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風有點涼。
酒店的燈光黃澄澄的,打在每個人臉上,都像蒙了一層暖昧的油光。
我挽著肖澤楷的胳膊走進去時,能感覺到陳立軒那幾個哥們的目光,驚愕地在我們三人之間來回逡巡。
我笑著,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對著所有人,也對著沉默坐在主位的他說:“介紹一下,這是我老公,肖澤楷?!?/p>
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
我以為會激起浪,哪怕只是漣漪。
可陳立軒只是抬起眼,平靜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肖澤楷,點了點頭。
他甚至客氣地,給肖澤楷遞了一杯酒。
整晚,他都沒再搭理我。
散場時,夜風更涼了。
我看著他挺直的背影走向停車場,心里那點虛張聲勢的快意,忽然變成了恐慌。
我拉著肖澤楷,跟在他后面,腳步有些亂。
他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
引擎低沉地響了一聲。
然后,是清晰的“咔噠”落鎖聲。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下一條縫。
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清表情。
聲音透過那條縫傳出來,不高,卻像冰凌,直直刺進我耳朵里。
“跟你‘老公’回家吧。”
車燈亮起,劃過我的臉,絕塵而去。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好像都涼了。
手里還攥著肖澤楷的衣袖,攥得指節發白。
我知道,我可能真的搞砸了。
而這一切,或許早就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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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墻上的鐘,時針悄無聲息地挪過了“12”。
餐桌上,那盤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油脂已經凝成了一層白色的膜。
旁邊的高腳杯里,紅酒還剩小半,燭臺上的蠟燭燒到了底,蠟淚堆疊,像某種丑陋的結晶。
我坐在沙發里,身上還穿著那條新買的裙子。
米白色,真絲的,他說過這個顏色襯我。
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在對面樓體上劃出轉瞬即逝的光痕。
每一次,我都下意識地挺直背,側耳聽樓道里的動靜。
腳步聲上來了,又下去了。
沒有停留。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是他的消息。
我劃開屏幕,盯著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信息停留在七個小時前。
我發的:“東西買好了,晚上等你回來。”
他回了一個簡單的“好”。
再往上翻,大多是這樣的模式。
我發一長串,他回幾個字。
像石頭投入深井,很久才傳來一聲悶響。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走到餐桌邊,看著那一桌精心布置的狼藉。
三周年。
照片墻是我用了兩個晚上做的。
從我們相識、戀愛、結婚,到去年秋天一起去爬山。
他把我背過一段陡坡,照片里,我趴在他背上笑,他側臉上有汗,也在笑。
那時的陽光,好像能把一切都鍍上金邊。
而現在,照片上落了一層薄灰。
我伸出手指,在玻璃相框上抹了一下,留下清晰的痕跡。
手機終于又震動起來。
我幾乎是撲過去抓起來的。
屏幕亮著,他的名字在跳動。
點開。
只有五個字。
“加班,你先睡?!?/p>
沒有解釋,沒有抱歉。
甚至沒有一個表情。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臉,和身上那件可笑的裙子。
我慢慢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連成一片星河,璀璨,冰涼。
我們這個家,像星河里一艘沉默的、快要熄燈的小船。
牛排的冷腥氣,幽幽地飄了過來。
我忽然覺得有點反胃。
不是為這頓失敗的紀念日晚餐。
是為我自己。
為我像個等待皇帝臨幸的妃子一樣,枯坐在這里,把所有的期待和失落,都押在一個人推開那扇門的瞬間。
而他,甚至沒有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或者,他想起了,只是覺得不重要。
廚房的燈我沒關,明亮的白光投在冷掉的牛排和凝固的紅酒上。
像個精心布置、卻無人欣賞的諷刺劇舞臺。
而我,是臺上唯一且蹩腳的演員。
我抬手,關掉了客廳的燈。
黑暗涌上來,瞬間吞沒了照片墻,吞沒了餐桌,吞沒了我身上這條過于用力的裙子。
在徹底的黑暗里,我才允許自己,很輕地吸了一下鼻子。
沒有眼淚。
只是覺得空。
胸口那里,破了一個大洞,夜風呼呼地往里灌。
02
肖澤楷把一杯熱美式推到我面前。
“嘗嘗,他家新品,帶點柑橘香。”
咖啡的霧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關切的臉。
我們坐在他工作室樓下的咖啡館,巨大的落地窗外,行人步履匆匆。
“又熬夜了?”他看著我,“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strong>
我捧住溫熱的杯子,沒接話。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的凹凸紋路。
“還能為什么?!蔽业穆曇粲悬c啞,“等一個不回家的人唄?!?/p>
肖澤楷嘆了口氣,身子往后靠進沙發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和一塊簡約的手表。
陽光透過玻璃,在他發梢跳躍。
他總是這樣,干凈,妥帖,讓人看著就舒服。
不像陳立軒。
陳立軒的襯衫領口,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褶皺,是長時間伏案工作壓出來的。
他身上有淡淡的煙草味,混著一點辦公室空調的沉悶氣息。
“立軒他……最近項目很趕吧?”肖澤楷斟酌著用詞,“他們那種公司,壓力是大?!?/p>
“壓力大,就可以把家當旅館嗎?”
話沖口而出,帶著我自己都沒想到的怨氣。
“紀念日不回來,平時也說不上幾句話。早上我醒了他走了,晚上我睡了他還沒回。同一個屋檐下,活得像合租室友。”
肖澤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的目光很專注,帶著一種溫和的理解。
這讓我更加委屈。
“我跟他說話,他‘嗯’、‘好’、‘知道了’,多一個字都吝嗇。有時候我氣得想吵一架,可他連吵架的力氣都不給我。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打在空氣里。”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燙,苦,帶著他說的那種若有似無的柑橘香。
可我心里堵著的那團東西,一點都沒化開。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我的聲音低下去,“他會記得我說過的小事,會突然買我喜歡吃的蛋糕回來,哪怕我從來沒說過想吃。”
肖澤楷沉默了片刻。
“人都會變的,慧婕。尤其是男人,有了事業,重心難免偏移?!?/p>
“是偏移,還是壓根就沒把‘家’放在那個重心盤上?”
我抬起頭,看著他。
“澤楷,你說,婚姻到底是什么?就是找個人,一起還房貸,一起吃飯睡覺,然后相對無言,各自老去?”
肖澤楷搖搖頭。
“別這么悲觀。立軒他……可能只是不擅長表達。很多男人都這樣,做得比說得多?!?/p>
“他做了什么?”我忍不住反問,“做了就是讓我一個人對著空房子,做了就是讓我所有的情緒都落空?”
話說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語氣里的怨懟,濃得讓我自己都心驚。
肖澤楷伸過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只是一個短暫的觸碰,很快就收回去了。
“給自己找點事做,別把所有心思都掛在他身上。你可是才華橫溢的徐大設計師,別讓感情把自己困死了。”
他的掌心很暖,話語也暖。
可這股暖意,反而襯得我心里某個角落更涼。
那是陳立軒長久沉默帶來的,浸入骨髓的涼。
從咖啡館出來,陽光刺眼。
肖澤楷送我上車,替我關好車門,隔著車窗又叮囑了一句:“開心點,有事隨時找我?!?/p>
我點點頭,發動車子。
后視鏡里,他還站在原地,朝我揮了揮手。
車子匯入車流,那個溫和的身影消失在鏡子里。
我打開車里的音響,隨意點開一個歌單。
一首老情歌流淌出來,唱的是癡心的守候和無悔的等待。
以前覺得感人,現在聽來,只覺得傻氣。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陳立軒。
“晚上不回來吃飯,你們公司樓下新開了家日料,我定了位,七點?!?/p>
信息簡短,干脆。
沒有詢問,沒有商量。
像一個通知。
我看著那行字,剛才在肖澤楷那里得到的一點熨帖,瞬間煙消云散。
他甚至不知道,我今天根本沒去公司。
我關掉音響。
車廂里頓時只剩下引擎沉悶的低吼,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那種空,又回來了。
比一個人在黑暗的家里時,更無處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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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陳立軒升職了。
項目經理變成了高級項目經理。
薪水漲了一截,獎金據說也很可觀。
慶祝的方式,是又一場加班到深夜。
他回來時,我已經在床上躺了很久,閉著眼,卻沒睡著。
聽見他輕手輕腳地開門,換鞋,去浴室。
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
然后,臥室門被推開,他帶著一身潮濕的水汽躺下來。
床墊微微下沉。
我們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像隔著一條無形的河。
他很快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疲憊的,沉實的。
我卻在黑暗里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剛結婚那會兒,他升了小組長,興奮得像個孩子。
抱著我在不大的客廳里轉圈,說要請我吃大餐,要帶我去旅行。
雖然最后大餐只是樓下的燒烤攤,旅行也變成了郊區的公園一日游。
但那種喜悅是真實的,是噴薄的,是要和我分享的。
現在呢?
他只是在三天后的早餐桌上,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對了,上次說的那個項目成了,職位可能有點變動?!?/p>
我咬著面包,愣了一下,才問:“升職了?”
“嗯。”他低頭喝粥,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以后可能更忙點?!?/p>
更忙點。
這三個字,成了我們之間最常用的注腳。
更忙點,所以紀念日忘了。
更忙點,所以沒空說話。
更忙點,所以連一起看場電影,都成了需要提前一周預約的奢侈。
爭吵都少了。
因為吵不起來。
我抱怨,他沉默。
我質問,他道歉。
“對不起,是我的錯?!?/p>
“等忙完這陣,一定補償你?!?/p>
“以后有時間,好好陪你?!?/p>
“以后”像一個懸在驢子眼前的胡蘿卜,永遠在前面晃,永遠吃不到。
我的情緒,像一次次撞在橡皮墻上,悶悶地彈回來,最后只剩下無力。
直到那天早上。
他起得晚,匆匆忙忙地洗漱換衣服。
我倚在臥室門口,看著他對著鏡子打領帶。
陽光很好,把他襯衫領子照得有些透亮。
然后,我看見了。
一根頭發。
不長不短,帶著明顯的栗色卷曲,不是我的黑色直發。
它靜靜地搭在他淺藍色襯衫的肩領交界處,那么扎眼。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打好領帶,轉身拿西裝外套,看到了我僵硬的表情。
順著我的目光,他側頭,也看到了那根頭發。
他頓住了。
時間好像凝滯了幾秒。
浴室的水龍頭沒關緊,水滴砸在瓷盆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起那根頭發,看了看,然后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去一?;覊m。
“應該是昨天開會,坐旁邊的同事不小心碰到的?!彼_口,聲音平靜無波,“她頭發是染過的,有點卷?!?/p>
解釋來了。
可我聽著,卻比不解釋更難受。
不小心碰到?
什么樣的“碰到”,能讓一根頭發如此牢固地待在那個位置?
我沒有問。
我只是看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慌亂,一絲愧疚,或者哪怕是一點被誤解的惱怒。
都沒有。
他的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投下石頭,也激不起漣漪。
他甚至對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無奈,好像我在無理取鬧。
“別多想,真是同事。項目組的,叫李薇,你可以問她?!?/p>
他把問題拋了回來,反而顯得我小氣多疑。
說完,他穿上外套,拎起公文包。
“今天可能要晚點,別等我吃飯?!?/p>
門打開,又關上。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走到垃圾桶邊,看著里面那根孤零零的栗色卷發。
它躺在幾張廢紙中間,刺目得很。
我沒有去撿。
只是覺得,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嗡”地一聲,斷了。
不是因為他可能出軌。
而是因為,他連一個讓我安心的、認真的解釋,都不愿意給了。
那根頭發像一根冰冷的針,扎破了我對這段婚姻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們之間,有些東西,可能真的不一樣了。
04
肖澤楷的信息進來時,我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設計圖改了七八遍,客戶還是不滿意。
紅色的批注密密麻麻,像傷口。
“城西美術館有個挺先鋒的攝影展,周末最后兩天了,有興趣嗎?聽說很震撼。”
后面附了鏈接。
我點開,黑色的背景,扭曲的光影,充滿沖擊力的構圖。
是那種陳立軒絕不會感興趣的風格。
他會說:“看不懂,吵眼睛?!?/p>
心里憋著的那股氣,找不到出口,哽得喉嚨發疼。
我看著那條信息,手指在鍵盤上懸空了很久。
然后,我回復:“好,周末我去?!?/p>
幾乎同時,另一條信息彈出來。
“今晚能準時下班,想吃什么?我去買菜?!?/p>
難得的,他主動問起。
若是以前,我大概會雀躍,會立刻翻找菜譜,想著做幾個他愛吃的菜。
可現在,我看著那行字,只覺得諷刺。
像施舍。
像在打發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我沒回復。
點開朋友圈,選了幾張攝影展的宣傳圖,配文:“尋找震撼,逃離麻木。約好了,期待?!?/p>
設置,僅對陳立軒可見。
發送。
我知道這很幼稚,很拙劣。
像一個笨拙的舞者,拼命想吸引臺下唯一觀眾的注意。
哪怕是用摔倒的方式。
整個下午,我工作得心不在焉。
隔幾分鐘就忍不住去看手機。
沒有動靜。
陳立軒的對話框安安靜靜。
他看到了嗎?
他會怎么想?
會生氣?會質問?還是會像往常一樣,沉默以對?
直到下班,手機再沒亮過。
我收拾東西,走出辦公樓。
初秋的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也讓人更覺蕭索。
回到家,屋子里是黑的。
他沒回來。
不是說準時下班嗎?
我打開燈,冷清的光填滿房間。
餐桌上空空如也,沒有他說的“買菜”的痕跡。
我坐在沙發里,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門口終于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他推門進來,手里提著公文包,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回來了。”他換鞋,聲音有些沙啞,“餓了吧?我忘了買菜,叫外賣吧。”
他徑直走向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又合上。
拿出手機,開始滑動屏幕。
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
沒有問那條朋友圈,沒有問攝影展,沒有問我和誰“約好了”。
仿佛那件事,從未發生。
或者,他看見了,但覺得無關緊要。
我看著他站在廚房暖黃燈光下的背影,肩膀微微塌著,是累極了的樣子。
那股一直頂在心口的氣,忽然就散了。
不是消了,是散了,變成更細密、更無力的失望,滲進四肢百骸。
“隨便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他點了外賣,我們沉默地吃完。
期間他只問了一句:“味道還行嗎?”
我“嗯”了一聲。
再無話。
吃完飯,他收拾碗筷,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播放著吵鬧的綜藝,我卻什么也聽不見。
他去洗澡了。
水聲嘩嘩。
我盯著浴室磨砂玻璃門上模糊晃動的人影,心里一片荒蕪。
“砰!”
一聲悶響從浴室傳來,像是什么東西摔碎了。
緊接著,水聲停了。
一片寂靜。
我猛地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
“立軒?怎么了?”
里面沒有回應。
過了好幾秒,他的聲音才傳出來,有些沉,有些壓抑。
“沒事。”
“滑了一下,杯子掉了。”
“你……別進來,有碎片。”
我站在門口,手放在冰涼的門把手上,終究沒有擰下去。
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他在收拾。
我靠著門邊的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耳朵貼著墻,能聽到里面細微的動靜,玻璃碎片被掃起的聲音,他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那一聲脆響,好像不是砸在地上。
是砸在了我們之間,那層越來越厚的、透明的隔膜上。
裂了一道縫。
透出來的,不是光。
是深不見底的,疲憊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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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的晚上,難得地,我們同時坐在了客廳里。
電視依舊開著,充當背景音。
他拿著平板電腦在看項目資料,我刷著手機,心思卻不在那些閃爍的圖片上。
屋子里有種微妙的平衡,是長久的沉默培養出來的默契。
誰都不輕易打破。
“慧婕。”
他忽然開口,眼睛還盯著平板。
我抬起頭。
“明天晚上,幾個哥們聚餐?!彼畔缕桨?,揉了揉眉心,“都是以前玩得好的,王錚、李銳他們,好久沒聚了。他們……說想見見你?!?/p>
他頓了頓,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東西,是少見的鄭重。
“明天你有空嗎?一起去吧?!?/strong>
我愣住了。
他的哥們聚會,我參加過幾次。
大多是婚前,熱鬧,喧嘩,男人們喝酒吹牛,女人們湊在一起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婚后,他似乎有意無意地,減少了帶我出席的次數。
理由是“怕你無聊”,“都是大老爺們瞎扯”。
我也樂得清靜。
但這次,他主動提了,語氣還挺正式。
王錚、李銳,我知道,是他大學睡在上鋪的兄弟,關系很鐵。
他特意強調“他們想見見你”。
是什么意思?
是哥們的起哄?還是……他自己也想讓我去?
心里那點死寂的灰燼,被這突如其來的風,吹得明明滅滅。
我看著他。
他臉上有淡淡的倦色,但眼神是認真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在哪兒?”我問。
“城南那家新開的私房菜館,環境不錯,菜也好。”他立刻回答,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六點半,我開車。”
他難得說了這么多話,把時間地點安排得明明白白。
若是以前,我大概會為這點“安排”感到一絲暖意。
可現在我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想起了那根栗色的卷發。
想起了他摔了杯子后,隔著門說的“沒事”。
想起了無數個我等待的夜晚,和無數句石沉大海的傾訴。
那股散掉的怨氣,又一點點凝聚起來,匯成冰冷的、尖銳的東西,堵在胸口。
他以為,一次示好的聚餐邀請,就能讓一切翻篇嗎?
就能抹掉那些長夜里的冷清,那些不被回應的呼喊,那根像刺一樣扎在我心里的頭發?
他憑什么這么平靜?
憑什么覺得,我還會像以前一樣,乖乖地配合他,扮演他“得體”的妻子?
一個瘋狂的,帶著自毀般快意的念頭,猛地竄了上來。
灼燒著我的理智。
“好啊?!蔽衣牭阶约旱穆曇?,平靜得出奇。
他像是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明天早點下班,我來接你?!?/p>
“不用了?!蔽掖驍嗨?。
他愣了一下。
“我自己過去?!蔽业拖骂^,繼續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無意義地滑動,“肖澤楷明天約了我看那個攝影展,在城西,結束了我直接從那邊過去?!?/p>
我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明天的天氣。
空氣凝固了幾秒。
我不用抬頭,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帶著審視,帶著疑惑,或許還有一絲……冷意?
“肖澤楷?”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我男閨蜜,你知道的。”我故意用了一個輕松甚至略顯親昵的稱呼,“看個展而已,正好順路?!?/p>
又是一陣沉默。
電視里的綜藝傳來夸張的笑聲,刺耳極了。
“隨你?!彼K于開口,兩個字,輕飄飄的。
然后,他重新拿起平板,目光落回屏幕上。
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可我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那句“隨你”,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把我心里最后一點猶豫也切斷了。
好,隨我是吧。
那我就隨我自己。
我看著手機屏幕,點開肖澤楷的對話框。
打字,刪除,再打字。
最后,我發出去:“澤楷,明天攝影展,我們早點去。另外……晚上我老公哥們聚餐,在城南,我一個人去有點尷尬,結束后你能順便送我過去嗎?就當……給我撐個場面?!?/p>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沙發上。
手心有點潮。
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敲著肋骨。
不是緊張,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近乎殘忍的興奮。
我抬起頭,看向陳立軒。
他側著臉,專注地看著平板,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暖黃的燈光在他鼻梁一側投下深深的陰影。
我忽然很想知道。
當他明天看到我和肖澤楷一起出現時。
當他聽到我那些“無意”的玩笑時。
這張平靜的、仿佛什么都激不起波瀾的臉上,會不會終于出現一絲裂痕?
哪怕是一絲憤怒,一絲失控也好。
那至少證明,他還在乎。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微微戰栗。
像站在懸崖邊,明知下面是深淵,卻還是忍不住想往下看。
想看看,到底能摔得多碎。
06
私房菜館叫“隱廬”,藏在城南一條安靜的巷子深處。
白墻黛瓦,木門銅環,透著一股刻意的古意。
我和肖澤楷到的時候,天剛擦黑。
巷子里的路燈昏黃,拉長了我倆的影子。
肖澤楷今天穿了件挺括的黑色襯衫,頭發也仔細打理過,看起來比平時更精神些。
他手里還提著一個紙袋,里面是剛才路過一家甜品店,他非要買的芝士蛋糕。
“空手去總不好,給你……給你先生和他朋友們帶的。”他解釋道,耳朵尖有點紅。
我點點頭,沒說什么。
心里那點虛張聲勢的勇氣,在走近那扇木門時,開始一點點漏氣。
推開厚重的木門,喧鬧的人聲和飯菜香氣撲面而來。
服務生引著我們往里走。
包廂在最里面,門虛掩著。
能聽到里面男人們粗獷的笑聲和勸酒聲。
我在門口停頓了一秒,深吸一口氣,挽住了肖澤楷的胳膊。
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側頭看我,眼神里帶著詢問和一絲不安。
我對他笑了笑,手上用力,推開了門。
包廂里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七八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們。
王錚,李銳,還有其他幾個面熟或面生的男人,臉上都帶著酒意微醺的紅,此刻卻統一換上了愕然的表情。
陳立軒坐在主位,正端著一杯茶。
看到我們,他動作頓住了。
目光先落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沒什么溫度。
然后,滑向我挽著肖澤楷胳膊的手。
最后,落在肖澤楷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靜,像深潭的水。
肖澤楷顯然被這陣仗弄得有些窘迫,他想把胳膊抽出來,我卻挽得更緊。
“喲,都到啦!”我揚起聲音,笑得格外燦爛,拉著肖澤楷走進去,“不好意思啊,看展看得忘了時間,路上又堵車?!?/p>
我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粘在我們身上,尤其是我們交纏的手臂。
“這位是……”王錚最先反應過來,站起身,笑容有些勉強,目光在我和陳立軒之間逡巡。
陳立軒放下了茶杯。
瓷器碰在轉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那聲響吸引了過去。
我心臟猛地一跳。
就是現在。
我松開肖澤楷的胳膊,轉而親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揚起臉,對著滿屋子的人,聲音清晰,帶著刻意營造的輕松和玩笑口吻: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王錚張著嘴,李銳手里的煙差點燙到手。
其他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尷尬。
肖澤楷的臉瞬間漲紅了,他慌亂地擺手,急著解釋:“不是,我……”
“開個玩笑啦!”我打斷他,笑得花枝亂顫,目光卻瞟向主位上的那個人,“看把你們嚇的!這是我好朋友,男閨蜜,肖澤楷。立軒知道的?!?/p>
我把話題拋給了陳立軒。
所有的目光,又集中到他身上。
包廂頂上的仿古宮燈,光線柔和,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尷尬。
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只是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禮貌地,對著肖澤楷點了點頭。
“坐?!彼f,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
然后,他竟主動伸手,拿過旁邊一個干凈的酒杯,放在轉盤上,輕輕轉到肖澤楷面前。
又拿起分酒器,往那個杯子里,倒了小半杯白酒。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透明的痕。
“不知道你要來,”他開口,語氣平直得像在陳述工作,“沒什么準備。這家店的酒還行,嘗嘗?!?/p>
肖澤楷完全愣住了,手足無措地看著那杯酒,又看看我,再看看陳立軒。
“我……我不太會喝白酒……”他囁嚅著。
“隨意?!标惲④幷f完這兩個字,便不再看他,轉向旁邊的王錚,“剛說到哪兒了?你們公司那個投標……”
他竟然,就這樣接上了之前被打斷的話題!
仿佛我和肖澤楷的出現,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仿佛我那句石破天驚的“這是我老公”,只是一陣無關痛癢的風。
王錚他們明顯還處在震驚的余波里,反應慢了半拍,結結巴巴地接話。
氣氛詭異地重新流動起來,卻比剛才僵硬了十倍。
沒人再看我們,但每個人似乎都用眼角余光瞟著這邊。
肖澤楷如坐針氈,那杯酒他碰都沒敢碰。
我坐在他旁邊,臉上還維持著笑容,心里卻像被扔進了冰窟。
他不生氣。
他竟然一點也不生氣。
他甚至給肖澤楷倒了酒。
這種徹底的、漠然的平靜,比暴怒更讓我心慌,更讓我……絕望。
席間,我故意找肖澤楷說話,給他夾菜,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桌上的人聽見。
肖澤楷配合得很勉強,回應得干巴巴的。
陳立軒呢?
他和哥們聊天,喝酒,偶爾吃一口菜。
從頭到尾,沒有再看過我一眼。
沒有看過肖澤楷一眼。
好像我們倆,是兩團透明的空氣。
我那些精心策劃的挑釁,那些帶著刺痛意味的玩笑,那些試圖激怒他的小動作……
全都砸進了虛無里。
連個回聲都沒有。
我越來越慌,越來越冷。
手里的筷子變得沉重,美味的菜肴吃到嘴里,味同嚼蠟。
我看著他那張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個男人,真的是我嫁的那個人嗎?
還是說,我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他?
這場我以為能點燃引線的鬧劇,到頭來,只是我一個人的滑稽獨舞。
而觀眾,早已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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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頓飯,是我人生中吃過最漫長、最煎熬的一頓。
味蕾失靈,耳朵卻異常靈敏,捕捉著席間每一絲尷尬的沉默和陳立軒平靜的語調。
他甚至在王錚試圖把話題引到我身上時,不著痕跡地擋開了。
“她最近工作也忙?!彼唵我痪鋷н^,然后舉起杯,“來,再走一個,慶祝李銳馬上當爹?!?/p>
話題又被拉回男人們的世界。
肖澤楷幾乎沒動筷子,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
桌子下,他的腿在輕輕發抖。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再看看陳立軒那無懈可擊的平靜,忽然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我究竟在干什么?
用傷害另一個關心我的人的方式,去試探一個早已不在意我的人?
散場時,已經快十點了。
一群人簇擁著走到門口,寒暄,告別。
夜風一吹,帶著深秋的涼意,酒意上涌的男人們打了個哆嗦,說話聲更大了些。
陳立軒站在臺階上,和王錚低聲說著什么。
王錚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很快,門口只剩下我們三個。
不,是只剩下我和肖澤楷,以及幾步之外,背對著我們正在看手機的陳立軒。
肖澤楷如蒙大赦,低聲急促地對我說:“慧婕,我……我先去把車開過來?還是……”
他顯然一分鐘也不想多待。
我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陳立軒的背影。
他收起了手機,插回褲兜。
然后,他沒有回頭,沒有看我,也沒有看肖澤楷。
徑直走下臺階,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步伐穩當,沒有絲毫猶豫或停頓。
好像完全忘記了還有兩個人跟在他身后。
我心里那點殘存的、愚蠢的期待,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恐慌,混雜著被徹底無視的羞憤。
“我們走?!蔽衣牭阶约焊蓾穆曇?,拉住肖澤楷的胳膊,跟了上去。
我不能就這么讓他走了。
我不能接受這場鬧劇以他絕對的漠然收場。
至少……至少他該有點反應。
哪怕是厭煩,是斥責。
停車場的光線昏暗,一排排車輛沉默地伏在陰影里。
陳立軒那輛灰色的SUV停在靠里的位置。
我們看著他走到車旁,按下鑰匙。
車燈閃爍了兩下,發出“嘀”的一聲輕響。
他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動作流暢,沒有一絲遲疑。
我拉著肖澤楷,加快腳步走過去。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又急促的“嗒嗒”聲,在空曠的停車場里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我們離車還有兩三米遠的時候。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