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鵬子，回來吧，老房子要拆了?！崩习值穆曇粼陔娫捓锒叨哙锣?，透著股不正常的亢奮，像是剛喝了二兩燒刀子，“爸給你轉(zhuǎn)了五萬，你只要回來在那張紙上簽五個字，咱爺倆以后就不用看人臉色了?！?/strong>
我看著微信上那刺眼的轉(zhuǎn)賬記錄，那時我并不知道，這五萬塊錢不是什么拆遷款，而是父親拿命換來的——封口費。
第一章：五萬塊的誘餌
2024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剛進(jìn)十月，杭州的風(fēng)就刮得人臉生疼。
我蹲在配送站門口的馬路牙子上，手里捧著一份十二塊錢的盒飯。盒飯里的油豆腐有點餿了，但我還是沒舍得扔，混著兩口涼米飯硬咽了下去。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房東發(fā)的第三條催租微信：“趙鵬，再不交房租，明天我就換鎖了。”
我叫趙鵬，今年二十六歲。在這個繁華得讓人眼暈的城市里，我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外賣騎手。
這就是我的生活，像是一臺生銹的齒輪，每天吱呀作響地轉(zhuǎn)動，卻怎么也咬合不上這個城市的節(jié)奏。我爸常說我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這話雖然難聽，但不得不承認(rèn)，有時候老頭子看人挺準(zhǔn)。
說到我爸，我已經(jīng)大半年沒跟他聯(lián)系了。
我爸叫趙大江，是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村瓦匠。因為早些年在工地干活摔斷了腿，落下了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媽走得早，是他既當(dāng)?shù)之?dāng)媽把我拉扯大。按理說我該孝順?biāo)?，可我們爺倆的關(guān)系一直很僵。
嫌他窮，嫌他窩囊，嫌他一輩子被人欺負(fù)了只會嘿嘿傻笑。尤其是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我想考研，結(jié)果家里連個補習(xí)班的錢都拿不出來。那天晚上我沖他吼了一通，說如果不是因為家里這么窮，我也不會輸在起跑線上。老頭子當(dāng)時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蹲在門口抽旱煙，煙火一明一滅，照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
從那以后，我就很少回家了。我覺得只要我能在城里混出個人樣來，就能擺脫那個充滿了發(fā)霉味道的家。
可現(xiàn)實給了我狠狠一耳光。
就在我準(zhǔn)備回復(fù)房東再寬限兩天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老爸”。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喂，鵬子啊……”老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明顯的討好和小心翼翼，“吃了嗎？”
“正吃著呢?！蔽也荒蜔┑匕抢艘豢陲?，“有事快說，我還要跑單?！?/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了老爸壓抑不住的興奮聲，那聲音哆哆嗦嗦的，透著股不正常的亢奮，像是剛喝了二兩燒刀子：“鵬子，回來吧！別送那破外賣了！老房子要拆了！”
我愣了一下，差點沒笑出聲來。
“爸，你是不是喝多了？”我對著電話無奈地說，“咱家那破村子，喊拆遷喊了八年都沒動靜，連鳥都不在那拉屎，誰來拆？”
“這回是真的！真真的！”老爸急了，嗓門也大了起來，“村里劉主任剛才特意來咱家說的，說是上面下來了紅頭文件，要搞什么……生態(tài)旅游區(qū)！咱家那位置正好在規(guī)劃紅線里！只要戶主本人回來簽字，立馬給錢！”
我心里咯噔一下。劉主任我是知道的，叫劉長貴，是我們村的“能人”，平日里見人三分笑，雖然看著和氣，但我總覺得這人陰惻惻的。
“真拆了？”我還是有點不敢信。
“還能騙你咋的！”老爸喘著粗氣，“鵬子，你聽爸說，這次賠償款不少。爸知道你在城里過得難，有了這筆錢，你就能買房，能娶媳婦，再也不用受那個洋罪了！”
聽到“買房”兩個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我的執(zhí)念，也是我在這個城市扎根的唯一希望。
“那……得回去幾天？”我問道，“我這還得請假，全勤獎都要扣不少?！?/p>
“就兩天！不，一天也行！”老爸急忙說，“只要你回來，在一張紙上簽五個字就行。簽完字，剩下的錢就能到賬?！?/p>
“簽?zāi)奈鍌€字？”我隨口問。
“哎呀，就是那種……同意拆遷啥的，我也看不懂，反正劉主任說只要你簽了字就行?！崩习趾滢o地混了過去，緊接著，我的微信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開耳邊的手機一看，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一個橙色的轉(zhuǎn)賬框赫然出現(xiàn)在我和老爸的聊天記錄里。
￥50000.00
我揉了揉眼睛，沒看錯，是五萬塊。
“爸，你哪來這么多錢？”我的聲音都在發(fā)抖。我知道家里的底細(xì)，老爸平時連把幾塊錢的青菜都舍不得買，存折里頂天了也就幾千塊棺材本。這一出手就是五萬，簡直像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是……這是拆遷辦給的預(yù)付款，說是路費和誤工費?！崩习衷陔娫捘穷^嘿嘿笑著，但那笑聲聽著有點干澀，“你拿著，把房租交了，買張軟臥回來，別坐硬座遭罪。聽話啊，快點回來?！?/p>
說完，老爸就掛了電話。
我盯著那個轉(zhuǎn)賬界面，手指懸在“收款”兩個字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五萬塊。
這對于現(xiàn)在的我來說，是一筆巨款。它能解決我所有的燃眉之急，能讓我在房東面前挺直腰桿，能讓我把那輛快散架的電動車換掉。
可是，這錢來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讓人心慌。
“預(yù)付款給五萬？”我自言自語道，“這也太大方了吧？”
雖然心里犯嘀咕，但現(xiàn)實的壓力瞬間壓垮了那點疑慮。我深吸一口氣，點了收款?？粗囝~從兩位數(shù)瞬間變成了五位數(shù)，那種久違的安全感重新回到了身體里。
“管他呢，回去看看又不會少塊肉?！蔽野参孔约?。
我給站長發(fā)了個請假條，連理由都懶得編，直接說家里拆遷。站長秒回了個“準(zhǔn)”，估計是怕我有了錢就把他炒了。
買了第二天一早回老家的大巴票，那一晚，我竟然失眠了。
我想象著老房子倒塌后變成一摞摞嶄新的鈔票，想象著老爸一臉驕傲地把存折交給我，想象著我在杭州付首付時的場景。
那時的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從天而降的五萬塊，根本不是命運的饋贈，而是一個巨大陷阱的誘餌。
老爸在電話里沒說的那“五個字”，將成為我這輩子最大的夢魘。
第二章：五百萬的“幽靈”扣款
回老家的路并不順暢。
大巴車是那種有些年頭的臥鋪車，車廂里彌漫著一股混合了腳臭味、泡面味和劣質(zhì)煙草味的怪味。我躺在下鋪，隨著車身的顛簸昏昏欲睡。
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了荒涼的田野，天色也陰沉沉的，像是一塊沒洗干凈的抹布。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回到了老家，老房子張開血盆大口，像個怪物一樣要吞噬我。老爸站在房子前面，渾身是血，不停地朝我揮手，嘴里喊著：“別回來！鵬子！別回來！”
“?。 ?/p>
我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撞擊著胸腔。
看了看手機，下午兩點半。車子已經(jīng)上了高速，正在飛速疾馳。
“原來是夢……”我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在安靜的車廂里，這震動聲顯得格外突兀。我以為是垃圾短信或者是流量提醒，漫不經(jīng)心地劃開屏幕。
然而，當(dāng)我看清短信內(nèi)容的那一瞬間，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中國XX銀行】尊敬的客戶，您的個人賬戶（尾號2033）于10月15日14:30發(fā)生司法劃扣交易，支出人民幣5,000,000.00元。摘要：連帶責(zé)任執(zhí)行。當(dāng)前可用余額：4,948,000.00元。如有疑問，請咨詢……”
我死死地盯著屏幕，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個、十、百、千、萬……五百萬？
五百萬？！
我把手機貼到眼睛上，反復(fù)確認(rèn)每一個數(shù)字，甚至用手去摳那個屏幕，希望這是個惡作劇或者是貼膜上的污漬。
但那行冰冷的數(shù)字就像烙印一樣，紋絲不動。
“搞什么鬼？詐騙短信吧？”我嘟囔著，聲音卻在發(fā)抖。
我的卡里只有剛收的那五萬塊，加上之前的一千多，哪來的五百萬？而且現(xiàn)在余額竟然變成了負(fù)四百多萬？
這怎么可能？把我賣了，把我家祖墳刨了也不值五百萬??！
恐慌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我。我手忙腳亂地打開手機銀行APP，因為手抖得太厲害，輸了三次密碼才輸對。
APP轉(zhuǎn)圈轉(zhuǎn)了足足一分鐘，每轉(zhuǎn)一圈我的心就沉一分。
終于，界面刷出來了。
那個紅色的負(fù)數(shù)，觸目驚心。
交易明細(xì)里清清楚楚地寫著：司法扣劃。
“瘋了……一定是銀行系統(tǒng)出錯了！”我感覺喉嚨發(fā)干，呼吸困難。我立刻撥打了銀行客服電話。
“對不起，坐席繁忙……”
“接?。】旖影?！”我對著手機低吼，引得旁邊鋪位的大叔不滿地看了我一眼。
終于，電話通了。
“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客服甜美的聲音在我聽來卻像是催命符。
“我的卡！我的卡被扣了五百萬！我根本沒操作！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語無倫次地吼道。
“先生您別急，請?zhí)峁┮幌驴ㄌ柡蜕矸葑C后四位，我?guī)湍樵??！?/strong>
報完信息后，那邊傳來了鍵盤敲擊的聲音。大概過了半分鐘，客服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變得嚴(yán)肅而職業(yè)化。
“趙先生，經(jīng)查詢，這筆扣款是法院發(fā)起的強制執(zhí)行。根據(jù)系統(tǒng)備注，這是一份十五年前生效的《連帶責(zé)任擔(dān)保及賠償協(xié)議》的執(zhí)行款項?！?/p>
“什么十五年前？什么擔(dān)保？”我感覺腦子里像是有個炸雷爆開了，“十五年前我才十一歲！我還在上小學(xué)！我簽什么擔(dān)保協(xié)議？你們是不是瘋了？”
“先生，系統(tǒng)顯示該協(xié)議具有法律效力，且當(dāng)時有您的監(jiān)護(hù)人簽字確認(rèn)。如果您有異議，請聯(lián)系執(zhí)行法院或相關(guān)債權(quán)方。我們銀行只是配合執(zhí)行?！?/strong>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呆若木雞地坐在搖晃的大巴車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
十一歲……監(jiān)護(hù)人簽字……
老爸！
只有老爸！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鉆進(jìn)我的腦海。難道老爸當(dāng)年被人騙了？或者他背著我借了什么巨額高利貸，用的我的名字做擔(dān)保？
怪不得……怪不得他突然給我轉(zhuǎn)五萬塊錢！怪不得他急著讓我回去簽字！
這哪里是什么拆遷款，這分明是斷頭飯啊！
“趙大江！你到底干了什么！”我咬著牙，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我立刻給老爸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掛斷了。他竟然掛我電話！
再打。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
關(guān)機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點僥幸徹底破滅。恐懼、憤怒、絕望交織在一起，讓我?guī)缀踔舷ⅰ?/p>
如果真的是老爸干的，那這五百萬的債，我這輩子就算送十輩子外賣也還不起啊！我要變成老賴了？我要坐牢了？
車窗外，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大巴車駛?cè)肓艘粭l沒有路燈的山路，像是一頭扎進(jìn)了無盡的黑暗里。
我縮在狹窄的臥鋪上，死死抱著背包，包里裝著那還剩幾萬塊余額的手機，卻感覺自己像是個身揣巨款的死刑犯，正在奔赴刑場。
第三章：沒有拆遷隊的“拆遷”
大概是因為恐懼，原本漫長的車程顯得格外短暫。
當(dāng)售票員喊著“王家村到了”的時候，我?guī)缀跏沁B滾帶爬地沖下了車。
已經(jīng)是晚上七點多了。山里的風(fēng)冷得刺骨，吹得我渾身一激靈。
王家村就在山腳下，一條土路蜿蜒進(jìn)去。
我站在村口，愣住了。
按照老爸電話里說的，村里要搞生態(tài)旅游區(qū)，要拆遷，那現(xiàn)在應(yīng)該到處都是紅旗招展、機器轟鳴才對。就算晚上不施工，起碼也該停著幾輛挖掘機、推土機吧？
可眼前的一切，和八年前我離家時一模一樣。
破敗的土路，兩旁瘋長的野草，遠(yuǎn)處稀稀拉拉的幾點燈火。整個村子死氣沉沉的，連聲狗叫都沒有，安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別說拆遷隊了，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這就是所謂的規(guī)劃紅線？”我心里那種不祥的預(yù)感越來越強。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我家在村子最里面，靠近后山的一座老磚房。那是爺爺留下的基業(yè)，老爸修修補補住了幾十年。
離家還有幾十米的時候，我看到了那熟悉的院門。
木門上的油漆已經(jīng)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木頭。
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門上貼著一張紙。
在農(nóng)村，門上貼紅紙，要么是辦喜事，要么是過年貼春聯(lián)。
我快步走過去，借著手機的手電筒光亮一看。
那是一張鮮紅的紙，很大，貼在門縫中間。
但上面寫的不是“囍”，也不是“?！保皇恰安稹薄?/strong>
而是一個用毛筆寫的，墨跡淋漓、甚至有些滲人的——“封”字。
那個“封”字寫得歪歪扭扭，每一筆的末端都拖得很長，像是在流血。
我的頭皮瞬間炸了。
“這……這是什么意思？”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封門？在農(nóng)村，只有家里死絕了，或者出了什么大兇之事，才會貼這種封條。
“爸！”我大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夜里傳出老遠(yuǎn)。
“吱呀——”
門突然開了。
那個“封”字隨著門的開啟，從中間裂成了兩半，像是一張裂開的大嘴。
老爸站在門后，手里提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我嚇了一跳。
大半年沒見，老爸像是老了十歲。他的頭發(fā)全白了，亂蓬蓬的像一窩枯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只有那雙眼睛，亮得有些嚇人。
“鵬子？”老爸瞇著眼睛看了看我，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回來了？快，快進(jìn)屋。”
他沒有問我為什么這么晚，也沒有解釋門口那個詭異的“封”字，語氣平淡得就像我只是去村口買了個醬油回來。
“爸，門口那是啥？”我指著那個裂開的封條，聲音發(fā)顫。
“哦，那個啊?！崩习挚炊紱]看一眼，轉(zhuǎn)身往屋里走，那條瘸腿拖在地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劉主任貼的，說是拆遷前的封房手續(xù)，防止咱們偷偷加蓋?！?/strong>
“封房有貼這種紅紙的嗎？還寫個封字？”我追進(jìn)去，“還有，村里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拆遷隊呢？”
老爸沒回答我，只是自顧自地把煤油燈放在八仙桌上。
屋里的陳設(shè)跟我走的時候一模一樣，老舊的條幾，掛在墻上的老式掛鐘，還有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方桌。
但桌子上，卻擺滿了盤子。
粉蒸肉、紅燒鯉魚、燉土雞、油燜大蝦……
滿滿當(dāng)當(dāng)一大桌子菜，熱氣騰騰，香味撲鼻。這些菜，都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也是家里過年才舍得做的“硬菜”。
而在桌子正中間，放著一瓶茅臺酒。
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那是五年前我剛工作拿到第一個月工資時，咬牙給他買的。當(dāng)時他罵了我一頓，說我敗家，然后把酒鎖進(jìn)了柜子里，說要等我結(jié)婚那天再喝。
現(xiàn)在，這瓶酒開了。
“餓了吧？”老爸招呼我坐下，甚至還殷勤地拉開了板凳，“都是你愛吃的。快嘗嘗，這雞是你劉叔家養(yǎng)的，下午剛殺的?！?/strong>
看著這一桌子豐盛得過分的飯菜，再看看老爸那張在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的臉，我一點食欲都沒有，反而覺得胃里一陣翻涌。
這哪里像是接風(fēng)宴？
這分明像是……斷頭飯。
“爸！”我一把推開他遞過來的筷子，再也壓不住心里的火，“你別跟我裝糊涂！到底怎么回事？我剛才在車上收到短信，說我的卡被扣了五百萬！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用我的名字借高利貸了？！”
我吼得很大聲，震得桌上的盤子都叮當(dāng)響。
老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放下筷子，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嘆了一口氣，那聲音像是從破風(fēng)箱里拉出來的。
“先吃飯。”老爸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平靜，甚至是一種……解脫，“吃完飯，簽了字，錢就回來了，債也就清了?！?/p>
“簽什么字？那個拆遷協(xié)議？”我急問道。
“不是拆遷協(xié)議。”老爸搖了搖頭，從懷里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更加模糊。
“鵬子，你不是一直怪爸沒本事嗎？怪爸讓你輸在起跑線上嗎？”老爸猛吸了一口煙，嗆得咳嗽了兩聲，“爸這輩子確實窩囊。但今天，爸想挺直腰桿做回人。”
“那五百萬……確實是爸欠下的。但不是賭債，也不是高利貸。”
老爸說著，站起身，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步走向臥室。
“你跟我進(jìn)來?！?/p>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種不安感達(dá)到了頂峰。那五百萬到底是什么？那個“封”字到底意味著什么？
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臥室里沒有開燈，黑漆漆的。
老爸并沒有去開燈，而是徑直走到那張老式木床前。
他趴在地上，費勁地把手伸進(jìn)床底下。
“嘎吱——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老爸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個東西。
借著堂屋透進(jìn)來的一點微光，我看清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生銹的鐵皮餅干盒。
我很眼熟，那是小時候我用來裝彈珠和卡片的盒子。后來我不玩了，就不知道被老爸收到哪里去了。
沒想到，它一直藏在床底下。
“有些事，瞞了你十五年，今天該讓你知道了?！?/p>
老爸盤腿坐在地上，把鐵盒放在膝蓋上。他用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個銹跡斑斑的盒子，就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爸，這里面是啥？”我感覺喉嚨發(fā)緊，下意識地蹲在他對面。
老爸沒有說話，只是顫抖著手，摳開了鐵盒的蓋子。
一股陳舊的霉味撲鼻而來。
我探頭看去。
盒子里沒有錢，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金銀首飾。
只有一疊厚厚的、邊緣已經(jīng)發(fā)黃的單據(jù)。
還有壓在最底下的一張紙。
第四章：鐵皮餅干盒里的舊賬（續(xù)）
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動，把我們爺倆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個扭曲的鬼魂投在墻上。
我蹲在老爸對面，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打開的鐵盒。
那一疊厚厚的單據(jù)，像是壓在他心頭十五年的大山，此刻終于顯露出了冰山一角。
老爸顫抖著手，拿起那一疊單據(jù)，像是捧著什么易碎的瓷器。
“看看吧?！彼曇羲粏?，把單據(jù)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借著昏黃的燈光，一張張翻看。
那是郵政匯款單，最早的一張日期是2009年11月15日。
匯款金額：3000元。收款人：劉長貴。
再往下翻。
2010年1月，3000元。
2012年5月，5000元。
2018年8月，8000元……
每一張單據(jù)都已經(jīng)發(fā)黃變脆，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那一個個數(shù)字，像是一把把刀子，刻錄著歲月的痕跡。
我越翻手越抖。這十五年來，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我上學(xué)的生活費都要精打細(xì)算，老爸竟然每個月都往外匯錢？
粗略算了一下，這厚厚的一疊，加起來竟然有一百八十多萬！
“爸……這劉長貴不是村主任嗎？你為什么給他匯這么多錢？”我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老爸，“這錢……都是哪來的？你不是說家里沒錢嗎？”
老爸苦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錢？那是爸拿命換的，也是拿臉換的?！崩习謴亩道锾统龊禑煷?，手抖得怎么也點不著火，“這錢不是給劉長貴的，他只是個過手的。錢是給……那家人的?！?/strong>
“那家人？哪家人？”我追問。
“就是當(dāng)年……撞死你媽的那家人。”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劈在了我的天靈蓋上。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撞死……我媽？”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爸，你糊涂了吧？我媽不是得癌癥走的嗎？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在縣醫(yī)院……”
“那是騙你的。”老爸打斷了我，眼淚順著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流了下來，“那時候你才十歲，還在上小學(xué)。那天你媽去趕集賣雞蛋，在國道上……被人撞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