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湯汁沿著桌沿往下滴，瓷碗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馬春香的手還在顫抖，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許若琳，你是不是想讓我們?nèi)页糟锼俊?/p>
這句話在餐廳里炸開，帶著積攢多日的怨氣。
韓偉誠張了張嘴，視線在母親和妻子之間來回移動。
五歲的銳銳坐在兒童餐椅上，一直安靜地看著。
他歪了歪頭，目光落在奶奶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
然后他用清亮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問：“奶奶，你家也是姑姑的倉庫嗎？”
空氣突然凝住了。
馬春香的表情僵在臉上，像一尊驟然風(fēng)化的石像。
韓偉誠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許若琳慢慢抬起頭，看著兒子平靜的小臉。
銳銳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又輕輕補了一句：“姑姑家的倉庫，是不是都在別人家里呀？”
沒有人回答。
只有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著。
01
許若琳站在海鮮柜前，猶豫了三秒鐘。
手掌大的斑節(jié)蝦在水箱里游動，標(biāo)簽上寫著“特價98元/斤”。她算了算，一斤大概八只，銳銳能吃兩只，剩下的夠四個人吃一頓。
“小姐，要多少？”售貨員戴著橡膠手套問。
“來一斤吧。”許若琳說。
塑料袋嘩啦作響，冰塊和蝦一起裝進(jìn)去。掃碼付款時，手機屏幕顯示“微信支付98元”。這個月已經(jīng)第三次買這個價位的海鮮了，她心里默默記了一筆。
回家路上經(jīng)過菜市場，她又買了排骨、青菜和豆腐。銳銳喜歡吃豆腐燉排骨，婆婆牙口不好，豆腐軟爛好入口。至于丈夫韓偉誠，他好像什么都能吃，也好像對吃什么從來不在意。
電梯停在十二樓。
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動時，屋里傳來電視劇的聲音。是婆婆愛看的家庭倫理劇，女主角正在哭訴婆婆偏心。許若琳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才把塑料袋拎進(jìn)廚房。
“回來啦？”馬春香從沙發(fā)上探出頭，“今天買什么了？”
“蝦，還有排骨。”
“蝦好啊，你姐上次來，說這蝦肉質(zhì)緊實。”馬春香站起來往廚房走，“多買點沒？下回她來還能吃。”
許若琳正把蝦倒進(jìn)水池，水流沖過蝦背。
“就買了一斤。”
“一斤哪夠啊。”馬春香湊過來看，“偉誠他姐一家四口呢，兩個孩子正長身體。你明天再去買點凍著，他們隨時可能來。”
“媽，這蝦不便宜。”
“貴點怎么了？一家人吃點好的不應(yīng)該？”馬春香擰開水龍頭洗手，“你姐不容易，倆孩子上學(xué)開銷大。咱們能幫就幫點。”
許若琳沒接話。
她開始處理排骨，刀落在砧板上有節(jié)奏地響。馬春香在廚房站了會兒，見她沒反應(yīng)，轉(zhuǎn)身又回客廳看電視去了。
六點半，韓偉誠下班回來。
他脫了外套掛在玄關(guān)，先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做什么好吃的？”
“蒜蓉蝦，排骨燉豆腐。”
“喲，改善伙食啊。”韓偉誠笑起來，眼角有細(xì)紋，“我姐上次還說呢，你做的蝦特別入味。”
許若琳手里的鏟子停在半空。
“姐什么時候說的？”
“就上周視頻啊，媽給她看咱們吃飯，姐說蝦看著不錯。”韓偉誠沒察覺什么，轉(zhuǎn)身去洗手了。
晚飯時，銳銳自己用勺子挖豆腐吃，弄得滿嘴都是醬汁。馬春香一邊給他擦嘴一邊說：“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蝦。”銳銳指著盤子。
許若琳剝了一只放到他碗里。馬春香夾走兩只最大的，放到旁邊的空碗里。“這兩只留出來，明天給你姐送去。她家小明最愛吃蝦。”
“媽，放冰箱明天就不新鮮了。”韓偉誠說。
“那等會兒我給她送去，反正就兩站路。”
許若琳低頭吃飯，蝦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她想起上個月買的帝王蟹，一千二一只，馬春香切了一半讓韓偉誠開車給姐姐送去。
還有上上周的東星斑，她說姐夫最近工作累，要補補身子。
銳銳突然說：“媽媽，蝦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許若琳又剝了一只給他。
馬春香瞥了一眼：“小孩子吃兩只夠了，剩下的給你姑姑留著。銳銳要吃明天再買。”
銳銳眨眨眼，沒再要。
飯后許若琳洗碗，韓偉誠在陽臺打電話。水聲嘩嘩里，她聽見他說：“行，媽等會兒給你送過去……沒事，應(yīng)該的……”
馬春香已經(jīng)換好衣服，拎著那個裝著兩只蝦的飯盒出了門。
銳銳跑進(jìn)廚房，抱住她的腿。
“媽媽。”
“怎么了？”
“奶奶為什么總把好吃的給姑姑？”
許若琳擦干手，蹲下來看著兒子。
“因為姑姑是奶奶的女兒呀。”
“可你是奶奶的兒媳呀。”銳銳認(rèn)真地說，“爸爸說，兒媳也是女兒。”
許若琳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窗外傳來廣場舞的音樂聲，咚咚咚地敲著夜晚。她看向陽臺，韓偉誠還在打電話，側(cè)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
這個男人什么都知道。
又或者，他選擇什么都不深想。
02
周六早上，馬春香七點就開始視頻通話。
許若琳在廚房準(zhǔn)備早餐，能聽見客廳里傳來的聲音。馬春香的嗓門很大，帶著刻意夸張的語調(diào)。
“哎呀現(xiàn)在菜價真是貴得嚇人！菠菜都要八塊錢一斤！”
“可不是嘛，豬肉也漲了。”
“昨天若琳買了點蝦，那么小一只就要九十八一斤！我說別買了別買了，她非要買。”
許若琳切黃瓜的手停住了。
油條在鍋里翻了個身，發(fā)出滋啦的響聲。銳銳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爬上餐椅等著吃飯。
“媽，跟誰視頻呢？”韓偉誠穿著睡衣走出來。
“跟你姐唄。”馬春香把手機轉(zhuǎn)過來，“來來，跟你姐打個招呼。”
韓偉誠湊到鏡頭前笑了笑：“姐，早啊。”
“偉誠啊，媽說你們昨天吃蝦了？”何淑燕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溫溫柔柔的，“真好，我們這邊海鮮都賣得貴，舍不得買。”
“想吃就買點嘛。”
“兩個孩子學(xué)費剛交完，哪里舍得。”何淑燕嘆了口氣，“還是你們會過日子。”
馬春香立刻接話：“下回買了給你送點去！反正離得近。”
許若琳把油條盛出來，豆?jié){倒進(jìn)碗里。她端著托盤走到餐廳，一樣樣擺上桌。馬春香的視頻還沒掛，這會兒正對著餐桌拍。
“看看，若琳做的早飯。油條是自己炸的，豆?jié){也是自己打的。”
“真能干。”何淑燕說，“我們家早上就隨便吃點面包。”
“你那么忙，哪有時間做這些。”馬春香語氣里滿是心疼，“要不這樣，明天我讓若琳多炸點油條，給你送過去？”
許若琳坐下來，給銳銳夾了一根油條。
“媽，油條隔夜就不好吃了。”韓偉誠說。
“那就早上炸好了馬上送嘛。你開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視頻那頭，何淑燕笑著說：“不用麻煩了媽，怪折騰的。”
“不麻煩不麻煩，一家人說什么麻煩。”
通話終于結(jié)束了。馬春香放下手機，開始喝豆?jié){。“若琳啊，明天早上你早點起，多炸點油條。再煮一鍋豆?jié){，給你姐家送去。”
“媽，明天我要加班。”許若琳說。
“加班？周六還加班？”
“項目趕進(jìn)度。”
馬春香皺了皺眉：“那早點起來做，做了再出門。反正你姐家吃得早，七點半前送到就行。”
銳銳突然說：“奶奶，媽媽很累。”
“小孩子懂什么。”馬春香摸摸他的頭，“姑姑對爸爸好，咱們也要對姑姑好。知道嗎？”
銳銳低下頭咬油條，不說話了。
韓偉誠全程埋頭吃飯，像沒聽見這場對話。許若琳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有點陌生。結(jié)婚七年，她一直以為他只是性格溫和，不擅長處理矛盾。
現(xiàn)在她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處理。
吃完飯，韓偉誠主動收拾碗筷。許若琳帶銳銳去換衣服，今天要帶他去上美術(shù)課。兒童房里，銳銳自己套上外套，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
“媽媽，姑姑為什么總來我們家拿東西？”
“因為奶奶想給她呀。”
“可那些東西是我們的呀。”
許若琳蹲下來幫他拉好拉鏈。“銳銳，有些事情，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我現(xiàn)在就明白了。”銳銳認(rèn)真地說，“奶奶偏心。”
許若琳愣住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jīng)懂得“偏心”這個詞了。
美術(shù)課在一個商圈的三樓，許若琳送銳銳進(jìn)去后，自己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等。手機里彈出銀行APP的通知，她點開看了一眼。
教育基金的定投扣款成功了。
這是她和韓偉誠商量好的，每個月給銳銳存兩千，存夠十五年。她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點開了明細(xì)查詢。
往前翻三個月，每筆定投都正常。
再往前翻，她的手指停住了。
六個月前有一筆支出，五萬元整，轉(zhuǎn)賬摘要寫著“資金轉(zhuǎn)出”。她皺了皺眉，點開詳情。收款方是一個陌生的個人賬戶，戶名被隱去了部分，只能看到“春香”三個字。
許若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退出APP，又點開微信，找到和韓偉誠的聊天記錄。六個月前，她正好出差一周，回來后就覺得韓偉誠有點不對勁，但當(dāng)時工作忙，沒細(xì)問。
現(xiàn)在她把時間對應(yīng)上了。
美術(shù)課下課，銳銳舉著一張畫跑出來。“媽媽你看，我畫的海底世界！”
畫上有各種顏色的魚，還有一只很大的蝦。蝦的眼睛畫得特別大，看起來有點兇。許若琳接過畫，努力擠出笑容。
“畫得真好。”
“老師說下次教我們畫螃蟹。”銳銳牽住她的手，“媽媽，螃蟹貴嗎？”
“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如果貴的話，奶奶又要送給姑姑了。”
許若琳蹲下來，抱了抱兒子。孩子小小的身體靠在她懷里，溫暖而真實。她聞到他頭發(fā)上的兒童洗發(fā)水味道，淡淡的草莓香。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五萬塊錢。
韓偉誠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
03
周一上班，許若琳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中午吃飯時，同事小趙湊過來問：“若琳姐，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
“可能吧。”
“是不是家里有事？”小趙壓低了聲音，“我看你上午盯著電腦發(fā)呆好幾次。”
許若琳搖搖頭，夾了塊土豆放進(jìn)嘴里。食堂的菜永遠(yuǎn)咸淡不均，今天的土豆燒肉咸得發(fā)苦。她喝了一大口水，還是覺得喉嚨發(fā)干。
下午三點，她請了半小時假，去了趟銀行。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聽說她要查教育基金的明細(xì)，很熱情地幫她操作。“您是監(jiān)護(hù)人，有查詢權(quán)限的。不過大額轉(zhuǎn)賬需要雙人授權(quán)，您先生應(yīng)該也知道吧？”
“我知道。”許若琳說，“就是想確認(rèn)一下具體日期。”
明細(xì)打出來，那筆五萬元的轉(zhuǎn)出記錄清清楚楚。時間是六個月前的周三下午兩點十七分。轉(zhuǎn)賬渠道是手機銀行，業(yè)務(wù)受理網(wǎng)點顯示為分行營業(yè)部。
“能查到收款方全名嗎？”
“這個需要您先生來查，或者您有他的授權(quán)書。”柜員抱歉地說，“為了保護(hù)隱私，我們只能顯示部分信息。”
許若琳盯著那個“春香”，看了足足一分鐘。
回家的地鐵上，她給韓偉誠發(fā)了條微信：“晚上有事問你。”
韓偉誠很快回復(fù)：“什么事？”
“見面說。”
過了幾分鐘，他又發(fā)來一條：“是關(guān)于媽那五萬塊錢嗎？”
許若琳握著手機，指尖發(fā)涼。原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地鐵隧道里的燈光在窗外連成虛線，她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動著，看起來支離破碎。
晚飯是她買的半成品菜，加熱就能吃。馬春香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這菜味道不對，肯定加了不少添加劑。”
“超市買的預(yù)制菜，都這樣。”韓偉誠說。
“還是自己做的放心。若琳，你明天早點回來做飯吧。”
許若琳正在喂銳銳吃飯，聽到這話抬起頭。“明天公司開會，不知道幾點結(jié)束。”
“那你早上把菜洗好切好，我到時候炒一下就行。”
“好。”
飯后韓偉誠主動去洗碗，許若琳給銳銳洗澡。兒童浴室里水汽氤氳，銳銳坐在澡盆里玩小鴨子，哼著幼兒園教的兒歌。
“媽媽，你今天不開心。”
“沒有呀。”
“有的。”銳銳認(rèn)真地看著她，“你眉頭一直皺著。”
許若琳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才發(fā)現(xiàn)肌肉一直緊繃著。她努力笑了笑，往銳銳頭上抹洗發(fā)水。“媽媽在想工作的事。”
“是不是爸爸惹你生氣了？”
“因為爸爸今天一直不敢看你。”
孩子的觀察力敏銳得可怕。許若琳沖掉銳銳頭上的泡沫，用浴巾把他裹起來。抱出浴室時，韓偉誠正好從廚房出來，兩人的視線撞上。
他先移開了目光。
銳銳睡著后，許若琳關(guān)上兒童房的門。韓偉誠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聲音調(diào)得很小。她走過去，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坐下。
“那五萬塊錢，怎么回事？”
韓偉誠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靜音了。
“媽當(dāng)時急用錢，我就先轉(zhuǎn)給她了。”
“急用錢干什么？”
“她沒說那么細(xì)，就說有急用。”韓偉誠搓了搓臉，“我想著反正存在那里也是存，先應(yīng)個急。”
“那是銳銳的教育基金。”
“我知道，媽說了會還的。”
“什么時候還？”
韓偉誠沉默了。
許若琳等了一會兒，又問：“轉(zhuǎn)賬需要我的驗證碼，你怎么操作的？”
“你出差那天，手機落在家里充電，我看到了銀行發(fā)來的驗證短信。”韓偉誠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當(dāng)時想跟你說的，后來……后來就忘了。”
“忘了？”許若琳重復(fù)了一遍，“五萬塊錢，你說忘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許若琳站起來，“韓偉誠，那是我們給兒子存的錢。你說轉(zhuǎn)就轉(zhuǎn)，連招呼都不打一聲。轉(zhuǎn)過之后半年，要不是我今天自己去查，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我？”
“我本來想說的，可是……”
“可是什么？怕我生氣？”許若琳笑了，笑聲里沒有溫度，“那你現(xiàn)在看我生氣了嗎？”
韓偉誠也站起來，試圖拉她的手。“若琳，媽她真的急用。她是我媽，我總不能不管吧？”
“管可以，但那是我們的共同財產(chǎn)。至少你應(yīng)該問問我。”
“我問了你會同意嗎？”
這個問題讓兩個人都愣住了。
許若琳看著丈夫，突然覺得很好笑。原來在他心里，早就預(yù)設(shè)了她的答案。他認(rèn)定她不會同意，所以選擇先斬后奏。
“你姐姐知道這件事嗎？”她換了個問題。
“關(guān)我姐什么事？”
“那五萬塊錢，最后是給誰用了？”
韓偉誠的表情變了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媽要錢干什么？她退休金一個月四千多，住在我們家吃穿用度都不花錢。她有什么急用需要五萬塊？”
“她說……她說老家的房子要修屋頂。”
“老家的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嗎？租客去年才重新裝修過。”
韓偉誠答不上來了。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zé)簦饩€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墻上的結(jié)婚照里，他們笑得燦爛，她穿著白紗靠在他肩上，眼里都是光。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錢到底去哪了？”許若琳又問了一遍。
“我明天問媽。”
“不用問了。”許若琳轉(zhuǎn)身往臥室走，“我自己有數(shù)。”
“若琳……”
她關(guān)上臥室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門外傳來韓偉誠來回踱步的聲音，腳步很輕，但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最后腳步聲停在了婆婆的臥室門口。
許若琳聽見他敲了敲門，然后是很低的說話聲。她沒去聽具體內(nèi)容，只是走到梳妝臺前坐下，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三十二歲，眼角有了細(xì)紋，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上一次認(rèn)真護(hù)膚是什么時候？她記不清了。每天圍著工作、孩子、家務(wù)轉(zhuǎn)，還要應(yīng)付婆婆的各種要求。
她以為忍耐就能換來和睦。
現(xiàn)在她開始懷疑，這份和睦到底有多少真實的成分。
04
第二天早上，許若琳沒去超市。
往常的周六上午，她都會去買一周的菜，包括那些昂貴的海鮮。但今天她睡到八點才起，起來后給銳銳煮了速凍餃子，自己沖了杯麥片。
馬春香從房間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早餐。
“今天就吃這個？”
“嗯，今天不想做飯。”許若琳說。
“那中午吃什么？你姐說今天要過來。”
許若琳喝了一口麥片。“我今天要帶銳銳去兒童樂園，中午在外面吃。”
“你姐要來，你還出去？”
“她來她的，我玩我的。”許若琳語氣平靜，“媽，您陪她吧。”
馬春香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說。這時韓偉誠從衛(wèi)生間出來，頭發(fā)還濕著，看看母親又看看妻子，欲言又止。
銳銳敏感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小聲問：“媽媽，我們還去兒童樂園嗎？”
“去呀，說好的。”
九點半，許若琳帶著銳銳出門。電梯門關(guān)上時，她聽見屋里傳來馬春香提高的聲音：“你看看她什么態(tài)度！”
兒童樂園里人很多，銳銳玩得很開心。許若琳坐在家長休息區(qū)，拿著手機看工作郵件。但視線總是飄走，落在那些陪孩子玩耍的父親身上。
韓偉誠很少陪銳銳來這種地方。
他總是說工作忙，周末要加班。但許若琳知道，他只是不想動彈。在家躺著刷手機，或者看球賽，比陪孩子輕松多了。
“媽媽，我想喝水。”
許若琳從包里拿出水壺，銳銳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額頭上全是汗，小臉通紅。她用紙巾給他擦汗，動作很輕柔。
“好玩嗎？”
“好玩！”銳銳眼睛亮晶晶的，“媽媽，下次讓爸爸也來好不好？”
“爸爸要工作。”
“可是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
中午他們在商場吃了披薩，銳銳吃得滿手都是芝士。吃完去洗手間，路過一家海鮮餐廳，玻璃水箱里游著各種魚蝦。
銳銳趴著看了會兒，突然說：“媽媽，我們不買蝦了。”
“為什么？”
“因為買了奶奶又要給姑姑。”銳銳轉(zhuǎn)過頭，“我不喜歡這樣。”
許若琳蹲下來，平視著兒子。“銳銳，如果媽媽以后都不買這些貴的東西了，你會不高興嗎？”
“不會。”銳銳搖頭，“我們可以吃別的。”
“可能奶奶會不高興。”
“奶奶不高興是因為姑姑吃不到了。”銳銳邏輯清晰得不像個五歲孩子，“但那些東西是我們家的呀。”
許若琳抱了抱他。
下午回到家，已經(jīng)三點多了。一進(jìn)門就看見何淑燕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擺著果盤和茶杯。馬春香正從廚房端出一盤洗好的草莓。
“回來啦？”何淑燕笑著打招呼，“銳銳長高了。”
“姑姑好。”銳銳小聲說。
“去哪玩了？玩得開心嗎？”
“開心。”
許若琳帶銳銳去洗手，出來時聽見馬春香在說：“……現(xiàn)在蝦都一百多一斤了，真是吃不起。”
“可不是嘛，我們一個月頂多吃一次。”何淑燕嘆氣，“還是你們會過日子，經(jīng)常吃。”
“也沒經(jīng)常，就偶爾。”
許若琳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喝。韓偉誠不在家，估計又去加班了。他總是這樣，遇到家庭矛盾就躲出去，留她自己面對。
“若琳啊。”何淑燕突然叫她，“聽說你們公司最近發(fā)購物卡了？”
“嗯，中秋節(jié)的福利。”
“發(fā)了不少吧？你們公司福利一向好。”
“就五百塊，普通標(biāo)準(zhǔn)。”
何淑燕笑了笑：“五百也不錯了。我們單位才發(fā)兩百，買不了什么東西。”
馬春香接話：“若琳，你那卡用了嗎？沒用的話給你姐吧，她家要買的東西多。”
許若琳放下水杯。
“用了，昨天剛買了油和米。”
“這么快就用了？”馬春香皺了皺眉。
“家里的米快吃完了。”
氣氛有點尷尬。何淑燕趕緊打圓場：“用了好，用了好。本來就是該用的。”
又坐了半小時，何淑燕起身要走。馬春香送她到門口，手里提著一個袋子。“這些蘋果你拿著，家里也吃不完。還有這盒餅干，銳銳不愛吃，給你家孩子。”
“媽，不用了……”
“拿著拿著，跟媽還客氣。”
門關(guān)上了。馬春香轉(zhuǎn)身回來，臉色不太好看。“若琳，你姐難得來一趟，你怎么話那么少？”
“我累了。”
“累就可以不搭理人？”馬春香走到她面前，“那是偉誠的親姐，是你大姑子。基本的禮貌總要有吧？”
許若琳抬起頭：“媽，我每個月工資一萬二，偉誠一萬八。我們還要還房貸，養(yǎng)孩子，存教育基金。您知道我們家一個月伙食費多少嗎？”
馬春香愣了愣：“說這個干什么？”
“上個月光買菜就花了四千五，其中海鮮和進(jìn)口水果占了兩千多。”許若琳語氣平靜，“這些錢，夠銳銳上兩個月的興趣班。”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們家不是開銀行的。”許若琳站起來，“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買那些超出預(yù)算的東西。您要送姐姐什么，可以用您自己的退休金買。”
說完她走進(jìn)臥室，關(guān)上了門。
門外傳來馬春香急促的呼吸聲，然后是一連串的腳步聲，最后是重重的摔門聲——她回了自己房間。
銳銳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兩扇緊閉的門。
他慢慢走到餐桌旁，爬上椅子，自己打開了圖畫本。彩色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他畫了一個房子，房子里有三個人。
媽媽，爸爸，和他自己。
奶奶和姑姑在房子外面。
畫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橡皮擦掉了房子外面的兩個人。
05
接下來的一周，餐桌上的菜色明顯變了。
不再有昂貴的海鮮，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魚、雞肉和豬肉。青菜還是那些青菜，只是水果從車?yán)遄印⒉葺兂闪颂O果、香蕉。
馬春香的臉一天比一天陰沉。
周三晚飯時，她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放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就吐了出來。“這魚不新鮮，有腥味。”
“菜市場買的活魚，現(xiàn)殺的。”許若琳說。
“那也不如超市的好。超市的魚都是凈化過的，沒土腥味。”
“超市的貴一倍。”
“貴有貴的道理。”馬春香放下筷子，“若琳，你是不是舍不得花錢了？”
許若琳正在給銳銳挑魚刺，動作沒停。“媽，我們家什么經(jīng)濟狀況，您清楚。銳銳馬上要上小學(xué)了，學(xué)區(qū)房的首付還差一大截。”
“小孩子上學(xué)要緊，吃就不重要了？”
“吃當(dāng)然重要，但要量力而行。”
韓偉誠一直埋頭吃飯，這會兒終于開口：“媽，若琳說得對。最近項目少，我獎金也降了，是該省著點。”
“省也不能從嘴上省啊。”馬春香提高聲音，“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吃不好怎么行？”
“這些菜挺有營養(yǎng)的。”許若琳把挑好的魚肉放進(jìn)銳銳碗里，“蛋白質(zhì)、維生素都有。”
馬春香不說話了，但整頓飯都板著臉。
吃完飯，許若琳在廚房洗碗，聽見客廳里傳來視頻通話的聲音。馬春香又在和何淑燕視頻，聲音帶著委屈。
“……現(xiàn)在日子不好過嘍，連條像樣的魚都吃不上。”
“媽，您別這么說，弟弟弟媳也不容易。”
“他們倆工資加起來三萬多，有什么不容易？就是舍不得給你吃！”
許若琳關(guān)掉水龍頭，擦干手走出廚房。馬春香看見她，立刻掛了視頻，起身回了房間。韓偉誠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手機，卻一直沒看屏幕。
“你聽到了？”許若琳問。
“嗯。”
“你怎么想？”
韓偉誠抬起頭，眼里有血絲。“若琳，我知道你委屈。但媽年紀(jì)大了，觀念改不了。你讓讓她，行嗎？”
“我讓了七年了。”許若琳在他對面坐下，“韓偉誠，你還記得我們結(jié)婚時怎么說的嗎？你說我們會有一個自己的家，一個溫暖的小家。”
“我們現(xiàn)在不溫暖嗎？”
“你覺得溫暖嗎？”許若琳看著他，“你媽把我當(dāng)外人，把你姐當(dāng)寶貝。你夾在中間裝看不見。銳銳才五歲，已經(jīng)知道奶奶偏心了。”
韓偉誠揉著太陽穴。“那你要我怎么辦？那是我媽，我能把她趕出去嗎？”
“我沒說要趕她出去。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告訴她我們家有自己的生活，不能無休止地補貼你姐。”
“我說不出口。”
“因為……”韓偉誠停頓了很久，“因為從小到大，我媽都是這么教我的。姐姐是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我們要多照顧她。”
“所以她結(jié)婚十幾年，孩子都兩個了，還要你這個弟弟照顧？”
“不是照顧，是……是互相幫助。”
許若琳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聲。
“互相幫助？韓偉誠，你姐幫過我們什么？銳銳出生時她給了兩百塊錢紅包，然后就沒然后了。我們家裝修時她來參觀，說沙發(fā)真好看，轉(zhuǎn)頭就讓我媽也給她買一個。”
韓偉誠不說話了。
“上個月你姐夫換車，二十多萬的全款。你姐說錢不夠，媽是不是又貼補了？”
“那是媽的錢，她愛給誰給誰。”
“那五萬教育基金呢？也是媽的錢嗎？”
韓偉誠的臉色變了。他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圈。“那錢媽說了會還的，你再等等。”
“等多久？等到銳銳上大學(xué)？”
“你非要這么咄咄逼人嗎？”
“是我咄咄逼人，還是你們欺人太甚？”許若琳也站起來，“韓偉誠，我今天把話說明白。從今往后，我不會再買任何超出家庭預(yù)算的東西。你媽要補貼你姐，用她自己的退休金，別動我們家的錢。”
“還有，那五萬塊錢，下個月底前必須還回來。如果不還，我就去銀行查流水，看看那筆錢到底轉(zhuǎn)給了誰。”
說完她走進(jìn)臥室，這次沒關(guān)門。
韓偉誠站在客廳中央，像個迷路的孩子。墻上的鐘指向九點，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陽臺上，點了支煙。
結(jié)婚七年，他第一次在妻子眼里看到那種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徹底的失望。那種失望比任何爭吵都可怕，因為它意味著放棄。
煙抽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何淑燕發(fā)來的微信：“偉誠，媽剛跟我說你們最近經(jīng)濟緊張？我這還有點私房錢，要不要先拿給你們用？”
韓偉誠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他想打字說不用，但最后還是刪掉了。他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找到母親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
“媽，那五萬塊錢，您什么時候能還？”
電話那頭沉默了。
06
周五晚上，許若琳加班到八點才回家。
進(jìn)門時屋里很安靜，只有電視機的聲音。銳銳已經(jīng)洗過澡，穿著睡衣坐在沙發(fā)上看動畫片。韓偉誠在書房工作，門關(guān)著。
馬春香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回來啦？吃飯沒？”
“在公司吃了。”許若琳換鞋，掛包，動作很慢。她確實累了，連續(xù)一周的緊繃讓她身心俱疲。
“今天買了條石斑魚，清蒸的，給你留了半條。”馬春香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去吃點兒吧。”
許若琳愣了愣，這是婆婆一周來第一次主動給她留菜。
“不用了，我飽了。”
“特意給你留的，去吃點兒。”馬春香語氣溫和，“你這幾天都瘦了。”
許若琳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向餐廳。餐桌上果然有半條魚，還有一碗米飯，用保鮮膜封著。她揭開保鮮膜，魚還是溫的。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
魚肉很嫩，蒸得恰到好處。醬油和蔥絲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是很熟悉的家常味道。她吃了幾口，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也許事情沒那么糟。
也許婆婆終于想通了。
吃完飯她去洗碗，馬春香走進(jìn)來，站在她身邊。“若琳啊，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說。”
“你姐家小明要報個英語班，一年一萬二。她手頭緊，想先跟我們借點。”
許若琳手里的盤子差點滑落。她握緊盤子，繼續(xù)沖洗。“媽，我們自己還有房貸。”
“知道知道，就借三個月，發(fā)了年終獎就還。”馬春香湊近了些，“你看行不行？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
“我沒錢。”
“怎么沒錢呢？你們倆一個月三萬，花一萬存兩萬，三個月就能存六萬。借一萬二不算多。”
許若琳關(guān)掉水龍頭，轉(zhuǎn)過身。
“媽，我們一個月存不了兩萬。房貸七千，銳銳的學(xué)費興趣班兩千，生活費五千，還要給您零花錢。算下來能存五千就不錯了。”
“那省著點花嘛。”馬春香不以為然，“海鮮少買點，衣服少買點，不就能省出來了？”
“所以您今天買魚，是為了這個？”
馬春香的臉色變了變。“你這話什么意思？我買魚是心疼你加班辛苦，跟借錢是兩碼事。”
“是嗎？”許若琳擦干手，“那您為什么不心疼心疼我們？我們也要生活，也要為未來打算。”
“我怎么不心疼了？我住在這里，不就是為了幫你們帶孩子做飯？”
“您是幫了我們很多，我感激。”許若琳語氣平靜，“但您不能一邊幫我們，一邊挖空我們。”
馬春香瞪大了眼睛：“你說我挖空你們？”
“難道不是嗎？海鮮水果往姐家送，錢往姐家借，連我父母送我的補品您都偷偷拿給她。”許若琳終于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來，“上次我同事從國外帶的巧克力，銳銳一顆沒吃到，全進(jìn)了您外孫的肚子。”
“你……你監(jiān)視我？”
“我需要監(jiān)視嗎？”許若琳笑了，“家里少了什么，銳銳比誰都清楚。他問過我很多次，為什么好東西總是消失。”
馬春香的臉漲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最后她轉(zhuǎn)身走出廚房，腳步聲很重。
許若琳站在原地，看著水池里的泡沫一個個破滅。
她知道剛才的話很傷人，但她不后悔。七年了，她第一次把真實的想法說出來。就像挑破了一個膿包，痛，但痛快。
周六，她沒有去買海鮮。
她去了超市，買了普通的食材：一條草魚，一斤排骨，兩斤雞翅，還有各種蔬菜。購物車?yán)餂]有車?yán)遄樱瑳]有進(jìn)口酸奶，也沒有標(biāo)價驚人的海鮮。
結(jié)賬時，金額是兩百三十七塊六毛。
以往周末采購，沒有五百塊下不來。
回到家，馬春香看到購物袋里的東西，什么都沒說。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許若琳的臉。
午飯很簡單：紅燒雞翅，炒青菜，番茄蛋湯。四個人坐在餐桌旁，誰都沒說話。銳銳敏感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吃飯時格外安靜。
吃到一半，馬春香突然放下筷子。
“今天這菜，是給人吃的嗎？”
許若琳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繼續(xù)把青菜放進(jìn)碗里。“怎么了？不合胃口？”
“雞翅是冷凍的吧？青菜都黃了。這湯，白水似的。”馬春香一個個數(shù)落，“你就這么敷衍我們？”
“超市買的，都是新鮮的。”
“新鮮？”馬春香冷笑，“以前你買的蝦，活蹦亂跳的。現(xiàn)在的雞翅，凍得硬邦邦。這日子是越過越回去了。”
韓偉誠開口：“媽，少說兩句。”
“我為什么不能說？這個家我還不能說話了？”馬春香突然站起來，聲音拔高，“許若琳，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好欺負(fù)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斷供海鮮，買這些便宜貨，不就是做給我看的嗎？”馬春香的眼睛紅了，“我知道，你嫌我住在這里，嫌我花你們的錢。我走，我走行了吧！”
她轉(zhuǎn)身要往房間去，韓偉誠趕緊拉住她。“媽，您別這樣。若琳不是那個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馬春香甩開兒子的手，轉(zhuǎn)身指著許若琳，“你今天就給我說清楚！是不是不想讓我住這兒了？”
許若琳放下筷子，抬起頭。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媽，您想住多久住多久，這是您兒子的家，也是您的家。但我再說一遍：從今往后，我不會再買超出預(yù)算的東西。我們家的錢，首先要保證我們自己生活，然后是銳銳的教育和未來。”
“你說得好聽！不就是舍不得給你姐花嗎？”
“對，我就是舍不得。”許若琳承認(rèn)了，“我憑什么要舍得？我姐結(jié)婚時，我爸媽給了她十萬嫁妝，從此再沒要過她一分錢。您呢？您女兒結(jié)婚十幾年了，您還在源源不斷地補貼。用的是誰的錢？是您兒子的，是您孫子的！”
馬春香渾身顫抖，她猛地抓起面前的飯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聲音炸開，米飯和湯汁濺得到處都是。一片碎片擦過許若琳的手背，劃出一道紅痕。
“許若琳！你是不是想讓我們?nèi)页糟锼浚 ?/p>
這一聲怒吼在餐廳里回蕩。
韓偉誠愣住了，銳銳嚇呆了，許若琳看著手背上的紅痕，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
就在這片死寂中，銳銳從兒童餐椅上站起來。
他歪著頭，看著奶奶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然后用清亮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問：“奶奶，你這里也是姑姑的倉庫嗎？”
07
時間好像停止了。
馬春香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憤怒還沒來得及褪去，驚愕就已經(jīng)爬上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認(rèn)識眼前這個孩子。
韓偉誠最先反應(yīng)過來。“銳銳，胡說什么！”
“我沒有胡說。”銳銳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個五歲孩子，“我聽到的。”
“聽到什么？在哪聽到的？”韓偉誠的聲音在發(fā)抖。
銳銳沒有看他，視線一直停在奶奶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