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過,一天能改變一切。
我趕到時,民政局門口的臺階空蕩蕩。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有些孤單。
他正在和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人說話。
距離有點遠,我聽不清說什么。
只看見他很輕地拍了下她的手臂。
那動作很平常,卻透著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熟稔與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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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昨晚我們又因為張凱安吵了一架。
其實也不算吵,主要是我在說,李睿淵在聽。
張凱安半夜十一點打來電話,說心情不好,項目黃了,想找人喝酒。
我捂著話筒,壓低聲音安慰了他快二十分鐘。
掛掉電話回到臥室,李睿淵背對著我這邊,像是睡了。
我鉆進被子,從后面抱住他。
他身體有點僵,沒動。
“是張凱安,”我小聲解釋,“他工作不順利,我就聽聽。”
李睿淵還是沒說話。
黑暗里,我聽見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然后他坐起身,摸過床頭柜上的煙盒和打火機。
咔噠一聲,火苗短暫地照亮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
他平時很少在家抽煙。
煙頭的紅點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我有點慌,也坐起來,去拉他的胳膊。
“你別生氣,下次這么晚我不接了,好不好?”
他抽了口煙,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煙灰彈進旁邊我喝剩的半杯水里。
煙灰落進去,發出很輕的滋滋聲。
“許夢琪,”他聲音有點啞,不是生氣,是一種更深的疲憊,“沒有下次了。”
我以前也說過很多次“下次不會了”。
他每次都會沉默一會兒,然后轉過頭來捏我的臉,說“信你最后一次”。
可這次,他沒看我,也沒再說別的。
只是沉默地掐滅了煙頭,重新躺下,給了我一個沉默的背脊。
02
張凱安對我來說,不是普通的“男閨蜜”。
他是我前男友張凱文的親弟弟。
我和凱文大學戀愛四年,感情很好。
大四快畢業時,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帶走了他。
那是我人生最黑的一段日子,天塌了的感覺。
凱安比他哥小兩歲,當時剛上大二。
出事那天,他也在現場附近,受到的刺激不比我小。
我們倆像是被困在那場事故廢墟里的幸存者,互相攙扶著,才一點點爬出來。
我工作后,留在我們上大學的城市。
凱安畢業后也執意來了這里,進了家互聯網公司,離我單位不遠。
他說,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我就是他唯一的親人。
這話聽著有點重,但我理解。
那些共同經歷的傷痛,像一條無形的紐帶,把我和他捆在一起。
我知道李睿淵介意。
我們剛在一起時,我就坦誠地告訴他凱安的存在,以及背后的原因。
李睿淵當時聽了,只是點點頭,說“理解”。
可他或許沒真正理解,這份“理解”在日后具體的生活里,需要消化多少細碎的不適。
凱安會在我加班時送來宵夜,順便吐槽他的上司。
會在我和李睿淵約會看電影時,發來一堆搞笑短視頻,問我哪個好看。
會在他哥祭日那天,喝得爛醉,半夜打電話給我,哭著說“姐,我想我哥了”。
每一次,我都無法袖手旁觀。
我覺得我有責任。
對死去的凱文有責任,對活在陰影里的凱安也有責任。
李睿淵起初會委婉地提醒:“夢琪,你是不是把他慣得太依賴你了?”
后來,他的提醒變成了沉默。
而他的沉默,成了扎在我們之間一根越來越深的刺。
拔不掉,碰著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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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李睿淵加班到很晚才回來。
快十一點了。
他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紙盒,是我很喜歡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
“路過,看到還沒打烊。”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脫掉外套。
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看起來累極了。
我心里一軟,涌上些愧疚。
昨晚的不愉快還隱隱梗著,我湊過去,從后面抱住他的腰。
“累了吧?我給你放洗澡水。”
“嗯。”他拍拍我的手,動作有些敷衍。
我松開他,去拆蛋糕盒子。
絲帶解開,濃郁的栗子香味飄出來。
“正好有點餓了。”我拿出小盤子,切了兩塊,“你也吃點?”
他搖搖頭,倒了杯水,坐在我對面慢慢喝。
燈光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蛋糕盒邊緣的綢帶。
捻得很緊,綢帶在他指腹勒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對了,”我吃了一口蛋糕,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讓我心情好了點,“凱安說這周末他發獎金,想請我們吃那家新開的云南菜,你去嗎?”
我說完,才抬眼看他。
李睿淵喝水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手里的玻璃杯,水紋輕輕晃動。
過了幾秒,他才放下杯子,聲音很平。
“這周末我可能要臨時出差,還不確定。”
“哦……”我有些失望,“那到時候看吧,如果你不去,我就自己跟他吃。”
李睿淵沒接話。
他手指上那道勒痕慢慢恢復了血色。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往浴室走。
“我先洗澡。”
浴室門關上,很快傳來水聲。
我坐在餐桌前,嘴里的蛋糕忽然沒那么甜了。
我看著那個被他捻出褶皺的蛋糕盒邊緣,心里莫名有點空。
04
李睿淵求婚,是在一個普通的周四晚上。
我們常去小區后面那家窄小的蘇式面館。
他點了一碗燜肉面,我是一碗鱔絲面。
面館里熱氣蒸騰,人聲嘈雜,空氣里混合著豬油和蔥花的香氣。
我們坐在靠墻的舊桌子旁,埋頭吃面。
他吃得快,吃完后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
然后,他看著我,很突兀地說了一句。
“許夢琪,咱們明天就去領證吧。”
我正夾起一筷子鱔絲,聞言愣住了,鱔絲掉回碗里,濺起幾點湯汁。
“啊?”
他表情很認真,不像開玩笑。
“我假請好了。”他補充道,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明天去買菜,“就明天。”
沒有戒指,沒有鮮花,沒有單膝跪地。
在這充滿煙火氣的嘈雜面館里,只有他一句平靜的通知。
可我心跳得厲害,一股巨大的、滾燙的喜悅沖上來,瞬間淹沒了所有理智。
“真的?”我眼睛有點熱。
“嗯。”他點點頭,眼神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深重的東西,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我重重點頭,笑得眼淚都快出來,“明天就去!”
他看著我笑,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伸手過來,用拇指擦掉我臉頰上不知是熱氣還是淚意的濕痕。
“快吃,面要坨了。”
我低頭大口吃面,味道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鮮美。
激動之中,一個念頭飛快地閃過:這事,暫時先不告訴凱安。
不是想瞞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他最近情緒似乎不太穩定,上次打電話,還半開玩笑地說過“姐,你要是結婚了,我在這城市就真沒親人了”之類的話。
我想,等領完證,找個合適的時間,好好跟他說。
他一定能理解,會祝福我的。
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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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領證前夜。
我有些興奮,又有些莫名的緊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李睿淵顯得平靜許多,靠在床頭核對明天要帶的證件。
戶口本,身份證,照片。
他把它們整整齊齊碼在床頭柜上,又檢查了一遍。
臺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他低垂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紙張輕微的窸窣聲。
我側躺著看他,心里被一種飽滿的幸福感填滿。
這就是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
踏實,可靠,沉默地做好一切。
“睿淵。”我輕聲叫他。
“嗯?”他沒抬頭,手指撫過戶口本邊緣。
“我們真的就要結婚了。”
他動作停了一下,終于抬起眼看我。
燈光下,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見底的潭水。
“許夢琪,”他忽然問,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明天,不會有什么別的事吧?”
我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能有什么事啊?天塌下來也得先把證領了呀!”
我撐起身子,湊過去親了親他的下巴。
“放心,我定了三個鬧鐘!保證一大早就把你拖起來!”
他看著我近在咫尺的笑臉,沒有笑。
只是很慢地,很仔細地,看了我幾秒鐘。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睡吧。”
他關掉臺燈,躺了下來。
黑暗中,我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
但我總覺得,他并沒有睡著。
我也沒睡著。
摸過枕邊的手機,屏幕的光亮刺得我瞇起眼。
微信有幾條未讀消息,都是張凱安發來的。
“姐,睡了嗎?”
“心里有點煩,睡不著。”
“你明天忙不?中午能不能見一面?就一會兒。”
我看著那幾條消息,指尖懸在屏幕上方。
明天是我領證的日子。
我不能再分心,不能讓任何事情干擾。
猶豫了幾秒,我點開張凱安的頭像,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然后,我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明天會是個好日子。
一切都會順利的。
我在心里反復對自己說,漸漸沉入睡意。
朦朧中,似乎聽見李睿淵極輕地翻了個身。
06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三個鬧鐘還沒響。
心里揣著大事,根本睡不踏實。
我輕手輕腳起床,李睿淵還在睡。
他睡顏平靜,眉宇間卻似乎仍攏著一絲疲憊。
我想起他昨晚的問話,心里軟成一片。
他大概也是緊張的吧。
洗漱完,我看時間還早。
李睿淵昨晚睡前念叨了一句,說領證早上想吃小區東門那家天津煎餅,要加兩個蛋。
那家店生意好,去晚了得排長隊。
我決定先去把早餐買回來,讓他多睡會兒。
換上簡單的T恤牛仔褲,拿上手機和零錢,我悄悄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很清新。
街道上人不多,偶爾有早起鍛煉的老人慢跑過去。
我腳步輕快,心里哼著歌,盤算著買完煎餅再帶兩杯熱豆漿。
走到小區東門那條街的拐角,一輛熟悉的白色SUV斜刺里緩緩開過來,停在我旁邊。
車窗降下,露出張凱安的臉。
他眼睛里有紅血絲,頭發也有些亂,但臉上帶著一種異常明亮、甚至有些亢奮的笑容。
“姐!這么巧!”
我愣了一下。“凱安?你怎么在這兒?”
“我來找你啊!打電話你沒接,發消息你也沒回,我猜你可能這個點出來買早飯。”他語速很快,推開車門跳下來,“正好!有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我被他感染,也笑了起來,“我正好也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我的新offer下來了!”他沒等我說完,用力抓住我的胳膊,眼睛亮得驚人,“夢想中的那家公司!薪資翻倍!職位也好!姐,你必須給我慶祝!就現在!”
他說著,不由分說把我往副駕駛那邊拉。
“現在?不行不行,”我連忙往后縮,“我一會兒還有重要的事,得回去……”
“什么事比我的大事還重要?”他力氣很大,幾乎是半拖半拽,“就一頓早飯的功夫!我知道一家巨棒的早茶店,開車過去十五分鐘!吃完我就送你回來,保證不耽誤!”
“凱安,我真不行,今天特別特別重要……”我試圖掙開,可他握得很緊。
“姐!”他忽然打斷我,聲音低了下來,眼神里閃過一絲我熟悉的、近乎哀求的神色,“我哥要是還在,他肯定也會第一時間為我慶祝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我心里最軟的地方。
我掙扎的力道一下子松懈了。
是啊,凱文不在了。
我是他在這個城市唯一的“親人”。
他拿到這么好的工作,我怎么能掃他的興?
就一頓早飯,一個小時,不,半個小時就好。
領證九點才開始,來得及。
李睿淵……他應該能理解的。
“那……說好了,就一會兒,吃完馬上送我回來。”我妥協了,被他拉上了車。
“放心!”張凱安利落地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清晨逐漸繁忙的車流。
我拿出手機,想給李睿淵發條消息說一聲。
手機屏幕卻忽然閃了閃,自動關機了。
昨晚太興奮,忘了充電。
“凱安,你充電寶……”
“哎呀,我車充壞了,還沒來得及修。”張凱安看了一眼我的手機,抱歉地笑笑,“沒事,一會兒就到了,用我的手機幫你聯系。”
我想了想,也行。
早點吃完早點回去。
車子卻并沒有朝他說的“十五分鐘車程”的早茶店開去。
它駛上了出城的高架。
“凱安,這是去哪兒?”我疑惑地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物。
“那家店在新區,環境特好。”他目視前方,嘴角的笑意有些模糊,“姐,你就安心坐著,今天,咱們好好慶祝。”
一種莫名的不安,悄悄爬上我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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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被困住了。
張凱安帶我去的,根本不是他說的早茶店。
是遠在郊外的一個新開的、占地面積很大的綜合度假區。
有湖,有草坪,有各式各樣的餐廳和游樂設施。
他說這里新開的粵式酒樓早茶一流,非要嘗嘗。
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遍遍催他快點吃,我要回去。
他卻慢條斯理,點了一桌子的點心,蝦餃、燒賣、鳳爪、腸粉……
“姐,急什么,嘗嘗這個蝦餃,蝦仁好大。”
“凱安,我真的有急事,必須馬上走!”我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什么事啊,比我的新起點還重要?”他放下筷子,抬眼看我,臉上那種亢奮的光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拗的平靜,“結婚嗎?”
我渾身一僵。
“你……你怎么知道?”
他沒回答,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我面前的杯子斟滿。
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在突然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姐,”他放下茶壺,看著我,“你真的想好了?要跟那個人結婚?”
“凱安,這不關你的事。”我深吸一口氣,“這是我自己的決定。現在,請你立刻送我回去!”
“如果我不呢?”他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姿態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
“你……”我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
不是什么巧合。
不是什么慶祝。
他是故意的。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張凱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他笑了,笑容里卻沒有溫度,“我覺得他不適合你。姐,你值得更好的。比如……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人。”
“你瘋了!”我抓起自己的包,轉身就往包廂外沖。
門把手擰不動,被反鎖了。
“開門!張凱安你給我開門!”
我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木門,外面走廊靜悄悄的。
“別費勁了,我包了這個包廂一上午。”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依舊平靜,“姐,你今天就好好陪我吃頓飯,聊聊。等你想通了,我自然會送你回去。”
“你想讓我想通什么?”我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看著他,眼淚不爭氣地涌了上來,“凱安,我一直把你當弟弟!當親人!僅此而已!”
“可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弟!”他突然拔高了聲音,眼眶也紅了,“我哥走了,這世上最關心你的人是我!陪著你熬過最難日子的人是我!憑什么他出現幾個月,就能把你搶走?憑什么!”
他的聲音在包廂里回蕩,帶著壓抑已久的痛苦和扭曲的占有欲。
我感到一陣眩暈。
我錯了。
我一直以為那是失去兄長后的依賴和傷痛。
大錯特錯。
我靠著門滑坐在地上,捂住了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刀子割在我心上。
李睿淵在等我。
在民政局等我。
他請好了假,帶著證件,等著我。
而我,卻被他最介意的人,用最不堪的方式,困在這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凱安終于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臉上的激動和偏執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空茫的疲憊。
“姐,對不起。”他聲音沙啞,“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我沒有力氣罵他,沒有力氣做任何事。
“送我回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好。”
回程的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我借了他的充電器給手機充上電。
開機的一瞬間,無數個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的提示音瘋狂響起。
幾乎全部來自李睿淵。
最早的一條是早上七點半:“夢琪,你去哪了?煎餅我買回來了。”
八點十分:“看到回電。”
八點四十:“我在民政局了,你到哪了?”
九點整:“開始了。”
九點半:“許夢琪,接電話。”
十點:“……”
十一點:“……”
中午十二點:“午飯時間了,工作人員去吃飯了。”
下午一點:“我還在。”
下午兩點,三點,四點……
消息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
最后一條,停在下午四點半。
只有兩個字:“算了。”
我死死攥著手機,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淚水大顆大顆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兩個字。
“快點……求你開快點……”我喃喃著,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張凱安緊抿著嘴唇,把油門踩到了底。
車子像離弦的箭,沖破黃昏黯淡的天光,朝著市區飛馳。
可我知道,無論多快,都已經來不及了。
有些等待,是有盡頭的。
08
車子在民政局附近的街角猛地剎住。
我推開車門,幾乎是滾了下去,踉蹌著朝那棟熟悉的灰色建筑跑去。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嘴里有鐵銹般的血腥味。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干了我臉上的淚痕,繃得皮膚發緊。
民政局門口的臺階很長。
下午辦公時間應該結束了,門口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被風吹動的落葉。
夕陽的余暉給灰色的臺階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
然后,我看到了他。
李睿淵站在臺階中段,旁邊站著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