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我是個上門女婿，妻子的母親，就是我這個大男人的“婆婆”。
那一天，我正趴在客廳茶幾上算這個月的賬單，手機“嗡嗡”震了兩下，是婆婆發來的語音，聲音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急勁兒：“小偉啊，趕緊收拾收拾去趟銀行，跟你媳婦一塊，等著簽字呢，別耽誤事兒。”
我皺了皺眉，手里的計算器停在半空。這都下午四點多了，銀行五點就下班，哪有這么臨時通知的？我回撥過去，電話剛接通，婆婆的聲音就劈頭蓋臉砸過來：“你咋才接電話？快點啊，我跟你媳婦都在銀行附近等著呢，就差你了。”
“媽，簽啥字啊？”我耐著性子問，心里犯嘀咕。最近沒聽說要辦什么業務啊，房貸上個月剛還完，車貸也清了，家里除了日常開銷，沒別的大額支出。
“你問你媳婦去，她清楚，趕緊過來！”婆婆說完就掛了電話，語氣里的催促像鞭子似的抽得人心里發緊。
我把計算器扔在賬單上，起身換鞋。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轉著，夕陽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總覺得這事兒透著不對勁。我跟媳婦李娟結婚三年，婆婆雖然有時候強勢，但辦事向來有個章法，這么倉促的情況還是頭一回。
開車往銀行趕的路上，我給李娟打了個電話。“娟兒，媽讓去銀行簽字，到底簽啥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李娟有些含糊的聲音：“到了再說吧，也不是啥大事，就是走個流程。”
“不是大事你不能先跟我說一聲？”我有點上火，“這都快下班了，臨時叫過去，萬一是什么重要文件，我連內容都不知道就簽字？”
“哎呀，你來了就知道了，能有啥坑你的事兒？”李娟的語氣帶著點不耐煩，“我跟媽都在這兒等著呢，你快點。”
掛了電話，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李娟這態度，明顯是有事瞞著我。我跟她從大學戀愛到結婚，雖說偶爾也有拌嘴，但從來沒這么藏著掖著過。到底是什么簽字，不能在電話里說清楚？
趕到銀行門口時，果然看見婆婆和李娟站在臺階上。婆婆臉上帶著點焦急，看見我下車，連忙揮手：“可算來了，快進去，人家快下班了。”
我沒動，看著李娟：“到底簽啥？你先跟我說清楚。”
李娟眼神閃躲了一下，拉了拉我的胳膊：“進去說，進去說，這兒人多。”
“不行，”我掙開她的手，“不說清楚我不進去。我不能稀里糊涂簽個字，到時候惹一身麻煩。”
婆婆臉色沉了下來：“小偉，你這孩子咋這么軸？都是一家人，能害你嗎？就是幫個忙，簽個名而已。”
“幫誰的忙？簽什么名？”我追問著，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李娟嘆了口氣，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終于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是我表妹，她要買房，貸款批不下來，想讓你做共同還款人。”
“啥？”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表妹買房，讓我做共同還款人？”
“嗯，”李娟點點頭，聲音依舊不大，“她剛工作沒幾年，流水不夠，銀行要求找個有穩定收入的共同還款人，不然貸不了款。”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半天沒回過神來。李娟的表妹，我見過幾次，叫林曉曉，去年剛畢業，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資不高，花錢卻挺大手大腳的。聽說她找了個男朋友，也是剛工作沒多久，兩人想在市區買套婚房，可首付都是湊的，貸款自然成了難題。
“她買房，憑啥讓我做共同還款人？”我壓著心頭的火氣，“她自己沒家人嗎？她爸媽呢？她男朋友呢？”
“她爸媽年紀大了，沒穩定工作，銀行不批。她男朋友家里條件也一般，還在還自己的助學貸款，”李娟解釋著，語氣帶著點懇求，“小偉，就只是簽個名，幫她一把。她承諾了，貸款肯定自己還，不會讓你操心的。”
“承諾頂個屁用！”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共同還款人是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嗎？她要是還不上貸款，銀行就會找我！到時候我不光征信受影響，還得替她還房貸，這可不是小數目，一套房子幾百萬，貸款要還二三十年，你想過后果嗎？”
婆婆在一旁聽不下去了：“小偉，你怎么說話呢？曉曉是娟兒的親表妹，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了，曉曉也是個懂事的孩子，怎么會讓你替她還錢？你就是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我看著婆婆，“媽，您知道共同還款人的責任嗎？一旦簽了字，我就跟這筆貸款綁在一起了。
她剛參加工作，收入不穩定，萬一以后失業了，或者跟她男朋友分手了，這貸款誰來還？到時候銀行起訴的是我，影響的是我的征信，我以后想再貸款都難，甚至可能影響工作！”
“哪有那么多萬一？”婆婆皺著眉，“曉曉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踏實著呢。再說了，她男朋友家里也會幫襯的，怎么可能還不上貸款？你就是太斤斤計較了，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這不是斤斤計較，這是原則問題！”我有些激動，“我跟林曉曉非親非故，就因為她是李娟的表妹，我就要承擔這么大的風險？媽，您換位想想，如果是我表弟讓李娟做共同還款人，您愿意嗎？”
婆婆被我問得一時語塞，臉色更難看了：“你這是強詞奪理！你表弟能跟曉曉比嗎？曉曉是女孩子，不容易，幫她一把怎么了？”
“女孩子就可以不講道理嗎？就可以讓別人承擔這么大的風險嗎？”我越說越氣，“這事兒我不能同意，要簽你們自己簽，我不簽。”
說完，我轉身就要走。李娟一把拉住我：“小偉，你別這樣行不行？曉曉是我姑家的女兒，我姑跟我媽關系那么好，現在她有難處，我們能不幫嗎？再說了，這事兒我媽也同意了，你就當給我個面子，行不行？”
“給你面子？”我看著李娟，心里又氣又寒，“李娟，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我們這個家？
我們剛把房貸車貸還完，手里好不容易有了點積蓄，你現在讓我去做共同還款人，萬一出點事兒，我們這個家就完了！你表妹買房是好事，但不能把風險轉嫁到我們身上啊！”
“我知道有風險，但也沒你說的那么嚴重啊，”李娟紅了眼眶，“曉曉說了，她每個月都會按時還款的，不會給我們添麻煩的。而且，我姑也說了，以后會幫著曉曉一起還，不會讓我們吃虧的。”
“口頭承諾能當飯吃嗎？”我苦笑一聲，“當初我跟你結婚，你媽也說會好好待我，結果呢？就因為我不愿意做這個共同還款人，她就說我沒人情味。李娟，你摸著良心說，這事兒換作是你，你愿意嗎？”
李娟低下頭，不說話了，眼淚卻掉了下來。婆婆在一旁看著，語氣緩和了一些：“小偉，我知道你擔心風險，但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這樣吧，我跟你姑說，讓她給我們寫個保證書，保證以后不會讓你承擔還款責任，這樣總行了吧？”
“保證書有什么用？”我搖搖頭，“到時候銀行起訴的是我，不是她。就算有保證書，法律上我還是共同還款人，該承擔的責任一樣都少不了。媽，不是我不幫，是這個忙我真的幫不起。風險太大了，我不能拿我們這個家冒險。”
“你就是自私！”婆婆終于忍不住爆發了，“娶了我女兒，連這點忙都不愿意幫，你心里根本就沒有這個家！”
“我自私？”我也火了，“我為了這個家辛辛苦苦上班，起早貪黑，就是為了讓我們日子過得好一點。現在讓我去做這么大風險的事，就是為這個家著想嗎？媽，您能不能講道理？”
“我跟你沒什么道理可講！”婆婆轉身對李娟說，“娟兒，你看看你找的什么男人？關鍵時候一點用都沒有！曉曉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我不管了！”
說完，婆婆氣沖沖地走了。李娟看著婆婆的背影，又看看我，哭得更厲害了：“小偉，你就不能幫幫我嗎？我姑都跟我媽求好幾次了，我媽也為難，我也為難啊。”
“娟兒，不是我不幫，是這個忙真的不能幫，”我放緩了語氣，“我們不能因為別人的事，把自己的家搭進去。你表妹想買房，可以慢慢來，等她收入穩定了，或者跟她男朋友再攢兩年錢，總能想到辦法的。沒必要非要現在買，更沒必要讓我做共同還款人。”
“可她男朋友家催得緊，說今年必須買房，不然就分手，”李娟哽咽著，“曉曉都快三十了，好不容易找個對象，不想就這么黃了。我姑都快急瘋了，天天給我媽打電話，我媽也沒辦法，才來跟我說的。我也是沒辦法才跟你說的，我知道這事兒委屈你，但你就當幫幫我，行不行？”
看著李娟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知道她夾在中間為難，一邊是她的家人，一邊是我。但這事兒真的不是小事，一旦簽字，后果不堪設想。
“娟兒，我理解你的難處，但我不能拿我們的未來冒險，”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你想想，如果我簽了字，以后林曉曉真的還不上貸款，我們怎么辦？
我們的積蓄可能要全部拿出來替她還款，到時候我們的日子怎么過？萬一再影響我的征信，我工作丟了，我們這個家就徹底完了。這些后果，你都想過嗎？”
李娟抽泣著：“可我姑說，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的。她會盯著曉曉還款的，而且她自己也會出錢幫襯。”
“人心隔肚皮，誰能保證以后的事？”我嘆了口氣，“林曉曉剛畢業沒多久，社會經驗不足，花錢又沒節制。她現在想著要還款，可過兩年新鮮勁過了，或者遇到點別的事，能不能堅持下來還是個未知數。
她男朋友也是，剛工作沒多久，收入不穩定，到時候真出了問題，他們兩家能拿出多少錢來填這個窟窿？最后還不是得我們來承擔？”
“那你讓我怎么辦？”李娟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我媽都生氣了，我姑那邊也沒法交代。我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我看著她的眼睛，“這事兒本來就不是我們的責任。你可以跟你媽好好說說，讓她跟你姑講清楚其中的風險，不是我們不幫，是真的幫不起。
至于你表妹，她有她自己的人生，該她承擔的責任，她必須自己承擔。我們不能因為心軟，就把自己拖進坑里。”
李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點了點頭：“那我跟我媽說說吧。但我媽脾氣你也知道，她肯定不會輕易同意的。”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慢慢來，總會說通的。我們是一家人，有事好好商量，別因為別人的事影響了我們的感情。”
李娟靠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嗯”了一聲。夕陽漸漸落下，夜色開始籠罩大地。銀行門口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照在我們身上，帶著一絲暖意。
可我知道，這事兒不會就這么輕易結束。婆婆那邊肯定還會再來找我，我姑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
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這個共同還款人，我絕對不能做。我不能拿我和李娟的未來冒險，更不能讓我們這個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家，因為別人的事而陷入危機。
回到家，我把賬單重新拿出來，卻再也沒心思算了。腦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心里亂糟糟的。李娟去廚房做飯了，時不時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卻顯得格外安靜。
晚飯的時候，兩人都沒怎么說話。吃完飯，李娟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廳看電視，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九點多的時候，李娟的手機響了，是她媽打來的。我看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媽。”
電話那頭傳來婆婆的聲音，雖然隔著手機，但我還是能聽出她語氣里的不滿。李娟一邊聽著，一邊時不時點頭，嘴里說著“嗯”“知道了”“我會跟他說的”。
掛了電話，李娟坐在我身邊，臉色不太好。
“我媽說，讓我再跟你說說，”她低聲說，“我姑也在旁邊，她說愿意把她名下的一套小房子抵押給我們，作為擔保。如果曉曉還不上貸款，就用那套房子來還，不會讓我們吃虧的。”
我皺了皺眉：“你姑名下的小房子？在哪里？值多少錢？”
“在老家縣城，是一套老房子，大概值二三十萬吧，”李娟說，“我姑說，只要你愿意做共同還款人，她就去辦抵押手續，把房子抵押給我們。這樣你就不用擔心風險了。”
“二三十萬？”我苦笑一聲，“林曉曉買的房子在市區，貸款至少得幾百萬，二三十萬夠干什么的？萬一她真的還不上貸款，那套老房子就算賣了，也填不上這個窟窿。到時候銀行還是會找我，我照樣得承擔剩下的債務。這根本就不是擔保，這就是自欺欺人。”
“可我姑也是一片心意啊，”李娟說，“她也沒辦法了，才想出這個辦法的。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曉曉的婚事黃了吧？”
“她心疼她女兒，我也心疼我的家啊，”我看著李娟，“娟兒，不是我鐵石心腸，是這個風險實在太大了。我們不能因為別人的一片心意，就把自己的未來搭進去。你姑要是真為曉曉好，就應該讓她腳踏實地，而不是讓她冒這么大的風險買房，還把我們拉下水。”
李娟沉默了，過了很久才說：“那我再跟我媽說說吧。但我覺得，我媽肯定不會同意的。她現在已經認定你是不愿意幫忙了。”
“不同意也沒辦法，”我嘆了口氣，“這事兒我真的不能妥協。我不能拿我們的幸福開玩笑。”
接下來的幾天，婆婆又找了我幾次，每次都苦口婆心地勸我，甚至還帶著我姑一起來我家。我姑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我說曉曉的不容易，說只要我愿意幫忙，以后一定會好好報答我。
我一次次地拒絕，一次次地解釋其中的風險，但她們根本聽不進去，反而覺得我是故意刁難，是冷血無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