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紙,就躺在副駕駛座上。
車窗外,城市的夜雨被霓虹染成一片模糊的彩暈。
雨刮器單調地左右搖擺,卻刮不凈不斷流淌的水痕。
我盯著報告結論欄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指被煙蒂燙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家里,晚飯應該已經涼了。
陳欣妍發來信息,問我幾點回去。
她說她燉了我愛喝的湯。
我熄了火,把報告對折,塞進西裝內袋。
紙的邊緣,有點硌著胸口。
推開門的時候,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
昏黃的光暈里,她蜷在沙發上,像是睡著了。
腳步聲驚醒了她。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臉上帶著柔軟的困意。
“回來啦?湯在鍋里溫著,我去給你盛。”
她站起身,走過來想接我脫下的外套。
我的手微微側開,外套落在了沙發扶手上。
她愣了一下,看著我。
我沒說話,走到茶幾旁,從內袋里抽出那份對折的報告。
然后,輕輕放在了玻璃茶幾上。
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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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結婚八周年紀念日,我們約在以前常去的那家西餐廳。
陳欣妍特意穿了條新裙子,藕荷色的,襯得她皮膚很白。
她低頭切牛排的時候,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微微晃動。
那是我升職那年送她的禮物。
“小瑞今天在媽那兒,說給我們放假。”她抬眼沖我笑了笑,眼尾有細細的紋路。
我也笑了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碰。
餐廳環境很好,小提琴手在遠處拉著舒緩的曲子。
一切都和預想中一樣,平靜,溫馨,帶著一點多年夫妻特有的、無需多言的默契。
甜品是侍者推著小車送來的,一份熔巖巧克力,一份她喜歡的莓果舒芙蕾。
舒芙蕾端到她面前時,熱氣帶著甜香散開。
她拿起小銀勺,剛舀起一點,臉色忽然變了。
勺子掉回瓷盤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她猛地捂住嘴,站起身,踉蹌著朝洗手間的方向沖過去。
我看著她消失在走廊拐角,桌上那杯水被她倉促的動作帶得晃了晃。
幾分鐘后,她回來了,臉色有些發白,嘴角用紙巾擦過,留下一點水漬。
“沒事吧?”我問。
“可能最近腸胃不太舒服。”她重新坐下,避開那份舒芙蕾,只喝了口水,“有點膩,突然就反胃了。”
她拿起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似乎是條新消息。
她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沒有立刻回復,反而按熄了屏幕,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這個動作很快,很自然。
但我看見,在她按下電源鍵的前一刻,屏幕頂端彈出的那條消息預覽,發送者的備注是“周總監”。
“公司的事?”我切下一塊巧克力,濃郁的熱漿流出來。
“嗯,一點小問題,不急。”她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勺子,這次只挖了很小一塊舒芙蕾,慢慢送進嘴里。
咀嚼得很慢。
吃得有點艱難。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著車窗外。
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等紅燈時,我伸手想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
她的指尖冰涼,在我碰到時,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任由我握著。
“浩宇。”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沒什么。”她轉過頭,對我笑了笑,“就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到家后,她先去洗澡。
我坐在客廳,聽見浴室傳來的水聲。
她的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下。
我盯著那黑色的手機背殼看了幾秒,起身去陽臺抽煙。
夜風有點涼。
抽完煙回來,她已經洗好了,穿著睡衣在客廳喝水。
“早點休息吧。”她說。
我點點頭。
半夜,我被輕微的響動驚醒。
迷迷糊糊睜開眼,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臥室門虛掩著,客廳沒有開燈,但有一小片手機屏幕的熒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
很微弱的光,斷斷續續的。
像是在打字。
過了一會兒,光滅了。
輕輕的腳步聲靠近,床墊另一側微微下沉。
她帶著一身涼氣躺了回來,背對著我,身體蜷縮著。
我閉上眼,沒動。
過了一會兒,聽見她極輕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好像壓著很多東西。
02
兒子許瑞有哮喘,是老毛病了。
他的噴霧劑就放在他書包側面的網兜里,家里他的床頭柜上也常備著一瓶。
那天早上有點涼,他起床后咳嗽了幾聲,呼吸聲聽著有點重。
陳欣妍已經去上班了,岳母沈冬花過來幫著做早餐。
“小瑞,把噴霧帶上,今天感覺不太好就噴一下。”我一邊系領帶一邊朝他的房間喊。
“知道啦爸爸!”他清脆地應了一聲。
送他到了學校門口,看著他背著小書包跑進教學樓,我才開車往公司去。
開到半路,才想起來自己的降壓藥忘帶了。
藥盒在兒子床頭柜的抽屜里,和備用的哮喘噴霧放在一起。
我調轉車頭回家。
推開兒子的房門,房間里還殘留著小孩特有的、混合了陽光和一點奶味的氣息。
拉開床頭柜抽屜,我的藥盒果然在里面。
旁邊就是那瓶備用噴霧。
我拿起藥盒,目光掃過噴霧瓶。
鋁制瓶身上,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簽貼紙。
上面打印著藥品名稱、使用方法,還有開藥日期和醫生簽名。
那標簽的樣式我很眼熟。
陳欣妍公司的內部辦公用品,就是這種帶淺灰色底紋的貼紙。
她有時會把公司沒用完的貼紙帶回家,貼在文件袋上做標記。
我拿起噴霧瓶,仔細看了看。
開藥日期,是去年的一個日期。
我盯著那串數字,心臟突然沉了一下。
那個日期,我記得很清楚。
去年差不多這個時候,陳欣妍休了年假,帶著兒子去海邊城市玩了五天。
她說孩子一直想看海,正好那段時間我項目趕工期,她就自己帶他去了。
她還發了很多照片和視頻回來。
兒子在海邊玩沙子的,吃冰淇淋的,小臉曬得紅撲撲的。
當時我還在項目工地上,看著視頻里兒子的笑臉,覺得累也值了。
這瓶藥的開藥日期,恰好就是她們母子在外旅游的那幾天。
一張她公司內部的貼紙,貼在一瓶在異地開出的藥上。
我捏著冰涼的藥瓶,在兒子安靜的房間里站了很久。
直到手機響起,是工地的電話,問我怎么還沒到。
我把藥瓶原樣放回抽屜。
合上抽屜時,動作很輕。
好像怕驚動什么。
晚上,陳欣妍加班,回來得晚。
兒子已經睡了。
我在書房對著電腦看圖紙,聽見她開門、換鞋、放包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杯牛奶走進來,放在我手邊。
“還沒弄完?”
“快了。”我敲著鍵盤,沒抬頭。
她站了一會兒,走到我身后,手指輕輕按在我太陽穴上,慢慢揉著。
“累了就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她的指尖溫暖,力道適中。
以前我很享受她這樣幫我放松。
今天,那溫度卻讓我有些僵直。
“嗯。”我應了一聲。
她的手從我太陽穴滑到肩膀,捏了捏,然后收了回去。
“我去看看小瑞。”
她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我停下敲擊鍵盤的手,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眼鏡片上,有些刺眼。
我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眼前有些模糊。
但藥瓶上那張白色標簽的輪廓,卻異常清晰。
標簽的右下角,似乎還有一個很小的、手寫的字母縮寫。
當時沒太留意。
現在回想起來,那筆畫走勢,有點像“Z”。
周江山的“周”字拼音首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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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岳母沈冬花說要過來小住幾天。
她提著一個行李袋上門時,臉色看著不太好,像是沒睡好。
“媽,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聲,我好去接您。”陳欣妍接過行李袋,有些意外。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認得路。”沈冬花擺擺手,換了拖鞋走進來,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小瑞呢?”
“在房間里寫作業呢。”
“我去看看我大孫子。”岳母說著就往兒童房走,腳步有些急。
吃飯的時候,岳母不停地給陳欣妍夾菜。
“多吃點這個,補氣血。”
“這湯你多喝兩碗,我看你臉色怎么有點白。”
陳欣妍無奈地笑:“媽,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瘦了。”岳母看著她,眼神里有些別的東西,“工作別太拼,有些事……該放就放放,身體要緊。”
陳欣妍垂下眼,撥弄著碗里的飯粒,沒接話。
岳母又轉向我:“浩宇啊,你們倆年紀也不小了,有沒有考慮再要一個?小瑞一個人,有時候也孤單。”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看欣妍的意思,她現在工作也忙。”
“工作忙歸忙,孩子的事是大事。”岳母的語調有些微妙,“有個兄弟姐妹,以后也是個照應。再說,你們現在條件也好了,養得起。”
陳欣妍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她媽:“媽,說這個干嘛,吃飯吧。”
岳母嘆了口氣,沒再繼續說。
但那頓飯,氣氛總有點說不出的滯澀。
夜里,我睡得淺。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見客廳有極輕微的說話聲。
不是電視機的聲音。
是壓得很低的人聲,斷斷續續的。
我睜開眼,身旁的陳欣妍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我輕輕起身,披了件外套,拉開臥室門。
聲音是從陽臺方向傳來的。
岳母穿著睡衣,背對著客廳,站在封閉陽臺的陰影里。
手里握著手機,貼在耳邊。
夜風吹動著陽臺晾曬的衣服,影子晃動著。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我還是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詞句。
“……不能再這樣了……”
“你以為我想?……我心里也跟油煎似的……”
“……小瑞那孩子……”
“是,我知道他對孩子好,可是……紙包不住火啊……”
“……那次是意外,那這次呢?她這次要是……再瞞不住就真的完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焦灼的顫抖。
最后那句“再瞞不住就完了”,像一根細針,猛地扎進耳膜。
就在這時,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突然回過頭。
隔著玻璃推拉門,我們四目相對。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睛里閃過一絲清晰的慌亂。
她對著手機急促地說了一句:“先不說了,回頭再說。”
然后立刻掛斷了電話。
她拉開陽臺門走出來,臉上已經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浩宇啊,怎么起來了?我……我睡不著,起來透口氣,打個電話,吵著你了?”
“沒有。”我看著她的眼睛,“媽,這么晚,跟誰打電話呢?”
“就……就一個老姐妹,家里有點煩心事,跟我嘮叨嘮叨。”她的眼神飄向別處,伸手攏了攏睡衣領子,“沒事了沒事了,你快回去睡吧,別著涼。”
她快步走回給她準備的客房,關上了門。
關門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昏暗的客廳里,沒動。
陽臺的推拉門還開著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得我裸露的小腿有些冷。
岳母最后那句話,反復在腦子里回響。
“再瞞不住就完了。”
什么事,瞞不住了?
什么事,會“完了”?
我走回臥室,在床邊坐下。
陳欣妍翻了個身,無意識地往我這邊靠了靠。
她的睡顏平靜,呼吸輕柔。
我看了她很久,然后躺下,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直到天色開始泛出灰白。
04
公司組織年度體檢,可以帶家屬。
我告訴陳欣妍,想帶兒子也去做個全面點的檢查,尤其是他那個哮喘,看看有沒有新的注意事項。
她正在化妝鏡前涂口紅,聞言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好啊,你安排時間就行。”
她的眼神很平靜,看不出什么。
體檢那天是周末。
兒子有點怕抽血,哼哼唧唧的。
我摟著他的小肩膀安慰他:“男子漢,勇敢點,一下就過去了。”
護士在他指尖取了點血,做了幾項基礎篩查。
等待其他項目的時候,我帶著他在走廊的長椅上坐著。
他靠在我懷里玩我的手機游戲。
我低頭,看著他烏黑的頭發。
發旋處,有幾根頭發翹了起來。
我伸出手,像是幫他理順頭發,手指在那幾根翹起的發絲上輕輕撫過。
然后,指尖不著痕跡地一捻。
兩根細軟的頭發,悄無聲息地纏繞在了我的指腹上。
我的動作很慢,很自然。
兒子全神貫注在游戲上,毫無察覺。
我把那兩根頭發小心地拈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干凈的小密封袋,放了進去。
拉上封口。
動作流暢,手心卻微微出汗。
“爸爸,到我們了嗎?”兒子抬起頭問我。
“快了。”我把密封袋放回口袋,揉了揉他的腦袋。
下午,送兒子回家后,我說公司有點急事要去處理一下。
陳欣妍正在廚房和岳母一起準備晚飯,系著圍裙探出頭:“吃了飯再去吧?”
“不了,你們先吃,給我留點就行。”
我開車出了小區,沒有去公司。
而是去了城西,那家我之前在網上查過、口碑還不錯的生物鑒定機構。
地址有點偏,在一棟舊寫字樓里。
停好車,坐電梯上樓。
走廊很安靜,燈光是慘白的。
推開那間辦公室的門,里面坐著一位穿著白大褂、表情平淡的中年女人。
“取樣帶來了嗎?”
我把那個裝著兒子頭發的小密封袋,連同我自己現拔的幾根頭發,一起遞了過去。
又按照要求,填寫了一系列表格,留下了聯系方式。
“結果一般需要五到七個工作日。”女人公事公辦地說,“可以選擇郵寄,或者自己來取。”
“郵寄吧。”我說,“寄到我公司地址。”
付了款,拿著回執單,走出那棟舊樓。
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車邊,摸出煙盒,點了一支。
煙霧繚繞中,看著手里那張薄薄的回執單,上面的編號像一串冰冷的密碼。
手機忽然響了。
是陳欣妍打來的。
我深吸一口煙,接起來。
“浩宇,事情處理得怎么樣?大概幾點回來?”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辦公室。
“還得一會兒。”我說,“你還在公司?”
“嗯,臨時有點事要處理一下,可能也要晚點。”她頓了頓,“對了,媽說晚上燉了雞湯,讓你一定回來喝。”
“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隱約有很輕微的、旋律優美的鋼琴曲背景音飄過來。
那曲子我有點印象。
有一次她加班,我去接她,在她們公司樓下停車場等她時,聽到旁邊一輛黑色轎車的音響里,正放著這首曲子。
當時那輛車的車窗半降著,開車的人,是周江山。
他看到我,還點頭笑了一下,然后升起了車窗。
鋼琴曲被關在了里面。
“……那就這樣,我先忙了。”陳欣妍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電話掛斷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
車里還殘留著剛才那支煙的味道。
混合著一種冰冷的、類似消毒水的氣息。
那可能是從鑒定機構帶出來的。
也可能是從我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
我把回執單折好,放進錢包最里層的夾層。
那個夾層,以前放著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小照片。
后來照片取出來了,一直空著。
現在,放進去了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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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岳母住了三天就回去了。
走之前,她又拉著陳欣妍在房間里說了好一會兒話。
我送她到高鐵站,她一路上話很少,只是看著窗外。
進站前,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眼神復雜。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浩宇啊,好好過日子,啊?”
我點點頭:“媽,路上小心。”
她轉身走進了人流,背影看著有些佝僂。
陳欣妍那幾天胃口一直不太好。
早上起來干嘔的次數變多了。
她說是腸胃炎,自己買了藥吃。
但我沒看到她吃的藥盒。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多才回家。
推開家門,聞到一股甜膩的黃油香氣。
餐桌上放著一個精致的紙袋,印著一家知名甜品店的logo。
陳欣妍從沙發上站起來:“回來啦?我給你帶了蛋撻,你以前不是說喜歡這家的嗎?”
我走到餐桌邊,看著那個紙袋。
這家店,以傳統葡式蛋撻出名。
但陳欣妍一直不喜歡,她說太甜太膩,吃了反胃。
有一次我買了,她只嘗了半口就放下了。
“怎么想起買這個?”我問。
“哦,路過嘛,想著你可能喜歡,就買了。”她走過來,從紙袋里拿出一個透明塑料盒,里面整齊地放著四個蛋撻。
金黃色的表皮,看著確實誘人。
“你吃了嗎?”我看著她。
“我……我吃過了,在公司吃了點別的。”她避開我的視線,轉身去廚房,“我給你熱杯牛奶吧。”
我打開塑料盒,拿起一個蛋撻。
還是溫的。
蛋撻底下墊著的紙托邊緣,沾著一點點酥皮碎屑。
我把蛋撻放回去,目光落在那個被揉皺了一些的紙袋上。
紙袋的側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機打取貨單。
上面有訂單號,商品名稱,還有一行備注。
我的視力很好。
即使隔著一點距離,即使那行字很小。
我還是看清了。
備注寫的是:“一份原味,一份不要杏仁。周先生。”
不要杏仁。
陳欣妍對杏仁不過敏。
但我記得,有一次公司聚餐,周江山點了一道含有杏仁的甜品,他嘗了一口就放下了,對服務員說,他對杏仁輕微過敏,請以后注意。
那份“不要杏仁”的,是給他的。
那么,“原味”那份,是給誰的?
陳欣妍端著一杯熱牛奶從廚房出來,看見我正看著紙袋,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看什么呢?”
“沒什么。”我接過牛奶,喝了一口,“這蛋撻,看著不錯。”
“那你多吃兩個。”她把塑料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拿起那個蛋撻,咬了一口。
很甜,很膩。
酥皮在嘴里碎裂開,甜膩的餡料糊在舌尖上。
我慢慢咀嚼著,咽下去。
“好吃嗎?”她問,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嗯,還行。”我說。
她又看了我兩秒,像是松了口氣,轉身去收拾沙發上她帶回來的文件。
接下來的兩天,餐桌上都出現了那家店的蛋撻。
同樣的紙袋。
同樣的取貨單。
備注有時是“兩份原味”,有時是“一份原味一份不加杏仁”。
第三天晚上,我沒碰那個蛋撻。
“不想吃了,太甜。”我說。
陳欣妍“哦”了一聲,沒說什么,默默把蛋撻收進了冰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陳欣妍似乎也醒著,呼吸聲并不平穩。
黑暗里,她忽然輕聲開口:“浩宇,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有點。”我說。
“項目壓力大嗎?”
“老樣子。”
沉默了一會兒。
她又說:“要是太累,就休息幾天,別硬撐。”
“知道。”
對話干巴巴的,進行不下去。
我們并排躺著,中間隔著一點距離。
那距離不大,卻好像怎么也跨不過去。
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
她在緊張什么?
是擔心我發現蛋撻的秘密?
還是擔心別的,更大的秘密?
我閉上眼,腦子里浮現出藥瓶上的標簽,岳母慌亂的臉,那通深夜的電話,還有取貨單上刺眼的“周先生”。
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圖。
而我手里,正在等待最后一塊,也是最關鍵的一塊。
鑒定機構的快遞,應該就在這兩天了。
06
快遞是前臺小姑娘送進來的。
一個普通的文件袋,寄件人信息欄是打印的機構名稱和電話。
文件袋拿在手里,很輕。
我把它放在辦公桌上,看了很久。
手邊的咖啡已經涼透,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幕墻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低微的嗡嗡聲。
我拆開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報告。
紙張很光滑,帶著一點油墨的味道。
前面幾頁是各種數據和專業術語,我看得很快。
目光迅速向下掃。
直到最后那頁,結論欄。
那里只有短短幾行字。
我的視線定格在那一行上。
【經DNA分析,排除許浩宇與許瑞之間存在生物學父子關系。】
字是黑色的,宋體。
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在寬闊的玻璃窗上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高樓林立的景象。
世界變成一片流動的、模糊的色塊。
心臟的位置,最初是一片麻木的空洞。
然后,像是有極細的冰錐,緩慢地、堅定地扎了進去。
寒意順著血管蔓延開,手指有點僵。
我放下報告,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
椅背很硬,硌著脊椎。
我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深吸一口,煙霧在眼前升騰,暫時模糊了那份報告。
原來是真的。
那些隱隱約約的懷疑,那些細微的不對勁,那些深夜的輾轉反側。
都不是我多心。
它們都是指向這個答案的線索。
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意去面對,或者說,還抱著一絲可笑的幻想。
現在,幻想被這張紙徹底擊碎了。
許瑞,我養了八年,看著他從小小一團長到現在會跑會跳會頂嘴的兒子。
叫他爸爸,趴在我背上讓我騎大馬,生病時攥著我的手不放開。
他的眼睛像我嗎?他的性格像我嗎?
以前覺得像,現在看,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或者,是陳欣妍和周江山的結合,碰巧有了那么一點與我相似的部分?
喉嚨里有點發干,發緊。
我按熄了煙頭,把煙灰缸推遠。
又拿起那份報告,從頭到尾,仔細地、一字一句地又看了一遍。
每一個數據,每一個術語。
像是要把它們刻在腦子里。
看完了,我把它重新裝回文件袋。
封口沒有粘上。
然后,我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把它放了進去。
抽屜里很空,只有幾本舊的項目手冊。
文件袋躺在里面,很不起眼。
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
像一顆埋下的炸彈。
時鐘指向下午五點。
該下班了。
我關掉電腦,收拾好桌面,拿起車鑰匙和手機。
走出辦公室,和加班的同事點頭打招呼。
走進電梯,看著樓層數字一層層跳下去。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只是腳步有點沉。
坐進車里,我沒有立刻發動。
雨刮器自動刮了一下,刮開一片清晰的扇形。
然后雨水又迅速覆蓋上來。
我拿出手機,屏幕上有陳欣妍發來的兩條信息。
“晚上回來吃飯嗎?”
“媽昨天送了些新鮮筍來,我炒了你愛吃的臘肉。”
我看著那兩行字。
想象著她打下這些字時的樣子。
可能是在辦公桌前,可能是在回家的地鐵上。
表情應該是溫和的,帶著一點家常的暖意。
就像過去的幾千個日子一樣。
我動了動手指,回了三個字:“回去吃。”
發送。
然后啟動車子,匯入下班高峰期的車流。
雨幕中的城市,燈光迷離。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紅綠燈。
一切都和昨天沒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我看到那份報告的那一刻起,就徹底不一樣了。
車子開進小區地下停車場。
停穩。
熄火。
我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
車庫里很安靜,能聽到不知道哪根水管滴水的嗒嗒聲。
我從西裝內袋里,抽出了那份報告。
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最后看了一眼那個結論。
然后,把它對折,再對折。
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
重新放回內袋。
紙塊的邊緣,抵著胸骨。
有點鈍鈍的痛。
推開車門,走進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我的臉,表情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平靜。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平靜底下,是怎樣的暗流洶涌。
電梯到達。
我走到家門口,停頓了一下,掏出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咔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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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柔和。
陳欣妍蜷在沙發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像是睡著了。
聽到開門聲,她動了一下,慢慢坐起來,抬手揉了揉眼睛。
臉頰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壓痕。
“回來啦?”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聽起來有些柔軟。
她掀開毯子,站起身,趿拉著拖鞋朝我走過來。
身上穿著居家服,頭發松松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邊。
和過去無數個等我回家的夜晚一樣。
“湯在鍋里溫著,我去給你盛。”她說著,很自然地伸手過來,想接我脫下的外套。
我的手臂微微側開了一點。
外套從我肩頭滑落,掉在了沙發扶手上。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蜷縮了一下。
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絲困惑。
我沒說話,徑直走到玻璃茶幾旁。
從西裝內袋里,掏出那個被折成小方塊的紙。
在手里掂了一下。
然后,當著她的面,慢慢展開。
紙張被折疊過,有些皺,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我把展開的報告,輕輕放在光潔的茶幾玻璃面上。
用手指,推到她面前。
動作很慢,很穩。
她臉上的困意瞬間消散了。
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茶幾上。
落在那份報告上。
她似乎沒反應過來那是什么,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視線聚焦在紙張上。
她的瞳孔,在昏黃的燈光下,急劇地收縮了一下。
嘴唇微張,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臉上褪去。
變得慘白。
像一張被漂洗過度的紙。
她的身體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沙發靠背。
手指摳進了柔軟的布料里,骨節泛白。
她盯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
久到落地燈的燈泡似乎都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嗡鳴。
然后,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我。
眼睛里是一片空茫的、碎裂的光。
“……浩宇?”她喊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顫抖的氣音。
我沒應。
只是看著她。
她的嘴唇哆嗦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瞬間就爬滿了整張臉。
“不是的……”她搖頭,眼淚隨著動作甩落,“這不是真的……浩宇你聽我說……”
她想朝我走過來,腿卻一軟。
整個人直接滑跪在了地上。
膝蓋撞擊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好像感覺不到疼,就那樣跪坐著,往前挪了兩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抱得很緊,手指死死攥著我的褲管。
“你聽我解釋……浩宇……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把臉埋在我腿上,哭聲壓抑著,肩膀劇烈地抖動,“就一次……真的就只有一次……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淚透過薄薄的西褲面料,洇濕了我的皮膚。
溫熱,又冰涼。
我低下頭,看著她頭頂的發旋。
頭發有些亂了,散落下來。
我伸出手,手掌輕輕落在她的頭發上。
她的哭聲停頓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我。
我撫摸著她的頭發,動作甚至算得上輕柔。
指尖穿過她細軟的發絲。
然后,我開口。
聲音很平靜,沒有起伏。
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沒猜錯。”
我的手指停在她的發間。
目光垂下,與她對視。
“你肚子里這個,”我一字一句,問得清晰而緩慢,“是你那個男上司,第三個孩子吧?”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鐵釬。
直直捅進了她最深的秘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