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濱港市公安局灰撲撲的大樓吞進去一半。
朱睿提著磨白了角的行李箱,站在宿舍窗前。
樓下車來車往,路燈剛剛亮起,在地上投出長長的、晃動的影子。
明天,他就是這座大樓名義上的主人。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比職務更難掌握。
食堂的喧鬧聲仿佛已經能聽見。
油膩的飯菜味,不銹鋼餐盤的碰撞,還有那些扎堆的、壓低了的交談。
他預感到,第一次走進去時,不會太順利。
果然,排隊時一個穿著協警制服的男人橫插過來,胳膊肘不客氣地頂了他一下。
“讓讓,這是你該站的地兒?”
那眼神掃過他普通的夾克衫,像掃過一件礙事的家具。
四周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攏過來。
有人別開了臉,有人嘴角扯出看戲的弧度。
朱睿沒說話。
他的手伸進內兜,摸到一個冰涼的、硬質的小本子。
指腹擦過封皮上凸起的數字。
然后,他把它拿出來,平靜地放在打飯窗口的臺面上。
喧鬧聲,在那一刻,驟然低了下去。
像潮水退去,露出冰冷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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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車進站時,天剛擦黑。
濱港站的站臺老舊,燈光昏黃,拉出旅人長短不一的影子。
朱睿隨著人流往外走,手里是一只深藍色的舊行李箱,輪子劃過水泥地,發出單調的滾動聲。
他沒通知市局辦公室接站。
出站口擠滿了舉牌接站的人,他看了一眼,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出租車等候區。
車子駛入城區,窗外是陌生的街景。
霓虹燈的光淌過車窗,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絮絮地說著本地的天氣和物價。
“師傅,去市公安局。”朱睿說。
司機從后視鏡瞥了他一眼,笑了笑:“去辦事?這個點兒,都下班啦。”
“嗯,有點事。”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市局大院就在眼前。
大門還算氣派,但門柱上的漆有些剝落,值班室的燈光透出來,映著一個正低頭看手機的保安輪廓。
朱睿付了錢,下車。
他沒進大門,拖著箱子繞到側面,那里有一棟更舊的五層小樓。
那是市局的單身宿舍兼招待用房。
辦公室主任曾彩琴在電話里再三表示歉意,說局里家屬院暫時沒騰出合適的房子,只能先委屈他在宿舍將就幾天。
鑰匙在門衛大爺那里。
大爺戴著老花鏡,就著臺燈的光,在一本泛黃的登記簿上找到他的名字。
“朱……睿?”大爺抬頭,仔細打量了他一下。
“是我。”
“三樓,最里頭那間,打掃過了。”大爺把鑰匙遞過來,沒多問什么。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帶個獨立的衛生間。
白墻有些泛黃,窗玻璃擦得還算干凈。
朱睿放下箱子,走到窗邊。
正對面就是市局的主辦公樓,比他這邊高不少,大部分窗戶都黑著,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
樓頂的警徽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
他站了一會兒,才動手打開行李箱。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物,幾本書,一個用了多年的保溫杯。
他把衣服掛進衣柜,書放在桌上,保溫杯灌滿熱水。
做完這些,他坐在床邊,點了一支煙。
煙頭的紅光在昏暗的房間里一明一暗。
明天上午九點,有個簡短的班子見面會。
他知道自己的檔案可能已經被某些人反復看過。
“空降”,“上面來的”,“不知深淺”。
這些標簽大概已經貼在了他身上。
煙燃盡了,他把煙蒂摁滅在帶來的便攜煙灰缸里。
起身去衛生間洗漱,水流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
躺下時,他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紋路。
遠處隱約傳來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悠長,緩慢,消失在夜色深處。
02
清晨六點半,生物鐘把朱睿叫醒。
天剛蒙蒙亮,宿舍樓里還很安靜。
他用冷水洗了把臉,換上帶來的深灰色夾克和黑色長褲,很普通的款式,走在人堆里立刻會淹沒那種。
下樓時,門衛大爺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掃地。
“早。”朱睿打了聲招呼。
大爺點點頭,手上的掃帚沒停:“出去啊?”
“嗯,走走。”
清晨的空氣帶著濱港特有的、微腥的水汽。
市局大院里的車位已經停了不少車,大多是普通的家用轎車,也有幾輛警用車輛。
幾個穿著作訓服的年輕人在不遠處的空地上跑圈,腳步聲整齊劃一。
朱睿沿著圍墻慢慢踱步。
路過車棚時,聽到兩個正在取車的民警閑聊。
“聽說了嗎,新局長今天到?”
“早到了吧,估計這會正跟唐局他們喝茶呢。”
“誰知道呢,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也是,咱該干嘛干嘛。”
摩托車發動的聲音響起,兩人騎著車一前一后出了大院。
朱睿繼續往前走,出了市局大門,沿著街道隨意地走。
拐過兩個路口,看到一個掛著“東橋派出所”牌子的院子。
院子不大,門口停著兩輛警用電動車。
他走進去,值班室的門開著,一個年紀稍大的民警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肩章是二級警長。
“有事?”民警抬起頭。
“路過,問問路。”朱睿說,“去濱港路怎么走?”
“前面路口右拐,直走三個紅綠燈就到了。”民警很熱心地走出來,給他指方向。
“謝謝。”
“不客氣。”
這時,里面走出來一個年輕輔警,手里拿著文件夾,看到朱睿,腳步頓了一下。
“李叔,昨天那個糾紛的筆錄……”
“放桌上吧。”被叫做李叔的民警擺擺手,又對朱睿笑笑,“最近來濱港的人挺多啊。”
“來辦點事。”朱睿應道,順勢問,“咱們這邊治安還行?”
“還行,老樣子。”李叔喝了口茶,“大事沒有,小事不斷。怎么,遇到麻煩了?”
“沒有,就是問問。”朱睿頓了頓,“聽說市里新來了局長?”
李叔臉上的笑容淡了點,瞥了他一眼:“你們消息還挺靈通。”
“聽人閑聊說的。”
“領導的事,咱們下面哪清楚。”李叔打了個哈哈,明顯不想多談。
年輕輔警在旁邊低頭整理文件,耳朵卻豎著。
朱睿沒再問,道了謝,轉身離開。
走出派出所院子時,他聽到里面傳來壓低的聲音。
“誰啊?”
“問路的。不過……怎么突然問新局長。”
“少打聽。”
朱睿沿著濱港路走了一段,路過一個街心公園。
幾個老頭老太太在晨練,音樂聲咿咿呀呀。
他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
早點攤冒出騰騰熱氣,上班的人流開始匯集。
整個城市正在醒來。
而他這個新來的“主人”,此刻像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
手機震了一下,是辦公室主任曾彩琴發來的短信。
“朱局,上午九點在三樓小會議室,班子幾位同志都到齊了。需要我提前去宿舍接您嗎?”
朱睿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過去。”
發完短信,他起身,拍了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該回去了。
回去面對那些早已在等待他的、各懷心思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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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市局的路上,朱睿刻意繞了點遠,從主樓后面的小偏門進去。
這邊人少,只有一條窄窄的通道連接著后院和旁邊的副樓。
副樓是刑警支隊和技術部門辦公的地方。
剛走近,就聽到里面傳來一陣不太愉快的對話聲。
“……不是我說你,林英奕,那案子都結了多久了?卷宗都封存了!”
“王哥,可是這個目擊者的新說法,時間點對不上,我覺得有必要再核實一下……”
“核實什么?領導都拍板定了性的東西,你一個新人,瞎折騰什么?”
“但萬一……”
“沒有萬一!”被稱為王哥的人聲音提高了幾度,“支隊長都說了,別再提這事。你剛來,想表現是好事,但也得看看風向。”
短暫的沉默。
“我知道了。”年輕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不甘。
朱睿停下腳步,站在通道拐角的陰影里。
一個穿著警服、身材挺拔的年輕人從里面快步走出來,眉頭緊緊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手里捏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指節有些發白。
差點和站在拐角的朱睿撞上。
“對不起。”年輕人下意識地說,抬頭看了朱睿一眼。
大概以為是局里哪個不認識的行政人員,他點了點頭,側身匆匆走了過去。
腳步很快,背影透著一股悶氣。
朱睿看著他消失在主樓方向,才慢慢踱進副樓。
剛才談話的房間門虛掩著,一個中年民警正背對著門口收拾桌上的東西,肩膀有些垮。
朱睿敲了敲門。
中年民警轉過身,臉上還殘留著一點不耐煩,看到是個生面孔,愣了一下。
“請問……”
“路過,請問洗手間在哪邊?”朱睿問。
“哦,直走,左拐就是。”民警指了指方向,又看了他一眼,“您是哪位?找誰?”
“不找誰,行政樓那邊廁所壞了,維修呢。”朱睿隨口應道。
民警“哦”了一聲,沒再多問,顯然心思還在剛才的事情上。
朱睿道了謝,朝洗手間方向走去。
他沒有真的去洗手間,而是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了一會兒。
樓下院子里,那個叫林英奕的年輕民警正站在一棵樹下,低頭翻看著手里的文件夾。
看了幾頁,他用力合上,仰頭對著天空長長吐了口氣。
然后,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抬手用力抹了把臉,調整了一下表情,朝主樓走去。
背影依舊挺直,但腳步不再像剛才那么沖了。
朱睿收回目光。
“結了多久的案子”,“領導拍板定性的東西”,“看看風向”。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不太順暢的味道。
他回到主樓,沒有立刻去會議室,而是先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在五樓東側,是個套間,外面是會客區,里面是辦公區。
房間很大,桌椅沙發都是新的,文件柜擦得一塵不染,窗臺上還擺了兩盆綠蘿,葉子油亮。
曾彩琴考慮得很周到。
他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坐下,椅子很舒服。
桌上擺著一個嶄新的名牌:“局長朱睿”。
他拿起名牌看了看,又輕輕放下。
離九點還有二十分鐘。
他拉開抽屜,里面是空的。
需要的東西,以后會慢慢填進去。
而有些東西,或許永遠也不會出現在這抽屜里。
04
八點五十五分,朱睿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三樓小會議室的門開著,里面隱約傳來談話聲。
他走到門口,聲音停了。
橢圓形會議桌旁已經坐了五六個人,煙霧繚繞。
看到他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朱局。”一個五十歲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合體警服襯衣的男人率先笑著開口,迎了上來,“一路辛苦。我是唐明華。”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
“唐局,你好。”朱睿也笑了笑。
“來,朱局,給您介紹一下咱們班子的幾位同志。”唐明華側過身,開始逐一介紹。
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老譚,頭發花白,話不多,只是點頭握手。
分管治安的副局長姓胡,微微發福,笑容很熱情。
紀委書記老鄭,面容嚴肅,握手時也繃著臉。
政治處主任是個女同志,姓趙,說話干脆利落。
還有兩位黨委成員。
每個人都說著“歡迎朱局”、“以后多指導”之類的客套話。
朱睿一一回應,態度平和。
大家落座。
唐明華坐在朱睿左手邊,很自然地拿過桌上的煙,遞給朱睿一支。
“朱局,抽一支?咱們這兒沒那么多講究。”
“謝謝,剛抽過。”朱睿擺擺手。
唐明華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
“朱局初來乍到,對濱港,對咱們局的情況可能還不熟悉。”他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主持局面的自如感,“我先簡單匯報一下局里目前的基本情況,各位同志補充。”
他說得很流暢,從人員編制、機構設置,到近年來主要的工作成績、面臨的挑戰,數據信手拈來。
條理清晰,重點突出。
另外幾位時不時點頭,或者補充一兩句無關痛癢的話。
朱睿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兩筆。
等唐明華說完,其他幾位也簡單說了幾句,無非是“在唐局帶領下”、“班子團結”、“隊伍穩定”之類的套話。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唐明華看向朱睿,“朱局有什么指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朱睿合上筆記本。
“談不上指示。”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剛來,情況還在熟悉。聽了明華同志和各位的介紹,有個初步印象。”
他頓了頓。
“咱們濱港局底子是不錯的,同志們也做了大量工作。這點要肯定。”
唐明華臉上保持著微笑。
“但我個人覺得,”朱睿話鋒微轉,目光掃過在場的人,“工作千頭萬緒,有兩個方面可能需要我們投入更多精力。”
“一是基層基礎工作。警力要下沉,心思要下沉。案子破了是成績,但少發案、不發案,讓老百姓實實在在感到安全、方便,是更大的成績。”
“二是紀律作風。穿這身警服,就要對得起這份責任。無論是執法辦案,還是日常管理,規矩要挺在前面。大的方面不能出問題,小的細節也反映形象。”
他說得很平實,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引經據典。
就像在聊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唐明華率先點頭:“朱局說到了點子上。基層和紀律,確實是我們的根本。我們一定認真落實朱局的指示。”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不是指示,是和大家交流想法。”朱睿笑了笑,“以后工作,還要靠在座各位,靠全局上下一起努力。”
見面會時間不長,不到一個小時就散了。
大家陸續離開會議室。
唐明華陪朱睿走到門口,很自然地并肩往外走。
“朱局,辦公室那邊都安排好了吧?曾主任做事還算周到,有什么不合適的,直接跟她說,或者跟我說也行。”
“都挺好,費心了。”
“您客氣。中午食堂準備了便飯,班子幾個同志一起,給您簡單接個風?”
“不用麻煩,我中午自己去食堂吃點就行。”
“那怎么行……”
“真不用,”朱睿語氣溫和,但很明確,“以后日子長著呢,不在這頓飯。”
唐明華看了他一眼,笑了:“也好,聽朱局的。那您先忙。”
他停下腳步,目送朱睿走向樓梯。
朱睿上到五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窗外陽光正好,落在光潔的桌面上。
他想起唐明華介紹情況時那流暢自信的樣子,還有最后那個笑容。
笑容很標準,很得體。
只是眼神深處,沒什么溫度。
像隔著一層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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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班子見面會后的幾天,朱睿的工作節奏不快。
他讓曾彩琴把近三年的工作總結、簡報、部分非涉密的內部通報整理出來,送到辦公室。
厚厚的幾摞材料堆在辦公桌一角。
他看得慢,有時拿起筆劃幾道,有時停下來想一會兒。
曾彩琴每天都會來匯報一些日常事務,局里車輛調配、辦公用品采購、會議安排、上級來文等等。
她四十多歲,穿著得體,說話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楚。
每次匯報完,總會“順帶”提一兩件看似無關緊要的事。
“朱局,治安支隊那邊報上來,想更新一批老舊的對講機,預算打了有一陣了,您看……”
“后勤科的老王,就是管倉庫那個,最近住院了,膽結石手術,他那個崗位暫時讓小劉頂著,小伙子倒是勤快,就是經驗還差點。”
“宣傳科的小韓,韓瀚文,筆頭子不錯,上次省廳簡報還用了他的稿子,就是年輕人有點傲氣,跟科室老同志處得一般。”
朱睿通常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不表態。
曾彩琴也不多問,說完該說的,就禮貌地離開。
這天上午,她又送來一份文件。
“朱局,這是今年上半年各支隊辦案經費的使用明細,財務科剛匯總出來的。”
朱睿接過來,隨手翻看著。
數字密密麻麻,項目繁多。
他看了幾頁,指著一處問:“這個‘特情耳目費’,刑偵支隊這邊,每個月都固定有一筆不小的支出,名目都是‘信息搜集’?”
曾彩琴湊近看了看:“是的,朱局。刑偵那邊線人多,這塊費用一直是這樣列的。具體……唐局和老譚局他們比較清楚。”
朱睿點點頭,沒再追問,繼續往下看。
翻到治安支隊那部分時,他目光停了一下。
有幾筆采購辦公設備的費用,單價似乎比市場價高出一些。
“治安支隊這批電腦采購,是統一招標的嗎?”
曾彩琴表情沒什么變化:“是走的采購流程。具體招標情況,辦公室有存檔,需要我調過來嗎?”
“先不用。”朱睿合上文件夾,“我看這些材料就行。辛苦了。”
“應該的。”曾彩琴笑了笑,“那朱局您先忙。”
她走到門口,又轉過身,像是突然想起:“對了,食堂周師傅早上還問我,新來的局長吃不吃得慣咱們食堂的菜,他手藝還成,就是大鍋飯,口味可能粗點。”
“周師傅?”
“周來福,在局食堂干了快三十年老師傅了,人都叫他老周頭。局里上下幾代人,都吃過他做的飯。”
“哦,代我謝謝他。食堂飯菜挺好。”
曾彩琴走后,朱睿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辦案經費,采購價格,老資歷的食堂師傅。
還有那個年輕民警林英奕想復查的、“領導拍板定了性”的舊案。
這些點,暫時還是散的。
像浮在水面上的葉子,下面是不是連著根,根又盤在哪里,看不清。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給了政治處趙主任。
“趙主任,我朱睿。有沒有近兩年新招錄民警的名單和簡要情況?對,包括分配到各支隊的。方便的話,讓人送一份到我辦公室。好,謝謝。”
放下電話,他走到窗邊。
樓下院子里,唐明華正和幾個人站在車旁說話。
其中有一個背影很眼熟,是那天在刑警支隊樓下訓斥林英奕的中年民警。
唐明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連連點頭。
然后幾個人分別上車,車子駛出大院。
陽光有些刺眼。
朱睿拉上了半邊窗簾。
名單很快送來了。
他找到“林英奕”那一欄。
二十六歲,警校畢業,考入濱港市局剛滿一年,目前在刑偵支隊一大隊。
評價欄里寫著:“工作積極,責任心強,但有時過于較真,需加強團隊協作意識。”
較真。
朱睿的手指在這兩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06
午飯時間,食堂漸漸熱鬧起來。
朱睿故意晚去了一會兒,等上班的人群高峰期過了些,才起身下樓。
他依舊穿著那件深灰色夾克。
食堂在一樓側面,是個能容納兩百多人的大廳。
窗口排著三四條不算長的隊伍,大廳里擺滿了不銹鋼的四人餐桌,大部分都坐了人。
聲音嘈雜,飯菜味混著人身上的汗味、煙味。
朱睿拿了餐盤,排在一條隊伍末尾。
前面是幾個年輕文職模樣的女警,小聲說笑著。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快輪到朱睿時,旁邊另一條隊伍突然一陣騷動。
一個粗嗓門嚷道:“磨蹭什么!快點行不行!”
一個穿著協警制服、身材壯實的男人,大概三十多歲,皺著眉,滿臉不耐煩地擠了過來。
他手里端著已經打滿的餐盤,油乎乎的湯水差點晃出來。
大概是嫌自己那條隊慢,想從這邊直接插到窗口去。
他橫著身子往里擠,胳膊肘不客氣地頂了朱睿一下。
力氣不小。
朱睿被頂得側退了一步,餐盤里的空碗勺叮當響。
“讓讓,讓讓!”協警頭也沒回,繼續往前擠。
“排隊。”朱睿說了一句,聲音不高。
那協警猛地轉過頭,上下掃了朱睿一眼。
普通的夾克衫,手里拿著局里統一的餐盤,面生。
不是局里常見的那些領導,也不像哪個厲害科室的。
他眼神里的不耐煩立刻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你說什么?”他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故意的挑釁。
周圍幾排隊的人都看了過來,交談聲低了下去。
“排隊。”朱睿重復了一遍,臉上沒什么表情。
“排隊?”協警嗤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貼著朱睿,伸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窗口,“這是你該站的地兒?你哪個部門的?懂不懂規矩?”
他顯然是想在眾人面前立威,或者純粹是心情不好,找個面生的撒氣。
眼神里滿是那種欺軟怕硬、又自覺有點小權力在手的囂張。
旁邊有人低下頭假裝沒看見,有人交換著看好戲的眼神,沒人出聲。
打飯窗口里,幾個食堂工作人員也停下了動作,望過來。
氣氛有點僵。
朱睿看著他。
看了大概兩三秒鐘。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空著的那只手,慢慢伸進了夾克的內兜。
協警還揚著下巴,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樣”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