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北京,一個緊閉的鐵大門里,我和被軟禁沒什么兩樣。和住監(jiān)獄的區(qū)別就是,我似獄長,要負責整個大院共120多人的人身安全和財物安全,及保證正常運營。
大院里的工作24小時壓在心上,并要做到緊急情況隨時到場處理。我的幾十萬網(wǎng)貸還有五萬沒還上,當時我實在撐不下去了。
深夜里我反復問自己,難道就這樣離開人世?就這樣敗下陣來認輸?可然后呢?其他親人難過一陣照樣生活,而我兒子唯一的親人再也沒有了,況且五萬元的網(wǎng)貸就會落到他身上。
兒子自出生跟我沒享什么福,陪我凈吃苦了,我怎能最后再給他留下網(wǎng)貸呢?然后他該怎么辦?本身他的工資都
養(yǎng)不起那個結(jié)婚后幾乎躺平的富家千金。再說就這樣認輸,我也實在不甘心呀。
很多年了,我不但是現(xiàn)實中的漂泊者,也是網(wǎng)絡上的流浪兒。當現(xiàn)實中無路可走時,我就去網(wǎng)上流浪。
某日深夜,某網(wǎng)站一個人的信息,突然讓我眼前一亮,我順便留了私信,幾天后才看到他的回復。他的回復很簡單,同時他心中的警惕也一目了然:我可是很真誠的喲!他的意思是騙子勿擾 。而他卻不知道的是屏幕對面,是一個更真誠的人。
我回復:給別人一次機會,也就是給自己一次機會。在我的強烈要求下,終于互加了微信。
他哪里知道,我哪是在找愛人?我只是找一個精神支柱,或找一根救命稻草。
每天的問候沒有華麗的詞藻,卻讓人心安,同時,心中那盞灰暗的燈在逐漸發(fā)亮。這讓高墻內(nèi),滿身枷鎖的我看到了曙光。
沒有甜言蜜語,只有實實在在的噓寒問暖,聊了幾天后,互相交換了照片, 并詳細的介紹了自己的情況。
原來,同是天涯淪落人。巧的是,我喪偶那年,他已先我一年開始和他身居高位的北京土著妻子分居。但為了照顧孩子方便,他在北京最繁華地段租了一間房,這一租就是16年。值得慶幸的是,再有兩年他的兒子就大學畢業(yè)了。為了不影響他妻子的晉升,一直沒辦離婚手續(xù)。
實際上,觀念不同,追求不同,長期分居,早已形同陌路,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補辦個離婚手續(xù)而已。
我和他的經(jīng)濟情況也都坦白的告訴了對方,他和我一樣一窮二白。他曾因承包某科研項目失敗,損失慘重,當時是借款,至今他的博士證書還壓在人家手里。
真是沒有無緣無故的相遇,原來一切都是上天給匹配好的。
我做出一個決定,盡快見一次。現(xiàn)實很殘酷,我們都沒有時間再談一場馬拉松式的戀愛。如果可以就繼續(xù),如果不合適也不浪費彼此的時間。
等了兩個多月,我終于可以出去放風了,相約在朝陽區(qū)某公園見面,當時是那年的元月月末,北京很冷。
他穿著很單薄,凍得有點發(fā)抖,卻強裝鎮(zhèn)定。我們在公園里轉(zhuǎn)了兩圈,他談他走遍世界的驚險閱歷,也談遇到的美好風景,我是個忠實的聽眾,似乎身臨其境。
冬天的公園幾乎是一副黑白水墨畫,河水都結(jié)了冰。突然我發(fā)現(xiàn)一顆樹的干樹枝上掛著很多鮮紅的小圓球,像花蕾。他笑了笑說,冬天哪有花蕾?只是凍醬的海棠果而已。但那些紅的似火,發(fā)著微光的小精靈點綴了冬天。
他建議去他的出租屋看看,很近,出了公園過馬路就是。公園很冷,我恭敬不如從命了,也正好了解下他的生活情況。
一間出租屋里一張桌子,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衣柜,和一個小冰箱,和鍋碗瓢勺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了。滿而不亂,放的整整齊齊,干干凈凈。
湊他去水房打水的功夫,我順手拉開他的衣柜看了一眼,衣柜里居然也沒有棉襖。
北京的冬天很冷,他在京已三十多年,難道沒棉襖嗎?為了確認這件事,我說這么冷,你出去咋沒穿棉襖呢?他說幾十年了,他沒穿過棉襖,他不怕冷,我半信半疑。
為了返回單位時天還不黑,他送我到地鐵站,離別時透過玻璃我回頭一看,那個瑟瑟發(fā)抖的身影似乎比我更可憐。
上地鐵后,我給他發(fā)了條信息:我上地鐵了,只是遺憾沒有摘下幾顆海棠果留念。
他回復,海棠果都已經(jīng)凍醬了。
又過了一個月,單位領(lǐng)導安排我休息一天,允許我出院購物,但要做好防護,回來進大門時依然要經(jīng)過各項嚴格的檢查,我同意了。
我?guī)е缫丫W(wǎng)購準備好的一個棉襖和一條加絨加厚的褲子出現(xiàn)在他面前,他很不好意思的接受了。他把特意為我摘下的,幾顆鮮紅的海棠果放到我手中。
其實我內(nèi)心給他悄悄地算過一筆賬,當時疫情期限制外出出差,他的基本工資,根本不足以支付房費、孩子的學雜費和生活費,水電費。不說欠款,他自己的生活就是問題。當時北京疫情防護已將近兩年,也就是,他一直緊緊巴巴過日子,這兩年更是雪上加霜。
而他學識淵博,為人真誠實在,亦師亦友,在偌大的北京城,在我有限的生活圈內(nèi),遇到這樣一個人還真不容易。
第二次見面,臨別,他說他計劃最近就預約去豐臺民政局和他的妻子把離婚手續(xù)辦了。我勸他:你們畢竟有一個孩子,有共同的財物,難道沒有回旋的余地么?能不離就不離。
他說,不可能了,兩顆心越走越遠,手續(xù)沒辦就是顧及孩子,和她妻子的職位晉升,而現(xiàn)在孩子快大學畢業(yè)了,他妻子也該退休了,現(xiàn)在離已經(jīng)影響不到他們了。他主動凈身出戶,他們和平離婚,一個月后領(lǐng)取了離婚證。
他發(fā)給我的微信內(nèi)容也進了一步:你是鋼筋水泥縫里開出的花朵,倔強冷艷,又讓人心生溫暖。
至于走到一起,我是猶豫不決的,這么多年都熬過來了,很多困難自己都一個一個克服了,再婚好像沒那個必要。再說,我的整個大家庭,包括我都是傳統(tǒng)思想,走這一步,會面對很多問題。盡管我在工作中看透了人性,老了,孩子和其他親屬都指望不上 。
問題的轉(zhuǎn)折就是,我因身體欠佳,辭去了北京的工作,當時網(wǎng)貸已還清,還攢了一部分工資。
去兒子家當了一個月的免費保姆了,最起碼能見到日思夜想的兒子,別的不圖。然而,不管你怎么用心照顧他們,兒媳總能從中找到不滿,剛好一個月那天,兒媳終于故意找茬爆發(fā)了。
我含淚離開兒子,去了北京,當時我租的房子已退,只能借住他租的房子,他出差在西藏,什么時候回來還不知道。
他微信告訴我,你就踏踏實實住著,啥都不用管。我自己在他的出租屋里,思來想去好幾天。在北京不工作,就意為著吃住無著落,無法生存。而我為了工作拼死拼活,最后又有什么?
所以還得尋找一條屬于自己的,長遠的謀生之路走下去。于是,我決定自己在網(wǎng)絡上摸索一條出路。但這并非易事,首先解決的就是自己的安身問題。他的房費這么貴,我不可能一直在那住下去。于是,我告訴他,你常年在外,沒必要租個房子,你一年在北京住不了幾天,退了房子住賓館也劃算,我是計劃回老家了,用自己手里有限的資金,為自己安排個住處。
過了一個多月,他回復我,讓我?guī)退逊孔油肆耍锲纷屛易约嚎粗幚恚彝咨频奶幚硗戤叄统烁哞F離開了北京。
到老家后,我和房主多次溝通,和討價還價,終于買下了100多平的毛坯新房。他經(jīng)過與單位領(lǐng)導溝通,幫我支付了裝修費,裝修完我就從親戚家搬進了新房,雖然很潮濕,但窗戶一直開著通風,比住別人家寄人籬下心情好多了。
后來,他發(fā)了工資,又陸續(xù)添置了房里的家具。2025年春節(jié),我們在老家的行政大廳領(lǐng)了結(jié)婚證。
他告訴我,夫妻一體,榮辱與共,以后你什么都不要擔心,有我在。
他說到了,也做到了,在外地時,每天微信噓寒問暖,囑咐我生活上不用省,該怎么花就怎么花。在家里,他總是把飯菜按我的口味做。
當然,我也非常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緣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對他關(guān)心入微,讓他感覺到家的溫暖。
有時候我會想,北漂這么多年,我最大的收獲是什么,應該是把他帶回了家吧?有他,家才像家,才有家的溫暖,才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原來,姍姍來遲的他,才是我的正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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