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會廳的燈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音樂聲、歡笑聲、酒杯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層油膩的糖衣糊在空氣里。我站在主桌旁,手里攥著敬酒用的紅酒杯,指尖冰涼。
婆婆羅慧芳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帶著一種刻意的慈祥。
她說:“今天趁大家都在,有件事我想說說?!?/p>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笑著,目光掃過垂頭不語的母親,然后落在我臉上。
“親家母那套75平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讓出來,給健柏當婚房?!彼穆曇艉芷椒€,“至于親家母,養老院環境不錯,有人照顧。”
母親的頭更低了。
我的手在抖。
但我笑了起來,慢慢走向舞臺中央,從司儀手里拿過了話筒。
婆婆的笑容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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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李弘文認識是在一個雨天。
書店屋檐下躲雨的人擠成一團,我的傘尖不小心戳到了他的后背。他回頭時,眼鏡片上蒙著水汽,手里抱著一本《建筑結構力學》。
“對不起。”我趕緊把傘往后挪。
“沒事。”他擦了擦鏡片,側身讓出一點空間。
雨沒有停的意思。我們就這樣站著,隔著半米的距離,看雨水從屋檐成串地落下來。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你也喜歡來這里買書?”
我點點頭。手里拎著的袋子里裝著三本二手小說。
“我常來?!彼f,“每周三下午。”
后來他真的每周三都來。有時碰見,有時碰不見。碰見的時候會點頭笑笑,碰不見的時候我會在建筑類書架前停留一會兒。兩個月后的一個周三,他遞過來一張電影票。
“朋友送的,多了一張。”他耳朵有點紅,“要不要一起?”
電影是部老片子,講的是民國時期的建筑師。散場時他說:“我叫李弘文,在建筑設計院工作?!?/p>
“蔡欣怡?!蔽艺f,“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p>
他知道我的名字,我知道他知道。但我們誰都沒戳破那層窗戶紙。
交往半年后,他帶我回家吃飯。婆婆羅慧芳系著圍裙在廚房忙活,砧板剁得咚咚響。她沒讓我幫忙,只說:“坐著吧,馬上就好?!?/p>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公公袁火生埋頭吃飯,幾乎不說話。
小叔子沈健柏那時還在上學,扒了兩口飯就說約了同學打球。
婆婆不停地給李弘文夾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堆了滿滿一碗。
“弘文工作辛苦,得多補補。”她說。
我碗里的米飯才下去一半。
飯后李弘文去洗碗,婆婆拉著我坐到沙發上。她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推到我面前。
“聽弘文說,你媽媽一個人???”她問。
“嗯,我爸走得早。”
“那挺不容易?!逼牌拍闷鹨粔K蘋果,“房子是自家的?”
“老房子了,75平,單位以前分的。”
婆婆點點頭,沒再問什么。但她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那種打量像在估算一件商品的價值。
回去的路上,李弘文握著我的手說:“我媽就是話少,其實人挺好的。”
我看著車窗外流動的霓虹燈,沒說話。
婚禮定在三個月后。婆婆說時間緊,一切從簡。婚紗照選了最便宜的套餐,酒席定了二十桌,酒店是她親戚開的,能給折扣。我一一應下。
母親知道后,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存折塞給我。
“媽這兒還有點錢,你自己留著用。”她說。
存折上是六萬塊錢,定期存款,還有兩個月到期。我把存折推回去:“不用,弘文家都安排好了。”
母親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把存折收了起來。她轉身去廚房倒水,背影在日光燈下顯得單薄。
“媽,”我叫住她,“婚禮那天,你穿那件紫色的外套吧,襯你膚色?!?/p>
她回頭笑了笑:“好?!?/p>
那件外套是我去年給她買的,打折款,她一直舍不得穿。
02
婚宴前一周,我請了假去酒店試菜。
婆婆早就到了,正和經理說著什么。見我進來,她招招手:“欣怡來,看看菜單合不合適?!?/strong>
菜單是婆婆定的,八涼八熱兩道湯,外加果盤和主食。我掃了一眼,說:“挺好的。”
“蝦要換成基圍蝦,現在這個季節的明蝦不夠新鮮?!逼牌艑浝碚f,“海參的個頭也要再挑大點的。我們李家娶媳婦,排場不能省?!?/p>
經理連連點頭。
試菜的時候,小叔子沈健柏也來了。他剛換了工作,在一家房產中介上班,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
“嫂子?!彼ξ刈?,自己拿了筷子夾菜。
婆婆瞪他一眼:“沒規矩,人還沒齊?!?/p>
“餓死了,跑了一上午客戶?!鄙蚪“亟乐鴽霭韬r?,“媽,我那房子的事兒到底怎么說啊?女朋友家里催得緊,沒房子人家不肯嫁?!?/p>
“急什么。”婆婆給他盛了碗湯,“正給你想辦法呢?!?/p>
沈健柏嘆口氣:“想什么辦法啊,現在房價這么高。哥結婚你們還出錢辦酒席,到我這兒就啥都沒了?!?/p>
“你哥是長子,能一樣嗎?”婆婆說。
我低頭喝湯,湯有點咸。
回去的路上,婆婆坐在副駕駛,我坐在后座。她忽然開口:“欣怡,你媽媽那套房子,現在租出去了嗎?”
“沒,我媽自己住著?!?/p>
“一個人住75平,有點浪費?!逼牌艔暮笠曠R里看我,“年紀大了,住太大的房子反而空落落的。”
我沒接話。
她繼續說:“健柏要是結婚,總得有個地方住。你媽要是愿意搬出來,那房子裝修裝修,當婚房正合適?!?/p>
“我媽習慣住那兒了。”我說。
婆婆笑了笑,沒再說什么。但那種笑容讓我后背發涼。
婚禮前三天,李弘文加班到很晚才回來。我給他熱了湯,他坐在餐桌前喝,眼睛里有血絲。
“很累?”我問。
“項目趕進度。”他揉揉太陽穴,“對了,媽今天給我打電話了?!?/p>
“說什么了?”
“就說婚禮的事?!彼D了頓,“還提了你媽媽的房子?!?/p>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她怎么說?”
李弘文抬起頭看我,眼神有些躲閃:“她就問問,沒別的意思。你別多想?!?/p>
“我怎么多想了?”我把抹布扔進水槽,“她是不是讓你來勸我,讓我媽把房子讓給你弟?”
“欣怡……”
“李弘文,那是我媽養老的房子。”我的聲音有點抖,“她在那住了三十年?!?/p>
他站起來,走過來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沒答應。”他說,“我跟媽說了,這事不可能?!?/p>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從中找到一點確信。他伸手把我摟進懷里,下巴抵在我頭頂。
“放心,”他說,“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和你媽?!?/p>
那晚我很久沒睡著。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李弘文在旁邊睡著了,呼吸均勻。我側過身,看著他的臉。
戀愛時他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我會保護你的?!?/p>
可是保護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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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禮前一天,我去看母親。
她正在陽臺上晾衣服,晾衣桿有些高,她踮著腳才能夠到。我快步走過去接過衣架:“我來吧?!?/p>
“你怎么來了?”母親有些意外,“明天就婚禮了,今天不忙?”
“都安排好了?!蔽野岩路患焐先?。
母親轉身去廚房洗水果。我跟進去,看見灶臺上擺著好幾個保鮮盒,里面裝著鹵牛肉、糖醋排骨、炸帶魚。
“做這么多菜干嘛?”
“明天給你帶過去。”母親說,“酒席上的菜吃不飽,晚上餓了可以熱熱吃?!?/p>
“酒店有吃的?!?/p>
“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彼严春玫牟葺b進盤子,“你從小就喜歡吃草莓,我特地去早市挑的,新鮮?!?/p>
我看著她的背影。她的頭發白了大半,去年染過一次,現在發根又冒出了白色。肩膀比記憶里瘦削了很多。
“媽,”我說,“要不婚禮后你搬來和我們住段時間?”
她手頓了一下,繼續擺草莓:“你們新婚夫妻,我一個老太婆去湊什么熱鬧。”
“弘文不會介意的?!?/p>
“那也不行?!彼D過身,用圍裙擦了擦手,“我自己住慣了,自在?!?/p>
我知道勸不動她。母親性格溫和,但骨子里有種固執。父親走后,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再難也沒向誰低過頭。
吃飯時,她問起婚禮的細節。我說了說流程,她聽得很仔細。
“主桌坐哪些人?”
“就雙方父母,還有弘文的爺爺奶奶?!?/strong>
“我穿那件紫色的外套,合適吧?”
“特別合適?!?/p>
她笑了笑,低頭扒飯。過了會兒,她忽然說:“你婆婆那邊……對你還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蹦赣H夾了塊排骨放進我碗里,“嫁過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凡事多忍讓些。只要弘文對你好,別的都不重要?!?/p>
我想起婆婆看我的眼神,想起她說“一個人住75平有點浪費”時的語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媽,”我說,“你那套房子,產權證什么的都收好了吧?”
“收著呢?!蹦赣H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事,就問問?!?/p>
母親放下筷子,走到臥室,從衣柜最里面的抽屜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房產證、土地證,還有一些泛黃的文件。
“你看,”她把房產證翻開,“名字清清楚楚是我的。當年單位分的房,后來房改買下來的,手續都齊全?!?/p>
我接過房產證。紙張已經有些脆了,但上面的字跡清晰:房屋所有權人,李秀珍。
“媽,這個你收好?!蔽野炎C還給她,“誰來要都不能給?!?/p>
母親把證放回鐵盒,扣好蓋子,重新鎖進抽屜。她轉過身時,眼神有些復雜。
“欣怡,是不是有人打這房子的主意?”
“沒有。”我握住她的手,“我就是擔心你。現在什么人都有,得防著點?!?/p>
母親沒再問,但我知道她心里明白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心里有常年做家務留下的繭子。
“放心吧?!彼f,“媽還沒老糊涂。”
離開時天色已晚。母親堅持送我到樓下,站在單元門口看著我走遠。我回頭了好幾次,她還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涼意。我攏了攏外套,加快了腳步。
明天就是婚禮了。
04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透過酒店大堂的落地窗灑進來,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我穿著婚紗坐在化妝間,化妝師正在給我補妝。
閨蜜張玉瑾推門進來,手里捧著杯熱咖啡。
“緊張嗎?”她把咖啡遞給我。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手心里都是汗。
“我剛去宴會廳看了,”張玉瑾在我旁邊坐下,“來了好多人。你婆婆那邊親戚真多。”
“嗯?!?/p>
“對了,”她壓低聲音,“我剛才聽見你婆婆在跟幾個親戚說話,說什么‘以后家里的事都我說了算’之類的。語氣可厲害了?!?/p>
我的心沉了一下。
化妝師出去了。張玉瑾關上門,轉過身來看著我:“欣怡,你婆婆是不是不太好相處?”
“還……行吧。”
“別騙我了?!彼轿颐媲?,“你記不記得大學時,每次你不開心就會咬嘴唇。你現在就在咬?!?/p>
我松開牙齒,下唇已經咬出了印子。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張玉瑾握住我的手,“開心點。不管發生什么,我都在呢?!?/p>
我點點頭,眼眶有點熱。
十一點,婚禮儀式開始。我挽著母親的手臂走上紅毯時,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李弘文站在舞臺中央,穿著黑色西裝,朝我微笑。
司儀說著祝福的話,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宴會廳。
交換戒指時,李弘文的手很穩,他給我戴戒指的動作很輕柔。
司儀說“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他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聲說:“你今天真美?!?/p>
掌聲響起來。
儀式結束,開始敬酒。我換了身紅色的敬酒服,和李弘文一桌一桌地走。婆婆跟在我們旁邊,臉上堆著笑,不斷介紹這是哪房的親戚,那是哪家的朋友。
走到她娘家那幾桌時,氣氛明顯熱烈起來。幾個中年女人拉著婆婆的手說話,聲音很大。
“慧芳啊,你現在可是熬出頭了,兒子成家了?!?/p>
“就是,以后就等著享福吧。”
婆婆笑著應和,眼睛卻往我這邊瞟:“享什么福啊,還不是要操心。健柏還沒著落呢?!?/p>
“健柏也快了吧?有對象沒?”
“有是有,就是沒房子?!逼牌艊@了口氣,“現在的姑娘都現實,沒房子誰嫁啊?!?/p>
我端著酒杯的手緊了緊。李弘文碰了碰我的胳膊,低聲說:“別在意,媽就是隨口說說?!?/p>
敬到母親那桌時,她已經喝了兩杯紅酒,臉上泛起紅暈。同桌的是我家幾個遠房親戚,氣氛有些拘謹。我跟每位長輩都碰了杯,母親一直看著我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媽,少喝點。”我說。
“高興。”她握住我的手,“我女兒今天真漂亮。”
回到主桌時,宴會已經進行到一半。賓客們吃得差不多了,三三兩兩地聊天、敬酒。音樂聲調低了些,司儀在臺上說著什么暖場的話。
婆婆忽然站起來。
她整了整旗袍的領子,朝舞臺走去。司儀把話筒遞給她,她試了試音,清了清嗓子。
“各位親朋好友,”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弘文和欣怡的婚禮。”
婆婆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等掌聲平息后,她繼續說:“趁著今天人齊,有件事我想跟大家說說,也請大家給做個見證?!?/p>
我心頭一跳。
李弘文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婆婆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母親身上。母親垂著頭,盯著面前的餐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
“是關于親家母的房子?!逼牌诺穆曇艉芷椒€,“親家母一個人住著75平的房子,空蕩蕩的,也孤單。我們健柏呢,要結婚沒婚房。我想著,不如親家母搬出來,把房子讓給健柏結婚用?!?/p>
宴會廳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婆婆,又看向母親,再看向我。
“當然,親家母的養老問題我們會安排好?!逼牌爬^續說,“我打聽過了,城西有家養老院環境不錯,一個月三千多,我們出錢。這樣大家都好,健柏有房結婚,親家母也有人照顧?!?/p>
母親的頭更低了。我能看見她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微微顫動。
同桌的親戚們面面相覷,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婆婆還在說:“親家母人好,肯定能理解我們做父母的心。都是為了孩子嘛……”
我的手在抖。李弘文緊緊攥著我的手,但他的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司儀站在旁邊,顯然也沒料到這一出,表情尷尬。
婆婆終于說完了。她把話筒遞還給司儀,走回主桌。經過我身邊時,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勝利者的平靜。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等著看接下來的發展。
母親還是垂著頭。
我慢慢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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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宴會廳的燈光好像突然變得更亮了,照得人眼睛發疼。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種注視帶著好奇、驚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李弘文拉了我的手一下,低聲說:“欣怡,別……”
我抽出手,朝他笑了笑。
然后我轉身,朝舞臺走去。腳步很穩,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司儀愣愣地看著我,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下意識地把話筒遞給我。
我接過話筒,轉身面對全場。
目光掃過,看到張玉瑾在遠處站了起來,臉上寫滿擔憂。
看到母親終于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淚水。
看到婆婆坐在主桌,背挺得筆直,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她大概以為我要妥協了。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對著話筒開口。
“感謝婆婆剛才那番話?!蔽业穆曇艉芷椒€,甚至帶著笑,“既然說到房子和養老的問題,我也想趁今天大家都在,說點事情?!?/p>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