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細得像霧。
老宅祠堂前,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坑洼。
家族三十幾口人撐著黑傘,站成沉默的幾排。
父親被叔公程萬福用手虛指,點向了隊伍最末尾。
他手里那三炷香,在潮濕的空氣里顯得格外孤零。
堂哥彭俊達站在叔公身后半步,新西裝筆挺,嘴角噙著笑。
叔公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得意。
“俊達是副處了,按老規矩,往后祭祖,他這一支可以排前頭,甚至……自立門戶開香堂!”
話是對著眾人說的,眼睛卻瞟向我父親。
父親的頭更低了些,背脊彎成一個熟悉的弧度。
我站在母親旁邊,看著這一切。
然后我走上前,從父親微微發抖的手里,接過那三炷香。
在燭火上點燃,青煙筆直上升。
我轉向叔公,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
“叔公,”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祠堂前很清楚,“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叔公皺起眉,大概不滿我打斷這“榮光時刻”。
“要是正部級回來祭祖,”我舉了舉手里的香,煙霧繚繞在我和他之間,“該燒哪一炷香呢?”
細雨落在傘面上,沙沙的響。
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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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車在暮色里駛進小站。
窗外是熟悉的、灰撲撲的縣城輪廓。
母親把兩個舊帆布包從行李架上吃力地拖下來。
我接過一個,很沉。
“給你爸帶的兩瓶酒,還有給你叔公的糕點。”母親喘了口氣,整理著卷了邊的衣領。
父親站在過道,望著窗外越來越近的站臺出神。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灰色夾克,領口有些脫線。
站臺上人不多。
雨絲斜斜地飄著,沾濕了水泥地。
我們剛走出出站口,就聽見一聲響亮的汽車喇叭。
一輛锃亮的黑色轎車,貼著深色車膜,緩緩停到路邊。
車窗降下,露出堂哥彭俊達的臉。
他比以前胖了些,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腕表在昏暗光線下反著光。
“大伯,嬸子,高卓!”他探出頭,笑得很熱情,“等你們半天了,快上車!”
父親愣了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們走回去就行,沒幾步路。”
“哎呀,下雨呢!擠擠就坐下了。”堂哥已經推門下來,不由分說接過母親手里的包,塞進后備箱。
車里很干凈,有股皮革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堂哥一邊熟練地打著方向盤,一邊說:“單位剛配的車,方便下鄉。正好接你們。”
母親局促地坐著,手放在膝蓋上,不敢亂動。
父親看著窗外飛掠過的、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嗯了一聲。
“俊達現在是副處長了,”母親小聲對我說,語氣里有種復雜的感慨,“真出息。”
堂哥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高卓在省城怎么樣?聽說搞文化工作?清閑,挺好。”
我笑了笑,沒接話。
車很快開到了老宅所在的巷子口。
巷子太窄,車進不去。
我們下車,堂哥從后備箱提出幾個精美的禮盒,看起來比我們的帆布包體面得多。
老宅還是記憶里的樣子。
青磚墻爬滿了暗綠的苔蘚,木門上的黑漆斑駁脫落。
但門口的空地上,停著堂哥那輛顯眼的轎車,顯得格格不入。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熱鬧的人聲。
叔公程萬福洪亮的笑聲格外突出。
我們推門進去。
天井里站著好幾個人,正圍著堂哥的父親——我的二叔說話。
叔公看見我們,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堆起來。
“永寧回來了。”他朝父親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隨即目光就轉向堂哥,上下打量,眼里全是滿意:“俊達這身氣派!坐小車回來的吧?”
“單位派的,方便工作。”堂哥把禮盒遞上去,“叔公,給您帶了點補品。”
“哎呀,花這錢!”叔公接過,笑得更開了,“還是俊達有心,知道孝順長輩。”
二叔也走過來,拍了拍堂哥的肩,臉上有光。
父親提著我們的舊包,默默站在門邊。
母親輕輕碰了碰他,他才往前走幾步,把酒和糕點遞過去:“叔,一點心意。”
叔公瞥了一眼,隨手放在旁邊的石凳上:“回來就行,帶什么東西。屋里坐吧。”
語氣里的敷衍,連天井里濕冷的空氣都蓋不住。
堂哥被眾星捧月般迎進堂屋。
父親在原地站了兩秒,才低著頭跟進去。
我跟在他身后。
堂屋燈火通明,八仙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涼菜。
女眷們在廚房和堂屋間穿梭忙碌。
煙霧繚繞,人聲嘈雜。
熱鬧是他們的。
我們一家三口,像三滴無聲的水,匯入這片喧囂的池塘,沒激起半點漣漪。
02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還是陰的。
老宅里人更多了,遠近的親戚都來了。
空氣里有香燭、舊木頭和飯菜混合的復雜氣味。
祭祖是上午十點開始。
九點多,人們開始在天井和祠堂前的空地上聚集,三三兩兩說話。
叔公穿著簇新的藏青色對襟褂子,手里轉著兩個油亮的核桃,指揮著幾個年輕后生擺放祭品。
祠堂門大開著,里面幽深,牌位層層疊疊,香煙靜靜裊繞。
“都過來,按輩分站好隊!”叔公提高嗓門喊了一聲。
人群慢慢挪動起來。
老一輩的站在最前頭,然后是各房按長幼排序。
我父母本來是長房,理應靠前。
父親默默地往前站,母親跟在他身后半步。
“永寧,”叔公忽然開口,眼睛卻沒看他,依舊盯著手里的核桃,“你等等。”
父親腳步停住。
叔公踱步過來,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被幾個親戚圍著的堂哥身上。
堂哥今天換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色西裝,胸前的黨徽別得端正。
“俊達現在是副處長了,”叔公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一圈人聽見,“是官身,顯貴。”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
“按老例兒,官身祭祖,是有講頭的。不能亂了規矩。”
父親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母親輕輕拉了一下他的夾克下擺,動作很快,幾乎看不見。
“這樣,”叔公像是終于考慮好了,用下巴朝父親的方向一點,“永寧,你到后面去。讓俊達站到我后面來。”
天井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只有遠處廚房傳來模糊的鍋鏟碰撞聲。
幾個親戚交換了一下眼神,沒人說話。
堂哥臉上露出些微的不好意思,但腳下沒動,等著叔公安排。
二叔在旁邊,搓著手,嘴角壓著笑。
父親抬起頭,看了叔公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緒。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低下頭,轉身往后走。
母親也跟著轉身,她的側臉線條有些僵硬。
他們穿過人群,走到隊伍偏后的位置站定。
周圍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又很快移開。
堂哥在叔公的示意下,邁步上前,站到了叔公身后,幾乎是隊伍的最前列。
他挺直了背,目光平視著祠堂里的牌位。
叔公滿意地清了清嗓子:“行了,都站好。準備開始了。”
祭祖的隊伍終于排定。
長長的,沉默的,像一條匍匐在舊光陰里的河。
父親站在中段靠后的位置,微微佝僂著。
他前面是幾個遠房的、同樣沒什么“出息”的堂兄弟。
他手里的香,還沒點燃,細長的褐色桿子,捏在他粗糙的指間。
母親挨著他,眼睛看著地面。
我站在他們側后方,能看到父親夾克后領上,那處脫線的小口子。
祠堂里,司儀拖長了調子的唱禮聲傳出來。
隊伍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每一步,都踏在潮濕冰冷的青石板上。
每一步,都離那香煙繚繞的祖宗牌位,近了一點,又似乎更遠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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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祭祖儀式冗長而沉悶。
磕頭,上香,奠酒,誦祝文。
香煙濃郁得化不開,熏得人眼睛發澀。
終于結束,已近中午。
午飯擺在老宅最大的堂屋,開了三桌。
雞鴨魚肉擺得滿滿當當,空氣里浮動著油膩的熱氣。
叔公自然坐了主桌的上位。
堂哥被他拉著坐在右手邊,二叔緊挨著。
父親本想找個角落坐下,卻被一個遠房堂伯叫住,拉到了主桌的下首位置。
母親和女眷們坐在另一桌。
我坐在父親斜對面,隔著旋轉的桌面,能看到堂哥泛著紅光的臉。
“最近縣里那個開發區規劃,我們部門牽頭,”堂哥夾了一筷子清蒸魚,語氣從容,“跑市里省里協調,累是累點,總算有點進展。”
“能者多勞!俊達年輕有為,領導肯定器重。”一個表叔立刻接話,舉起酒杯。
堂哥笑著抿了一口酒,沒否認。
叔公笑得眼睛瞇起:“咱們老程家,總算又出了個人物。俊達,好好干,給祖宗爭光。”
“都是叔公和各位長輩栽培。”堂哥說得謙遜,但語氣里的自得掩不住。
話題自然圍繞著堂哥的工作、人脈、前途展開。
不時有人向他敬酒,說著恭維的話。
堂哥來者不拒,侃侃而談,說到興頭上,還會拍拍旁邊人的肩膀。
父親一直埋頭吃飯。
他夾菜的動作很慢,總是揀面前的青菜和豆腐。
有人把轉盤轉到紅燒肉,他也沒動筷子。
偶爾有人提到他,問一句“永寧廠里還行吧”,他也只是“嗯”一聲,或者搖搖頭,說“老樣子”。
問話的人便也失了興趣,轉頭繼續加入關于堂哥的熱烈討論。
母親在另一桌,幾次抬起頭,看向父親這邊。
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又低下頭去,給旁邊的小孩夾菜。
我沒什么胃口,目光在喧鬧的席間游離。
然后,我看見了角落里坐著的老族長程萬福。
他和叔公同名,但輩分更高,今年該有八十五往上了。
他獨自坐在靠墻的一把舊藤椅上,面前的小方桌上只有一碗米飯,一碟青菜。
頭發全白了,梳得整齊,臉瘦削,布滿深壑般的皺紋。
他吃得很慢,很安靜,幾乎不發出聲音。
桌上熱鬧的談笑,勸酒的喧嘩,似乎都與他無關。
他的眼皮耷拉著,像是睡著了。
但偶爾,他會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席間眾人。
那目光掠過紅光滿面的堂哥,掠過志得意滿的叔公和二叔。
也掠過沉默吃飯的父親,和另一桌心神不寧的母親。
沒有任何情緒,像深井里的水,古井無波。
可不知為什么,當他的目光掠過父親時,我總覺得,那平靜之下,似乎有什么極輕微的東西,顫動了一下。
很短暫,像錯覺。
堂哥正在講一個市里領導來視察的趣事,引得滿桌大笑。
老族長就在這時,極其緩慢地,又扒了一口飯。
咀嚼著。
仿佛咀嚼的不是米飯,是這滿屋的喧囂,和幾十年的光陰。
04
夜里,老宅安靜下來。
遠道的親戚散了,近處的也各自回了家或安排的住處。
我們一家被安排在祠堂西側的一間小廂房。
房間很久沒人住,有股淡淡的霉味。
一盞老舊的鎢絲燈泡懸在房梁下,光線昏黃。
母親在鋪床,從家里帶來的舊床單,洗得發白,但干凈。
父親坐在唯一一把木椅上,抽煙。
劣質煙草的辛辣氣味彌漫開來。
他沒開腔,只是看著窗外黑黢黢的祠堂屋頂,一口接一口地抽。
煙頭的紅光在昏暗里明明滅滅。
“永寧,”母親鋪好床,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白天……委屈你了。”
父親沒回頭,煙霧從他面前升起,模糊了他的側臉。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他的聲音嘶啞,像是被煙熏久了,“人活著,平安就好。”
“平安……”母親重復了一句,走到父親身邊,手搭在他椅背上,指節有些發白,“他們……也太過分了。都是姓程的,血脈連著……”
“玉清,”父親打斷她,聲音里透出一點疲憊,“別說了。”
母親閉上嘴,眼圈卻慢慢紅了。
她別過臉,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
房間里只剩下父親抽煙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不知道什么蟲子的鳴叫。
過了很久,母親又開口,聲音更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父親說:“要是當年……那封推薦信……沒出岔子……”
父親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煙灰無聲地落在地上。
“都過去的事了,”他把煙頭摁滅在窗臺的舊罐頭瓶里,動作有點重,“提它做什么。”
“我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母親的聲音哽咽了,“你那時候,成績多好……老師都說,肯定能上……要是上了大學,現在……”
現在怎么樣呢?
她沒再說下去。
這假設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在心里割了三十年,早就血肉模糊,提一次,痛一次。
父親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開始脫鞋。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他的背對著母親,也對著我。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單薄而僵硬。
母親望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走到門邊,拉了一下燈繩。
啪嗒一聲,黑暗籠罩下來。
只有窗外一點微弱的天光透進來,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我躺在臨時搭的木板床上,聽著父母那邊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翻身聲。
很輕,很克制。
但在這寂靜的夜里,清晰得讓人心頭發沉。
推薦信。
頂替。
這幾個詞,像幾顆冰冷的石子,投入記憶的深潭。
我隱約想起,很小的時候,似乎聽過父母低聲爭吵,母親哭,父親悶吼“別想了!”
后來就再也沒提過。
原來,那根刺,一直扎在那里。
從未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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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我醒得早,輕手輕腳地出了廂房。
清晨的老宅格外寂靜,空氣清冷,帶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祠堂的門還關著,香火味隔了一夜,淡了許多。
我想找個地方透透氣,便沿著祠堂旁邊的甬道往后院走。
后院更荒蕪些,野草長到了小腿高。
幾間廢棄的廂房門窗破損,黑洞洞的。
然后,我看到了那間屋子。
它緊挨著祠堂的后墻,比別的廂房更小,更破敗。
木板門顏色烏黑,上面掛著一把老式的黃銅大鎖。
鎖身和鎖扣上都生滿了暗綠色的銅銹,顯然很久沒打開過。
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長著枯草。
窗戶用木條釘死了,縫隙里看進去,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正打量著,身后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回頭,是老族長。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來了后院,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拐杖,靜靜地站在我身后幾步遠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布衫,很整潔。
“萬福太公。”我低聲叫了一句。
他點點頭,目光也落在那間鎖著的屋子,看了很久。
清晨的微光落在他銀白的頭發和深刻的皺紋上。
“這屋子,”他忽然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晰,“鎖了快三十年了。”
我心頭一跳,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他卻沒再說屋子的事,反而慢慢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我。
那眼神不像昨天席間那般完全平靜,里面像是有很多極細微的東西在流動,又像什么都沒有。
“鎖得住屋子,”他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歲月里撈出來,“鎖不住人心里的火。”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看我,拄著拐杖,轉過身,沿著來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前院。
腳步踏在濕滑的青苔上,幾乎沒有聲音。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又回頭看向那間緊鎖的破屋。
生銹的黃銅大鎖,在漸漸亮起來的天光里,泛著冰冷的光。
人心里的火?
什么意思?
是隱喻,還是……實指?
我走近幾步,想從門縫里看得更清楚些。
一股陳舊灰塵混合著木頭腐朽的沉悶氣味,從縫隙里幽幽地透出來。
隱約似乎還能聞到一點極其淡的、類似紙張或布料久置的霉味。
屋里曾經放過什么?
為什么鎖了三十年?
和老族長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又有什么關系?
遠處傳來母親叫我的聲音,該吃早飯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門和那把鎖,轉身離開。
腳步踩在荒草上,露水打濕了褲腳。
心里卻反復想著老族長的話,還有昨晚母親哽咽中吐露的那幾個詞。
鎖了三十年的屋。
人心里的火。
這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一地的珠子。
我隱隱感覺,它們之間,或許連著一條我看不見的線。
而線的另一端,系著的,可能就是父親沉默佝僂的背影里,藏了半生的秘密。
06
上午九點,家族的人再次聚集在祠堂前。
今天的儀式更正式,是清明正祭。
天色依舊陰沉,云層低垂,像是隨時會壓下來。
人比昨天更多,黑壓壓一片。
叔公依舊穿著那身新褂子,站在祠堂臺階上,目光掃視著眾人,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祭品已經擺好,三牲五果,琳瑯滿目。
香燭高燃,煙氣比昨日更盛。
司儀拖長了聲音,開始唱禮。
人群肅立。
我站在父母身邊稍后的位置,能看見父親挺直了些的脊背,和母親緊抿的嘴唇。
前面的儀式一項項進行。
磕頭,上香,獻帛,誦讀祭文。
冗長的古調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回蕩,與繚繞的香煙一起,營造出一種凝重的、近乎窒息的氣氛。
終于,到了最后一項——各房代表依次上前,向祖宗牌位敬香。
往年,這順序是嚴格按房頭長幼來的。
長房為先,無可爭議。
司儀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唱名。
“等等。”叔公忽然出聲,打斷了司儀。
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到香案側前方,面向眾人。
手里那兩個油亮的核桃不再轉動,被他緊緊攥著。
“趁著今天人齊,祖宗在上,”叔公的聲音洪亮,刻意壓過了背景里細微的嘈雜,“我把往后祭祖的一條新規矩,跟大家說說。”
人群里起了輕微的騷動,不少人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父親似乎預感到了什么,垂在身側的手,手指慢慢收攏。
“咱們程家,祖上也是出過讀書人、做過官的。”叔公挺了挺胸,“歷來,都敬重有出息、為家門增光的子弟。”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堂哥彭俊達身上。
堂哥今日依舊西裝筆挺,站在二叔身邊,迎著叔公的目光,微微頷首。
“俊達爭氣,年紀輕輕,就提了副處長。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叔公提高了聲調,臉上放出光來。
“所以,經我和幾位老輩商議,往后清明冬至祭祖,凡我程氏子孫,官身顯達者,執禮序位,當尊于前!”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人群,最后定格在我父親身上。
“永寧,”他叫了父親的名字,語氣里沒有溫度,“你是長房,但一輩子在廠里,沒什么大起色。俊達是副處級,按新規矩,他這一支,排位該在你前面。”
空氣仿佛凝固了。
只有香煙筆直地向上飄散。
母親猛地抓住父親的胳膊,手指捏得發白。
父親的臉色在青白的煙霧后,瞬間變得灰敗。
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不止如此,”叔公像是很滿意這效果,繼續朗聲說道,“老例兒也有記載,子弟官至處級,若有意,可另立門戶,自開香堂祭拜直系先人。這是榮耀,也是規矩!”
自立門戶!
這四個字像一塊冰,砸進人群。
這意味著,從此在家族祭祖的序列里,堂哥這一支甚至可以“獨立”出去,與長房平起平坐,乃至……超越。
二叔的嘴角徹底壓不住了,努力想做出嚴肅的表情,卻掩不住眼角的得意。
堂哥微微昂起了頭,目光掠過眾人,帶著一種矜持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最后,他看向我父親,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東西,或許是歉然,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
“所以,今日,”叔公最后宣布,手指向香案,“俊達,你先來敬香。永寧,你……到隊尾去,最后一個執禮。”
隊尾。
昨天還只是靠后,今天,是明確的最后一名。
從長房長子,到敬陪末座。
父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母親扶著他的手,抖得厲害。
周圍一片寂靜。
所有的目光,或同情,或漠然,或譏誚,都落在父親身上。
他孤立在那里,像狂風里一株枯瘦的蘆葦。
他終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低著頭,朝著隊伍最后面走去。
腳步有些踉蹌,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母親松開了抓著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淚無聲地滾落。
叔公看著父親的背影,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核桃,又開始慢慢轉動起來。
堂哥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邁步上前,準備從司儀手里接過那代表“首敬”的三炷高香。
祠堂前的青石板,冰冷地映著灰蒙蒙的天光。
那間鎖了三十年的破屋,就在祠堂后墻的陰影里,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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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堂哥接過香,在燭火上點燃。
他神情肅穆,朝著祠堂內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然后將香穩穩地插入香爐最中央的位置。
青煙繚繞,盤旋上升。
叔公站在一旁,微微頷首,臉上是掩不住的欣慰與驕傲。
接下來是二叔,以及其他房頭的長輩。
按照“新規矩”調整后的順序,人們依次上前。
香爐里的香漸漸多了,煙霧更加濃密,幾乎將祠堂門口籠罩。
空氣里的香火味濃得嗆人。
父親一直站在隊尾,一動不動。
他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沾著清晨荒草地的泥點。
母親站在他旁邊,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但眼淚好像擦不完。
終于,輪到了父親。
司儀看了叔公一眼,叔公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程永寧,上前敬香。”
司儀的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父親慢慢抬起頭,邁步向前。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走過長長的、已經空出來的隊伍前列。
走過叔公身邊時,叔公的目光落在別處。
走過堂哥身邊時,堂哥稍微側開了一點身。
父親走到香案前,伸出手。
他的手很穩,接過了司儀遞來的三炷香。
是最普通的線香,褐色,細長。
他轉身,面向燭火,準備點燃。
就在他俯身的那一刻,我走了過去。
我的腳步不快,但很穩。
周圍的目光有些詫異,叔公皺起了眉。
父親也感覺到我的靠近,點燃香的動作停了一下,側頭看我。
我走到他身邊,伸出手,平靜地說:“爸,我來吧。”
父親看著我,昏黃的眼睛里映著燭火的光,還有一絲來不及掩藏的茫然與痛楚。
他嘴唇翕動,想說什么。
但我已經輕輕拿過了他手里那三炷香。
香桿上,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微微的汗濕。
我轉身,面向那對粗大的紅燭。
燭火跳動,焰心是明亮的黃,邊緣帶著微微的藍。
我沒有急著點。
而是抬起頭,先看了一眼祠堂里層層疊疊、在煙霧中若隱若現的牌位。
然后,目光轉向叔公程萬福。
他正不滿地看著我,似乎覺得我多此一舉,壞了規矩。
堂哥也看著我,眼神里有些疑惑。
我沖他們,慢慢地,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
就是一個很平靜的,甚至帶著點客氣的笑容。
接著,我垂下眼,將三炷香的香頭并攏,穩穩地伸向燭焰。
香頭觸及火焰,很快燃起暗紅色的光點。
一縷青煙,筆直地、纖細地,升騰起來。
在周圍濃重的煙霧中,這一縷顯得格外清晰。
我舉起燃著的香,青煙在我面前裊裊散開。
隔著這層薄薄的煙霧,我看著叔公。
用不大,但足夠讓祠堂前每個人都聽清的聲音,開口問道:“叔公,您定的這規矩,我聽著挺有意思。”
我頓了頓,讓香上燃燒的紅點更明亮些。
“我就是有點好奇,想請教您一下。”
叔公的臉色沉了下來,大概預感到了什么。
周圍徹底安靜了,連遠處的蟲鳴都仿佛消失。
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我,盯著我手里那三炷靜靜燃燒的香。
我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探討的意味:“要是哪天,咱們程家,出了個正部級的大官,回來祭祖。”
我舉了舉手里的香。
三柱青煙,悠悠地飄向陰沉的天際。
“按您的規矩,他該燒……”
我的目光掃過香案上密密麻麻的香爐,又回到叔公那張漸漸漲紅的臉上。
“哪一炷香呢?”
話音落下。
時間仿佛被掐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