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九月,上海龍華機場旁的老兵座談會開始得很沉悶,屋外飛機轟鳴,屋內卻在翻舊賬。燈下,頭發花白的詹大南忽然一拍桌:“那一仗里最要命的,不是敵人,是臨陣換將!”
宋時輪坐在對面,額頭的刀疤依稀可見。好幾位曾在朝鮮挨過零下三十七度寒風的師、團干部都別過視線。空氣像被卡賓槍保險扣住,誰都不敢先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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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鐘撥回一九五〇年十月二十四日。第一場戰役剛收尾,彭德懷在開城給中央打電報,直截了當地要援兵。朝鮮東線只有六個師,面對的是美第十軍;不補人,一旦東線門戶洞開,西線的勝利就可能化為烏有。
山東牟平,九兵團正進行搶灘臺灣的預演。戰士多是華東野戰軍老底子,火力充足、訓練緊湊。可命令從北京飛到濟南軍區只用了一個上午:立即北上,翻鴨綠江。任務壓頂,棉衣卻只發到腰間,后勤官員手里的表每走一圈就多一分焦躁。
十一月十四日拂曉,宋時輪帶著二十軍、二十六軍、二十七軍跨江。關于天寒、糧缺的報告反復呈報,毛主席只留一句批示:“東線缺不得,你們是去救全局的。”話不多,卻等于把所有退路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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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津湖地區的冬天向來以刺骨著稱,連朝鮮老人也極少外出。二十七軍八十師先期穿插,師長張铚秀帶九個加強營摸到柳潭里南側。他手里那份情報只寫著“敵一個營守口子”,計劃是一夜之間一舉吃掉。誰知美軍臨時加派裝甲、火炮,陣地瞬間變成加強團,火力對比幾乎是手槍對機槍。
十一月二十八日傍晚,軍部電話響了。作戰處參謀把話筒遞給張铚秀:“兵團命你立即赴二十六軍任副軍長。”電話那頭還沒掛,“臨陣換將”四個字已讓他心里往下一沉。彭德清極力替他攔,可宋時輪決意已下,調令無法更改。
二十六軍此刻的狀況像拆開的收音機——零件應該都在,卻亂成一團。軍參謀長缺編,政治部主任滯后,七十六師師長空缺已月余,八十八師剛從皖南抽調過來,連各營口號都喊不整齊。張仁初一副鋼盔、一把勃朗寧,脾氣跟炮彈一樣,一炸就響,他缺的正是一位能鎮得住場子的副手。
張铚秀二十八日晚踏雪抵軍部,二十九日剛認清炊事員的臉,三十日清晨就接到命令:“南下接替二十軍,切斷陸戰一師退路。”他只帶一個電話員、幾名警衛,邊走邊摸情況。行軍途中,他拉著作戰參謀楊毅低聲問:“無線電呢?”答曰:“后面部隊帶著。”天色灰暗,他沒吭聲,只把棉圍巾勒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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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日,二十六軍在新興里匯合偏差兩天,主力仍在山路上掉隊。溫度降到零下三十五度,槍機被凍住,凍傷數量開始超過戰斗減員。張铚秀報兵團,建議將攻擊時間順延一晝夜,否則徒添犧牲。宋時輪在林中指揮所里沉吟片刻,批準延期,但要求務必在四十八小時內發起總攻。
十二月五日,電臺終于送到,前鋒卻再度失聯,山道被冰雪封住,兩門山炮拋錨。夜里三點,陸戰一師用履帶車碾開退路,踏著皚皚白雪南逃。等到六號黃昏,二十六軍集結完畢,一百三十公里外的下碣隅里已只剩敵人廢棄的彈箱。
戰斗總結會一九五一年一月二日開在咸興郊外。風把帳篷撕得獵獵作響,火盆里硝煙味摻著潮氣。統計數字令人心驚:九兵團凍傷比戰傷多,二十七軍八十師尤甚。詹大南憋了幾個星期,這天終于爆發:“如果張铚秀沒被調走,陸戰一師未必能跑!”語氣像立刻要把桌子掀翻。宋時輪摘下手套,眼圈通紅,半晌才說:“我負全責。”
會后,兩人默默站在冰河邊。宋時輪輕聲嘀咕:“有些決定,當時只看得到廟算,看不到人心。”張铚秀站在遠處,沒有插話,只把軍帽壓低,任雪花落在肩上。
歷史留給九兵團的,既有驕傲,也有深深刺痛。臨陣換將的教訓寫進了參謀條令,老兵們每提起長津湖,都會先說一句:再冷,也別再犯同樣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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