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七十八歲大壽那天,我和父親坐在了靠門邊的兩個小馬扎上。
那是兩張矮小的、用竹條編成的凳子。
周圍的喧鬧和笑聲像隔著層毛玻璃,悶悶地傳過來。
大伯一家眾星捧月般圍著爺爺。
父親一直低著頭,專注地吃著面前那盤已經涼透的炒青菜。
酒席終于散了,空氣里彌漫著飯菜和酒水混合的氣味。
大伯曹成業滿面紅光地朝我走過來。
他帶著那種慣常的、掌控一切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鵬濤啊,”他聲音洪亮,引得不少還沒走遠的親戚回頭,“你去把賬結一下。”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手里那杯早就沒味的茶,站了起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清楚地說了三個字。
整個院子,忽然就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池塘的蛙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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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話是父親打來的。
他在那頭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有些發干。
“鵬濤,周末……得回趟老家。”
“爺爺過壽,七十八了。”
我正對著電腦屏幕修改一份永遠也改不完的報表。
“哦,好。周五晚上我坐高鐵回去。”
“嗯。”父親應了一聲,又停頓了一下,“你……穿得體面點。”
這話他說得有點遲疑,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堅持。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知道了,爸。”
“你媽身體不大得勁,這次就不回去了。”他補充道,語氣里有些歉疚,好像我媽不去是他的過錯。
“媽怎么了?”
“老毛病,頭暈,歇兩天就好。你別擔心。”他很快地說,“就是……回去見了你爺爺和大伯他們,說話注意些。”
我“嗯”了一聲,沒多問。
父親在工廠干了一輩子技術員,話少,人悶。
在我們那個大家族里,他一直是個沒什么存在感的影子。
爺爺曹永孝是家里的絕對權威,偏愛長子長孫。
大伯曹成業是長子,在縣城經營一家建材店,算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
堂哥劉天佑,隨了他母親的姓,是長孫,比我大兩歲,從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而我父親陳峰,是次子。
性格不討喜,不會說漂亮話,娶的妻子身體也不好,兒子也就是我,只是個在大城市勉強糊口的普通白領。
這樣的組合,在爺爺眼中,大概就是“沒多大指望”的一房。
父親那句“穿得體面點”,背后是這么多年積累下來的、小心翼翼的壓力。
他怕我們顯得寒酸,怕被比下去,怕連最后一點可憐的體面都保不住。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城市灰蒙蒙的天。
高樓縫隙里透出的光線,也是冷的。
回老家,從來不是一件讓人輕松的事。
02
老家的院子比我記憶中更陳舊了。
墻壁上的白灰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泥土磚。
院門貼著嶄新的紅壽字,但那紅色襯著老舊的木門,顯得有些突兀。
院子里已經來了不少人,多是些遠房親戚和鄰里的老人。
喧嘩聲混著廚房飄出的油煙味,熱騰騰地撲在臉上。
爺爺坐在堂屋正中的一把太師椅上,穿著簇新的深藍色唐裝,精神看起來不錯。
大伯曹成業和堂哥劉天佑一左一右挨著他。
“爸,您看天佑多孝順,特意給您買了這按摩椅,明天就送到!”大伯的聲音中氣十足,穿透了嘈雜。
堂哥劉天佑笑嘻嘻地摟著爺爺的肩膀:“爺爺,等您用了就知道,舒服著呢!比您這老木頭椅子強百倍。”
爺爺笑得眼睛瞇成縫,拍著堂哥的手背:“好,好,我大孫子有心了。”
我和父親提著禮物走進堂屋。
父親手里拎著兩盒包裝精致的點心,還有一條他特意托人買的、據說對老人關節好的羊毛護膝。
我提著一盒保健品,還有我給爺爺買的一頂質量很好的毛線帽。
“爸,我們回來了。”父親上前一步,聲音不高。
爺爺轉過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點了點頭:“回來了就好。”
目光掃過我們手里的東西,沒多停留。
“峰叔,鵬濤,來了啊。”堂哥劉天佑隨意地打了個招呼,身子沒動,依然靠在爺爺椅子旁。
大伯只是看了我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轉過頭去,繼續和爺爺說著什么趣事,引得爺爺哈哈大笑。
父親把點心和護膝放在堂屋角落那張堆滿禮物的八仙桌上。
我們的禮物很快被淹沒在各種華麗的包裝盒和果籃下面。
堂哥送給爺爺的那個按摩椅,雖然還沒送到,但空出來的顯眼位置,似乎已經為它預留好了。
我注意到父親放東西時,手背上的骨節有些發白。
他沒說什么,放好東西就退到一邊,找了個不礙事的角落站著。
我也跟著站過去。
堂屋里很熱鬧,但熱鬧是他們的。
我們像是誤闖入別人家宴會的陌生人,有些格格不入。
院子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不一會兒,堂嫂徐子墨拎著幾個精致的購物袋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亮眼的洋紅色連衣裙,妝容精致。
“爺爺!看我和天佑給您挑的衣裳,進口面料,穿著可舒服了!”她聲音清脆,帶著一種都市女性的嬌嗲。
爺爺樂呵呵地接過去看。
大伯母也從廚房那邊迎過來,拉著徐子墨的手夸贊:“還是子墨眼光好,看這顏色多正!”
他們一家子其樂融融,形成一個緊密的、外人難以插進去的圈子。
父親默默地看著,我從側面看見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把視線移開,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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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飯是自家人隨便吃的。
菜色比平時豐盛些,但遠不及明天正宴的規格。
飯桌上,爺爺的話頭一直繞著大伯的建材店生意和堂哥最近新換的車打轉。
“成業那個店,今年勢頭不錯吧?”
“還成,爸,接了兩個小工程的單子。”大伯語氣謙虛,但眉梢眼角都是得色。
“天佑那車,坐著是寬敞,比我這老頭子強多了。”爺爺呷了一口酒。
“爺爺,您要想坐,明天我就拉您去鎮上兜一圈!”堂哥嘴里嚼著菜,含糊又豪氣地說。
父親埋頭吃飯,偶爾給爺爺夾一筷子遠處的菜,動作拘謹。
爺爺也只是點點頭,沒什么表示。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一家人挪到堂屋喝茶。
氣氛似乎隨意了些,但我知道,有些事要開始了。
果然,大伯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爸明天七十八,是大壽。咱們曹家在村里也算有頭有臉,這壽宴不能辦得太寒磣,讓人看了笑話。”
他頓了頓,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最后似有若無地在我和父親這邊停了停。
“原本定的二十桌,我看……加到二十五桌吧。菜色也往上提一提,海鮮得多上兩樣,酒嘛,也不用太好的,但起碼得是那個牌子。”
爺爺端著茶杯,沒說話,算是默許。
大伯母接話道:“是啊,爸一輩子就這一個七十八,咱們做兒女的,可得讓老爺子風風光光的。”
“就是花銷……”大伯嘆了口氣,做出為難的樣子,“這多出來的五桌,還有提檔次的菜錢酒錢,不是個小數目。”
堂哥劉天佑玩著手機,頭也不抬:“爸,錢的事您操心啥,咱們家還差這點?”
徐子墨輕輕碰了他一下,他也沒理會。
大伯瞪了堂哥一眼,隨即又換上那副商量事的表情,看向我父親。
“老二啊,”他叫了一聲。
父親抬起眼。
“這些年,你在外頭工作,家里的事操心少,爸也體諒你。”大伯話說得慢,字字清晰,“這回爸大壽,咱們兄弟倆,得多出點力,讓爸高興高興。你說是不是?”
堂屋里安靜下來。
只有電視機里播放著聲音很小的戲曲節目,咿咿呀呀地唱著。
爺爺垂著眼皮吹茶杯里的浮沫。
大伯母和徐子墨都看著父親。
堂哥依舊玩著手機,嘴角似乎翹了一下。
父親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了起來。
手背上那層薄薄的皮膚下,血管顯得有點清晰。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空氣像是凝固的膠水,粘稠得讓人呼吸不暢。
“大哥說得對。”父親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該盡的孝心,不能少。這多出來的……我出一半。”
他說“出一半”的時候,肩膀微微塌下去一點,像卸掉了什么,又像扛起了什么。
大伯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隔著茶幾伸過手來,想拍父親的肩膀,中途又收了回去,變成在空中虛按了按。
“好!老二爽快!到底是親兄弟!”
爺爺這時才抬起眼,看了父親一下,點了點頭:“嗯,兄弟同心,就好。”
事情就這么定了。
父親沒問具體要加多少錢,大伯也沒說。
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者說是壓制。
回到給我們安排的、許久沒人住過的偏房,父親坐在硬板床邊上,沒開燈。
月光從木格窗欞透進來,在地上畫出模糊的光塊。
“爸,”我忍不住問,“多加的錢,大概多少?”
父親在黑暗里搖了搖頭。
“不管多少,該出的。”
他停了一會兒,聲音低下去,像是在對自己說:“你爺爺高興就行。”
我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很輕,幾乎聽不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04
壽宴當天,老家人聲鼎沸。
院子里、門口空地上,都搭起了紅色的棚子,擺上了大圓桌。
灶臺臨時壘在院子角落,幾個請來的廚師忙得熱火朝天,油煙混雜著肉香,彌漫得到處都是。
親戚朋友絡繹不絕,鞭炮聲斷斷續續響了一上午。
爺爺穿著那身唐裝,坐在堂屋正首接受眾人的祝賀,笑得合不攏嘴。
大伯作為實際的主事人,迎來送往,招呼安排,聲音洪亮,滿面紅光。
堂哥劉天佑和堂嫂徐子墨跟在他身后,偶爾幫忙遞個煙、引個座,更像是某種展示——展示長房長孫的得體與風光。
父親和我一早就起來幫忙了。
搬桌椅,擺放碗筷,搬運酒水飲料。
都是些不出彩、費力氣的雜活。
沒人特意招呼我們,我們也就默默做著。
快到開席時間,賓客基本落座。
喧鬧聲像開了鍋的粥,嗡嗡地響成一片。
堂嫂徐子墨笑盈盈地朝我們走過來。
她今天換了件更顯腰身的棗紅色旗袍,頭發精心梳過,臉上妝容一絲不茍。
“峰叔,鵬濤,辛苦啦!”她聲音清脆,“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你們也快找地方坐吧。”
她說著,目光在已經坐得七七八八的席面間掃過,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為難。
“哎呀,你看這人多的……主桌那邊都是爺爺的老朋友和長輩,擠不下了。”
她轉向我們,笑容依舊燦爛,伸手指向靠近院子大門邊緣的一張矮腳方桌。
那張桌子明顯比其他大圓桌小一號,漆色斑駁,孤零零地擺在那里。
桌子旁邊,沒有椅子。
只有兩個用竹條編成的小馬扎,歪歪扭扭地放在地上。
“那邊清靜,你們叔侄倆坐那兒剛好。”徐子墨語氣輕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口吻,“一會兒菜就上,都一樣吃。”
她說完,朝我們點點頭,就轉身走向主桌方向,那里預留了幾個空位,顯然是為大伯一家準備的。
父親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小馬扎。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線條繃得很直。
周圍的喧嘩聲似乎一下子被推遠了。
我能感覺到一些目光似有若無地瞟過來,帶著好奇,或者別的什么。
父親動了。
他什么也沒說,低著頭,朝那張小方桌走過去。
腳步不快,但很穩。
他走到桌前,彎下腰,將其中一個馬扎擺正,然后坐了下去。
馬扎矮小,他坐下去后,膝蓋不得不屈起很高,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他拿起桌上簡陋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顏色渾濁的茶水。
茶水倒得太滿,溢出來一些,灑在他洗得有些發白的褲子上。
他好像沒察覺。
我吸了口氣,鼻腔里滿是復雜的飯菜味和塵土氣。
我走到父親對面,把另一個馬扎也擺正,坐了下去。
馬扎的竹條硌得人不舒服,坐上去矮人一大截,視線所及,盡是別人的腰腿和桌沿。
父親把倒好的那杯茶往我這邊推了推。
杯子邊沿有個小小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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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鞭炮再次炸響,宣布壽宴正式開始。
熱氣騰騰的菜肴開始一道道端上來,擺滿各張桌子。
我們這張小方桌,位置偏,上菜也最晚。
端上來的菜,品相和分量似乎也和其他桌不太一樣。
那盤白灼蝦,個頭明顯小了一圈。
清蒸魚看起來也沒那么新鮮。
父親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離他最近的清炒時蔬,慢慢吃起來。
他吃得很專注,眼睛只看著自己碗里和面前的幾盤菜。
仿佛周遭的喧鬧、敬酒的吆喝、杯盤碰撞的聲響,都與他無關。
主桌那邊熱鬧非凡。
大伯領著堂哥,正在給爺爺敬酒。
“爸!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杯我干了,您隨意!”大伯聲音洪亮,仰頭喝盡。
爺爺笑得見牙不見眼,抿了一口。
“爺爺,孫子祝您身體健康,天天開心!以后我年年都給您過大壽!”堂哥劉天佑也湊上去,說得漂亮。
堂嫂徐子墨在一旁笑著幫腔,給爺爺夾菜。
其他桌的親友也不斷有人過去敬酒,說些恭維祝福的話。
大伯一家儼然是今天絕對的中心。
父親偶爾會抬一下眼,朝主桌方向飛快地瞥一下,然后又迅速低下頭。
他握著筷子的手很穩,但手背上,那些微微凸起的青筋,一直沒消下去。
我沒什么胃口,象征性地吃了幾口。
茶壺里的水早喝完了,也沒人來添。
鄰桌幾個不太熟的遠親,喝酒上了頭,聲音大了起來。
“還是成業大哥有本事,瞧這壽宴辦的,多氣派!”
“老爺子有福氣啊,大兒子能干,大孫子也出息!”
“那是,咱們老曹家,就看成業這一房了!”
那些話順風飄過來,一字不落。
父親夾菜的手,在空中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瞬。
筷子尖微微顫了一下。
然后,他夾起一塊豆腐,放進了嘴里,慢慢地嚼。
嚼得很慢,很用力。
好像那塊豆腐需要費很大的勁兒才能咽下去。
我胸口堵著一團東西,悶得發慌。
我拿起那只有缺口的茶杯,想喝口水,發現早就空了。
我又把它輕輕放下。
瓷器磕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父親似乎被這聲音驚動了,他抬眼看了看我。
目光里有些很復雜的東西,歉疚,隱忍,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
他什么也沒說,又給我倒了一杯茶。
是從他那個杯子里勻出來的,只有半杯。
“吃菜。”他低聲說,聲音干澀。
我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
宴席進行了大半,不少人已經酒酣耳熱,離席走動、敬酒、聊天。
我們這張角落的小桌,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沒人過來。
只有上菜的服務員,面無表情地把盤子擱下就走。
有一盤紅燒肉,肥肉多,瘦肉少,湯汁渾濁,擱在桌子中央,漸漸凝出了一層白色的油。
父親伸筷子去夾下面墊著的青菜時,我看見他手腕上的舊手表表帶,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
表盤玻璃有些模糊,看不清指針。
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抬腕看了一眼。
這個動作他做了幾十年,上班,下班,計算著每一分鐘。
可在這個屬于他父親的壽宴上,時間對他而言,似乎失去了意義。
他只是坐在這里,坐在這個小馬扎上,完成一個叫做“兒子”的角色必須完成的出席。
宴席接近尾聲,開始上水果和點心。
爺爺在大伯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來,說了一些感謝大家來賀壽的話。
中氣不足,但臉上泛著酒意的紅光。
眾人鼓掌,說些“老爺子硬朗”之類的吉利話。
父親也跟著放下筷子,抬起手,輕輕地拍了兩下。
掌聲被淹沒在更熱烈的聲浪里,微不可聞。
06
賓客開始陸陸續續散場。
一些人過來和爺爺、大伯道別,寒暄幾句。
院子里的熱鬧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留下滿地狼藉。
瓜子皮、糖紙、煙蒂、空飲料瓶,混合著殘羹冷炙的油膩氣息,在午后慵懶的光線里漂浮。
幫忙的婦女們開始收拾碗碟,碰撞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桌椅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
我們這張小方桌,早已杯盤狼藉。
父親看著桌上那盤沒怎么動過的、油已經凝住的紅燒肉,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起身,覺得腿有些發麻。
小馬扎坐久了,腰背也僵硬酸痛。
我活動了一下脖頸,看向主桌那邊。
爺爺還坐在太師椅上,臉上帶著倦容,但神情滿足。
大伯正送走最后幾位有頭臉的客人,站在院門口說著話,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堂哥劉天佑靠在門框上玩手機,堂嫂徐子墨拿著一片西瓜,小口吃著。
過了一會兒,大伯轉身往回走。
他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起,泛著油光和酒意的紅潤。
他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掃過正在收拾的婦女,掃過狼藉的杯盤,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后調整方向,徑直朝我走過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不輕不重的響聲。
父親似乎察覺到了,他從小馬扎上慢慢站起身。
因為坐得太久,姿勢又別扭,他起身時趔趄了一下,手扶住了油膩的桌沿才站穩。
大伯已經走到近前。
他先是對著我父親笑了笑,但那笑容沒到眼睛里去。
“老二,今天辛苦了啊。”
父親搖了搖頭,沒說話。
大伯隨即把臉轉向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種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勁不小,帶著一種慣有的、長輩式的掌控感。
“鵬濤啊,”他開口,聲音依舊是宴席上那種洪亮的調子,足夠讓附近還沒離開的、正在收拾的幾個親戚聽見。
“今天這壽宴,辦得還行吧?爺爺高興吧?”
我點了點頭:“爺爺高興就好。”
“對嘛!”大伯笑起來,又拍了拍我的肩,“老爺子高興,咱們做小輩的,就值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隨意,甚至帶上了點親昵的玩笑意味。
“你看,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賬還沒結呢。”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聲音也提高了一個度。
“鵬濤啊,你去把賬結一下。”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當然。
好像這是一件早已約定好的、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好像讓我這個坐在小馬扎上、宴席中無人問津的孫子,去支付這場二十五桌壽宴的全部費用,是天經地義的。
附近收拾碗筷的動靜,似乎小了下去。
堂哥劉天佑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朝這邊看過來,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堂嫂徐子墨吃西瓜的動作停了,眼睛看著我們,亮晶晶的。
連坐在太師椅上的爺爺,也微微偏過頭,渾濁的目光投注過來。
所有的視線,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我身上。
聚焦在大伯那只還搭在我肩膀的手上。
聚焦在他那張笑意未消、卻透著不容置喙的臉上。
父親猛地抬起頭,看向大伯,嘴唇動了動,臉色有些發白。
他像是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
大伯沒看他,只是看著我,等著我的反應。
那只手,還按在我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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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肩膀上那只手,帶著體溫,也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我能聞到從大伯身上傳來的、濃烈的煙酒和飯菜混雜的氣味。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周圍細碎的聲響——碗碟碰撞、婦人低語、遠處孩子的哭鬧——都變得清晰而遙遠。
父親急促的呼吸聲就在我耳邊。
我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
他眼睛盯著大伯,里面翻涌著許多東西,震驚,憤怒,不解,還有深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難堪。
但他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爺爺在太師椅上挪動了一下身子,干咳了一聲。
堂哥劉天佑干脆把手機收了起來,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
徐子墨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眼睛一眨不眨。
我抬起左手,將大伯搭在我肩上的手,輕輕撥開。
動作不快,但很明確。
大伯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似乎沒料到我會直接撥開他的手。
我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過身,拿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茶杯。
杯子里還有一點涼透的茶底。
我手腕一傾,將里面渾濁的茶水,緩緩倒在了地上。
茶水滲進干燥的泥土地面,很快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然后,我把空茶杯,輕輕放回桌面。
陶瓷與木頭接觸,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這聲音在突然變得敏感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重新轉過身,面對大伯。
他臉上那點殘余的笑意已經消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眼神里帶上了一絲審視和被打斷節奏的不悅。
“鵬濤?”他催促地喚了一聲,語氣里有了點不耐煩。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因為常年算計而顯得格外精明的眼睛。
看著他微微泛紅的鼻頭和油光的面頰。
我的目光掃過一旁抱著胳膊、面露玩味的堂哥。
掃過眼神期待、嘴角含笑的堂嫂。
最后,掠過太師椅上表情復雜、欲言又止的爺爺。
院子里殘留的親友和幫忙的人,似乎都放慢了手里的動作,豎起了耳朵。
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在滿地狼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
我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油膩的味道讓我胃部有些不適。
然后,我清晰地、平靜地,對著大伯曹成業,說出了那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