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谷城在會上提出民主問題，鄧小平知曉后說：周谷城始終是好的

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五日，初春的北京仍帶著料峭寒意，人民大會堂內卻因全國人大七屆一次會議而暖意融融。九十歲高齡的周谷城緩步走上主席臺，他挺直脊梁，清朗的嗓音在大廳里回蕩：“民主并非西方獨有，更非一朵完美無瑕的花，關鍵要看它是否真正服務于人民?！迸_下代表們面面相覷，旋即掌聲雷動。

這番話第二天被《人民日報》刊登在顯要位置，讀者議論紛紛——在剛剛走出特殊年代的中國，如何理解“民主”二字，是關乎國家前途的一道必答題。會場外，消息很快傳到鄧小平那里。身邊人轉述周谷城的原話，鄧小平微笑著點頭：“民主黨派是好的，周谷城始終是好的。”這一句話，讓許多人心中的疑慮瞬間消散。

鄧小平的評語并非溢美之辭。若沿著歲月長河回望，周谷城與中國革命、與中共領袖層之間的深厚淵源，其實早就奠定了相互信任的根基。要理解他為何能在九十歲高齡依舊站在國家的議事堂上，必須將目光拉回到六十七年前的長沙。

一九二一年盛夏，湖南省立第一師范的大禮堂里座無虛席。毛澤東站在臺上，赤足穿草鞋，揮臂演說，號召青年投身農民運動。臺下，一位身著長衫、抱臂傾聽的青年教師頻頻點頭——他就是周谷城。演講結束后，兩位湖南伢子不約而同相對一笑，隨后的深夜長談點燃了共同的理想，友誼自此扎根。

當年兩人均在校園任教。一到晚上，講堂熄燈，卻擋不住窗內燈影。毛澤東常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周谷城的宿舍，攤開《資本論》英文本，邊翻邊說：“這玩意兒，你放書架上就不怕惹麻煩？”兩人談論到天光微亮，常以涼茶充饑，卻甘之如飴。周谷城后來回憶，那些夜談讓他徹底認清了自己要走的道路：為工農大眾寫史、做學問。

北伐、南昌、秋收起義——風云驟變將朋友們推向不同的戰線。周谷城漂泊上海，以譯書謀生；毛澤東輾轉閩贛，星火燎原。直到一九四五年，重慶談判的茶話會上，兩位老友才在喧鬧的人群中重逢。毛澤東握住周谷城的手，朗聲道：“十八年了！”簡短的四個字，勝過千言萬語。周谷城眼中濕潤，問候一句“胃病可好？”讓毛澤東大笑：“我一扛槍就什么病都沒有了。”

新中國成立后，周谷城以農工民主黨領袖、史學泰斗的雙重身份，頻繁往返于滬京之間。毛澤東每每召見，總要預備一桌家鄉口味的剁椒魚頭、臘肉蒸干筍，兩人推杯換盞，又從《史記》談到《資本論》。一次學術座談，周谷城來遲，毛澤東特意招手讓他越過幾排座位，坐到身旁。陳毅打趣介紹：“這是歷史學家周谷城教授?！泵珴蓶|笑答：“老朋友了?！爆F場氣氛頓時活躍。

一九五六年，圍繞“百家爭鳴”的號召，學術界掀起邏輯與辯證法的激烈討論。周谷城在《新建設》發表文章，明確指出形式邏輯與辯證法各有疆界，引來鋪天蓋地的非議。多數人批評聲浪震耳欲聾，他卻堅持己見。有意思的是，毛澤東注意到這場爭論，在一次上海小型宴會上把周谷城請到身邊，舉著雜志說：“你這篇文章，我贊成?！币痪涔膭?，如及時雨，讓周谷城隨即寫下二十余篇后續論文，最終匯成《形式邏輯與辯證法》一書。

同年七月，他鼓起勇氣寫信給毛澤東，請求為新書作序?；貜秃芸旒膩恚骸皢栴}還在爭論之中，由我插一手，似不適宜，作序的事不擬應命。”落款“毛澤東”。字里行間的分寸拿捏，恰好詮釋了“百家爭鳴”應有的寬廣襟懷。周谷城把這封信珍而重之，視為治學道路上的燈塔。

詩興亦常常讓二人唱酬。一九六一年五一前夜，《解放日報》記者把周谷城從夢中喚醒，苦苦相求一首和主席相見的即席詞。他推脫不掉，揮筆寫就《獻衷情》。第二天，毛澤東在報上看到詞作，立刻電話招他進中南海。兩人對坐相視，主席笑問：“怕不止一首吧？”周谷城忙說只有一首。毛澤東半是打趣：“有牢騷盡管寫，附庸風雅也好?！蹦峭恚蛷d燈火通明，兩位白發學人唱到深夜，湖南鄉音與古韻交織，仿佛將時光折疊。

轉入七十年代，周谷城已是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卻依舊在復旦課堂講史。課堂上站三小時，下課后拄拐也不喊累。身邊人勸他保重身體，他卻答：“活一日，當盡一日之責?！币痪牌吡昃旁戮湃?，毛澤東逝世。噩耗傳來，他含淚寫下《哀悼毛主席逝世》七律。詩成，淚滴打濕稿箋，他沒有再讀一遍，默默交給工作人員。

時間走到一九八八年，全國人大換屆。有人憂心周谷城年過九旬，能否勝任科教文衛委員會主任委員。會后記者問起此事，他朗聲一笑：“吾不知老之將至矣！”幽默中透著自信。就在那次會議上，他提出了關于完善社會主義民主制度的長篇發言?！安坏梃b西方經驗，更要堅持自己的道路”，這句評價資產階級民主“也不是一朵花”的話被廣泛轉載。

鄧小平幾天后與身邊工作人員閑聊，談及此事，語氣篤定：“民主黨派是好的，周谷城始終是好的?！毕骰?，許多原本觀望者心下踏實。周谷城并未就此自滿，他繼續呼吁尊重知識、保障學術自由。在上海虹口寓所，他依舊為博士生改稿到深夜，書桌一旁擺著毛澤東贈送的《共產黨宣言》袖珍本。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日，周谷城走完了九十八載春秋。復旦老樓的燈滅了，可他留下的《中國通史簡編》《世界通史》和數十年間對自由討論、學術獨立的堅守，仍在滋養后學。那些年春風化雨的交談，那句“周谷城始終是好的”，也成為后輩學者心中的一盞長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