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擰動的瞬間,那細微的滯澀感讓我手指一頓。
門開了,一股混合著飯菜、織物和淡淡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
不是我家該有的味道。
客廳的窗簾拉開了一半,午后的光線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靜靜飛舞。
沙發上的靠墊擺放得整整齊齊,甚至有些過于端正。
我出差整一個月。
走之前,我記得靠墊是隨意堆在沙發一角的。
心里那點異樣感,像水底的暗流,開始緩慢涌動。
我放下行李箱,金屬輪子劃過地板,發出空洞的回響。
目光掃過安靜的客廳,最后落在緊閉的臥室門上。
深吸一口氣,我走向梳妝臺。
那個紫絨面的首飾盒靜靜躺在抽屜里。
打開。
里面是些平常的耳釘、項鏈。
唯獨少了最底下那層,母親去年送我生日禮物時,親手放進去的——
那個沉甸甸的,價值十萬的,雕著精細纏枝蓮紋的純金鐲子。
梳妝臺鏡子映出我瞬間蒼白的臉。
我慢慢合上抽屜,轉身,走回客廳。
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冷冰冰地映著眼底。
撥通110。
“喂,您好。我要報警。”
我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甚至有些陌生。
“我家進了賊。住了人。丟了一件很重的金器。”
電話那頭詢問地址,我清晰地報出小區名、樓棟和門牌號。
掛斷。
我走到對門,抬手,敲了敲那扇熟悉的、貼著褪色“福”字的防盜門。
“誰呀?”里面傳來馬翔妻子沈雅潔溫和的聲音。
門開了條縫,她看見是我,臉色似乎白了一下。
“沈姐,”我看著她,嘴角甚至勉強扯出一點弧度,“有點事,能請馬哥和你們一家,都來我家坐坐嗎?”
“警察馬上就到。”
她的眼睛,倏然睜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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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飛機落地時,天色已經擦黑。
拖著登機箱和一身揮之不去的倦意走出機場,熟悉的潮濕空氣裹上來,我才感覺魂兒一點點歸了位。
又是一個連軸轉的項目。
連續熬夜修改方案,陪客戶喝酒,在酒店房間里對著電腦屏幕直到眼前發花。
出租車駛入熟悉的小區,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樓下停著一輛陌生的銀色小車,堵了半個單元門。
我側身擠過去,行李箱的輪子在坑洼的地面上磕絆了一下。
電梯緩緩上行,金屬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眼底有濃重的青黑。
“叮”一聲,到了。
電梯門打開,樓道里感應燈應聲而亮。
我掏出鑰匙,還沒走到自家門前,對門“吱呀”一聲開了。
馬翔探出身,手里還拿著半截黃瓜,臉上堆著笑。
“喲,小周回來啦?出差可真夠久的。”
他聲音比平時高,透著過分的熱情。
“馬哥。”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鑰匙對準鎖孔。
“這次順利吧?看你氣色,累著了。”他往前挪了半步,像是要幫我提箱子,又沒真伸手,“吃飯沒?你沈姐剛做了點烙餅,要不……”
“不用了,謝謝馬哥,飛機上吃過了。”我打斷他,擰動鑰匙。
門鎖轉開的聲音有點沉。
就在這時,他家里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椅子倒了,緊接著是孩子尖銳的嬉笑聲,還有女人壓低了嗓音的呵斥。
“小軍!小雨!鬧什么!”
聲音透過沒關嚴的門縫清晰地傳出來。
馬翔臉上笑容僵了一下,迅速回頭朝屋里吼了句:“安靜點!”
又轉回來對我笑,“倆孩子,皮得很。”
我拉開了門,回頭說:“沒事,孩子嘛。”
正要進去,眼角余光瞥見同層另一頭,曹玉琤阿姨家的門也開了一條窄縫。
曹阿姨站在門后陰影里,看見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她的目光很快掃過我旁邊的馬翔,那點細微的動作就停了。
她只是朝我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眼神有點復雜,然后悄無聲息地把門關上了。
關門的輕響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我心里那點因為歸家而升起的松弛感,莫名地滯了滯。
沒再多想,我拖著箱子進了屋,反手關上門。
將馬翔那句“早點休息啊”和門外的世界,一起關在了外面。
02
家里一片漆黑。
我摸索著按下門邊的開關,頂燈亮起,驅散黑暗。
一切看起來都和我離開時沒什么兩樣。
門窗緊閉,空調遙控器擺在茶幾老位置,綠蘿的葉子甚至比我走時更舒展了些,許是請的鐘點工按時來澆過水。
我換了拖鞋,走向客廳中央。
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留下淺淺的濕痕,是外面帶進來的潮氣。
空氣里有味道。
不是灰塵味,也不是久不住人的沉悶氣息。
是一種很淡的、殘留的、混合的味道。
有點像是炒過菜的油煙,被開窗通風散掉大半后,剩下的一絲油腥氣。
又混雜著一點廉價洗衣粉的清香,還有種……類似孩童痱子粉的甜膩。
我皺了皺眉。
出差前,我特意請了家政做深度清潔,家里不該有這些味道。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
夜風帶著涼意灌進來,沖淡了那絲異味。
可能是我太累了,嗅覺出了差錯。
或者是樓上樓下誰家做飯,味道順著通風管道飄了進來。
我轉身去浴室,想洗把臉清醒一下。
浴室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得瓷磚發亮。
洗手池臺面擦得很干凈,我的洗漱用品整齊地擺在靠墻一側。
我擰開水龍頭,彎腰掬水。
目光無意間落在水池下方,靠近墻角的瓷磚縫隙里。
那里有一小片顏色略深的水漬,邊緣已經干了,留下一點淺淺的黃印。
像是積水沒有完全擦干,慢慢洇過去的痕跡。
鐘點工阿姨打掃得很仔細,通常不會留下這種死角。
我盯著那點痕跡看了幾秒,直起身,扯了張洗臉巾擦干手。
走出浴室,來到客廳沙發坐下。
身體陷進熟悉的墊子里,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我靠在沙發背上,想放松一下頸椎。
頭枕上去的角度,卻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習慣把靠墊堆在沙發左側角落,窩進去時頭正好能靠住。
可現在,靠墊被均勻地擺放在沙發兩側,中間空出一大塊。
我坐的位置,頭靠上去有點空,不太舒服。
是我記錯了?
還是上次鐘點工整理后,我沒調整回來?
我閉上眼,試圖回憶一個月前最后一個早晨離家時的場景。
腦子里卻只有匆忙收拾行李、趕去機場的零碎片段。
記憶像蒙了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也許真是我多心了。
長途跋涉,精神緊張,看什么都容易疑神疑鬼。
我睜開眼,視線落在對面電視柜上。
那對陶瓷小兔子擺件,依舊耳朵碰著耳朵,親昵地依偎在一起。
是我幾年前旅游時買的,一直很喜歡。
它們好好地待在那里,一切如常。
我站起身,決定不再琢磨這些細微的異樣。
先整理行李,然后好好睡一覺。
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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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行李箱攤開在臥室地板上。
我把臟衣服一件件揀出來,扔進洗衣籃。
出差帶的衣服不多,很快就清空了。
然后是一些文件、充電器、零碎用品。
整理到最底層,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方形盒子。
拿出來,是一盒沒拆封的本地特產糕點,客戶送的。
我拿著糕點盒子走到客廳,順手放在餐桌上。
肚子有點空,飛機餐實在難以下咽。
想著要不要燒點水,泡個面。
走到廚房門口,那股淡淡的、混合的氣味似乎又隱約飄了過來。
比剛才更具體了一些。
像是……番茄雞蛋面煮糊了一點底的味道,混著炒青菜的清淡。
我停下腳步,看著整潔的廚房臺面。
電熱水壺擺在老位置,旁邊是洗凈倒扣的玻璃杯。
一切井然有序。
可我心里那點不安,像水底的苔蘚,滑膩膩地蔓延開來。
“篤篤篤。”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讓我驚了一下。
“小周?睡了嗎?”是沈雅潔輕柔的聲音。
我定了定神,走過去開門。
沈雅潔站在門外,手里端著一個不銹鋼小盆,上面蓋著紗網罩。
她穿著家常的棉質睡衣,頭發松松挽著,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又有點拘謹的笑。
“馬翔說你剛回來,怕你沒吃東西。”她把小盆往前遞了遞,“晚上烙的餅,還軟和著,給你拿兩張。還有幾個蘋果,洗過了。”
“謝謝沈姐,太客氣了。”我接過盆子,沉甸甸的。
“沒事,鄰居嘛。”她擺擺手,目光似乎飛快地在我身后的客廳掃了一圈。
“媽媽!”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從她腿邊鉆出來。
是八歲的小雨,扎著兩個歪扭的羊角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又好奇地往我屋里瞅。
“小雨,叫周阿姨。”沈雅潔輕輕按了下女兒的頭頂。
“周阿姨好!”小雨脆生生地喊,一點不怕生。
“小雨真乖。”我笑了笑。
小雨的視線越過我,落在電視柜上,忽然伸手指著,笑嘻嘻地說:“周阿姨,你家的小兔子晚上會亮嗎?黃黃的,暖暖的光。”
我臉上的笑容微微凝住。
沈雅潔臉色一變,迅速拉了一下小雨的胳膊,“瞎說什么!周阿姨家的小兔子怎么會亮!”
她語氣有點急,帶著呵斥。
小雨被嚇了一跳,縮回媽媽腿后,小聲嘟囔:“我看到的嘛……”
“小孩子胡說的,做夢夢到的吧。”沈雅潔轉向我,笑容有些勉強,“小周你別介意啊,這孩子就愛胡思亂想。”
我看著她躲閃的眼神,和女兒怯生生又委屈的樣子。
那對陶瓷兔子,是實心的,沒有任何燈飾。
我從未在夜晚為任何人,包括這對鄰居的孩子,點亮過它們。
也從未向任何人提過,我曾經動過給它們底座加個暖光小燈的念頭。
那只是一個閃過的想法,從未實現。
“沒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說,“小孩想象力豐富。”
“那……餅你趁熱吃,我們先回去了。”沈雅潔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急于逃離,匆匆拉著小雨退后。
“好,謝謝沈姐。”
門關上。
我端著那盆溫熱的餅和蘋果,站在原地。
客廳頂燈的光白晃晃地照下來。
電視柜上,那對陶瓷兔子在光線下,泛著冷白的釉光。
不會亮。
從來不會。
04
餅我沒吃,放在廚房。
蘋果紅艷艷的,擺在桌上,顯得有些刺眼。
一夜沒怎么睡安穩。
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小雨那句話,和沈雅潔瞬間慌亂的神情。
還有家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細微痕跡。
早晨起來,頭有些昏沉。
我給自己沖了杯濃咖啡,站在窗前慢慢喝著。
樓下的花園里,曹玉琤阿姨正在慢悠悠地打著太極拳,動作舒展。
看到我,她停下動作,朝樓上望了望,點了點頭。
我忽然想起昨天她欲言又止的樣子。
喝完咖啡,我決定做點什么。
總得有個由頭。
我把那幾張餅重新熱了熱,裝進干凈的食品袋。
又挑了兩個我出差帶回來的新鮮大橙子,一起拿著。
走到對門,敲了敲門。
這次開門的是馬翔,穿著襯衫,像是準備去上班。
“馬哥,早。”我把手里的東西遞過去,“昨晚謝謝沈姐的餅,味道很好。這兩個橙子,給孩子們嘗嘗。”
“哎呀,這么客氣干嘛!”馬翔接過,臉上還是那副熱情的笑,“快進來坐會兒!”
我順勢走了進去。
馬家的格局和我家一樣,但布置得擁擠許多。
家具是老式的,沙發上鋪著有些起球的針織蓋布,電視柜上堆著孩子的書本和玩具。
空氣里有種陳舊的、不太流通的味道。
沈雅潔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小周來了。”
“沈姐,打擾了。來謝謝你昨天的餅。”我笑著說。
“坐,坐。”馬翔招呼我。
我在沙發上坐下,目光自然地打量四周。
客廳的窗簾半拉著,光線有些暗。
墻角堆著兩個大行李箱,還沒完全收好。
“馬哥這是要出門?”我隨口問。
“啊?哦,不是不是。”馬翔看了眼行李箱,“是……是我媽前段時間過來住了一陣,剛送回去,東西還沒收拾利索。”
我點點頭。
“小周你坐著,我給你倒杯水。”沈雅潔說著往廚房走。
我起身,“不用麻煩沈姐,我自己來。”
我跟在她身后,也走向廚房。
廚房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
灶臺是冷的,沒有油煙痕跡。
抽油煙機干干凈凈。
我走到冰箱前,作勢要打開,“冰水就行。”
沈雅潔想攔,我已經拉開了冰箱門。
冷藏室里空空蕩蕩。
只有半瓶吃剩的老干媽辣醬,一小盒開了封的豆腐乳,還有兩個蔫了的西紅柿。
一格雞蛋槽是滿的。
冷凍室更空,只有兩袋速凍水餃,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這不像一個四口之家,尤其是還有兩個正在長身體孩子的家庭,該有的冰箱庫存。
“哎呀,正好這兩天該去超市了,沒什么東西。”沈雅潔忙解釋,語氣有點急。
“沒事,白水就好。”我關上冰箱門,拿起灶臺邊的水壺,入手很輕。
晃了晃,里面是空的。
沈雅潔尷尬地笑了笑,“早上燒的水剛喝完……我這就燒。”
她接過水壺,去接水。
我退出了狹小的廚房。
客廳里,十三歲的小軍正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我們,低頭看書。
他穿著長袖睡衣,袖子卷到了手肘。
左臂小臂外側,露出一道已經結痂的暗紅色擦傷,大約有兩寸長。
“小軍手臂怎么了?”我問。
小軍身體似乎僵了一下,沒回頭。
馬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嗐,騎車不小心摔的!男孩子,皮實,過兩天就好了。”
沈雅潔端著燒上水的水壺走出來,接口道:“可不是,說了他多少次,騎慢點。”
她的目光和小軍瞥過來的視線碰了一下,又很快分開。
水壺開始發出輕微的嗡鳴。
我站起身,“不用麻煩了沈姐,我就是來道個謝。你們忙,我先回去了。”
“再坐會兒嘛,水快開了。”馬翔挽留。
“真不了,還有點工作要處理。”我走到門口。
“那行,常來啊小周。”馬翔送我出門。
門在我身后關上。
我站在樓道里,感應燈滅了。
黑暗籠罩下來。
我慢慢走回自己家。
小軍手臂上的傷,邊緣整齊,不像是摔車常見的、不規則的擦刮。
倒有點像……在狹窄空間,被什么突出的硬物,比如床沿或者桌角,猛地蹭過去留下的。
自行車摔傷,通常不會只集中在那樣一條線上。
還有那異常空蕩的冰箱。
廚房里沒有絲毫近期開火做飯的跡象。
馬翔說他母親“前段時間”來住過。
可墻角那兩個行李箱,拉桿還支著,像是隨時準備提走。
不像客人走后從容收拾的樣子。
我倒寧愿是我多心了。
可所有的細節,像散落的珠子,在我腦海里滾來滾去。
它們之間,似乎缺了一根能串起來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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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兩天,我盡量待在家里。
表面平靜,心里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我仔細檢查了每一個房間。
客臥平時不用,床品鋪得整齊。我掀開被子,俯身仔細看床單,在靠近枕頭的位置,發現幾根不屬于我的、偏棕色的短發。
很短,像是男人的發茬。
書房的書架,有幾本書的排列順序和我記憶有出入。我習慣按類別和高度排列,現在中間有幾本厚度相似的書,顏色順序顛倒了。
陽臺的晾衣架上,有兩處相鄰的夾子,間隔比其他的略寬一些。像是曾經晾曬過比我的衣服更大件的物品,比如床單。
最讓我在意的是電表。
我查了手機上的繳費記錄,最近一次自動扣費是在我出差期間。
扣費的金額,比我平時獨居在家時,高出了近一倍。
那段時間,家里只有空調定時啟動,冰箱運轉,不應該有這么高的耗電量。
除非……有更多的人住在這里,使用了更多的電器、熱水、照明。
一個猜測,在我心底越來越清晰地浮現。
荒謬,卻又似乎能解釋所有不合理的細節。
我需要更多佐證。
或者說,我需要一個人,來印證我瘋狂的猜想,或者打消它。
機會在第三天下午來了。
我下樓去驛站取堆積如山的快遞。
抱著幾個箱子走進電梯時,恰好碰到買菜回來的曹玉琤阿姨。
“小周,取快遞啊?出差一趟,東西不少。”曹阿姨笑著搭話。
“是啊,曹阿姨。”電梯上行,狹小的空間里只有我們兩人。
我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像是隨口提起:“曹阿姨,我出差這一個月,咱們樓里沒什么事吧?我看對門馬哥家,好像挺忙的。”
曹阿姨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她拎著菜籃子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電梯到了。
門開了。
她沒有立刻出去。
而是轉過頭,看著我,聲音壓低了些。
“小周啊,你一個人住,又常出差,可得把門窗關關好。”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
“上個月吧,具體哪天我也記不清了。有好幾天晚上,我好像……聽見你家衛生間有持續的水聲。嘩啦啦的,響得挺久。”
她看著我的眼睛。
“還有小孩跑動的腳步聲,咚咚咚的,從客廳到臥室。我當時還想著,你是不是提前回來了,帶著親戚家孩子?”
“后來白天看你家窗戶一直黑著,窗簾也沒拉開過,又覺得不太像。”
“再后來,就沒怎么聽見了。”
她嘆了口氣。
“我老了,耳朵有時候也不靈光,興許是聽岔了,或者樓上樓下的動靜。”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反正啊,多留個心,總沒錯。”
說完,她提著菜籃子,慢慢走出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映出我僵硬的身影。
水聲。
跑動聲。
持續了好幾天。
在我出差、家中理應無人的時候。
曹阿姨不是個愛搬弄是非的人。
她說話向來有分寸。
“好像”、“不太像”、“興許是聽岔了”。
這些不確定的詞,恰恰說明她確實聽到了,并且印象深刻,以至于對一個鄰居提起時,都要加上這些緩沖。
我抱著快遞箱,站在重新變得安靜的電梯里。
心底最后那點僥幸,像陽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聲,破了。
冰冷的、堅硬的現實,浮出水面。
06
我把快遞扔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屋。
轉身下樓,去了物業辦公室。
值班的是個臉熟的小姑娘。
我報上門牌號,說想看看最近一個月的電梯和樓道監控,理由是懷疑出差期間有人動過我門口的可視門鈴(其實沒裝)。
小姑娘有些為難,說調監控需要更正式的理由,或者報警由警察來調。
我說那我先看看我們家門口的公共區域,最近電費有點異常,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動過電表箱。
電表箱就在每層樓道盡頭,屬于公共區域。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大概覺得這要求不算過分,又認得我是業主,便讓我進了監控室。
她調出我們那層樓道,最近一個月的錄像,倍速播放。
畫面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足夠看清人影。
我出差后的第三天晚上。
晚上九點多,馬翔穿著居家服,從對門出來,手里提著一個黑色大垃圾袋。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徑直走到我家門前。
他沒有敲門,也沒有停留。
而是從褲兜里掏出了什么東西,對準門鎖。
畫面里,他肩膀動了一下。
我家門,開了。
他拎著垃圾袋,側身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后關上。
大約二十分鐘后,他空著手出來,輕輕帶上了門。
同樣利落地用鑰匙反鎖。
第四天,第五天……幾乎每天,類似的場景都會出現。
有時是他,有時是沈雅潔。
有時是提著鼓鼓囊囊的超市購物袋進去。
有時是拿著晾衣架、抱著孩子的一摞書本進去。
最清晰的一次,是晚上七點多。
馬翔、沈雅潔,牽著小軍和小雨,一家四口,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地從對門出來,走到我家門前。
馬翔掏出鑰匙開門。
四個人魚貫而入。
直到晚上十一點多,一家人才出來,回到對門。
而每天早晨七點左右,馬翔又會穿著襯衫西褲,拎著公文包,從對門出來,下樓。
一副準時上班的樣子。
畫面像無聲的默劇,一幀幀在我眼前閃過。
卻帶著驚雷般的轟鳴,砸在我耳膜上。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涼。
“周姐,你沒事吧?”物業小姑娘注意到我臉色不對。
“沒事。”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響起,“謝謝,不用看了。”
我轉身離開監控室,腳步有些發飄。
上樓,開門,進屋。
反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一點點滑坐在地上。
證據確鑿。
他們一家,在我出差期間,不僅進來了,而且住下了。
像主人一樣生活。
憤怒、惡心、被徹底侵犯的窒息感,還有后知后覺的恐懼,交織在一起,沖得我頭皮發麻。
但我強迫自己冷靜。
光是擅闖民宅、非法侵入,還不夠。
我要知道他們動了什么,拿走了什么,有沒有造成其他破壞。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能讓他們無法抵賴的、實實在在的物證。
我站起身,開始徹底地、一寸一寸地檢查這個不再讓我感到安全的家。
客廳,書房,陽臺,廚房,浴室……
主臥我檢查得格外仔細。
衣柜,床頭柜,抽屜……
沒有發現明顯物品丟失。
我的筆記本電腦、平板都在原位。
抽屜里的少量現金也沒動。
似乎他們只是“借用”了空間,并未偷盜財物。
這稍微緩解了一點我的憤怒,但疑惑更深。
如果只為找個寬敞地方暫住,為何要如此鬼鬼祟祟?配鑰匙,每天演戲般出入?
走到平時閑置的次臥。
這間房朝北,較小,我只放了張舊床和一個小衣柜,偶爾來客人住。
床鋪得很平整。
我跪下來,俯身看向床底。
光線昏暗,能看到積了薄灰。
我打開手機手電筒照進去。
灰塵有被拖拽過的痕跡。
在靠近墻壁的最里側角落,光線照到一個反光的小小的彩色方塊。
我伸長手臂,用力夠進去。
指尖碰到了,撥弄出來。
是一張硬質的識字卡片。
正面印著鮮艷的蘋果圖案,下面是拼音和漢字“蘋果”。
背面用藍色圓珠筆,稚嫩地寫著兩個字:“小雨”。
字跡歪扭,但能辨認。
是馬小雨的名字。
這張卡片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像是孩子用了很久的心愛之物。
它不該出現在我的床底深處。
除非,它的主人曾在這張床上玩耍、睡覺,不小心遺落。
最后一點懷疑也消失了。
我捏著這張小小的卡片,冰冷的塑料邊角硌著指腹。
心里那團怒火,終于找到了一個明確、堅硬的支點。
我走回主臥,再次拉開梳妝臺抽屜。
拿出那個紫絨面首飾盒。
跳過上層那些不值錢的飾品。
直接看向底層。
那里應該躺著一抹沉甸甸的、溫潤的金色。
母親遞給我時那欣慰又驕傲的眼神,鐲子壓在手心那份實在的重量,仿佛還在昨日。
可現在。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絨布凹陷下去的、一個清晰的鐲子形狀的印痕。
我盯著那空空的凹陷。
時間好像靜止了幾秒。
然后,冰冷的、尖銳的怒意,混合著被徹底踐踏的恥辱感,猛地竄上來,燒得我眼睛發干,胸腔發緊。
十萬。
不僅僅是錢。
是母親攢了很久的心意,是獨在異鄉打拼的我,為數不多的、與家有關的珍貴念想。
他們不僅侵占了我的空間。
還偷走了我最看重的東西。
我輕輕合上首飾盒,放回抽屜。
動作很慢,很穩。
走到客廳,拿起手機。
屏幕的光映著我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解鎖,找到通訊錄,撥號。
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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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來得比我想象中快。
來了兩個人,一個年紀大些,面容沉穩,姓袁。一個年輕些,拿著記錄本。
我請他們進門,簡要說明了情況:出差一月歸來,發現家中有人居住痕跡,貴重金飾丟失。
我出示了那張寫著“小雨”的識字卡。
“這是在對門鄰居孩子上學用的卡片,在我家次臥床底發現的。”我說。
袁警官接過卡片看了看,又環顧了一下整潔的客廳。
“你懷疑是對門鄰居?”
“不止是懷疑。”我調出手機里剛才在物業匆忙拍下的幾段監控錄像片段,雖然模糊,但足以辨認人物和開門動作。
袁警官和年輕警察看完,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過去了解一下情況。”袁警官說。
我們走到對門前。
我抬手敲門。
這次,里面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是馬翔。
他看到門外的我和兩名警察,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嘴唇哆嗦了一下,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警察同志,這是……小周,怎么了?”
“馬先生,我們接到周女士報案,有些情況需要向您和您的家人了解一下。”袁警官語氣平和,但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
“報案?什么案子?”馬翔眼神閃爍,擋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關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和盜竊。”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馬翔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門框。
沈雅潔聞聲從里面跑出來,看到警察,臉也白了,下意識把跟在身后的小雨往身后藏。
小軍站在客廳里,遠遠望著,拳頭攥得緊緊的。
“能不能進去說?”袁警官問。
馬翔艱難地挪開身體。
警察走進他家,我和跟在后面。
屋子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周女士指控,在她出差期間,你們一家非法進入并居住在她家中,且她丟失了一只價值約十萬元的金手鐲。”袁警官開門見山。
“沒有!冤枉啊警察同志!”馬翔立刻叫起來,聲音發尖,“我們是鄰居,關系一直不錯,怎么會做這種事!小周,你是不是誤會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