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手、分手、敵手”：歐洲重新定義對美關系，蜜月時代終結了？

文/趙婧姝

德國國際政治和安全事務研究所（SWP）日前發布一份大型研究報告，為跨大西洋關系敲響警鐘。報告標題直言不諱：《重新定義歐美關系：聯手，分手，敵手》，報告認為“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正在落幕，歐洲必須走自己的路，實現真正的戰略自主。

“美式和平”落幕，歐洲謀求戰略自主

報告描繪了一個歐洲正在面對的現實：曾經的“仁慈霸權”美國，已轉變為一個難以預測的盟友，甚至在某些方面成為歐洲的“敵手”。那個共享價值觀的跨大西洋共同體已經分裂。美國近期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對格陵蘭島的領土企圖，以及宣布對反對美國得到格陵蘭島的歐洲國家加征關稅，皆是明證。

更深刻的變化在于，美國正系統性地質疑它親自建立的國際體系：大規模退出國際組織、削減聯合國經費，拒絕多邊主義理念，其外交政策在國際法方面的影響力正日益下降。

基于此，報告認為二戰后保障歐洲安全的“美國治下的和平”即將終結。歐洲再也無法依賴與美國的聯盟和伙伴關系。無論下一任美國總統是誰，那個由美國領導的、以伙伴關系為基礎的跨大西洋共同體都難以真正恢復。

因此，報告大聲疾呼：歐洲必須在關鍵領域大幅降低乃至徹底擺脫對美依賴，在戰略能力、決策自主性和獨立行動能力方面謀求歐洲主權，以自主和獨立推動跨大西洋關系的轉型。

《布魯塞爾時報》1月27日刊文稱，歐洲需面對現實：不能指望反復無常的美國總統保護歐洲免受威脅，甚至美國自身也已成為一種威脅。是時候加快推進各項計劃，減少歐洲在軍事、經濟和技術上對特朗普政府治下美國的依賴。美國《政治報》同日刊文指出，歐洲各國，無論單獨還是集體，都必須學會獨立自主，尤其是在安全領域。

歐洲多線發力以“聯手、分手、敵手”靈活破局

這份報告給出一套務實靈活的思路：歐洲必須依據不同領域的實際情況，將美國劃定為三種不同的定位——“敵手、對手和伙伴”，并采取三種不同的策略：

在只能與美國合作推進的領域與美國“聯手”；在歐洲能獨立維護自身利益的領域與美國“分手”；在必須采取對抗立場時將美國視為“敵手”。

近期，歐洲多線推進“戰略自主”，“聯手、分手、敵手”的綜合運用已見諸歐洲減少對美依賴的行動中。

在安全與防務領域，盡管歐洲因當前對美國依賴顯著，不得不在短期與美國“聯手”，但其深層目標是借此推動北約實現“有規劃的歐洲化”，為中長期實現安全自立奠定基礎。

1月28日，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在會議上呼吁，歐洲國家必須強化在北約框架下建設“歐洲支柱”，在集體防務中承擔更多責任與能力建設任務。同時，她強調歐洲要加快發展國防工業。有觀點認為，這些舉措正是以在安全上擺脫對美國的“危險依賴”、在集體防御中爭取更大話語權為目標。

在數字領域，歐洲亦因受限于美國而采取“短期‘聯手’，長期‘分手’”的策略。

據法新社報道，歐洲大部分數據存儲在美國云服務上，亞馬遜、微軟、谷歌等科技巨頭占據歐洲市場三分之二以上份額。從短期看，歐洲離不開美國的技術主導，只能暫時與美國“聯手”。

報告指出，歐洲應重新權衡依賴美國技術帶來的“好處”是否劃算。從長遠看，歐洲已開始為“分手”做準備。據美國《政治報》報道，在今年的達沃斯論壇上，德國企業家安娜·澤特推出了歐洲本土的社交媒體平臺W，數據全部托管于歐洲本地的服務器，有評論認為這或與美國企業家埃隆·馬斯克旗下社交媒體平臺X展開競爭。同樣在1月下旬，法國宣布公職人員召開視頻會議時禁止使用美國軟件，改用法國自主研發的產品。

在國際貿易等領域，歐洲已傾向于與美國“分手”，甚至在部分問題上采取視美國為“敵手”的姿態。

近期，歐洲在貿易領域亦有系列舉措，僅在今年1月，歐盟就分別與南方共同市場（南共市）簽署、與印度達成自由貿易協定。歐洲媒體指出，歐盟此舉不僅旨在推動合作貿易伙伴多元化、減少對美國的依賴，更是在全球多邊貿易體系持續受到沖擊的背景下，以自由貿易理念與行動予以回應。

正如美國《政治報》指出，隨著跨大西洋關系惡化，歐洲各國正競相減少在安全、技術等領域對美國的依賴。歐盟領導人則直接表示，跨大西洋關系再也回不到特朗普政府執政前的狀態。

同盟重構的代價：歐洲戰略自主為何“道阻且長”？

歐洲智庫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2025年11月的一項民調顯示，只有16%的歐洲人認為美國是擁有相同價值觀的盟友，低于2024年的21%，而高達20%的歐洲人則認為美國是競爭對手或敵人。這揭示跨大西洋關系經歷深刻轉變。

葡萄牙前總理巴羅佐日前接受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CNBC）采訪時說，由于美國政府采取一系列破壞性的外交手段，迫使盟友重新審視跨大西洋關系，歐美關系正處于北約成立以來的“最低點”。歐美關系愈發受利益驅動，偏離了基于共同“民主價值觀”的傳統模式，目前仍不清楚將走向何方。

這種不確定性，根源或許在于歐洲追求戰略自主的道路上橫亙著雙重挑戰，使其在依賴與自主、團結與分歧之間難以找到清晰的路徑。

歐洲短期難以擺脫對美深度依賴。北約秘書長呂特日前在布魯塞爾警告歐洲，歐盟或整個歐洲在沒有美國的情況下可以實現自我防衛是“做夢”。美歐輿論指出，無論在安全還是經貿領域，歐洲對美國的深度依賴仍是短期內必須面對的現實。當前美國仍是歐洲最大的貿易伙伴，歐盟需要數年時間才能擺脫對美國技術和軍事支持的依賴。

歐洲內部各國利益也存在分歧，可能削弱其行動一致性。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專家格雷戈爾·羅斯近日撰文指出，歐盟內部的政治分裂并非偶然，而是一種結構性的狀況。各國對威脅的認知不同，產業利益各異，使得制定共同優先事項變得復雜。

“如果我們（歐洲）想再次獲得重視，就必須學習權力政治的語言。”德國總理默茨在1月29日的德國議會演講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