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起的時候,寶寶正在我懷里聲嘶力竭地哭。
屏幕上跳動著“婆婆”兩個字。
我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開口。
那頭劈頭蓋臉的聲音就砸了過來,尖利得刺穿耳膜:“蕭梓晴!你把李姐給退了?”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梁媚下個月就要生了,你把她退了,誰來照顧月子?”
我抱著孩子,僵在客廳中央。
嬰兒的啼哭,婆婆的質問,混在一起。
腦子里嗡嗡作響,只剩下一個念頭: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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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姐擦干凈料理臺上的最后一點水漬。
她把奶瓶仔細旋緊,放進消毒柜。
動作麻利,帶著一種看了讓人安心的熟練。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靜靜地看著。
“拍嗝的時候,手要空心,從下往上輕輕拍。”
李姐轉過身,在空氣里示范了一下。
“記住了,蕭老師。”
我點點頭,其實心里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過去這二十多天,我像塊貪婪的海綿。
盯著李姐的每一個動作,反復問,偷偷記。
喂奶的姿勢,洗澡的水溫,撫觸的手法。
甚至她哄睡時哼的那首走了調的老歌。
我都記在了手機備忘錄,和更深的腦海里。
李姐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椅背上。
這是她最后一天上工了。
合同簽的二十六天,明天到期。
“蕭老師學得快,帶得細心。”
李姐笑了笑,眼角堆起細紋。
“孩子交給你,我放心。”
這話是客套,但我聽著,心里踏實了一點。
送李姐到門口。
她彎腰換鞋,又直起身,看了看嬰兒床的方向。
“有事隨時電話問我。”
“好,謝謝李姐。”
門輕輕關上。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加濕器細微的白噪音。
我走回客廳,站在嬰兒床旁邊。
女兒睡得正香,小拳頭蜷在臉頰邊,呼吸輕淺。
月子終于坐完了。
那些混沌的、疼痛的、身不由己的日子,被關在了門外。
身體像一艘差點沉沒的船,正在慢慢舀干艙底的水。
雖然還晃得厲害,但我知道,能浮起來了。
我退掉育兒嫂的決定,沒跟任何人商量。
丈夫魏高岑上周末回來,我提過一嘴。
他當時靠在沙發上刷手機,眼皮都沒抬。
“你看著辦,你覺得行就行。”
話飄在空中,輕飄飄的,沒個落腳處。
婆婆王菁倒是問過兩次李姐做得怎么樣。
我說挺好,很專業。
她在那頭嗯了一聲,沒多說。
現在,李姐走了。
這個家,這個小小的、軟軟的生命,徹底歸我了。
心里有點空,但更多的是脹滿的、沉甸甸的東西。
那是我自己選的擔子。
傍晚,我開始第一次獨自給女兒洗澡。
小小的澡盆放在衛生間地上,水溫反復試了好幾遍。
把她托進水里的時候,她蹬了一下腿,濺起水花。
我嚇得心跳都停了半拍。
但她沒哭,反而咧開沒牙的嘴,像是笑了。
我用掌心撩起溫水,輕輕淋在她圓鼓鼓的肚皮上。
皮膚又滑又嫩,像最貴的絲綢。
原來這就是“親手”的感覺。
和隔著一步看別人做,完全不一樣。
洗好,用大毛巾裹住,抱到尿布臺上。
她揮舞著手腳,黑亮的眼珠盯著天花板上的小星星燈。
我給她涂潤膚露,做撫觸。
學著李姐的樣子,手指輕輕打圈。
“寶寶,以后就媽媽一個人帶你啦。”
我低聲說。
她眨了眨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一切收拾停當,把她放進嬰兒床。
我坐在旁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
疲倦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但心里是清亮的。
這個決定,是對的。
我要自己陪著她,經歷每一個清晨和黃昏。
好的,壞的,手忙腳亂的,安靜美好的。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魏高岑的消息。
“今晚陪客戶,晚回。”
我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睡夢中的女兒。
回復了一個“好”字。
然后,我拿起自己的手機,找到了中介的號碼。
指尖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終于按了下去。
02
深夜兩點十七分。
女兒的哼唧聲像小貓一樣,從監視器里傳出來。
我幾乎是瞬間驚醒,掀開被子下床。
動作快得牽動了腹部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
一絲細微的疼抽過去,我頓了頓,吸了口氣,繼續走。
沖好奶粉,試了溫度,才走進她的房間。
她還沒完全醒,閉著眼睛,小嘴一努一努地找。
我把奶嘴湊過去,她立刻含住,用力地吮吸起來。
房間里只開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染開。
我抱著她,坐在那張鋪了厚墊子的搖椅上。
椅背隨著節奏輕輕晃動,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對面樓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她吞咽的聲音。
咕咚,咕咚。
那么用力,那么認真。
好像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和任務。
奶瓶很快見了底。
我豎抱起她,讓她的小腦袋搭在我肩上。
手心攏成空心,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兩下……
耐心地等了五六分鐘。
一聲清晰的、滿足的嗝,從她的小身體里打出來。
我松了口氣,忍不住笑了。
又抱了一會兒,確認她睡沉了,才慢慢放回小床。
掖好被子,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睡著的孩子,像個天使。
所有白天的忙亂和哭鬧,都被這靜謐的模樣抹平了。
心里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填得滿滿的,又酸又脹。
我輕手輕腳退回自己臥室,卻沒有立刻躺下。
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瞇了瞇。
找到魏高岑的微信聊天窗口。
上一條消息,還是我傍晚回復的那個“好”。
我打字。
“高岑,我決定了,李姐到期就不續了。”
“我想自己帶。”
“雖然會累點,但我覺得這樣對孩子好,對我也好。”
手指停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你覺得呢?”
點擊發送。
綠色的對話框跳了出去,懸在屏幕中央。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沒有“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也許他在應酬,沒看手機。
也許他看到了,不知道怎么回。
我把手機扣在胸口,躺下來。
黑暗重新包裹住我。
身體很累,腦子卻異常清醒。
獨自帶孩子的第一天,還算平穩地度過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驗在后面。
那些無法預料的生病,晝夜顛倒的折磨,還有一個人硬扛的無助。
我能行嗎?
這個問號在黑暗里浮起來,又慢慢沉下去。
不行也得行。
這是我選的路。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
我立刻拿起來看。
魏高岑回復了。
只有三個字。
“好,你決定。”
后面跟著一個系統自帶的笑臉表情。
干巴巴的,沒有任何溫度。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心里那點期望像被針扎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了。
他大概覺得,這只是件小事。
或者說,帶孩子的事,本來就該是我的事。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鼻尖聞到一點淡淡的奶香味,不知道是她殘留的,還是我身上的。
也好。
他沒意見,就最好了。
至少,沒有反對的聲音需要我去應付。
睡意終于一點點聚攏。
在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模糊地想。
明天,就給中介打電話。
把這件事,徹底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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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電話接通時,背景音有點嘈雜。
“喂,您好,這里是安心家政。”
一個年輕的女聲,語速很快。
我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你好,我找一下負責魏高岑家育兒嫂訂單的顧問。”
“請問您是?”
“我是蕭梓晴,魏高岑是我先生。”
“哦,蕭女士您好!我記得您,李姐在您家服務對嗎?”
“對。她今天已經下戶了。”
我頓了頓,繼續說。
“我想正式辦理退訂,后續不再續約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敲擊鍵盤的聲音傳過來。
“好的,蕭女士,我這邊為您登記一下。”
“李姐的服務反饋表您填寫了嗎?方便的話……”
“填好了,我晚點拍照發你微信。”
“好的好的。另外,退訂需要您這邊確認一下,合同約定的服務期已滿,不再續約,定金部分按條款是不退的……”
“我知道,沒問題。”
我打斷她。
這些條款簽合同前就看過了。
“那行,我這就為您操作。”
鍵盤聲又響了一陣。
“蕭女士,這邊看到您的訂單備注里……”
她的聲音忽然帶上點猶豫。
“王菁女士——應該是您婆婆吧?之前特意跟我們經理打過招呼。”
我的心莫名提了一下。
“什么招呼?”
“就是……囑咐我們這邊,李姐從您家下戶后,一定把她的檔期留好。”
顧問的聲音壓低了些,像在透露什么秘密。
“說家里很快還有需要,希望還是李姐去。”
“王女士說,李姐做得好,用熟了放心。”
我握著手機,一時沒說話。
客廳里,女兒在爬行墊上踢蹬著腿,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陽光透過紗簾,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蕭女士?”
“哦,”我回過神,“我知道了。”
“那……退訂還是照常為您辦理嗎?”
“辦。”我的聲音比想象中堅決。
“好的。后續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系我們。”
電話掛斷了。
我把手機丟在沙發上,走到爬行墊旁邊坐下。
女兒看到我,揮舞著小手,笑得淌下一線口水。
我握住她柔軟的手指,輕輕搖了搖。
心里那點疑慮,像水底的泡泡,慢悠悠浮上來。
婆婆特意打過招呼,要留李姐的檔期。
家里很快還有需要。
誰的需要?
這個家,最近要生孩子坐月子的,還能有誰?
腦子里閃過妯娌梁媚挺著肚子、笑得甜蜜的樣子。
上個月家庭聚會,婆婆還拉著她的手,摸著她滾圓的肚子。
“哎喲,我的小孫孫哦,奶奶就盼著你呢。”
那笑容,那眼神里的熱切,我記得很清楚。
當時我還抱著剛滿月的女兒坐在旁邊。
婆婆只過來看了一眼,說了句“長得挺結實”,就去張羅梁媚愛吃的酸湯魚了。
難道……
我甩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也許只是我想多了。
婆婆或許是未雨綢繆,想著萬一我需要李姐回來搭把手。
又或者,是為別的什么親戚提前問的。
她一向喜歡張羅,操心這個操心那個。
我俯身,把女兒抱起來。
她把臉貼在我頸窩,熱乎乎的,帶著奶香。
“不管了。”
我小聲對她說,也對自己說。
“反正,媽媽就自己帶著你。”
“咱們不需要李姐了。”
話雖這么說,那一整天。
顧問那句“特意囑咐留好檔期”,總在不經意間冒出來。
像根極細的刺,扎在指尖。
看不見,但一碰,就隱隱地疼。
04
退掉育兒嫂的第三天。
早晨從一場混亂中開始。
女兒不知為什么,從五點醒來就一直哭。
喂奶,換了尿布,抱著走,唱歌謠。
所有方法試了一遍,她還是閉著眼睛,哭得小臉通紅。
我抱著她在客廳里來回踱步,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來。
后背滲出冷汗,睡衣粘在皮膚上。
腦子里嗡嗡響,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乖,寶寶不哭,媽媽在……”
我的聲音啞了,帶著自己也壓不住的焦躁。
就在我幾乎也要跟著哭出來的時候。
她哭累了,抽噎了幾聲,終于在我肩上睡過去。
我僵著身體,不敢動。
慢慢挪到沙發邊,用最輕的動作坐下。
腰背靠上沙發墊的瞬間,酸痛炸開。
我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
低頭看著她濕漉漉的睫毛,心里漫過一陣無力,還有深重的自責。
是不是我哪里沒做好?
是不是不該退掉李姐?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梁媚發來的微信視頻請求。
我皺皺眉,不想接。
但它固執地響著。
怕吵醒剛睡著的女兒,我只好用空著的那只手,胡亂按了接聽。
梁媚放大的笑臉出現在屏幕上。
背景是她家布置精致的客廳,墻上掛著嶄新的婚紗照。
“嫂子!干嘛呢半天不接!”
她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孕婦特有的、被嬌寵出來的慵懶。
“剛哄睡孩子。”我壓低聲音。
“哎呀,帶孩子這么辛苦呀!”
她笑嘻嘻的,鏡頭一轉。
“你看,媽今天又給我買東西了!”
畫面里出現一堆嶄新的嬰兒用品。
小衣服,包被,奶瓶,堆在沙發上像座小山。
“這個奶瓶,說是進口的,防脹氣特別好。”
“還有這小衣服,純棉的,摸著可軟了。”
“媽說了,現在就得開始準備,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她一樣樣拿起來展示,語氣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媽對你真上心。”我扯了扯嘴角。
“那當然啦!”
梁媚把臉湊近鏡頭,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
“嫂子,問你個事兒唄。”
“嗯?”
“你家那個育兒嫂,李姐是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是不是從你家下戶了?”
“……是,怎么了?”
“哦,沒什么。”
梁媚撥了撥頭發,眼神飄向別處。
“我就是隨便問問。”
“媽之前提過,說李姐做事利索,帶孩子有經驗。”
“我這不是也快生了嘛,想著到時候是不是也請她。”
她頓了頓,像是無意地補了一句。
“也不知道李姐下個月有沒有空呢。”
屏幕這頭,我抱著孩子,渾身血液好像涼了一瞬。
“你問過中介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樣。
“還沒呢。媽說不用急,她心里有數。”
梁媚笑了,那笑容天真又理所當然。
“媽說了,好的育兒嫂都得提前訂,她肯定幫我安排好。”
“對了嫂子,李姐在你家做得怎么樣?她晚上起夜勤快嗎?”
我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
耳邊卻仿佛又響起中介顧問那句話。
“王菁女士特意囑咐,李姐從您家下戶后,一定把她的檔期留好……”
原來,這就是“家里很快還有需要”。
原來,這就是“用熟了放心”。
原來,李姐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育兒嫂。
她是我月子里的過渡。
是婆婆為王菁心里真正的“孫輩”——梁媚肚子里的那個——提前備好的“資源”。
而我退掉她,在婆婆眼里,恐怕是動了不該動的奶酪。
懷里的女兒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哼聲。
我回過神,用力抱緊她。
“李姐……挺好的。”
我對著屏幕里的梁媚說。
聲音干澀。
“是嗎?那就好。”
梁媚滿意地點點頭。
“回頭我得讓媽趕緊把李姐定下來,免得被別人搶了。”
“嫂子你先忙吧,我再去整理一下這些東西。”
視頻掛斷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有些蒼白的臉。
還有懷里女兒安睡的輪廓。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加濕器噴出白霧的細微聲響。
陽光移到了沙發扶手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看著那道光。
心里那根刺,終于破土而出,長成了冰冷的、堅硬的藤蔓。
緊緊纏住了我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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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魏高岑難得在七點前回了家。
他打開門時,我正把最后一道清炒菜心端上桌。
廚房里飄著米飯和家常菜的味道。
女兒躺在客廳的搖椅里,自己玩著懸掛的布偶。
“回來了?”
我擦了擦手,沒看他。
“嗯,今天事少。”
他放下公文包,扯松了領帶,走到搖椅邊彎腰看了看。
“今天乖嗎?”
“上午鬧了一會兒,下午睡了挺久。”
我把盛好的飯遞給他。
兩人在餐桌兩邊坐下。
一時間,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這種沉默,從孩子出生后,漸漸成了常態。
他埋頭吃飯,吃得很快。
我夾了一筷子菜心,放進嘴里,卻嘗不出什么味道。
“高岑。”
我放下筷子。
他抬起頭,嘴角還粘著一粒飯。
“今天梁媚給我打視頻了。”
“哦,她啊,又找你聊什么育兒經了?”他笑了笑,不太在意。
“她問李姐的事。”
魏高岑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很細微的停頓,筷子尖在空中懸了半秒。
然后他若無其事地把菜夾到自己碗里。
“問什么了?”
“問我李姐做得好不好,下個月有沒有空。”
我看著他。
“她還說,媽告訴她,好的育兒嫂得提前訂,媽心里有數,會幫她安排好。”
魏高岑扒了一口飯,咀嚼著。
“媽是熱心,愛張羅。”
他的聲音悶在米飯里。
“只是熱心嗎?”
我的聲音不高,但桌面上空氣好像凝了凝。
魏高岑停下咀嚼,抬眼看了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退李姐的時候,中介跟我說……”
我吸了口氣。
“說媽特意打過招呼,要留好李姐的檔期,說家里很快還有需要。”
我一字一句地說。
“高岑,媽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等我這邊月子一坐完,就讓李姐去伺候梁媚?”
魏高岑放下了筷子。
他抽了張紙巾,慢慢擦著嘴。
眼神垂著,不看我的眼睛。
“你別瞎想。”
他說。
“媽可能就是隨口一說,或者想得比較遠。”
“梁媚是快要生了,媽多操心點也正常。”
“正常?”
我聽到自己聲音里壓不住的顫抖。
“那我的月子呢?誰來操心?”
“李姐是我們花錢請的,合同是我簽的。”
“現在,怎么就成了媽給梁媚準備的‘資源’了?”
“梓晴。”
魏高岑皺起眉,聲音里帶上一點不耐煩。
“你別這么計較行不行?”
“都是一家人,媽幫著安排一下,怎么了?”
“李姐我們不用了,讓給需要的人,不是挺好?”
“需要的人?”
我盯著他。
“高岑,那是你的弟弟和弟媳,不是我的。”
“我們的孩子剛滿月,我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我選擇自己帶孩子,是因為我想,也是因為我覺得應該。”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付出的錢和資源,可以不經我同意,就理所當然地‘讓’給別人。”
“更不意味著,婆婆可以早早把我的育兒嫂,算作她小兒媳婦的月嫂!”
我的聲音高了起來。
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喉嚨發干。
魏高岑的臉色沉了下去。
“你說這么難聽干什么?”
“媽有媽的考慮,她可能覺得我們條件好些,能幫就幫一把。”
“弟弟他們剛買房,壓力是大點。”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有意思嗎?”
“分得清?”
我簡直想笑。
“如果真是一家人,為什么當初我坐月子,媽只來了三次?”
“為什么梁媚懷孕,她隔三差五就去送湯送菜?”
“為什么給我的孩子買東西要掂量,給梁媚的孩子就一買一大堆?”
“魏高岑,你摸著良心說,這真的只是‘幫一把’?”
他一拳捶在桌子上。
碗碟哐啷一震。
“蕭梓晴!你有完沒完!”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整天就是媽偏心,媽不公平!”
“媽怎么就不公平了?她對你還不夠好?”
“是你自己非要退掉育兒嫂,現在又在這里疑神疑鬼!”
“我……”
我的話堵在喉嚨里。
看著他因為憤怒而微微漲紅的臉。
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煩躁和不解。
那團火,忽然就熄滅了。
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原來,他是這么想的。
原來,我感受到的落差,我的委屈和疑惑。
在他眼里,只是“疑神疑鬼”和“計較”。
就在這時。
“哇——”
搖椅里的女兒,被我們的爭吵嚇到了。
毫無預兆地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尖銳,瞬間撕破了屋內令人窒息的對峙。
魏高岑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眼神復雜。
有未消的怒氣,也有一絲狼狽。
他什么都沒說。
轉身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和公文包,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砰”一聲關上。
震得墻上的掛畫都晃了晃。
我站在原地,聽著女兒的哭聲。
聽著樓道里他遠去的、急促的腳步聲。
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那聲門響抽干了。
我慢慢地走過去,把女兒從搖椅里抱起來。
她哭得渾身發顫,小臉憋得通紅。
我把她緊緊摟在懷里,臉頰貼著她濕漉漉的小臉。
“不怕,寶寶不怕……”
我喃喃地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媽媽在。”
她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委屈的抽噎。
我抱著她,在驟然空蕩下來的客廳里。
一圈,一圈地走著。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
06
下午三點多,女兒又開始不明原因地哭鬧。
我抱著她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哼著不成調的歌。
手臂的酸麻已經成了常態,后腰也隱隱作痛。
可她就是不肯停。
小臉皺成一團,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滾。
哭得我心頭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緊。
“寶寶,求你了,別哭了……”
我的聲音帶上哀求,額頭上冒出汗。
是不是腸絞痛?
還是哪里不舒服?
我腦子里亂糟糟地閃過各種不好的猜測。
新手媽媽的那種恐慌,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幾乎要將我淹沒。
就在我快要崩潰的時候。
扔在沙發上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婆婆”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著我的眼睛。
我不想接。
現在不是時候。
可它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仿佛我不接,它就會一直響到天荒地老。
女兒在我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手機鈴聲像尖銳的刀片,切割著我的神經。
我終于騰出一只手,抓過手機,胡亂按了接聽。
還沒湊到耳邊。
王菁尖利的聲音已經穿透聽筒,炸了開來。
“蕭梓晴!”
連名帶姓,語氣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把李姐退了?”
我愣住,抱著孩子的手臂僵了僵。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質問劈頭蓋臉砸下來,不留一絲縫隙。
“這么大的事,你為什么不跟我商量?”
“為什么不跟高岑商量?”
“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婆婆?有沒有這個家!”
她的聲音又急又厲,像竹筒倒豆子。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干,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女兒被我僵硬的姿勢弄得更加不舒服,哭聲猛地拔高。
“你說話啊!”
王菁在那邊吼。
背景音里,隱約還有電視的聲音。
她大概正舒舒服服坐在家里,興師問罪。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
“媽,李姐的合同到期了。”
“是我和高岑商量后決定不續的。”
“我們自己帶孩子。”
“商量?”
王菁的聲音拔得更高,充滿了嘲諷。
“高岑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他根本不知道你今天就退了!”
“蕭梓晴,你長本事了,學會先斬后奏了是吧?”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魏高岑給她打電話了?
在我們中午爭吵,他摔門離開之后?
他打電話去說了什么?
告狀?還是抱怨?
“媽,這是我們家的事……”
“你們家的事?”
王菁打斷我,語氣咄咄逼人。
“你嫁到魏家,就是魏家的人!”
“什么事是你能一個人做主的?”
“李姐做得好好的,你為什么退?”
“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我閉上眼,女兒滾燙的眼淚蹭在我脖子上。
客廳里回蕩著嬰兒聲嘶力竭的哭聲,和電話里婆婆盛氣凌人的責罵。
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我撕裂。
“我沒有。”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就是想自己帶孩子。”
“你自己帶?”
王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帶得了嗎?”
“你看看你現在,孩子哭成這樣,你哄得住嗎?”
“沒有李姐,你搞得定?”
“蕭梓晴,我告訴你!”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你現在,立刻,馬上給中介打電話!”
“把李姐給我請回來!”
“下個月梁媚就要生了,李姐得過去照顧月子!”
“你把她退了,梁媚那邊怎么辦?”
“誰來照顧她?”
最后這句話。
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精準地刺穿了我最后一點僥幸。
血淋淋地,把真相釘在了我面前。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疑慮。
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最殘忍的印證。
我抱著哭鬧不止的孩子,站在午后空曠的客廳里。
陽光透過窗戶,明晃晃地照在地板上。
可我只覺得冷。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電話那頭,婆婆還在繼續。
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我早就跟中介說好了,李姐從你家出來,就緊接著去梁媚那兒!”
“檔期留得死死的!”
“你倒好,一聲不吭就給退了!”
“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你讓梁媚下個月怎么辦?”
“蕭梓晴,你怎么這么自私!”
“就想著你自己!”
“你有沒有想過你弟弟?想過你妯娌?”
“想過我們這個家!”
自私。
這個詞,像淬了毒的針。
密密麻麻扎進我的耳朵里。
我自私?
因為我退掉了自己花錢請的、不再需要的育兒嫂?
因為我打亂了她為心愛的小兒媳婦精心鋪好的路?
女兒在我懷里哭得聲音都啞了,小身子一抽一抽。
我低頭看著她通紅的小臉,看著她張大的、無助的嘴。
一股巨大的、荒謬的悲憤,猛地沖了上來。
沖垮了所有理智,所有克制。
“王菁。”
我對著電話,第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