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酒店包廂里，笑語喧嘩。
小舅子林長海的婚宴正到高潮，人人臉上都泛著酒意的紅光。
丈母娘趙姍端著酒杯，親熱地攬住我的肩膀。
她身上那股濃郁的香水味混著酒氣，直往我鼻子里鉆。
“睿翔啊，”她聲音不大，帶著笑，卻像一根針，“媽可就盼著你們姐弟倆都好好的。”
周圍幾個近親支著耳朵，臉上是心照不宣的表情。
“你看人家老劉家女婿，”她咂咂嘴，眼神像鉤子，“結(jié)婚時，直接給了丈母娘十八萬紅包！那才叫長臉，是不是？”
她拍著我肩膀的手，一下，又一下。
我后背有點發(fā)潮，勉強笑著應(yīng)和，手心卻攥緊了口袋里的手機。
屏幕還停留在銀行轉(zhuǎn)賬的界面，收款賬號是趙姍十分鐘前剛發(fā)來的。
拇指懸在確認(rèn)鍵上，沉甸甸的。
十八萬。幾乎是我們小家大半的積蓄。
酒氣上涌，腦子里嗡嗡的，包廂頂燈晃得人眼暈。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一條新信息彈出來，發(fā)件人是“夢欣”。
我點開。
只有一行字，像冰水，猝不及防澆在滾燙的神經(jīng)上。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緩緩抬起頭，隔著喧鬧的人群，望向不遠(yuǎn)處正在給新娘整理頭紗的妻子楊夢欣。
她側(cè)著臉，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手指輕柔地?fù)崞郊喩系鸟薨櫋?/p>
那么平靜。
仿佛剛才那條能掀起驚濤駭浪的短信，與她毫無干系。
01
林長海要結(jié)婚的消息，是趙姍在家庭聚餐時宣布的。
那天周末，我們照例回她那邊吃飯。
飯桌是老式的紅木圓桌，漆面有些斑駁，中間擺著一大盆趙姍最拿手的紅燒肉，油光锃亮。
“定了，國慶節(jié)。”趙姍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放到林長海碗里，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姑娘是本地人，家里做點小生意，陪嫁聽說這個數(shù)。”
她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林長海埋頭吃肉，含糊地“嗯”了一聲，并不太在意。
他二十六了，換過好幾份工作，沒一份干長，總嫌錢少事多沒前途。
此刻他穿著一件挺潮的衛(wèi)衣，頭發(fā)抓得很有型，和這間略顯陳舊的老房子有點格格不入。
我妻子楊夢欣坐在我旁邊，安靜地小口吃著飯，沒接話。
“到時候啊，酒店得訂好一點的。”趙姍自顧自說下去，眼神往我這邊掃了掃，“咱家就這一個兒子，排場不能寒酸，讓人看笑話。”
我點點頭：“應(yīng)該的。”
“還是睿翔明事理。”趙姍笑了，又嘆了口氣，“唉，養(yǎng)兒養(yǎng)女，不就是圖個這時候風(fēng)光嘛。我們單位老劉，你們知道吧？”
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傾了傾，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見聞。
“她女兒去年結(jié)婚，找了個外地女婿。哎呦，你們猜怎么著？”她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結(jié)婚當(dāng)天，那女婿直接一個紅包塞給老劉，十八萬！現(xiàn)金！厚厚一大摞！”
她用手比劃著厚度，眼睛亮亮的。
“把老劉給樂的呀，見人就說女婿比兒子還親。那婚禮辦得，叫一個氣派！”她語氣里滿是羨慕，隨即又搖搖頭，像是惋惜，“我們家長海是沒那個福氣嘍，姐姐姐夫嘛，也就是普通上班族……”
楊夢欣夾菜的筷子頓了頓。
她沒抬頭，只是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把那片青菜慢慢送進嘴里。
我喉嚨有點發(fā)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趙姍泡的茉莉花茶，廉價的香精味很沖。
“媽，”我放下杯子，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長海結(jié)婚是大事，我和夢欣肯定盡力。”
“我就知道你們懂事。”趙姍立刻接話，笑容更深了，“來，多吃菜。睿翔啊，不是媽說，這男人成了家，就得有擔(dān)當(dāng)。關(guān)鍵時刻，得撐得起門面。”
她又開始給我夾菜，紅燒肉、排骨，堆了小半碗。
楊夢欣依舊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面前那盤我喜歡的清炒筍片，往我這邊推了推。
飯桌上的話題很快又轉(zhuǎn)到婚禮細(xì)節(jié)，要請哪些親戚，酒店選哪家，婚紗照拍什么風(fēng)格。
林長海偶爾插兩句嘴，提的要求都不低。
趙姍一概笑瞇瞇應(yīng)下，說“媽給你想辦法”。
那頓飯吃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
離開時，趙姍一直送我們到樓下。
夜風(fēng)有點涼，她拉著楊夢欣的手，又囑咐了幾句“路上小心”。
樓道口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因為常年算計而顯得格外精明的紋路，柔和了一些。
“夢欣啊，”她最后說，聲音壓低了點，“你弟弟這輩子就這一回，咱們做姐姐姐夫的，不能讓他矮人一截，對吧？”
楊夢欣輕輕“嗯”了一聲，抽回了手。
回去的路上，車?yán)锏目諝庥行灐?/p>
我打開一點車窗，晚風(fēng)灌進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渾濁氣息。
“媽今天……”我斟酌著開口。
“她就是那樣。”楊夢欣打斷我，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嘴里說說不算數(shù)的，你別往心里去。”
她靠在副駕駛椅背上，臉轉(zhuǎn)向窗外。
霓虹燈光流線般劃過她的側(cè)臉，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心里卻像壓了塊東西，沉甸甸的。
十八萬。
這個數(shù)字，像顆種子，被趙姍那句話，輕輕巧巧地埋進了土里。
我知道，它遲早會發(fā)芽。
02
婚禮前一周，趙姍提著一袋水果上門了。
是周末的下午，我和楊夢欣剛收拾完屋子。
開門看到她，我有些意外。
“媽，你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側(cè)身讓她進來。
“路過，就上來看看。”趙姍換上拖鞋，把水果放在茶幾上，眼睛在客廳里轉(zhuǎn)了一圈。
我們家不大，兩室一廳，裝修簡單，但收拾得干凈整潔。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米色的沙發(fā)上，暖洋洋的。
“還是你們這兒舒服。”趙姍在沙發(fā)坐下，嘆了口氣，“我那老房子，整天潮乎乎的，曬不到太陽。”
楊夢欣從廚房倒了杯水出來，遞給她：“媽，喝水。”
趙姍接過，卻沒喝，握在手里，目光落在楊夢欣臉上。
“夢欣啊，這幾天媽這心里，總是七上八下的。”
楊夢欣在她旁邊坐下，拿起果盤里一個蘋果，又找出了水果刀。
“長海結(jié)婚，是喜事，您慌什么。”她垂著眼，開始慢慢削蘋果皮。
刀鋒劃過果皮，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一圈一圈，連貫不斷。
“話是這么說，”趙姍又嘆了口氣，眉頭蹙起來，“可你弟弟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工作沒定數(shù)，花錢還沒個節(jié)制。這結(jié)個婚，哪哪都要錢。酒店定金、婚慶尾款、彩禮……唉，我這把老骨頭，棺材本都快掏空了。”
蘋果皮越來越長，垂落下來，微微搖晃。
楊夢欣削得很專心，手指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模瑳]接話。
趙姍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反應(yīng)，身子朝我這邊傾了傾。
“睿翔，媽知道你們也不容易。可這關(guān)鍵時候，一家人就得互相幫襯，對不對？”她臉上堆起笑，那笑容里有種熟悉的、讓人無法拒絕的熱切，“媽就長海這么一個兒子，他要是婚禮辦得不像樣，我這老臉往哪兒擱？親戚朋友怎么看？”
我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勉強笑了笑：“媽，需要多少，您說個數(shù)，我和夢欣……”
“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趙姍擺擺手，聲音提高了一點，“是心意，是場面！”
她頓了頓，又放軟了語氣，像是不經(jīng)意地提起：“就像我上次說的，老劉家那女婿。人家那才叫有心！十八萬紅包，實打?qū)嵟醯矫媲埃墙幸粋€敞亮！老劉現(xiàn)在走路都帶風(fēng)。”
“媽，”楊夢欣突然開口。
蘋果削好了，圓潤光滑。她把蘋果遞給趙姍。
“吃個蘋果。”
趙姍愣了一下，接過蘋果，有點訕訕的：“你看你，媽正說著話……”
“老劉是老劉，我們是我們。”楊夢欣把水果刀用紙巾擦干凈，放回果盤，“睿翔公司今年效益一般，我們還要攢錢換車。長海結(jié)婚，該出的份子我們不會少，但有多大碗，吃多少飯。”
她話說得平平靜靜，沒什么情緒，卻把趙姍后面的話都堵了回去。
趙姍拿著那個蘋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
“話是這么說……”她嘟囔了一句，到底沒再繼續(xù)那個話題。
那天下午，趙姍又坐了一會兒，東拉西扯了些別的，但到底意興闌珊。
走的時候，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睿翔啊，夢欣她性子直，說話沖。你是個男人，家里大事，還得你拿主意。”
我送她到電梯口，點點頭：“媽，您放心。”
電梯門合上，金屬面反射出我有些模糊的臉。
回到屋里，楊夢欣正在陽臺上收衣服。
她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取下來，疊好，動作不緊不慢。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客廳地板上。
我走過去，靠在陽臺門邊。
“媽今天……還是為那十八萬來的吧？”我問。
楊夢欣把一件我的襯衫抖開，對折，撫平領(lǐng)口。
“嗯。”她應(yīng)了一聲。
“你怎么想？”我看著她，“如果……如果真的需要，我們湊一湊，也不是完全拿不出。就是后面得緊巴一陣。”
楊夢欣疊衣服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fù)雜，有些疲憊，有些無奈，深處似乎還藏著點別的什么，我看不真切。
“睿翔，”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我們家，不是銀行。”
她說完，低下頭繼續(xù)疊衣服，不再開口。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側(cè)影。
晚風(fēng)吹動她額前的碎發(fā)，她伸手?jǐn)n到耳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這個動作我看了千百遍，此刻卻覺得她有些陌生。
那晚睡覺前，我聽見她在浴室待了很久。
水聲淅淅瀝瀝，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了她的人影。
我靠在床頭，翻著手機，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里反復(fù)響著她那句話：“我們家，不是銀行。”
還有趙姍那雙充滿期待和算計的眼睛。
半夜，我醒來上廁所。
發(fā)現(xiàn)身邊是空的。
客廳有微弱的光。
我輕輕走過去，看見楊夢欣蜷在沙發(fā)里，身上披著一條薄毯。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lán)瑩瑩的。
她看得很專注，手指不時滑動，眉頭微微鎖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迅速按熄了屏幕，抬起頭。
“怎么起來了？”她問，聲音有點啞。
“看你沒在。”我走過去，“在看什么？這么晚。”
“沒什么，”她把手機放到一邊，拉緊身上的毯子，“睡不著，隨便看看。”
我沒再追問，在她身邊坐下。
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的燈火，遠(yuǎn)處高架橋上偶爾有車燈劃過，像流星。
我們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睡吧。”最后她說。
起身回了臥室。
我跟進去，躺下時，聽見她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像羽毛，輕輕落在寂靜的夜里，卻在我心頭激起一片沉沉的漣漪。
她到底在看什么？
03
離婚禮只剩三四天了。
家里的氣氛有些微妙。
楊夢欣似乎更忙了。學(xué)校還沒開學(xué)，但她總往學(xué)校跑，說是提前備課，整理教室。
回來也是話不多，常常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書桌前，一坐就是很久。
我問她在忙什么，她只說“學(xué)校的事”。
她手機調(diào)成了靜音，有電話進來，她總是看一眼，然后拿著手機走到陽臺或者臥室去接。
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內(nèi)容。
有一次，我無意間瞥見她電腦屏幕一眼，好像是個表格，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
她察覺到我，立刻切換了窗口。
我心里那點疑惑，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上來，越變越大。
周三晚上，吃過飯，我決定和她談?wù)劇?/p>
“夢欣，”我洗好碗，擦著手走到客廳，“長海婚禮的紅包，我們到底包多少？得定個數(shù)了，我好去取現(xiàn)金。”
楊夢欣正靠在沙發(fā)上看一本書，聞言抬起頭。
她合上書，想了想。
“按我們這邊親戚的標(biāo)準(zhǔn)，一般弟弟結(jié)婚，姐姐姐夫包多少？”她反過來問我。
“親近一點的，一萬到兩萬吧。”我說，“但媽之前那意思……”
“不管她什么意思。”楊夢欣語氣很淡，“我們就包兩萬。意思到了就行。”
兩萬。
這個數(shù)字，離趙姍暗示的十八萬，差了不止一點半點。
我有些遲疑：“兩萬……會不會太少了？媽那邊恐怕不好交代。到時候婚禮上，那么多親戚看著。”
楊夢欣把書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睿翔，”她看著我，“我們結(jié)婚的時候，長海包了多少？媽又給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我們結(jié)婚是五年前。
那時候我剛工作不久，沒什么積蓄。婚禮辦得簡單，就在老家擺了酒。
楊夢欣家里，趙姍給了六千六百塊彩禮，說是“六六大順”。林長海當(dāng)時還在念大學(xué)，包了個八百塊的紅包。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婚房是我們自己租的，家電是我們一點點攢錢買的。
趙姍當(dāng)時說：“你們年輕人，自力更生好，媽不拖累你們。”
和現(xiàn)在對林長海婚事的上心程度，天壤之別。
“那不一樣，”我嘆了口氣，“長海是兒子，而且現(xiàn)在物價也漲了……”
“有什么不一樣？”楊夢欣打斷我，聲音依然平靜，卻透著一股冷意，“兒子結(jié)婚就得掏空姐姐姐夫？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她很少用這樣尖銳的語氣說話。
我一時語塞。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zé)簦饩€昏黃，將她半邊臉隱在陰影里。
“我就是覺得，鬧得太僵不好。”我放緩了語氣，“畢竟是一家人。大不了，我們再多拿一點，五萬？八萬？也算是個過得去的數(shù)。”
楊夢欣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睿翔，”她終于說，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疲憊，“你還沒明白嗎？這不是多少的問題。今天你要了八萬，明天她就能要十萬。長海就是個無底洞，媽樂意填，那是她的事。但我們家，填不起。”
她頓了頓，手指用力捏著書頁，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這些年，媽以各種名義從我這兒‘借’走的錢，從沒還過。給長海找工作打點的，替他賠別人錢的，幫他付房租的……我都留著憑證。”
我心頭一震，愕然地看著她。
“你……你都記著？”
“不記著怎么辦？”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點苦，“以前總覺得，是親媽，親弟弟，能幫就幫。可他們呢？覺得理所當(dāng)然。覺得我這個姐姐，嫁了個還算靠譜的人，就該是他們的提款機。”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里面有我從未見過的決絕。
“這次，就到這兒了。”
我心里亂糟糟的。
一方面，我理解她的委屈和憤怒。這些年，趙姍和林長海的確沒少從我們這里“刮油水”，雖然每次數(shù)額不大，但細(xì)水長流，加起來也不是小數(shù)。
另一方面，我又擔(dān)心徹底撕破臉。那畢竟是她的娘家，是血親。以后還怎么走動？
“那……婚禮上怎么辦？”我有些無力地問，“媽要是當(dāng)場發(fā)難……”
“我有辦法。”楊夢欣說得很肯定。
她重新拿起那本書，翻開，卻不再看，只是盯著某一頁。
“你按我說的做就行。其他的，交給我。”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看著她低垂的側(cè)臉，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忽然覺得，我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身邊這個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
她心里到底藏著多少事？準(zhǔn)備了多久？
那個深夜她看著的手機，電腦上密密麻麻的表格，還有那些她悄悄留下的“憑證”……
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個我尚未看清的、巨大的暗涌。
而婚禮，就是那根即將點燃的引線。
04
婚禮前一天的下午，趙姍的電話來了。
我當(dāng)時正在公司加班，趕一個項目報告。
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丈母娘”三個字。
我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接起來。
“喂，媽。”
“睿翔啊，還在忙呢？”趙姍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是前所未有的熱絡(luò)，甚至帶著點討好，“沒打擾你吧？”
“沒事，媽，您說。”
“就是明天婚禮的事兒，都準(zhǔn)備妥了吧？”她笑著說，“酒店那邊我都對接好了，你們明天早點過來就行，幫著招呼一下親戚。”
“好的，媽，我和夢欣一早就過去。”
“哎，好，好。”趙姍連聲應(yīng)著，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親昵，“睿翔啊，媽知道，這段時間沒少跟你念叨。你可別嫌媽啰嗦。”
“不會，媽，您都是為了長海好。”
“還是你懂事！”趙姍似乎松了口氣，“夢欣那孩子，脾氣倔，隨她爸。有些話，媽跟她說不通，但跟你，媽就能敞開了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
“媽，您說。”
“就是……明天那個紅包。”趙姍的聲音壓低了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媽知道你們手頭也不寬裕，不指望跟老劉家女婿比。但面子上，總得過得去，對不對？那么多雙眼睛看著呢。”
她沒直接說數(shù)字，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媽的意思我明白。”我含糊地應(yīng)著，“我和夢欣商量過了，肯定讓您和長海有面子。”
“我就知道靠得住！”趙姍的聲音立刻歡快起來，“那行，你忙吧，明天見！記得穿精神點啊！”
掛了電話，我盯著電腦屏幕，半天沒動。
趙姍最后那句話，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里。
“記得穿精神點。”
穿給誰看？不就是給那些等著看“紅包厚度”的親戚看嗎？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日光燈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顯得格外寂靜。
下班回到家，已經(jīng)晚上八點多。
屋里只開了一盞玄關(guān)的小燈，昏昏暗暗。
“夢欣？”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yīng)。
我換好鞋往里走，看見陽臺的玻璃門開著，晚風(fēng)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
楊夢欣背對著我，站在陽臺上。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居家針織衫，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質(zhì)長褲，很單薄。
手里握著手機，屏幕是暗的。
她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望著遠(yuǎn)處漆黑的夜空。
背影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直。
像個做好了某種決定、等待最終審判的士兵。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
夜風(fēng)帶著涼意，吹在她身上，針織衫貼出瘦削的肩胛骨形狀。
“站這兒不冷嗎？”我輕聲問。
她似乎驚了一下，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顫，但沒有回頭。
“不冷。”她的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些飄忽，“屋里悶，出來透透氣。”
我站在她身邊，也看向遠(yuǎn)處。
城市的夜晚沒有星星，只有層層疊疊的樓宇輪廓，和無數(shù)明滅的燈火。
每一盞燈后面，大概都有一個家，有一地雞毛，有說不清的悲歡喜樂。
“媽下午給我打電話了。”我說。
“嗯。”她應(yīng)了一聲，并不意外，“說什么了？”
“還是紅包的事。沒明說，但意思到了。”
楊夢欣沉默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說：“我知道。”
“你……明天到底怎么打算？”我終于問出了口，“兩萬塊紅包，媽絕對不會滿意。到時候在婚禮上鬧起來，太難看了。”
楊夢欣轉(zhuǎn)過頭，看了我一眼。
陽臺沒有開燈，只有客廳透過來的一點微光，映亮她半邊臉頰。
她的眼睛很亮，深處像有兩簇小小的、冷靜的火苗。
“我不會讓她鬧起來的。”她說，語氣很平靜，卻有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你怎么……”
“睿翔，”她打斷我，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絲懇求，“信我一次，好嗎？明天，不管發(fā)生什么，不管媽說什么，你都別急著應(yīng)承，別急著做任何決定。尤其是……別急著轉(zhuǎn)賬。”
轉(zhuǎn)賬？
我心里一動。
她怎么知道，趙姍可能會直接發(fā)賬號過來？
難道……
“你……”我遲疑著。
“什么都別問。”她轉(zhuǎn)回頭，重新望向夜空，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就快結(jié)束了。”
夜風(fēng)吹亂她的頭發(fā)，她也沒去理。
那背影，孤獨又倔強。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場圍繞林長海婚禮的戰(zhàn)爭，主角從來不是我，甚至不完全是趙姍和林長海。
而是我的妻子，楊夢欣。
她在和她自己的母親，和她從小到大的那個家，打一場沉默而艱難的仗。
而我，只是一個被她劃入同一陣營，卻尚未完全知曉戰(zhàn)局的盟友。
這一夜，我們睡得都不安穩(wěn)。
楊夢欣背對著我，蜷縮著，呼吸很輕。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她的話。
“就快結(jié)束了。”
怎么結(jié)束？
以何種方式？
明天，究竟會發(fā)生什么？
05
婚禮當(dāng)天，天氣出奇地好。
秋高氣爽，陽光明亮卻不灼人，是個黃道吉日。
酒店選在城中一家中等偏上的酒樓，門臉裝修得金碧輝煌。門口立著林長海和新娘的婚紗照易拉寶，新人笑得燦爛。
我們到得早，趙姍穿著一身嶄新的絳紅色旗袍，頭發(fā)燙了卷，精心梳好，正在門口張羅。
看見我們，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來啦！哎呦，睿翔今天這身西裝精神！夢欣這裙子也好看！”她上下打量著我們，滿臉是笑，那笑容比陽光還晃眼。
她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親戚們都快到了，你們幫著迎一迎。特別是你舅舅、大姨他們，可得招呼好了。”
我點點頭，被她半推著站到了門口。
楊夢欣安靜地跟在我身邊，對趙姍的熱情沒有太多回應(yīng)，只是臉上維持著得體的淺笑。
賓客陸續(xù)到來。
趙姍穿梭其間，聲音洪亮，介紹著“這是我女婿”、“這是我女兒”，臉上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透著揚眉吐氣的光彩。
林長海和新娘站在宴會廳入口處迎賓。新娘嬌小漂亮，穿著雪白的婚紗，林長海則是一身黑色西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意氣風(fēng)發(fā)。
他見到我，喊了聲“姐夫”，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里有些別的意味：“今天辛苦姐夫了啊！”
我沒說什么，只是笑笑。
宴會廳里漸漸熱鬧起來，二十幾桌幾乎坐滿。人聲鼎沸，酒杯碰撞，小孩子在桌椅間穿梭打鬧。
空氣里彌漫著酒菜香、香水味，還有各種嘈雜的聲響。
儀式開始了。
司儀在臺上煽情地說著套話，新郎新娘交換戒指，擁抱，雙方父母上臺。
趙姍在臺上接過新娘敬的茶，笑得合不攏嘴，塞過去一個大紅包。
鎂光燈閃爍，掌聲雷動。
一切看起來都很圓滿，很幸福。
儀式結(jié)束，宴席正式開始。
趙姍換了一身更喜慶的暗紅色繡花外套，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酒。
她喝了不少，臉上泛起紅光，眼睛越發(fā)亮得驚人。
敬到我們這一桌時，她特意繞到我身后。
一只手親昵地?fù)ё∥业募绨颍瑤е茪獾暮粑鼑娫谖叶鷤?cè)。
“睿翔啊，”她聲音不大，但因為靠近，字字清晰，“媽今天高興，真高興。”
同桌的親戚都看過來，笑著。
“你看，長海也成家了，我這輩子的任務(wù)，總算完成了一大半。”她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輕，“以后啊，他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我和你爸，也就安心了。”
我端起酒杯：“媽，您辛苦了，我敬您。”
“好，好！”趙姍和我碰了一下杯，卻沒立刻喝，目光掃過桌上其他親戚，像是隨口提起，“這孩子們成家立業(yè)，當(dāng)父母的，不就圖個圓滿嘛。像我們單位老劉，女兒嫁得好，女婿又大方，那十八萬紅包一出手，老劉現(xiàn)在走路腰桿都比以前直！”
桌上安靜了一瞬。
幾個親戚互相交換著眼色，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有人打趣：“趙姐，你這女婿也不錯啊，一看就是實在人！”
趙姍哈哈笑起來，摟著我肩膀的手緊了緊：“那是！我們睿翔沒得說！懂事，孝順！”
她湊近我，幾乎是耳語，但那音量又剛好能讓半桌人聽見：“媽可就盼著你們姐弟倆都好好的。老劉家女婿那十八萬，可是給親家長了大臉了！媽不指望那么多，但咱們自家人，心意總要足，對不對？”
她說完，笑著看我，眼睛一眨不眨。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暗示，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逼迫。
仿佛在說：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可別讓我下不來臺。
我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手心開始冒汗，黏膩膩的。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像針，扎得我坐立不安。
我下意識地看向坐在對面的楊夢欣。
她正微微側(cè)身，聽旁邊一位長輩說話，臉上帶著淺笑，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發(fā)生的一切。
那么平靜，那么置身事外。
可我知道，她一定聽到了。
趙姍又用力拍了兩下我的肩膀，這才端著酒杯，心滿意足地轉(zhuǎn)向下一桌。
我端起面前的飲料，猛灌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簇躁動的火。
她到底還是在這么多人面前，把話挑明了。
不，不是挑明，是架起來烤。
烤我的面子，烤我們小家的里子。
接下來敬酒，我被幾個親戚和林長海的朋友拉著，多喝了幾杯。
白酒入喉，燒得慌。
腦子開始發(fā)暈，耳邊嗡嗡的，那些笑聲、恭維聲、音樂聲混在一起，攪成一鍋粥。
視線也有些模糊。
我借口去洗手間，逃也似的離開喧囂的宴會廳。
走廊里安靜許多，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走。
冷氣開得很足，激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翻騰的胃和發(fā)懵的腦袋平靜下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我掏出來，屏幕的光在略顯昏暗的走廊里有些刺眼。
是趙姍發(fā)來的短信。
一個銀行賬號。
附言只有五個字：“婚慶尾款急用。”
沒有稱呼，沒有客套，直截了當(dāng)。
像一把早就準(zhǔn)備好的刀子，終于亮了出來。
我盯著那串?dāng)?shù)字，拇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滑動。
銀行APP還停留在后臺，登錄著。
只要復(fù)制賬號，粘貼，輸入金額，確認(rèn)密碼……
我苦笑了一下。
酒勁一陣陣往上涌，混合著疲憊、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
真的就要這樣嗎？
為了這所謂的“面子”，掏空我們小心翼翼維護的小家？
為了滿足丈母娘永無止境的索取，和那個不成器的小舅子？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
走廊盡頭，宴會廳的門開了又關(guān)，隱約傳來司儀激情澎湃的喊麥聲。
“讓我們再次祝福這對新人！”
掌聲如潮。
一條新的短信，擠了進來。
發(fā)件人：楊夢欣。
06
那震動很輕微，卻像一根針，猛地扎進我混沌的神經(jīng)里。
我手指一顫，差點沒拿穩(wěn)手機。
屏幕的光映著我有些蒼白的臉。
我點開那條新信息。
短信內(nèi)容極其簡短，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表情符號，冷冰冰的一行字，躺在對話框里：“我媽讓你出18萬，你給180就行。”
我盯著那行字。
看了第一遍，沒反應(yīng)過來。
看了第二遍，腦子里“嗡”的一聲。
酒意瞬間退去大半，冷汗卻順著后背爬了上來。
180？
十八萬變成一百八十塊？
這不是開玩笑嗎？
宴席的喧鬧聲、音樂聲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
走廊里寂靜得可怕，只能聽到我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和胸腔里心臟擂鼓般的跳動。
別問，照做，回去說。
后面這六個字，像定身咒。
我抬起頭，目光穿過走廊，望向那扇厚重的、隔開兩個世界的宴會廳大門。
門上的玻璃窗映出里面晃動的光影，人影憧憧。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靠近那扇門。
透過玻璃，看向里面。
很快，我就找到了楊夢欣。
她正站在新娘身邊，微微彎著腰，手里拿著一枚小小的發(fā)卡，正仔細(xì)地幫新娘別住一縷散落的頭發(fā)。
側(cè)臉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
嘴唇輕輕動著，大概是在對新娘說著什么祝福或提醒的話。
新娘仰著臉，對她笑著。
畫面看起來很溫馨，很和諧。
仿佛剛才那條足以引爆全場的短信，與她毫無關(guān)系。
仿佛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幫著弟媳整理妝容的姐姐。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屏幕暗了下去，我又按亮。
那行字還在。
“給180就行。”
趙姍的賬號也還在。
婚慶尾款急用。
兩個女人的信息，幾乎同時抵達(dá)。
一個在明處，用親情和面子架著我，逼我就范。
一個在暗處，用一句沒頭沒尾的指令，將我猛地拉向另一個未知的方向。
我該聽誰的？
理智告訴我，聽趙姍的，哪怕少給點，給個幾萬，面子上勉強過得去，后續(xù)麻煩也許少些。
可心里有一個聲音，在反復(fù)回響楊夢欣昨晚的話：“信我一次，好嗎？”
還有她那些深夜獨自面對的手機屏幕，電腦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她沉默的疲憊，以及眼底深處那簇冷靜的火苗。
她準(zhǔn)備了多久？
她等著這一刻，又等了多久？
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手指已經(jīng)動了起來。
退出趙姍的短信界面，打開手機銀行APP。
復(fù)制了那個賬號。
在轉(zhuǎn)賬金額欄，我頓了頓，然后，緩慢而堅定地，刪掉了趙姍暗示的“180000”，輸入了“180”。
收款人姓名？我猶豫了一下，輸入了“趙姍”。
轉(zhuǎn)賬附言？
我看著那個空白框，想了想，敲下四個字：“新婚快樂。”
然后，確認(rèn)。
指紋驗證。
屏幕顯示：“轉(zhuǎn)賬成功”。
180元。
對于一場婚禮，對于趙姍期待中的“婚慶尾款”，這簡直是個侮辱性的數(shù)字。
我?guī)缀跄芟胂笏吹睫D(zhuǎn)賬提醒時，臉上會是什么表情。
憤怒？驚愕？還是覺得我在開玩笑？
酒徹底醒了。
剩下的只有冰涼的后怕，和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奇異的平靜。
事情已經(jīng)做了。
沒有回頭路了。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推開宴會廳的門，重新走了進去。
喧囂熱浪瞬間將我吞沒。
敬酒已經(jīng)到了后半程，不少人已經(jīng)喝高了，臉紅脖子粗地大聲說笑。
我走回我們那桌。
楊夢欣已經(jīng)坐回了位置，正小口喝著湯。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目光很平靜，沒有任何詢問，也沒有任何暗示。
只是極快地、微不可察地，對我點了點頭。
像是一種確認(rèn)。
又像是一種……安撫。
我坐下，拿起筷子，卻沒什么胃口。
桌上的菜已經(jīng)涼了，油凝結(jié)成白色的脂塊。
旁邊的親戚給我倒了杯酒：“睿翔，跑哪兒去了？來來，再喝一個！”
我端起杯子，勉強笑了笑，一飲而盡。
酒很辣，燒得喉嚨疼。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我像坐在針氈上，時刻留意著趙姍的動向。
她還在各桌穿梭，笑容滿面，接受著眾人的恭維。
似乎還沒看手機。
也許是因為太忙，也許是因為覺得勝券在握，根本不需要查看。
我的心懸在半空，七上八下。
宴席終于接近尾聲。
一些遠(yuǎn)道的親戚開始陸續(xù)告辭。
趙姍和林長海夫婦站在門口送客。
我和楊夢欣也幫著收拾東西，把一些沒開封的酒水、喜糖搬上車。
趙姍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紅光依舊，嘴角的笑就沒下來過。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酒店服務(wù)員開始打掃殘局。
喧鬧了一天的宴會廳，迅速冷清下來，只剩下杯盤狼藉，和空氣中殘留的酒菜氣味。
趙姍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笑得發(fā)僵的臉頰，朝我們走過來。
“可算忙完了。”她在我們旁邊一張干凈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從她那件喜慶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
笑容，瞬間凝固在她臉上。
07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趙姍盯著手機屏幕，眼睛一點點睜大。
臉上的紅潮迅速褪去，變成一種難看的青白。
握著茶杯的手指，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
她抬起頭，目光像淬了毒的釘子，先射向我，然后，猛地轉(zhuǎn)向我身邊的楊夢欣。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被愚弄、被背叛后的暴怒。
宴會廳里只剩下幾個收拾殘局的服務(wù)員，拖動椅子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脆響，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許睿翔。”
趙姍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森冷的寒意。
她不再叫我“睿翔”，而是連名帶姓。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楊夢欣卻好像沒聽見，她正彎腰，從旁邊一個袋子里，拿出自己的外套，慢條斯理地穿上。
動作從容不迫。
“你給我解釋一下。”趙姍站起身，一步步走過來，手機屏幕幾乎要戳到我臉上，“這是什么意思？”
屏幕上，是銀行轉(zhuǎn)賬成功的通知截圖。
金額欄那里，“180.00”這個數(shù)字，小得可憐，卻又刺眼無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