黃卷邊。那是1942年拍的。
照片上兩個人。左邊那個,歪戴著帽子,衣領敞著,一臉的桀驁不馴,那是年輕時的李云龍。右邊那個,光頭錚亮,身材魁梧像座鐵塔,笑得一臉憨厚,那是魏大勇,他的和尚。
李云龍用那只布滿老人斑的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和尚的臉。
“和尚啊……”
李云龍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哽咽。
“今兒個是你團長過壽,也是你的忌日。四十七年了,你小子在下面也不來看看我?是不是還在怪我當年沒讓你帶槍?”
“你要是帶了槍,哪怕是一把破駁殼槍,那幾個蟊賊土匪能近得了你的身?”
“你個笨蛋!平日里跟我吹噓少林功夫天下第一,怎么就被幾個毛賊給陰了呢?那一刀就把腦袋給剁了……你疼不疼啊?”
李云龍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他這一生,打過無數勝仗,殺過無數鬼子,被稱為“戰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個洞,四十七年了,從來沒合上過。
那個洞,就是黑云寨。
那是他軍旅生涯中唯一的污點,也是他唯一的慰藉。
當年,得知和尚死訊的那一刻,李云龍覺得天都塌了。他瘋了一樣集合隊伍,不顧孔捷的阻攔,不顧上級的處分,帶著一營人馬殺上黑云寨。
那一戰,沒有戰術,沒有指揮,只有宣泄。
他下令:不留俘虜。
機槍掃射,手榴彈轟炸。黑云寨的土匪,連同那個殺害和尚的二當家山貓,還有那個試圖解釋的大當家謝寶慶,統統變成了刀下鬼。
當他看著黑云寨化為一片火海時,他對著天空大吼:“和尚!團長給你報仇了!”
那一刻,他覺得心里痛快了。
可這痛快,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
特別是到了晚年,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會做噩夢。夢見和尚滿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張著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夢見黑云寨的大火里,那些土匪扭曲的臉,還有謝寶慶滾下山崖時那絕望的眼神。
“老首長,吃飯了。”
警衛員小張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面,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
李云龍趕緊把懷表合上,塞進貼身口袋,抹了一把臉,恢復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不吃!沒胃口!”李云龍把臉扭向窗外。
“首長,今天是您生日,這面必須得吃,這是規矩。”小張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也是個愣頭青,雖然怕李云龍,但也有一股子執拗勁兒。
“規矩?老子的規矩就是規矩!”李云龍瞪著眼,“把面端走!給我弄兩瓣蒜,再來個硬皮火燒!這軟塌塌的面條子,是給娘們吃的!”
“醫生說了,您牙口不好,胃也不好……”
“滾蛋!老子當年啃樹皮吃草根的時候,醫生還在穿開襠褲呢!”
正僵持著,窗外突然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炸雷在頭頂滾過。
嘩啦啦——
暴雨傾盆而下。
這雨來得急,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拍打著窗戶。
李云龍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那股煩躁感越來越重。右眼皮跳得更歡了,像是要跳出眼眶。
“小張。”李云龍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在呢,首長。”
“去,把那個柜子打開。”李云龍指了指墻角的紅漆木柜。
小張一愣:“首長,那柜子……您不是說誰也不許動嗎?”
“廢話!老子讓你開你就開!”李云龍不耐煩地吼道,“把那瓶汾酒拿出來!老子今天就要破戒!誰攔著也不好使!”
那個柜子里,除了鎖著和尚的遺物,還藏著李云龍偷偷藏的一瓶好酒。那是三十年前的老汾酒,他一直舍不得喝,說是要留著給和尚掃墓的時候喝。
可今天,這雷雨天,這心慌勁兒,讓他迫切需要一點烈酒精來壓一壓。
小張拗不過,只能嘆了口氣,從李云龍枕頭底下摸出鑰匙,走到柜子前。
“咔噠,咔噠。”
兩道鎖打開了。
柜門開啟的那一瞬間,一股陳舊的氣息彌漫開來。
小張伸手去拿酒瓶,卻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一個布包。
那布包沒系緊,順勢滑落,露出了一角黑色的牛皮。
“那是啥?”小張好奇地多看了一眼,“首長,這就是您當年的駁殼槍套吧?看著真舊啊。”
李云龍原本正盯著窗外,聽到這話,猛地轉過頭,厲聲喝道:“別碰那個槍套!把手拿開!”
那一嗓子,嚇得小張手一哆嗦,差點把酒瓶子打了。
李云龍死死盯著那個槍套,胸口劇烈起伏。那是和尚的東西,上面有和尚的血,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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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樓下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
雖然雨聲很大,但那爭吵聲卻異常尖銳,透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瘋勁兒。
“讓我進去!我要見李云龍!”
“我看這老東西還沒死絕!我要問問他,晚上睡覺怕不怕鬼叫!”
“你們敢攔我?我有東西給他看!這東西能要了他的老命!”
聲音透過雨幕傳上來,李云龍的耳朵動了動。
這聲音……
陌生,卻又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熟悉感。特別是那句“晚上睡覺怕不怕鬼叫”,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李云龍最敏感的神經上。
“誰在下面撒野?”李云龍眉頭緊鎖,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扶手。
小張趕緊跑到窗邊往下看,只見雨幕中,大門口的哨兵正攔著一個披頭散發的老頭。那老頭渾身濕透,懷里死死抱著一個什么東西,正跟哨兵推搡著,力氣大得驚人。
“首長,是個瘋老頭,說是要見您。”小張回頭匯報道,“警衛班正趕人呢。”
“瘋老頭?”李云龍瞇起眼,“他說什么了?”
小張猶豫了一下,不敢說。
“說!”李云龍一拍桌子。
“他……他說……”小張吞吞吐吐,“他說他是來討債的。還說……還說當年黑云寨的賬,今天得算算了。”
黑云寨。
這三個字一出,李云龍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那是四十七年前的舊賬,該死的人都死絕了,連骨頭渣子都爛沒了,怎么還有人來討債?
難道是土匪的后代?
李云龍的眼神瞬間變得猙獰起來。好啊,老子正愁心里這團火沒處撒呢!既然有不怕死的送上門來,老子正好拿你祭奠和尚!
“推我下去。”李云龍沉聲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
“首長,外面雨太大了,您……”
“推我下去!把老子的配槍拿上!”
“槍?!”小張嚇傻了,“首長,現在是和平年代,哪還有配槍啊?早都上交了!”
“那就拿拐杖!拿那根棗木的!”李云龍咬著牙,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路孤魂野鬼,敢在這個日子口給老子上眼藥!”
輪椅碾過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云龍像是一頭年邁的獅子,正一步步走向那個將徹底顛覆他余生認知的陷阱。他不知道,門外那個雨夜客,帶來的不是仇恨,而是比仇恨更可怕的——真相。
第二章:不速之客
干休所的一樓大廳,此刻亂成了一鍋粥。
兩名年輕力壯的警衛戰士正死死架著一個老頭。那老頭渾身都是泥水,頭發亂得像雞窩,那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被撕破了口子,露出里面更破的棉背心。
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那是常年在山野里討生活、跟狼蟲虎豹打交道練出來的眼神,透著股子不顧一切的狠勁兒。
“放開我!我要見李云龍!我有話問他!”老頭嘶吼著,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帶喘,兩只干枯的手死死護著懷里那個被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仿佛那是比他命還重要的東西。
“大爺,您這是闖崗!再鬧我們可報警了!”警衛班長急得滿頭大汗。今天是老首長生日,要是出了岔子,他這班長也就干到頭了。
“報警?讓警察來!讓全天下的人都來評評理!”老頭更瘋了,甚至張嘴就要去咬警衛員的手腕。
“住手!”
一聲蒼老卻威嚴的斷喝,像是一記驚雷,瞬間壓住了廳里的嘈雜。
眾人回頭,只見樓梯口,小張推著輪椅緩緩出現。李云龍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橫放著那根棗木拐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翻涌著讓人膽寒的殺氣。
“首長!”警衛們下意識地立正敬禮。
被架著的老頭停止了掙扎,他抬起頭,隔著幾米的距離,死死盯著輪椅上的李云龍。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云龍打量著這個老頭。七十來歲,滿臉風霜,那張臉雖然蒼老,但依稀能看出幾分熟悉的輪廓——那種只有晉西北土匪窩里才有的匪氣,和那種被逼上梁山的倔強。
“就是你要見我?”李云龍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還要找我算黑云寨的賬?”
老頭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李云龍那一身雖然舊卻依然整潔的軍裝,看著那即使坐在輪椅上依然不可一世的架勢,眼里的恨意像火一樣燒了起來。
“李云龍……”老頭咬著牙,這三個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老了。但我沒想到,你這樣的人,竟然還能得善終。”
“放肆!”小張怒喝一聲。
李云龍擺擺手,示意小張閉嘴。他冷笑一聲,推動輪椅向前逼近了幾步:“老子殺鬼子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老子能不能得善終,不是你說了算的。報上名來,老子刀下不斬無名之鬼!”
老頭挺直了腰桿,哪怕被人架著,他也努力讓自己站得像個人樣。
“謝根生。”老頭一字一頓地說,“謝寶慶,是我爹。”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個名字,李云龍握著拐杖的手還是猛地緊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謝寶慶。黑云寨大當家。那個被他在四十七年前,一刀劈下山崖的土匪頭子。
“好,很好。”李云龍怒極反笑,那笑容里帶著一股子血腥氣,“當年讓你小子跑了,是老子眼拙。今天你自己送上門來,是想下去陪你爹?行,老子成全你!”
說著,李云龍猛地舉起棗木拐杖,作勢就要打。
“李云龍!你除了殺人,還會什么?!”謝根生沒有躲,反而把脖子一梗,大吼道,“你當年殺我爹,是因為你以為他殺了魏和尚!你今天殺我,又是為了什么?為了掩蓋你當年的眼瞎嗎?!”
“眼瞎?”李云龍的動作停在半空,氣得胡子都在抖,“放你娘的屁!魏和尚被你們黑云寨截道,腦袋都被割下來掛在樹上!這是老子親眼看見的!殺人償命,老子沒把你們黑云寨祖墳刨了就算是積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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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眼看見?”謝根生突然笑了,那是絕望到極點的慘笑,“你看見了結果,可你看見過程了嗎?你看見是誰開的槍嗎?你看見是誰想救人嗎?”
“你什么都沒看見!你只看見了你想看見的!”
謝根生猛地掙脫了警衛的一只手,舉起懷里那個油布包,大喊道:“李云龍!你睜開眼看看!這是從魏和尚腦子里取出來的東西!你看看這到底是誰殺的他!”
“讓他拿過來!”李云龍盯著那個布包,厲聲喝道。
“首長,小心有炸彈……”
“讓他拿過來!!”李云龍咆哮如雷,“老子這輩子什么炸彈沒見過!怕他個土匪崽子?”
警衛們不敢違抗,只能松開手,但依然全神貫注地盯著謝根生,手已經摸向了腰間。
謝根生一步步走向李云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輪椅前,他停下了。
他沒有攻擊李云龍,而是顫抖著手,一層層解開了那個油布包。
油布很厚,包了一層又一層,像是包裹著什么易碎的珍寶。
最后一層布揭開。
李云龍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瞳孔驟然收縮。
沒有想象中的兇器。
只有一顆半截生銹的、已經變形的彈頭。
第三章:生銹的證據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聲轟鳴,仿佛要將這屋頂掀翻。
但在李云龍的耳朵里,世界突然變得死一般的寂靜。他的眼里,只剩下那顆躺在謝根生手心里的彈頭。
那是一顆步槍彈頭。
雖然彈頭已經因為撞擊骨骼而嚴重變形,雖然上面布滿了歲月的銅銹,但李云龍是玩了一輩子槍的行家,是聽著子彈嘯叫聲睡覺的人。
他太熟悉這種子彈了。
細長,被甲尖銳,底部有一圈獨特的輥溝。
“拿給我……”李云龍的聲音開始發顫,不再是剛才那種中氣十足的怒吼,而是一種帶著恐懼的虛弱。
謝根生把彈頭遞了過去。
李云龍捏著那顆彈頭,冰涼,粗糙。他把彈頭湊到眼前,幾乎貼到了鼻尖上。
沒錯。
這不是土制獵槍的鉛彈,也不是漢陽造的圓頭彈,更不是捷克式機槍的7.92毫米尖彈。
這是6.5毫米友坂步槍彈。
俗稱“三八大蓋”的子彈。
抗戰時期,這是日本鬼子的標配。到了1944年,雖然八路軍和晉綏軍也繳獲了不少三八大蓋,但土匪?
黑云寨那幫窮土匪,用的大多是老套筒、土噴子,最好的也就是幾桿漢陽造。三八大蓋這種精度高、射程遠的槍,他們玩不轉,更搞不到這種成色的子彈。
“這……這是哪來的?”李云龍感覺喉嚨發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從魏大俠的后腦勺里。”謝根生看著李云龍,眼里的恨意慢慢變成了悲涼,“當年我爹把他背回山寨的時候,他還沒斷氣。我爹想救他,想給他取彈頭。但這顆子彈打得太深了,卡在骨頭縫里。我爹剛把彈頭摳出來一半,二當家山貓就帶著人闖進來了……”
“不可能!”李云龍猛地把彈頭攥在手心,鋒利的邊緣刺破了他的掌心,他卻渾然不覺,“和尚身手那么好,三五個鬼子根本近不了身!要是鬼子干的,他怎么可能往土匪窩里跑?”
“因為那是鬼子的特種兵!”謝根生大吼道,“山本一木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余孽還在!那天追殺魏大俠的,是一支四人小隊,穿著便衣,用的全是自動火器和狙擊步槍!”
“魏大俠是為了不把鬼子引向團部,才故意往黑云寨方向跑的!他想利用地形甩掉鬼子!”
“那天,我爹聽見槍聲,帶著弟兄們下山。看見魏大俠在林子里跟鬼子周旋。他身上中了三槍,還在跟鬼子肉搏!是他那一嗓子‘我是八路軍’,讓我爹動了惻隱之心!”
“我爹下令開火,幫他壓制了鬼子。為此,黑云寨死了六個弟兄!六個啊!!”
謝根生說著,淚水混著雨水流了下來,“我們付出了六條命,把人救回去。結果呢?結果人沒救活,那個殺千刀的山貓為了邀功,趁亂割了頭,還要去向鬼子請賞!”
“我爹斃了山貓!正要把尸體給你們送回去,你的炮彈就砸下來了!”
李云龍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輪椅都在跟著晃動。
邏輯。
該死的邏輯。
如果這顆子彈是真的,那謝根生的話就有了九成的可信度。
和尚是被6.5毫米子彈打死的——這是鐵證。
土匪很難擁有這種精準的狙擊能力——這是常識。
如果和尚真的是被鬼子追殺,那他往黑云寨跑的動機就成立了——那是為了保護團部。
李云龍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四十七年來,他一直堅信自己是為兄弟報仇的英雄。他雖然背了處分,但心里是坦蕩的。他覺得他對得起和尚,對得起良心。
可如果……如果這老頭說的是真的……
那他當年在黑云寨殺的那幾百人算什么?
那個被他一刀劈下山崖的謝寶慶算什么?
那不是報仇。
那是屠殺。是恩將仇報。是親手把救命恩人送進了地獄!
“我不信……我不信……”李云龍嘴里念叨著,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這子彈可能是你隨便撿來的!故事是你編的!我不信和尚會死在鬼子手里!他那么厲害……”
“你不信?”謝根生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從懷里又掏出一個東西。
不是證物,而是一把剪刀。
“你想干什么?!”小張嚇得拔出了腰間的電棍。
謝根生看都沒看小張一眼,只是把剪刀往李云龍膝蓋上一扔。
“哐當。”
剪刀落在李云龍的腿上。
“李云龍,你不是要證據嗎?證據就在你身上!”謝根生指著李云龍死死護著的那個紅漆木柜方向,“那個駁殼槍套!當年我爹想幫魏大俠縫合傷口,發現他臨死前手里死死攥著那個槍套,正在往里面縫東西!”
“他那時候人都不行了,眼睛都散光了,手抖得像篩糠,還在拼命縫!我爹問他縫啥,他說那是給團長的,里面有話!”
“后來那槍套被你搶回去了。你把它當寶貝供了四十七年,卻從來沒打開看過一眼吧?!”
“你不是不信嗎?你現在就讓人把它拿下來!剪開它!看看那里面是不是藏著東西!”
“如果里面沒東西,我謝根生把這顆腦袋割下來給你當球踢!如果有……”
謝根生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犀利,像一把刀插進李云龍的心窩:
“如果有,那你李云龍就是個瞎子!是個糊涂蛋!是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轟隆隆——
雷聲在頭頂炸響,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李云龍看著膝蓋上的剪刀,又看了看手里那顆帶血的生銹彈頭。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了他。
他在戰場上面對過千軍萬馬,面對過鬼子的坦克大炮,從未怕過。但此刻,面對那個鎖在柜子里的舊槍套,他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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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那里面真的有東西。
他怕那個東西,會把他這輩子的驕傲和信念,炸得粉碎。
“小張……”李云龍的聲音虛弱得像個垂死的老人,“去……把槍套拿下來。”
“首長……”
“拿下來!!”李云龍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老子要看!老子要看個明白!就算是死,老子也要死個明白!!”
小張嚇壞了,趕緊跑上樓,不一會兒,捧著那個黑色的駁殼槍套跑了下來。
李云龍一把搶過槍套。
他低下頭,借著大廳昏黃的燈光,死死盯著槍套的底部。
四十七年了,他摸過無數次,卻從未像今天這樣仔細地看過。
果然。
在那粗糙的牛皮內襯上,有一道極其不自然的縫線。
那線頭粗大,針腳凌亂,歪歪扭扭地橫在整齊的機縫線旁邊,像是一道丑陋的傷疤。
李云龍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針腳……
他太熟悉和尚的手藝了。和尚是個心細的人,給他補衣服從來都是針腳細密。只有在極度痛苦、極度慌亂、或者生命垂危的時候,才會縫出這樣潦草的針腳。
那針腳下面,鼓鼓囊囊的,明顯夾著什么東西。
李云龍的手開始劇烈顫抖,連剪刀都拿不穩。
“我不信……我不信……”
他嘴里還在喃喃自語,但動作卻極其堅決。他拿起剪刀,把尖端對準了那道線頭。
“咔嚓。”
第一聲脆響。
線斷了。
這一聲,仿佛剪斷了連接著李云龍與過去的最后一根弦。
第四章:血書驚雷
大廳里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云龍膝蓋上那個被剪開的槍套上。
隨著最后幾根棉線被挑斷,槍套內襯的皮革翻卷開來。
沒有金條,沒有銀票。
只有一塊折疊得四四方方、已經和牛皮粘連在一起的破布片。
那不是普通的布,看材質像是當年繳獲日軍襯衫撕下來的下擺。布片已經變成了黑褐色,硬得像鐵片一樣。
李云龍的手指觸碰到那塊布片時,像被火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去。
“拿……拿放大鏡來……”李云龍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卻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惶恐。
小張趕緊遞上老花鏡和放大鏡。
李云龍戴上眼鏡,用顫抖的指尖,一點點將那塊布片剝離下來,然后小心翼翼地展開。
布片不大,巴掌大小。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沒有筆墨。字是用尖銳物(大概是子彈尖或樹枝)蘸著鮮血寫上去的。血跡早已氧化發黑,深深滲進了布料的纖維里,顯得猙獰而扭曲。
第一行字映入眼簾,李云龍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團長,有鬼子……山本特工隊沒死絕……”
轟!
李云龍腦子里嗡的一聲。山本特工隊!那個曾經血洗趙家峪、抓走秀芹、讓他恨得咬碎鋼牙的名字!
他一直以為山本一木在平安縣城就被炸成了灰,連同他的特工隊一起灰飛煙滅了。可這血書上明明白白寫著——他們沒死絕!
如果是山本特工隊,那一切都解釋得通了!那種精準的槍法,那種神出鬼沒的行蹤,根本不是土匪能辦到的!
李云龍咬著牙,強忍著眼淚,接著往下看。
“俺在山道發現埋伏,怕鬼子摸去團部,故意往黑云寨跑……俺想把他們引開……”
眼淚,“啪嗒”一聲砸在布片上。
“傻和尚……你個傻和尚啊!”李云龍哽咽出聲,那是壓抑了四十七年的痛,“你發現了鬼子,為什么不跑?為什么要往絕路上跑?你是不是傻啊!”
原來,那天和尚不是貪玩,不是大意。他是為了保護團部,為了保護當時正發著高燒的李云龍,拿自己的命做了誘餌!
他引開了那群惡狼。
李云龍的心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在割。四十七年來,他罵過和尚笨,罵過和尚不小心,甚至在無數個深夜里恨鐵不成鋼。可真相卻是,這個傻兄弟,直到死都在護著他!
“接著看!看最后一句!”站在對面的謝根生大吼,淚流滿面。
李云龍顫抖著把放大鏡移到布片的最下方。
那里的字跡已經非常潦草,顯然寫字的人已經生命垂危,力氣耗盡。有的筆畫拖得很長,那是手指滑落的痕跡。
但那幾個字,卻像是一道道閃電,劈開了李云龍的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