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歐盟標準，中國垃圾焚燒的硬核逆襲史

日處理百萬噸，中國如何打贏垃圾焚燒攻堅戰？

告別垃圾圍城，看中國如何將廢物變為城市寶藏。

全球60%的垃圾焚燒在中國，我們如何把廢物變成寶藏？

別再小看垃圾，它正為中國貢獻綠色能源。

你知道嗎？中國如今處理了全球約60%的生活垃圾焚燒量。生態環境部負責人曾公開表示，中國的垃圾焚燒技術和管理水平已經進入世界前列。這個數字背后，是一場持續了數十年的綠色變革。曾經讓人避之不及的垃圾場，正悄然變身為提供清潔能源和資源的寶庫。

這一切并非一蹴而就。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主要依賴垃圾填埋。隨著經濟飛速發展，垃圾產量激增，“垃圾圍城”成為許多城市的痛點。填埋場容量告急，土地資源緊張，環境污染風險凸顯。尋求新的出路迫在眉睫。

興豐填埋場/南風窗 郭嘉亮 攝

垃圾焚燒發電技術就在這時進入了視野。起初，我們引進國外設備，卻遇到了難題。中國生活垃圾“湯湯水水”多，廚余垃圾比例高，直接照搬國外技術常常“水土不服”。爐子容易燒不透，效率低下。

挑戰倒逼創新。國內企業與科研機構開始埋頭攻關。針對高水分、低熱值的垃圾特性，我們研發改進機械爐排爐技術。這種爐子通過活動爐排的往復運動，能不斷翻動和推進垃圾，讓燃燒更充分。

2024年6月29日，在江西南昌固廢處理循環經濟產業園，生活垃圾焚燒發電項目的工作人員通過操控垃圾吊移動垃圾/新華社記者 杜瀟逸 攝

關鍵的一步在2012年邁出。國家出臺了明確的垃圾發電電價補貼政策。這讓投資建設焚燒廠有了可持續的商業回報模式。社會資本參與的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一個被稱為BOT的模式開始流行。

企業投資建廠并負責運營一段時間，約二三十年后將設施移交給政府。這種合作減輕了地方財政的短期壓力，也引入了專業的運營管理。垃圾處理從純粹的市政負擔，轉向了具備市場活力的環保產業。

僅僅有市場驅動還不夠。環保底線必須守住。公眾最關心的莫過于焚燒產生的二噁英等污染物。2014年，新版《生活垃圾焚燒污染控制標準》正式實施。這份標準極其嚴格。

位于廣州市第三資源熱力電廠的垃圾焚燒廠/南風窗 郭嘉亮 攝

它將二噁英的排放限值定為每立方米0.1納克毒性當量，這已經是舊標準的十分之一，與當時最嚴的歐盟標準持平。這幾乎給整個行業設置了一條必須跳過去的高桿。

為了達標，企業必須投入資金進行技術升級。高效的煙氣凈化系統成為標配。活性炭吸附、布袋除塵、低溫脫硝……多道工藝組合成嚴密的防護網。如今，許多先進焚燒廠的實時排放數據，已經穩定在歐盟標準限值的半數以下。

2024年6月4日，工作人員駕駛垃圾運輸車往垃圾倉里傾倒垃圾/新華社記者 李然 攝

技術革新帶來了體驗上的巨變。如果你走進一座現代化的焚燒廠，可能會驚訝。巨大的垃圾倉全密閉，采用負壓設計，氣味不會外溢。龐大的機械抓斗如同鋼鐵巨手，將垃圾投入近千度的爐膛。

中央控制室里，技術人員盯著大屏幕，監控著各種參數。垃圾發酵產生的滲濾液，經過深度處理后可以養魚、澆花。燃燒產生的熱能發電，除了自用，多余的電輸入國家電網。爐渣可以制成環保磚用于鋪路。

2024年9月19日，在山東啟迪濟能環保科技有限公司，工作人員在控制室內操作設備吊運垃圾/新華社記者 朱崢 攝

曾經引發“鄰避效應”的設施，正在嘗試融入社區。有的焚燒廠在建筑設計中融入科普教育功能，有的在廠區周邊建設生態公園。它們試圖改變公眾的刻板印象，從“忍受的對象”變為“城市的伙伴”。

一個有趣的現象出現了：部分地區的焚燒廠開始“吃不飽”。這并不是壞事，而是多重因素作用的結果。垃圾分類的推廣，源頭減量的倡導，讓進入焚燒廠的垃圾總量增長放緩。

2024年6月4日，工作人員在車間內巡查/新華社記者 李然 攝

與此同時，過去幾年焚燒處理能力建設很快。此消彼長，局部出現了產能富余。這恰恰說明，垃圾治理的目標正在從“無害化處理”向“減量化、資源化”深化。焚燒廠的角色也在調整。

它們不再僅僅是“終端處理員”，更希望成為“城市資源代謝中心”。除了生活垃圾，一些廠開始嘗試協同處置干化的市政污泥、經過預處理的一般工業固廢。通過精細化運營，在“吃不飽”的情況下依然保持高效穩定。

揚州高郵市垃圾焚燒廠的中控區，工作人員可以直接在中控區調控爐子的溫度，氧氣等等/南風窗 朱秋雨 攝

更大的想象力在于資源的深度挖掘。在深圳，已經封場的玉龍填埋場正在開展開挖篩分工程。將多年前埋下去的陳腐垃圾挖出來，分選出可燃燒物進行焚燒發電，相當于激活了地下的“儲存能源”。

近年來，山東省濟南市在全市范圍內按照“東西南北中”分布格局建成5座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廠，日處理垃圾超8000噸，年焚燒發電約8.5億度，助力城市可持續發展/新華社記者 朱崢 攝

焚燒后產生的飛灰，過去被視為危險廢物進行填埋。現在，通過“高溫熔融”等技術，可以將飛灰變成玻璃體 slag，這種材料穩定無害，可作為建材原料。雖然成本較高，但這代表了資源化利用的終極方向。

中國的實踐也正在走向世界。從東南亞到中東，都能看到中國投資或承建的垃圾發電項目。我們輸出的不僅是設備和資金，更是一套適應不同垃圾特性、不同國情的綜合解決方案。

廣州市第三資源熱力電廠中大屏幕顯示的爐蒸情況/南風窗 郭嘉亮 攝

回顧這段歷程，垃圾處理的變遷像一面鏡子。它照見了經濟發展帶來的挑戰，更映襯出科技創新的力量和政策引導的智慧。它從單純的衛生問題，演變為涉及能源、資源、環境、社會的系統工程。

每一個普通人，都是這個系統的參與者。做好垃圾分類，支持綠色消費，就是在為這座龐大的“城市礦產”貢獻高品位的“原料”。社會的觀念也在更新，從“眼不見為凈”，到理解并監督后端的處理。

未來的垃圾處理廠，可能會更像一座座綠色能源工廠和資源循環基地。它們安靜、清潔地運轉，成為城市基礎設施中不可或缺的和諧部分。而這一切的起點，在于我們如何看待那些被丟棄的東西——它們不是終點，而是循環的新起點。

這條路還在延伸。隨著“無廢城市”建設的推進，從生產、消費到回收、處置的全鏈條正在打通。垃圾的故事，最終是關于我們如何與物質世界相處，如何構建一個更可持續未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