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伴下葬后的第三天,繼子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到我面前。
我以為是債單。
這些年我們過得拮據,老伴病了兩年,我一個退休護士,每月三千二的退休金,撐著兩個人的日子。我早就做好了準備——或許是醫院的欠款,或許是他哪兒借的錢沒來得及告訴我。
我顫著手把信封拆開,抽出里面那疊紙,翻開第一頁。
然后我就再也沒忍住。
那不是賬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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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秀珍,六十七歲,嫁給老伴的時候,已經是四十二歲的老姑娘了。
不是嫁不出去,是命不好。年輕時定過一門親,對方家里出了變故,婚事就散了。后來一耽誤就是好幾年,再后來父母相繼走了,我一個人在縣醫院做護士,把日子過成了一潭靜水,波瀾不驚。
老伴叫老許,大我三歲,是鎮上中學的地理老師,原配走得早,留下一個兒子,叫小志,那年剛上初中。
我們是經人介紹認識的,見了兩面,我覺得他老實,他覺得我踏實,就這么把日子拼在了一起。
結婚的時候,我沒有任何幻想。我知道繼子不一定接受我,我知道我嫁的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我知道這段婚姻可能要用更多的耐心去經營。
但我沒想到,這一過,就是二十五年。
小志那年十四歲,個子不高,眉眼生得像他媽媽,我是從老許床頭那張舊照片上看出來的。
第一次見面,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腰桿挺得筆直,眼睛不看我,看墻上掛的那幅山水畫。
我從廚房端了一碗自己做的桂花糕出來,放到他面前,說:"小志,嘗嘗。"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動,說:"不餓。"
老許在旁邊,臉上有些掛不住,剛要開口,我擺了擺手,說沒事,放著他想吃了再吃。
那碗桂花糕在桌上放了兩個小時,最后我收進去的時候,碗是空的。
我沒有說破,裝作沒看見。
這是我跟小志之間,第一個無聲的默契。
往后的日子,我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個邊界。
不過分熱絡,不刻意討好,不替老許管教他,不在他和老許之間的事上插嘴。該做的飯做,該洗的衣服洗,學校開家長會老許去,小志生病了老許陪,他們父子之間的事,我站在圈子外面。
小志高中的時候,有一次跟同學打架,被老師叫了家長。老許那天臨時有課脫不開身,打電話給我,聲音里有些為難,問我能不能先去一趟。
我去了。
在學校門口見到他,他站在門衛室旁邊,嘴角有道小口子,衣服撕破了一道口子,見到我,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撇開了。
我沒有當著外人的面問他怎么回事,只說:"走吧,先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在副駕駛位上靠著車窗,沉默了大半路。快到家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說:"是他們先罵我媽的。"
我手上的方向盤握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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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我說:"你媽是個好人。"
他沒有回答,但我聽見他喉嚨里動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給他處理了嘴角的口子,他頭一次沒有躲開我的手。
小志考上了省城的大學,讀工程類專業,畢業后留在了城里,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項目管理。
他不常回來,過年回來待三五天,平時電話也不多。每次打電話,先問老許,再說幾句就掛了,偶爾會在末尾加一句"阿姨注意身體",那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順帶的。
我從來不計較。
老許有時候替他說話,說小志就是嘴上不會說,心里其實有我。我笑一笑,說知道,沒關系。
知不知道,有沒有,這些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我這把年紀,要的不是一個繼子的認可,要的是這個家完整,要的是老許過得舒坦。
老許對我好,好得有點讓我不知所措。他不善言辭,不會說那些纏綿的話,但他記得我每年生日,記得我膝蓋受過傷不能走遠路,記得我怕冷,每年入秋就提前把我的棉衣翻出來曬好疊整齊放在柜子里。
這些細水長流的東西,比什么都踏實。
老許生病是前年秋天的事。
起先是咳嗽,我以為是換季受了涼,買了些止咳的藥,吃了兩周沒見好。我帶他去醫院檢查,結果出來那天,主治醫生叫我們單獨談,我聽到"肺部"和"惡性"這兩個詞,手腳瞬間就涼了。
老許比我鎮定。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他走在我前頭,我以為他沒事,結果走到醫院門口的石階上,他停下來,背對著我,站了很久,肩膀慢慢地動了一下。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他哭的唯一一次。
我走上去,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就那么陪著他站著,秋天的風把梧桐葉吹得嘩嘩響,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干脆的聲音。
后來是我先開口的,我說:"我在。"
他側過臉看我,眼眶紅的,點了點頭。
告訴小志的事,是老許自己打的電話。
我在廚房里,隔著一道門,能聽見他的聲音,低低的,說了很長時間,最后說:"你別擔心,秀珍會照顧我。"
那句話讓我在廚房里紅了眼眶。
小志請了假回來,在家住了一周。那一周,他開始幫我做一些事,買菜,拖地,送老許去醫院復查。有天早上我起來做早飯,發現他已經把粥煮上了,在廚房里站著刷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說:"我失眠,起得早。"
我說:"那正好,多放點紅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往粥里又抓了一把紅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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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是我們二十多年里,相處時間最長的一段。他走之前,在門口穿鞋,沒有抬頭,說:"阿姨,我媽走的時候我還小,我爸那邊……拜托你了。"
聲音很低,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但我聽清楚了。
我說:"你放心。"
這兩個字,是我這輩子說得最重的一次承諾。
接下來的兩年,是我人生中最沉的兩年,也是最充實的兩年。
老許的病情反復,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我們在樓下的公園里走走,他牽著我的手,說等開春了帶我去看油菜花,說他年輕時候去過一次,漫山遍野的黃,美得很。
壞的時候,他躺在床上,連翻個身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我守在旁邊,幫他翻身,幫他換藥,幫他擦身,這些事我做了三十年護士,做起來不生疏,但做在他身上,每一次都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我心里慢慢地裂開。
他偶爾清醒,會拉著我的手說對不起,說拖累我了。我說什么對不起,你當年娶了我才是吃虧了。他就笑,那種虛弱的笑,眼睛卻亮。
錢是越來越緊的。醫藥費是個無底洞,我把退休金全貼進去,把存折里那點積蓄也動了,小志每個月往家里打錢,我起先不要,他說不要就是看不起他,我就收了,但每次收下來都記在本子上,等著將來還他。
親戚里有人來探病,走之前在外頭跟我說悄悄話,說秀珍你當初嫁進來,圖啥,人老了,兒子又不是親的,現在落到這步田地,值不值得。
我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有些話,不值得回答。
老許走是在今年四月。
那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窗簾縫里透進來一道淺灰色的光,打在他臉上。我守了一夜,迷迷糊糊地靠在床邊椅子上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涼了。
那一刻我沒有哭。
我只是坐在那里,握著他的手,靜靜地看他的臉,看了很久很久。他睡著的樣子,比活著的時候還要平靜,那些病痛留在臉上的褶皺,也好像在那一刻都舒展開了。
我想起他說過等開春去看油菜花。
今年的油菜花,早就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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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是小志一手操辦的,他請了假,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從壽衣到墓地,從花圈到席面,我插不上手,他也不讓我插,說:"阿姨你歇著,這些我來。"
下葬那天,我站在墓地里,風很大,把紙錢吹得到處都是,我盯著那塊還沒來得及長草的新土,腦子里空空的,像一只被掏空的殼。
回來之后,小志送我到家門口,從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阿姨,這是我爸留下的,讓我等他走了再給你。"
我接過來,手有點抖。
信封鼓鼓的,捏上去是厚厚的一疊紙,有點硬。
我站在門口,盯著那個信封,心里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是害怕,是酸澀,又有一點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惶恐。
我想,會不會是賬?是他欠了誰的錢沒告訴我?是醫院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費用?還是……
我把門推開,在沙發上坐下來,拆開信封,把里面的紙抽出來。
那是厚厚一疊,用一根橡皮筋捆著,最上面一頁,是老許的字,那種他慣常寫字的樣子,一撇一捺,工整,用力。
我低下頭,看清楚了上面的標題。
然后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嘩地就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