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澀。
何宣朗的聲音又急又慌,隔著聽筒都能聞到那股焦糊味。
他說,歌哥,救命,我必須立刻去機場。
我迷迷糊糊坐起身,摸黑往身上套衣服。
客廳的鐘滴答走著,夜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臥室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王悅溪站在門口,沒開燈,一個剪影。
我剛彎下腰穿鞋,手腕猛地被一股冰涼的力量攥住。
那力道很大,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別去。”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我沒聽過的顫。
另一只手把發亮的手機屏幕舉到我眼前。
“我查過了,”
她一字一頓,“根本沒有他說的這趟航班。”
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截圖。
我的目光落在上面,后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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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晚上的飯桌,氣氛像隔夜的粥,稠得化不開。
何宣朗來得突然,進門時帶進一股濕冷的夜風。
他搓著手,笑嘻嘻地喊姐,喊歌哥,眼神卻繞著客廳那臺新換的電視機打轉。
王悅溪給他盛了碗湯,沒接話。
我也埋頭吃飯,預感像片烏云,慢慢飄到頭頂。
果然,飯吃到一半,他撂下筷子。
“歌哥,姐,這回真得救救我。”
他苦著臉,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
“看中個項目,穩賺,就差五萬塊啟動資金。”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王悅溪抬起眼,靜靜看著他。
“什么項目?”她問。
“就……跟朋友合伙,做社區團購,渠道都談好了。”
何宣朗的語速快起來,眼神飄忽,“真的,這次絕對靠譜,三個月,連本帶利還你們。”
這說辭我聽過不止一次。
上次是快遞驛站,上上次是奶茶店加盟。
錢像扔進河里,連個響動都沒聽見。
我放下筷子,抽出張紙巾擦嘴。
“宣朗,”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不是哥不幫你。你姐剛換了工作,我那邊項目也墊著錢。家里……真沒余糧。”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慢慢耷拉下來。
“歌哥,就五萬。對你來說不算啥吧?”
“不是錢多錢少的事。”我避開他的目光,“家里有家里的難處。”
王宣朗看向王悅溪,眼里帶了點祈求。
“姐……”
王悅溪沒看他,低頭用勺子攪著碗里的湯。
湯勺碰著碗沿,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你姐夫說得對。”她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宣朗,二十八了,該想想怎么靠自己立住了。”
何宣朗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行!我算是看明白了!”他聲音拔高,手指虛點著我們,“親姐,親姐夫,見死不救是吧?”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往門口沖。
防盜門被摔得震天響。
屋子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映著王悅溪沒什么表情的側臉。
她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湯,很久沒動。
我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是“岳母”。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朱秀珍尖利的聲音立刻炸開,不用開免提,王悅溪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沈高歌!你怎么回事?宣朗不就是借點錢嗎?你當姐夫的就這個態度?我告訴你,我就這么一個兒子……”
我捏著眉心,把手機拿遠了些。
王悅溪忽然伸出手,從我手里拿過手機。
“媽,”她對著話筒說,聲音平靜得可怕,“錢是我說不借的。跟高歌沒關系。”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是更洶涌的咆哮。
王悅溪靜靜聽著,另一只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涼,還有點抖。
“……他是我弟,但高歌是我丈夫。”她對著話筒,慢慢地說,“這個家,是我和他兩個人的。媽,您早點休息吧。”
她掛了電話。
忙音在過于安靜的屋子里,嘟嘟地響著。
02
夜里,我被一陣細碎的聲響弄醒。
旁邊是空的。
王悅溪睡覺的位置,被子掀開一角,帶著點余溫。
我摸過手機看了看時間,凌晨一點四十。
客廳沒開燈,通往陽臺的玻璃門開著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吹得窗簾微微晃動。
隱約的,有壓得很低的說話聲。
我輕手輕腳地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靠近陽臺。
王悅溪背對著我,縮在陽臺角落。
她只穿了件單薄的睡裙,肩膀在夜風里微微發抖。
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張臉,眉頭緊鎖。
“……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的聲音又急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但你得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何宣朗,你給我說清楚!”
何宣朗。
聽到這個名字,我心里那根弦莫名繃緊了。
“……什么叫不關我的事?他是我丈夫!”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又立刻壓下去,像是怕驚醒什么。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我問你,上個月你找老吳借車,到底去哪了?還有,你上次說有人堵你門,是誰?”
電話那頭似乎在急切地解釋什么。
王悅溪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陽臺欄桿上剝落的漆皮。
“……錢?又是錢?”她冷笑了一聲,那笑聲沒什么溫度,“媽那兒你掏空了,爸的退休金折子是不是也在你手里?何宣朗,你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窟窿?”
夜風卷起她散落的頭發。
她忽然沉默了,只是聽著。
過了很久,她才用一種近乎疲憊的聲音說:“……行,我不問。但你記住了,別把你那些爛事,扯到我們家來。……高歌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別想打他的主意。”
站在那兒沒動,低著頭,肩膀垮下去。
月光照著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紙。
我退回臥室,重新躺下。
閉著眼,聽著她輕悄的腳步聲回來。
被子被掀開,她帶著一身夜里的寒氣躺進來,刻意離我遠了一點。
“悅溪?”我裝作剛醒,含糊地問,“怎么了?誰的電話?”
她身體僵了一下。
“沒什么,”她背對著我,聲音悶在枕頭里,“我媽。還是宣朗那點破事,心煩,睡不著出去透了透氣。”
她沒再說話。
我也沒再問。
黑暗里,我們都睜著眼。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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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的聚餐,定在城西一家本幫菜館。
岳母朱秀珍選的,說是味道正宗,價格“實惠”。
我和王悅溪到的時候,岳父和何宣朗已經在了。
何宣朗換了身新衣服,頭發也抓得挺精神,見到我們,笑著打招呼,好像周五晚上的事根本沒發生過。
“姐,歌哥,來啦?坐坐坐。”
他起身張羅,殷勤地給我倒茶。
岳父只是點點頭,眼神有些渾濁,不太愛說話。
朱秀珍最后一個到,拎著個不小的手提袋。
一進門,眼睛先上上下下掃了我和王悅溪一圈。
“怎么才來?路上堵車也不知道早點出門。”她拉開椅子坐下,把手提袋小心地放在腳邊。
菜陸續上來了。
朱秀珍沒怎么動筷子,話卻不少。
中心思想繞來繞去,還是何宣朗。
“宣朗這孩子,最近可懂事了,知道找正經營生了。”
她夾了塊紅燒肉,放到何宣朗碗里。
“就是起步難啊,現在干什么不要本錢?家里那點底子,你們當姐姐姐夫的也知道,早掏空了。”
她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我。
我低頭吃菜,假裝沒看見。
“媽,”王悅溪忽然開口,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苗,“吃飯吧,菜涼了。”
朱秀珍被打斷,有些不悅,但沒再繼續說。
何宣朗埋頭吃飯,偶爾抬頭,眼神和我對上,又飛快躲開。
氣氛有些沉悶。
吃到一半,朱秀珍忽然彎腰,從腳邊的手提袋里拿出一個包裝盒。
是個品牌的電動剃須刀,不算頂貴,但也絕不便宜。
“喏,”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臉上擠出點笑,“高歌啊,媽看你那個舊的用了好多年了,給你換個新的。”
我愣住了。
王悅溪也停下筷子,看著她媽。
“媽,你這是干什么?”王悅溪問,聲音里帶著警惕。
“什么干什么?當媽的給女婿買點東西,不行啊?”朱秀珍聲音高了些,“高歌平時忙里忙外,也不容易。”
何宣朗在旁邊幫腔:“是啊歌哥,媽一片心意。”
我看著那個盒子,心里不是滋味。
這不是禮物,這是個軟釘子。
“媽,不用了,”我把盒子輕輕推回去,“我那舊的挺好用,沒壞。”
朱秀珍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沈高歌,你什么意思?我買都買了!”
“媽,您留著自己用,或者給宣朗吧。”我堅持。
王悅溪在桌下輕輕踢了我一下。
但這次,我沒退讓。
朱秀珍盯著我,胸口起伏。
突然,她眼圈一紅,聲音帶了哭腔。
“我這是造的什么孽啊……一把年紀,想對兒女好點,都被人嫌棄……”
何宣朗趕緊摟住她的肩膀:“媽,媽您別這樣,歌哥不是那意思……”
岳父重重嘆了口氣,放下筷子。
一頓飯,不歡而散。
回去的車上,王悅溪一直看著窗外,沒說話。
快到家時,她突然開口。
“我媽今天,不對勁。”
“她一直不對勁。”我盯著前方的紅燈。
“不是,”王悅溪轉過頭,看著我,“我是說何宣朗。他太安靜了。按他的性子,媽哭成那樣,他早該跳起來指責我們了。”
我想起飯桌上何宣朗躲閃的眼神。
“可能……覺得理虧?”
王悅溪搖頭,眉頭擰得很緊。
“他什么時候覺得理虧過?”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高歌,我這幾天,心里老發慌。”
我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
車廂里瞬間暗下來,只有儀表盤微弱的光。
“慌什么?”
王悅溪咬了咬嘴唇,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我怕他出事,”她聲音很輕,每個字卻像小錘子敲在我心上,“更怕你出事。”
04
周一早上,公司的晨會冗長沉悶。
我盯著投影幕布上不斷跳動的數據圖表,眼皮發沉。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掛斷了。
過了兩分鐘,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
我悄悄起身,從會議室后門溜出去,走到消防樓梯間。
接起來,是何宣朗。
“歌哥!你可算接了!”他的聲音很急,背景音嘈雜,像在街上。
“宣朗?什么事?我開會呢。”
“歌哥,救急,真的救急!”他語速飛快,“之前跟你說的那個項目,機會來了!對方老板松口了,但今天必須交三萬定金,鎖死名額!”
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揉了揉太陽穴。
“宣朗,我上次說得很清楚了。沒錢。”
“歌哥,不是借,是入股!這三萬算你入股,我合同都擬好了,賺了錢按比例分!”他急切地說,“就三萬,對你來說不多,對我來說是救命啊!錯過這次,我真沒活路了!”
“我真沒有。”我硬起心腸,“你自己再想想辦法吧。”
“歌哥!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他聲音帶了哭腔,“我……我實話跟你說,我欠了別人點錢,要是今天還不上,他們……他們會弄死我的!”
我心里一凜。
“你欠了誰的錢?欠多少?”
“你別管欠誰!反正……反正今天必須有三萬!”他似乎意識到說漏嘴,語氣更加焦躁,“歌哥,算我求你了,看在姐的份上!你就幫我這一次,最后一次!”
我沉默著。
消防樓梯間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和他粗重的喘息透過話筒傳來。
“我沒有。”我重復了一遍,掛斷了電話。
把他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回到會議室,項目匯報正好結束。
部門主管總結了幾句,宣布散會。
我坐回工位,對著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何宣朗那句“他們會弄死我的”和他的哭聲,在腦子里盤旋。
下午三點多,前臺小姑娘的內線電話打了進來。
“沈哥,前臺有位阿姨找你,說是你家里人。”
我心頭一跳。
走到前臺,果然是朱秀珍。
她穿著件半舊的呢子外套,手里拎著個布包,站在公司光潔明亮的大堂里,顯得有些局促。
看見我,她立刻走過來,臉上堆起笑。
“高歌,忙著呢?”
“媽,您怎么來了?”我領著她往旁邊的會客區走,“有事打個電話就行。”
“電話里說不清楚。”她在沙發上坐下,布包緊緊抱在懷里,“媽來,還是為宣朗的事。”
我心里嘆了口氣。
“媽,我真的……”
“你先聽我說完!”朱秀珍打斷我,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宣朗這次是真遇上坎了。他不懂事,在外面……欠了些錢。”
她觀察著我的臉色。
“欠多少?”我問。
朱秀珍眼神閃躲了一下:“也……也沒多少。就是急著用。高歌,媽知道你為難,但你看在媽這張老臉上,幫幫他。媽給你打欠條,利息按銀行的算,行不?”
她從布包里摸出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又拿出一支筆。
動作急切,手有些抖。
“媽,這不是利息的事。”我按住她的手,“宣朗到底欠了誰的錢?欠了多少?您得跟我說實話。不然這錢,我不能借。”
朱秀珍的手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眼眶一點點紅起來。
“高歌啊……”她聲音哽咽,“你就當幫幫媽,行嗎?我就這么一個兒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成了……”
她開始抹眼淚。
周圍已經有路過的同事往這邊看了。
我如坐針氈。
“媽,您別這樣。咱們回家說,行嗎?”
“回家說?回家說你就肯借了?”朱秀珍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你今天不答應,媽……媽就不走了!”
她的聲音大了些,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潑勁。
前臺和保安都看了過來。
我腦袋嗡嗡作響,臉皮發燙。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王悅溪。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接起。
“喂,悅溪?”
“高歌,”王悅溪的聲音有些急促,背景音里有關車門的聲音,“你媽是不是去你公司了?”
“是,就在我面前。”
“穩住她,什么都別答應。我馬上到。”
電話掛了。
朱秀珍還抓著我,眼巴巴地看著。
十分鐘后,王悅溪踩著高跟鞋,一陣風似的走了進來。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直接走到朱秀珍面前。
“媽,起來,跟我回家。”
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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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朱秀珍被王悅溪半拉半勸地帶走了。
公司大堂終于恢復了安靜。
我坐在沙發上,覺得精疲力盡。
下班回到家,王悅溪已經在了。
她沒做飯,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但眼神是空的。
“媽送回去了?”我脫了外套。
“嗯。”她應了一聲,“哭了一路。”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她說了什么?”
“還能說什么?罵我沒良心,罵你鐵石心腸,說我們逼死宣朗,就是逼死她。”王悅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老一套。”
我攬住她的肩膀。
她靠過來,額頭抵著我的肩膀,很輕地嘆了口氣。
“高歌,我心里越來越沒底了。”
周三下午,我接到一個意外的電話。
是何宣朗。
他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了很多,甚至帶著點笑意。
“歌哥,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就咱倆。”
我猶豫了一下:“有事?”
“沒啥大事,”他笑著說,“前幾天是我混蛋,著急上火,說話沒輕重。給哥賠個不是。地方我訂好了,咱哥倆好好喝一杯,聊聊天。”
他的態度轉變得太快,太徹底。
我下意識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改了口。
“行吧。地點發我。”
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飯館是家挺熱鬧的川菜館,煙火氣十足。
何宣朗早到了,點好了菜,還開了瓶白酒。
“歌哥,這兒!”他招手,臉上笑容燦爛。
我走過去坐下。
“點這么多,吃不完。”
“沒事,吃不完打包。”他給我倒上酒,“哥,這杯我敬你。之前的事,是我不對,我自罰三杯!”
他說著,真的連干了三小杯。
辣得他齜牙咧嘴,眼圈都紅了。
我抿了一口,沒多喝。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
何宣朗不再提借錢的事,只是閑聊。
問我工作怎么樣,身體好不好,還說起王悅溪小時候的糗事。
氣氛似乎真的緩和下來。
吃到一半,他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屏幕,臉色微變。
“哥,我接個電話。”
他拿著手機,快步走到店外。
玻璃窗外,我看見他背對著店里,肩膀繃得很緊,對著手機不停地說著什么,偶爾點頭,姿態放得很低。
那個電話講了很久。
他回來時,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沒事吧?”我問。
“沒事沒事,”他擺擺手,重新坐下,“一個朋友,啰嗦得很。”
但那之后,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瞥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機。
這頓飯吃得虎頭蛇尾。
結賬時,他搶著買了單。
走出飯店,夜風一吹,酒意有點上涌。
“歌哥,你車停哪了?我送你過去。”何宣朗說。
“不用,沒幾步路。”
“沒事,順道。”
走到我車旁邊,他忽然“咦”了一聲。
“歌哥,你這左后輪胎,胎壓是不是不太夠?看著有點癟。”
我低頭看了看,好像是有那么一點。
“可能吧,明天去補點氣。”
“別等明天了,我這有便攜充氣泵,幫你弄一下,很快。”
他說著,轉身跑回自己車里,真的拿了個小充氣泵過來。
蹲在我車邊,接著點煙器,熟練地給輪胎充氣。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蹲在地上,專心給我輪胎打氣的男人,和前幾天電話里歇斯底里、今天飯桌上坐立不安的形象,怎么也重合不起來。
充好氣,他拍拍手站起來。
“行了,哥,這下安全了。夜里開車,輪胎最重要。”
他笑得有點憨。
我心里某個角落,軟了一下。
或許,他真是知道錯了?
“謝了,宣朗。”我拍了拍他肩膀。
“嗨,跟我還客氣。”他撓撓頭,“那哥你路上慢點。對了,周末有空嗎?我知道一家新開的農家樂,魚做得特鮮,帶上我姐,咱一家人再去聚聚?”
“周末再說吧,可能有安排。”
“行,那你定,定好了告訴我。”
他看著我上車,發動,還站在路邊揮了揮手。
后視鏡里,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打開車窗,讓冷風吹進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新的微信好友申請。
備注寫著:哥,是我,宣朗。以后就用這個號聯系。
我點了通過。
幾乎是同時,他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一張笑臉表情。
接著是一行字:“哥,周末一定來啊,等你和姐。”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
回復了一個字:“好。”
06
凌晨兩點零七分。
手機鈴聲像一把刀子,劈開了沉沉的睡眠。
我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摸索著抓過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刺眼的光里,“何宣朗”三個字在不斷跳動。
深更半夜。
我按下接聽,困倦和被打擾的不快讓聲音發澀。
“喂?”
“歌哥!歌哥救命!”何宣朗的聲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充滿了瀕死的恐慌和尖銳的哭腔,背景一片死寂。
我一下子坐了起來,睡意全無。
“宣朗?你怎么了?”
“歌哥……我朋友,老吳,他突然不行了!吐血,吐了好多!人昏過去了!”他語無倫次,喘著粗氣,“我們在城東老工業區這邊,打了120,可……可最近的醫院救護車都派出去了!要等好久!”
老吳?我依稀記得,是他一個跑運輸的朋友。
“那……那怎么辦?打別的醫院電話啊!”
“打了,都打了!來不及了歌哥!”他聲音抖得厲害,“老吳他……他以前就有肝病,這次怕是……怕是兇多吉少!他在老家就一個老娘,不能有事啊!”
“我能做什么?”我的腦子也被他帶得亂糟糟的。
“機場!對,機場!”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有個堂哥在深圳,是大醫院的專家!剛聯系上,說立刻飛回來!但最早的航班是……是凌晨四點二十的!歌哥,只有那一班!錯過就沒了!”
四點二十?現在兩點多。
從城東老工業區到機場,不堵車也得一個多小時。
“歌哥,求你了,開車過來接我,送我去機場!我車壞了,打不到車,這地方太偏了!”他哀求著,帶著哭音,“老吳……老吳他等著他哥回來救命啊!歌哥,求你了,這是人命關天啊!”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理智告訴我不對勁。
太巧了,太急了。
但何宣朗那崩潰的哭聲,還有他話里“人命關天”四個字,沉甸甸地壓下來。
“你們具體在哪兒?”我掀開被子下床。
“我把定位發你微信!歌哥你快來,我……我去路上等你!我怕……我怕老吳撐不住……”他聲音漸漸弱下去,像是脫了力。
微信幾乎同時亮起,一個定位分享。
城東老工業區深處,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偏僻路段。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王悅溪站在門口,穿著睡衣,臉色在手機屏幕的微光映照下,白得嚇人。
她沒睡。
或者說,她一直醒著。
“誰的電話?”她問,聲音很平靜。
“宣朗。”我一邊說,一邊抓起椅背上的長褲往身上套,“他朋友急病,要趕最早一班飛機去接人救命,讓我送他去機場。”
我彎下腰,摸黑找到鞋子,往里蹬。
“他車壞了,在城東那邊,打不到車。”
王悅溪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穿好鞋,直起身,伸手去拿掛在門后的外套。
手指剛碰到衣服,手腕驟然被一股冰冷而巨大的力量死死攥住!
那力量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肉里。
我愕然轉頭。
王悅溪的臉近在咫尺。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駭人,死死盯著我,里面翻涌著我從未見過的恐懼、決絕,還有一絲……狠厲。
兩個字,從她緊咬的牙關里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斬截。
“悅溪,你……”
“別去!”她低吼一聲,另一只手猛地舉起她的手機,屏幕幾乎懟到我的臉上。
冰冷的熒光照亮了我們之間狹窄的空間。
屏幕上,是一個航空公司的官方App查詢頁面。
出發城市,抵達城市,日期。
查詢結果欄里,只有一片空白。
下面有一行清晰的小字:“未查詢到符合條件的航班信息。”
“我查過了,”王悅溪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錐一樣扎進我的耳膜,每一個字都砸在我的神經上,“根本沒有他說的這趟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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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時間好像停滯了。
手腕上的冰涼和刺痛,手機屏幕刺眼的光,還有王悅溪那雙死死盯住我的眼睛。
樓下隱約傳來一兩聲夜貓子的叫喚,更襯得屋子里死寂一片。
“你……查這個干什么?”我的聲音干巴巴的,喉嚨發緊。
王悅溪沒回答,攥著我手腕的手又收緊了些。
她收回舉著手機的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解鎖,點開另一個界面。
然后,她把手機再次遞到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