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盱眙城頭,寅時三刻。
東方的魚肚白剛剛撕開夜幕,但黎明前的黑暗卻最是深沉。城下的胡人營地在短暫的混亂后,重新集結(jié)——糧草被燒的憤怒、中軍遇襲的羞辱,化作更狂暴的殺意。戰(zhàn)鼓如雷,號角嗚咽,五萬大軍如黑色的潮水,緩緩涌向這座搖搖欲墜的孤城。
謝錚站在破損的垛口后,手中橫刀映著初現(xiàn)的微光。他臉上那道傷口已經(jīng)潰爛流膿,左臂的布條滲出新鮮的血跡,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桿釘死在城墻上的旗。
身邊的將士們,大多拄著兵器才能站立。三千殘兵,人人帶傷,饑寒交迫,眼神卻都盯著城下,像一群等待最后撲殺的狼。
“弓箭!”謝錚嘶聲下令。
沒有回應。
箭囊早就空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刀柄:“那就……肉搏!”
第一個云梯架上城墻時,天邊剛剛泛起一抹慘淡的灰白。胡人的彎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猙獰的面孔越來越近。
“殺——!”
不知誰先吼了一聲,然后所有人都跟著吼起來。嘶啞的、破音的、絕望的吼聲,匯聚成一股悲壯的洪流,壓過了城下的戰(zhàn)鼓。
謝錚第一個沖上去。
刀光如雪,劈開第一個爬上來的胡人。鮮血噴濺,溫熱腥咸。他沒有停頓,轉(zhuǎn)身格開刺來的長矛,反手一刀削斷對方的手腕。慘叫聲中,那胡人跌落城下。
第二個,第三個……
他像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修羅,在城頭這片方寸之地,硬生生殺出一片血色的真空。身邊的將士們被他點燃,也都紅著眼撲上去,用刀砍,用矛刺,用牙咬,用身體撞。
一個年輕的士兵被彎刀砍中肩膀,整條胳膊幾乎掉下來,卻用另一只手死死抱住敵人,一起滾下城墻。
一個斷腿的老兵爬著撲向云梯,點燃身上的火油,化作一團火球,點燃了梯子。
一個、又一個。
沒有人后退,沒有人求饒。
因為無路可退,因為求饒無用。
胡人的攻勢如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城頭的守軍如礁石,一次次被淹沒,又一次次露出血色的棱角。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金紅色的陽光灑在城頭,照亮了滿地尸骸,照亮了斑駁的血跡,照亮了那些還站著的人——已經(jīng)不足一千。
謝錚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他的刀已經(jīng)卷刃得不成樣子,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趙敢踉蹌著跑來,左肩插著一支箭,箭尾還在顫動。
“將軍……”他聲音嘶啞,“西門……破了。”
謝錚猛地轉(zhuǎn)頭。
果然,西門方向傳來震天的歡呼聲——是胡語。城門破了,胡人涌進來了。
“王十三呢?”他問。
趙敢搖頭:“沒看見……怕是……”
怕是戰(zhàn)死了。
謝錚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靜。
“趙敢,”他說,“帶還能走的人,從北門撤。”
“將軍?!”
“這是命令。”謝錚站直身體,握緊卷刃的刀,“我斷后。”
“不行!”趙敢紅了眼,“要死一起死!”
“死什么死?”謝錚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血污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老子還沒活夠呢。你們先走,我自有辦法。”
他在說謊。
趙敢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斷后,就是死。
“將軍……”
“滾!”謝錚厲喝,“執(zhí)行命令!”
趙敢咬著牙,終于抱拳:“諾!”
殘存的將士開始向北門撤離。每個人經(jīng)過謝錚身邊時,都停頓一下,深深看他一眼,然后快步離開。
那眼神,像告別,像銘記。
最后一個離開的是趙敢。他走到謝錚面前,忽然跪下了,重重磕了三個頭。
“將軍,”他抬頭,淚流滿面,“來世……末將還跟著您!”
謝錚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趙敢起身,踉蹌著跑下城樓。
城頭,只剩下謝錚一個人。
還有滿地尸骸,和越來越近的胡人喊殺聲。
他走到城樓中央,那半截旗桿下。旗桿上還掛著半面破爛的“謝”字旗,在晨風中無力地飄著。
他伸手,摸了摸旗面。
粗布的質(zhì)地,浸透了血,硬邦邦的。
然后,他轉(zhuǎn)身,面向從西門涌上來的胡人。
為首的是個魁梧的百夫長,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看著謝錚,咧嘴笑了,用生硬的漢語說:
“投降,不殺。”
謝錚也笑了。
他舉起卷刃的刀,刀尖指向?qū)Ψ剑?/p>
“漢家兒郎,只有戰(zhàn)死,沒有投降。”
百夫長臉色一沉,揮手:“殺!”
十幾個胡人撲上來。
謝錚迎上去。
刀光,血光,怒吼,慘叫。
他像困獸,像瘋魔,在人群中左沖右突。每一刀都帶走一條性命,但身上也添了一道又一道傷口。左肋的舊傷崩裂,鮮血汩汩涌出;后背挨了一刀,深可見骨;大腿被矛刺穿,踉蹌著幾乎倒下。
但他沒倒。
拄著刀,站著,喘著氣,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敵人。
陽光越來越亮,金燦燦地灑下來,照在他身上,照在滿地的血泊上,有一種殘酷的美。
百夫長走上前,舉起彎刀:
“勇士,給你最后的榮耀——死在我刀下。”
謝錚看著他,忽然問:
“你叫什么名字?”
百夫長一愣:“拓跋烈。”
“拓跋烈,”謝錚點頭,“我記住了。”
然后,他用盡最后的力氣,舉刀前沖。
不是格擋,不是閃避,是同歸于盡的架勢。
拓跋烈眼中閃過一絲敬意,但也僅此而已。彎刀劈下——
就在這時。
城下忽然傳來震天的號角聲。
不是胡人的號角,是……漢軍的號角!
緊接著,是如雷的馬蹄聲,和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
“北府軍——殺——!”
謝錚的刀停在半空。
拓跋烈的刀也停在半空。
兩人同時轉(zhuǎn)頭,看向城外。
地平線上,黑色的騎兵如潮水般涌來,旌旗獵獵,當先一面大旗上,赫然是一個“謝”字。
謝玄的旗。
援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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