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華站在我辦公室門口時,我幾乎沒認出她。
她身上那件褪色的外套起了毛球,袖口磨得發白。頭發簡單扎在腦后,露出布滿細紋的額頭。十八年不見,她老了太多。
“逸仙。”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我讓秘書倒了茶。她雙手捧著茶杯,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動。
沉默在辦公室里蔓延。落地窗外,這座城市的天際線在暮色中逐漸亮起燈火。
她終于開口,聲音帶著顫抖:“姨父病了,要手術……得四十萬。”
我看著她。她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實在沒辦法了。”她聲音越來越小,“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
辦公室很安靜,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我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她抬起泛紅的眼睛,努力擠出笑容:“我知道這數目不小……可以打欠條,算利息也行。”
我依舊沉默。
她突然站起身,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我伸手扶住了她。她的手臂很瘦,隔著衣服能摸到骨頭。
她看著我,眼睛里全是祈求:“逸仙,求你了……”
我松開了手。轉身走向落地窗。玻璃上倒映著她的身影,那么小,那么卑微。
窗外的燈火連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那是我用了十八年時間打下的江山。
我轉過身,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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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合同最后一頁簽完字,我把鋼筆輕輕擱在桌上。
對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趙勇站在我身后,遞過來一份補充協議。我翻開,找到第三條,用指甲在某個數字下劃了道痕。
“李總,”我聲音不高,“這里,再讓兩個點。”
姓李的中年男人猛地抬頭:“程總,這……”
“或者我們現在就終止合作。”我把協議推過去,“違約金照付。”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終肩膀塌下來,掏出筆,在數字上改了改。簽字的時候手有些抖。
走出會議室時,趙勇跟上來,壓低聲音:“會不會太狠了?畢竟是老客戶。”
“去年他們拖款四個月,”我按下電梯,“那時候沒人覺得他們狠。”
電梯鏡面映出我的臉。四十五歲,眼角有了細紋,頭發里藏著幾根白絲。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很多年前那個冬天。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我掏出來,屏幕上顯示“媽”。
“逸仙啊,”母親的聲音帶著猶豫,“吃飯了沒?”
“剛談完事。”我走進辦公室,“您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螞蟻般大小的車流。
“你姨父……住院了。”母親終于說,“情況不太好。”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玉華這兩天在醫院守著。”母親嘆了口氣,“她也不容易。當年……”
“媽,”我打斷她,“我在開會。”
又一陣沉默。然后她說:“好,你先忙。記得按時吃飯。”
電話掛斷。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映出窗外逐漸亮起的霓虹。
趙勇敲門進來,拿著幾份文件。他看了看我的臉色,把文件放在桌上:“明天上午十點,和銀行的人見。下午三點,開發區那個項目要定設計方案。”
我點點頭。他猶豫了一下,沒走。
“還有事?”
“剛才老太太電話,”趙勇斟酌著用詞,“是不是家里……”
“沒事。”我翻開文件,“你去忙吧。”
他離開后,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一張臉。十八年前的馮玉華,燙著時髦的卷發,穿紅色呢子大衣,說話聲音響亮。她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沉甸甸的。
“拿著,”她說,“不夠再跟我說。”
紙袋里是存折。翻開,余額后面好幾個零。我的手在抖。
“姐,”我喉嚨發緊,“這錢……”
“叫你拿著就拿著!”她拍我肩膀,力道很大,“好好干,別讓我丟人。”
我睜開眼睛。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燈火通明,像一片倒掛的星空。
桌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短信:“玉華今天來家里了,坐了會兒,沒說什么。我看著,她老了很多。”
我沒回復。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秘書敲門,提醒我晚上的飯局。我站起身,整理西裝袖口。鏡子里的男人衣著考究,表情平靜。
但某個角落,有什么東西輕輕裂開了一道縫。
很小的一道縫。
02
十八年前的冬天特別冷。
我站在銀行門口,手里捏著一張支票。支票上的數字不夠填配件廠的窟窿。風吹過來,刮在臉上像刀子。
客戶跑路了。六十萬的貨款,連同我那點家底,一起沒了蹤影。廠里十幾個工人等著發工資,供貨商天天堵門。我才二十七歲,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走投無路。
母親把存折塞給我時,手在抖。里面是她一輩子的積蓄,八萬塊。
“先應應急。”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媽就這點能力了。”
八萬塊。夠發一個月工資,還不夠還供貨商的零頭。
我開始借錢。先找親戚。大伯聽完來意,端著茶杯吹了吹浮沫:“逸仙啊,不是大伯不幫你。這年頭,生意不好做。”
二舅更直接:“借錢?我哪有錢?你表弟結婚買房,我還欠著債呢。”
一圈走下來,口袋里多了兩張借條。一張五千,一張八千。杯水車薪。
最后去的是三叔家。三嬸開的門,看見是我,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逸仙來了?快進來。”
三叔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說明來意,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三叔不幫你。”他終于開口,“你爸走得早,咱們是一家人。但你這廠子……聽說客戶都跑了?”
我點頭。手心全是汗。
“那這錢借出去,不是打水漂嗎?”三叔嘆氣,“逸仙,聽叔一句勸,廠子關了,找個正經工作。你還年輕。”
我從三叔家出來時,天已經黑了。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口袋里那兩張借條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
回到家,母親坐在桌前等我。桌上擺著兩盤菜,已經涼了。
“沒借到?”她問。
我搖頭。坐下來扒了兩口飯,喉嚨發緊,咽不下去。
“明天……”母親猶豫著,“去找找玉華?”
我筷子停在半空。馮玉華,我表姐。大我十二歲,嫁得不錯。姨父羅金寶早年做建材生意,家里有點底子。
但我和這個表姐不算親近。她潑辣,能干,說話直來直去。小時候去她家玩,她總嫌我笨手笨腳。
“能行嗎?”我問。
“試試吧。”母親低頭收拾碗筷,“總得試試。”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數字。工資、貨款、違約金……加起來三百多萬。
三百多萬。在十八年前,是能壓死人的數目。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換上一件最體面的襯衫,袖口有些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凈。母親往我口袋里塞了個蘋果。
“路上吃。”她說,“好好跟玉華說。”
我點頭。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站在門口,晨光把她花白的頭發照得發亮。
馮玉華家住在城東的別墅區。我按門鈴時,心跳得厲害。
開門的是她丈夫,姓陳,我叫他陳哥。他看見我,挑了挑眉:“喲,逸仙?稀客啊。”
“陳哥,”我擠出笑容,“玉華姐在家嗎?”
“在。”他側身讓我進去,沒多說。
馮玉華從樓上下來,穿著家居服,頭發隨意挽著。看見我,愣了一下:“逸仙?怎么突然來了?”
客廳很大,裝修豪華。我坐在真皮沙發上,覺得渾身不自在。
“姐,”我深吸一口氣,“我廠子出了點問題……”
我把情況說了。沒說細節,只說需要錢周轉。馮玉華聽著,沒打斷。陳哥坐在旁邊,蹺著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說完后,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要多少?”馮玉華問。
“三百……三百萬。”我說出這個數字時,聲音發虛。
陳哥笑了一聲。不是好笑。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
“逸仙,”馮玉華看著我,“這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甲縫里還有昨天在廠里沾到的油污,沒洗干凈。
“姐知道你不容易。”她聲音軟下來,“但三百萬……我得跟你姐夫商量。”
陳哥端著酒杯走回來,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商量什么?家里哪有那么多現金?”
馮玉華沒看他,繼續對我說:“你等姐兩天。我看看能湊多少。”
我站起身,膝蓋有些發軟。“謝謝姐。”
“一家人,謝什么。”她也站起來,送我出門。走到玄關時,她壓低聲音:“別急,有姐在。”
我點頭。走出別墅時,回頭看了一眼。馮玉華還站在門口,朝我揮了揮手。
那天風很大。我把手插進口袋,摸到母親塞的蘋果。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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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兩天后,馮玉華打電話讓我去銀行。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站在柜臺前,手里拿著幾張存折。銀行職員在數錢,一沓沓的百元鈔票,堆在柜臺上像小山。
“姐。”我走過去。
她轉頭看我,眼睛里有血絲,像是沒睡好。“來了?等會兒,馬上好。”
錢數完了。三百萬。裝進兩個黑色塑料袋,沉甸甸的。馮玉華把袋子遞給我時,手很穩。
“拿著。”她說。
我沒接。“姐,這錢……”
“叫你拿著就拿著!”她聲音提高了些,引來旁邊人側目。她吸了口氣,壓低聲音:“是借你的,要還的。寫個借條就行。”
我從口袋里掏出準備好的借條,已經簽了名,按了手印。她接過去,掃了一眼,折起來塞進錢包。
“利息……”我剛開口。
“利息什么利息!”她瞪我,“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等你賺了錢,請姐吃頓好的就行。”
她把塑料袋塞進我懷里。很重,壓得我手臂一沉。
“好好干。”她拍拍我的肩膀,“別辜負姐這份心。”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走出銀行時,陽光刺眼。我把錢抱在懷里,像抱著救命稻草。馮玉華跟在我身后,在臺階上停下。
“逸仙。”她叫住我。
我回頭。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這錢……是你姨父準備做工程的款子。我挪用了。”
我心里一沉。
“別讓你姐夫知道。”她勉強笑了笑,“他要是問起,就說我只借了你五十萬。記住了?”
我點頭。手里的塑料袋突然變得燙手。
“快回去吧。”她揮揮手,“廠里還等著呢。”
我轉身要走,又停住。“姐,”我說,“我會盡快還你。”
她沒說話。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穿著那件紅色呢子大衣,在冬天的陽光里像一團火。風吹起她的卷發,她抬手攏了攏。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她那么精神的樣子。
錢送到廠里,工人們松了口氣。供貨商拿到部分貨款,答應寬限幾個月。工廠的機器又轉起來了。
我給馮玉華打了電話,說錢用上了。她在電話那頭笑:“好好干就行。姐等著你出息。”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吃住在廠里。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困了就在辦公室沙發上瞇一會兒。訂單慢慢回來了,雖然利潤薄,但總算有了現金流。
第一個月盈利那天,我取了五萬塊現金,用報紙包好,去了馮玉華家。
開門的還是陳哥。看見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玉華在樓上。”他說,沒讓我進去的意思。
我把報紙包遞過去:“陳哥,這是先還的一點。您數數。”
他接過去,掂了掂,沒拆。“放著吧。”轉身朝樓上喊:“玉華!逸仙來了!”
馮玉華下樓時,臉色不太好。看見我,擠出笑容:“逸仙來了?廠子怎么樣了?”
“好多了。”我說,“謝謝姐。”
她擺手,在沙發上坐下。陳哥坐在旁邊,打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氣氛有些尷尬。我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馮玉華送我到門口。
“別在意你姐夫。”她小聲說,“他就那脾氣。”
我點頭。走出門時,聽見屋里傳來陳哥的聲音:“……真當自己是大善人了?三百萬,說借就借……”
門關上了,后面的聽不清。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馮玉華站在銀行臺階上的畫面,在腦海里一遍遍回放。
紅色呢子大衣。被風吹起的卷發。還有她最后那個笑容,疲憊,但堅定。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廠子的周轉漸漸順暢。我開始按月還錢,每次五萬、十萬。馮玉華每次都說不用急,但我能感覺到,陳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有一次去還錢,陳哥不在家。馮玉華收下錢,突然說:“逸仙,以后錢直接打我卡上吧。”
我愣了一下:“好。”
她沒解釋為什么。但我猜得到。
出門時,在小區里碰見了陳哥。他剛從外面回來,看見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擦肩而過時,我聽見他低聲說了句:“還挺準時。”
不知道是夸還是諷。
04
工廠活過來的第三年,我還清了馮玉華的三百萬。
最后一筆款子打過去的那天,我買了條金項鏈,去她家。馮玉華開門時,系著圍裙,手上沾著面粉。
“在包餃子。”她笑著說,“進來坐。”
屋里飄著韭菜餡的香味。陳哥坐在客廳看報紙,看見我,抬了抬眼,沒說話。
我把禮盒遞過去:“姐,錢今天還清了。這個,一點心意。”
馮玉華擦擦手,接過盒子。打開,金項鏈在絲絨襯布上閃著光。她愣了一下:“買這么貴的干嘛?”
“應該的。”我說。
她摩挲著項鏈,沒戴,把盒子蓋上了。“吃飯了嗎?一起吃餃子吧。”
那頓餃子吃得安靜。陳哥不說話,只顧低頭吃。馮玉華不停給我夾菜,問廠里的情況。我說最近接了個大單,可能要擴大規模。
“好事啊。”她笑,“咱們逸仙有出息了。”
陳哥突然放下筷子。“我吃好了。”起身去了書房。
門關上時,聲音有點重。
馮玉華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復:“別理他,他就這樣。”
吃完餃子,我幫忙收拾碗筷。在廚房,馮玉華一邊洗碗一邊說:“你姐夫……最近生意不順,心情不好。”
我點頭,沒多問。
洗好碗,她擦著手說:“錢還清了,以后就別老往這兒跑了。好好忙你的事業。”
我看著她,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頭。
離開時,馮玉華送到門口。暮色里,她站在門框的陰影中,身形有些單薄。
“姐,”我轉身,“有事隨時找我。”
她笑了:“能有什么事?去吧。”
我走了幾步,回頭。她還站在那兒,朝我揮了揮手。
那之后,我去她家的次數確實少了。廠子越來越忙,訂單從省內做到省外。我在城西買了房子,把母親接來住。
母親偶爾會提起馮玉華:“玉華前兩天打電話,問起你。說你忙,都不去看她了。”
我于是又去了一次。帶了兩盒好茶,一條煙——陳哥抽煙。
馮玉華開門時,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起來:“逸仙來了?快進來。”
陳哥不在家。屋里比上次來的時候冷清了些。沙發套子舊了,角落里的綠植有些發黃。
“姐,你最近怎么樣?”我問。
“挺好。”她說。但眼角的細紋深了,頭發也沒那么精心打理,有幾根白發沒染。
坐了一會兒,她問起我廠子的事。我說打算去南方發展,那邊市場大。
“要去那么遠啊?”她有些悵然,“以后見面更難了。”
“坐飛機就幾個小時。”我說。
她笑了笑,沒說話。起身去廚房倒水時,我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
陳哥回來了。看見我,點了點頭,比從前更冷淡。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進了臥室,沒出來。
“你姐夫累了。”馮玉華解釋。
我坐了會兒,起身告辭。馮玉華送我下樓。小區里的路燈壞了,光線昏暗。
“逸仙,”她突然開口,“你姐夫……外面有人了。”
我停下腳步。她站在我身后,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半年了。”她聲音很輕,“我沒跟你媽說,你也別告訴她。”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沒事。”她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姐就是說說。你忙你的,別操心這些。”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銀行臺階上的樣子。紅色呢子大衣,卷發飛揚,像一團火。
現在這團火,快熄了。
“姐,”我說,“有事一定找我。”
她點頭。在昏暗的光線里,我看見她眼角有淚光閃了閃,很快又消失。
那次之后,我真的去了南方。在深圳設了辦事處,后來又開了分公司。回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偶爾打電話給馮玉華,她總是說“挺好”。但母親告訴我,姨父的建材生意倒了,欠了不少債。陳哥和馮玉華離了婚,房子賣了還債。
“玉華現在租房子住。”母親在電話里嘆氣,“帶著孩子,不容易。”
我匯了一筆錢過去。馮玉華打電話來,聲音哽咽:“逸仙,這錢姐不能要……”
“姐,”我打斷她,“當年你幫我,現在我幫你,應該的。”
她在電話那頭哭了。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我握著手機,看向窗外深圳的夜景。高樓林立,燈火輝煌。
這個世界變得真快。
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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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南方的事業越做越大。我從配件廠轉型做智能設備,趕上了風口。公司上市那天,我在交易所敲鐘,閃光燈亮成一片。
趙勇站在我身邊,低聲說:“程總,老家來電話了,很多。”
我知道是哪些人。當年借五千、八千都要猶豫的親戚,現在開口就是“投資”、“合伙”。我一律讓趙勇處理。
只有母親電話里的聲音依舊:“逸仙,別太累。錢夠用就行。”
她很少提馮玉華。偶爾說起,也是只言片語:“玉華換工作了,在超市當收銀員”、“孩子考上大學了,學費貴”。
我定期往馮玉華卡上打錢。數額不大,怕她有負擔。她每次都發短信來:“收到了,謝謝。”客氣而疏遠。
十八年一晃而過。我四十五歲,身家過億。在深圳、上海、北京都有房產。出門坐頭等艙,住五星級酒店。身邊圍著很多人,但說話要小心,怕他們有所圖。
趙勇是少數能說真話的人。一天晚上應酬完,他送我回家。車里安靜,電臺放著老歌。
“程總,”趙勇突然開口,“今天老太太又來電話了。說你姨父病重,可能要手術。”
我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什么病?”
“心臟問題,得搭橋。”趙勇頓了頓,“費用不低,四十萬左右。”
我沒說話。
“馮玉華……你表姐,在籌錢。”趙勇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聽說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
車在紅燈前停下。斑馬線上走過一對情侶,女孩笑著,男孩摟著她的肩。
“知道了。”我說。
綠燈亮起。車繼續前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銀行柜臺前堆成小山的鈔票。馮玉華站在臺階上的紅色身影。陳哥冷淡的臉。
還有母親某次醉酒后說的話。那時父親剛去世,母親心情不好,多喝了幾杯。
“逸仙啊,”她拉著我的手,“你表姐……不容易。那三百萬,是她從你姨父工程款里挪的。后來工程出事,錢補不上,你姨父氣得住了院……”
我當時愣住了。“媽,你說什么?”
母親意識到說漏了嘴,慌忙擺手:“沒、沒什么。媽喝多了,胡說的。”
但我記住了。后來去查過,馮玉華父親羅金寶的建材公司,確實在我借錢后不久就出了事。一個政府工程爛尾,墊資收不回來,公司資金鏈斷裂。
時間點對得上。
我沒問馮玉華。她沒說,我就當不知道。那三百萬,我早還清了。連本帶利,還了不少。
但有些東西,還不清。
第二天到公司,處理完郵件,我讓秘書查了老家最好的心血管醫院。電話打過去,輾轉問到羅金寶的病情。
確實需要手術。費用四十萬,醫保報銷后自付部分大概二十五萬。但術后康復、長期用藥,加起來不是小數目。
秘書小心翼翼地問:“程總,需要安排探望嗎?”
“不用。”我說。
下午開會時有些走神。財務總監匯報季度數據,我聽著,目光落在會議室窗外的天空上。深圳的天空很藍,云朵飄得很慢。
十八年前老家的冬天,天空總是灰蒙蒙的。
散會后,趙勇留在會議室。“程總,”他猶豫著,“老家那邊……要不要我處理?”
我知道他的意思。四十萬,對我來說不是數目。但有些事情,不是錢的問題。
“再說吧。”我說。
趙勇點頭,沒多問。
晚上應酬,對方是個北方來的老板,豪爽,能喝。幾杯白酒下肚,話匣子打開了。
“程總,我佩服你。”他拍我肩膀,“白手起家,不容易。我當年也是,差點破產,是我姐把房子賣了救我。”
我心里動了一下。
“現在呢?”我問。
“現在?”他笑了,笑容有些復雜,“她去年癌癥走了。我想報答,沒機會了。”
他又喝了一杯,眼睛紅了。“人啊,有時候就是賤。沒錢的時候想有錢,有錢了,才發現有些東西比錢重要。可晚了,來不及了。”
那晚我喝得有點多。趙勇送我回家時,我靠在車后座上,閉著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馮玉華的臉。不是現在的,是十八年前的。燙著卷發,穿紅色呢子大衣,站在銀行門口,風吹起她的頭發。
她朝我揮手,笑容明亮。
車停了。趙勇輕聲說:“程總,到了。”
我睜開眼,看著車窗外熟悉的別墅大門。院子里亮著燈,是我出門前讓保姆開的。
“趙勇,”我突然開口,“如果是你,會怎么做?”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說,“但程總,有些事,做了可能會后悔,不做也可能會后悔。”
我笑了,有些苦澀。“等于沒說。”
下車時,趙勇叫住我:“程總。”
“至少,別讓自己后悔。”他說。
我點點頭,走進院子。夜風很涼,吹在臉上,酒醒了幾分。
別墅很大,很安靜。保姆已經睡了,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我在沙發上坐下,沒開電視,就這么坐著。
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著。凌晨一點,兩點。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最終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很多東西一樣。
06
馮玉華來公司那天,是個陰天。
秘書內線打進來,聲音有些遲疑:“程總,有位馮女士找您,說是您表姐。”
我正在看合同,筆尖頓了頓。“讓她進來。”
門開了。馮玉華站在門口,有些局促。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洗得發白,袖口起了毛球。頭發簡單扎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上面刻著深深的皺紋。
“逸仙。”她聲音很輕。
我站起身。“姐,你怎么來了?坐。”
她走進來,腳步有些猶豫。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天際線。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在沙發上坐下,只坐了半邊。
秘書端來茶。馮玉華雙手接過,捧在手心里。茶水微微晃動,映出她有些顫抖的手指。
“姐,”我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家里還好嗎?”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姨父病了,心臟不好,要手術。”
“我聽說了。”我說。
她抬頭看我,眼睛里閃過一絲希望,很快又黯淡下去。“逸仙,我……我實在沒辦法了。”
她放下茶杯,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掏出一疊紙。病歷、檢查報告、費用清單。紙張有些皺了,邊緣發毛。
她把紙推到我面前,手指按在上面,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醫生說,得盡快手術。”她聲音開始發抖,“費用……要四十萬。我湊了十萬,還差三十萬。術后康復,還得十萬。”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逸仙,能借我四十萬嗎?我打欠條,算利息。等我有了錢,一定還你。”
辦公室很安靜。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窗外的車流聲,還有她壓抑的呼吸聲。
我看著那疊紙。最上面是病歷,患者姓名羅金寶,年齡七十六歲。診斷結果寫了很長一串,我只看懂了“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
“姐,”我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四十萬不是小數目。”
她身體僵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逸仙,姐不是輕易開口的人。這些年,再難我也沒找你借過錢。但這次,姨父他……”
她說不下去了,低頭抹了把眼睛。再抬頭時,眼圈紅了。
“醫院催得緊。”她聲音帶著哭腔,“再不交錢,就要停藥了。逸仙,求你了,幫姐這一次。就當……就當看在當年那三百萬的份上。”
她說出了這句話。
房間里更安靜了。我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她。十八年的時光在她臉上刻下深深的溝壑,當年的潑辣能干消失殆盡,只剩下被生活磨平的疲憊。
“姐,”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