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最后一次握住我的手時,指尖冰冷得像是一截枯木,但那雙陷在眼窩里的渾濁眼睛,卻突然爆發出一種近乎驚悚的光亮。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一臺生銹的抽水機在拼命工作,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沫的氣息。
我把耳朵湊到他的唇邊,甚至能聞到那股經久不散的、屬于衰老和藥物的苦味。
“林……林楓,”他用盡全身力氣,抓著我手腕的指甲幾乎陷進我的肉里,“去找你哥……他在部隊,他在當兵……”
我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我叫林楓,今年四十八歲,在所有親戚鄰里的認知里,我是林家唯一的獨苗。
我媽走得早,是我爸靠著在老街修自行車,一把汗水一把油污地把我拉扯大,供我讀完大學,在城里落了腳。這四十八年里,從來沒人提過,我還有一個哥哥。
“爸,你糊涂了吧?哪來的哥哥?”我反握住他的手,眼淚奪眶而出,“我就只有你,你別嚇我?!?/p>
他劇烈地搖著頭,眼神里透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他枯瘦的手顫抖著指向床頭柜那個常年落鎖的抽屜,又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保密……不能說……去,找他?!?/p>
那是他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那只手頹然滑落的時候,病房里只有心電監護儀那聲刺耳的長鳴,像是一道割裂現實的利刃。
料理完后事,我回到了那間充滿機油味的老屋。在那個銹跡斑斑的抽屜底板下,我撬開了一塊活木。里面沒有存折,也沒有金銀,只有一封泛黃的信,一個已經磨掉漆的軍功章,還有一張被折疊得甚至有些破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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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之間跟我爸年輕時一模一樣,但那雙眼睛里透出來的堅毅,是我爸那個一輩子低頭修車的男人從未擁有過的。
照片背面只有三個字:林衛國。
在那一刻,我意識到,我爸守了一輩子的秘密,絕不是一個“私生子”或者“走丟的兄弟”那么簡單。
為了找這個從未謀面的“哥哥”,我請了長假,開始在浩如煙海的檔案和舊友中尋覓。我先去了老家的武裝部,又憑著那枚軍功章上的編號,輾轉聯系了幾位退伍老兵。
尋找的過程像是在迷霧中穿行。每當我覺得接近真相時,線索就會莫名中斷。有人聽說過“林衛國”這個名字,但提起他時,眼神里總有一種復雜的沉默;有人甚至勸我:“林楓,既然你爸這輩子都沒讓你知道,你又何必去翻那些陳芝麻爛谷子?”
這種阻力反而激起了我的執念。我不能讓我爸臨終前的那個眼神死不瞑目。
終于,在一個暴雨如注的下午,一位曾在省軍區工作過的老干部給了我一個地址。那是一個位于西南邊陲、大山深處的駐訓基地。
“去吧,”老干部看著我,重重地嘆了口氣,“有些事,親眼看到比聽別人說要真。”
我驅車兩天兩夜,越過層層疊疊的盤山公路,在那些幾乎要刺破云霄的崇山峻嶺間,我終于看到了那座隱藏在原始森林邊緣的營房。
那是和平年代里最真實的戰場。沒有霓虹,沒有喧囂,只有鐵絲網、迷彩服和整齊劃一的號角聲。
我被帶到了基地的接待室。那里的空氣濕冷,帶著泥土和火藥混合的冷冽。一個年輕的參謀聽完我的來意,看了看我手中的那張老照片,眼神突然變得肅然起敬。
“你找林衛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對,他是我哥。我想見見他?!蔽壹鼻械卣酒饋怼?/p>
“跟我來吧。”他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帶我走向營區后方的一片空地。
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想象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或許他已經是個兩鬢斑白的老兵,或許他是個威嚴的軍官,又或許他因為某種紀律不能與我相認,只能遠遠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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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我跟著參謀穿過那片茂密的白樺林,來到一片開闊的坡地時,我整個人徹底愣在了原地。
那不是我想象中的營房,更不是什么訓練場。
那是一片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