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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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世事如舟掛短篷,或移西岸或移東。
幾回缺月還圓月,數陣南風又北風。
歲久人無千日好,春深花有幾時紅。
是非入耳君須忍,半作癡呆半作聾。
——唐寅《無題》
第一次讀唐寅這首詩,是在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紀。那時只覺得“半作癡呆半作聾”是一種消極,一種退縮,是文人失意后的自我麻醉。直到看多了這世間的起落沉浮,看多了流量浪潮里的那些翻船與溺水,才終于明白:唐寅筆下的“半癡半聾”,從來不是糊涂度日的借口,不是放任自流的遮羞布,而是歷盡千帆后的邊界意識:忍的是無意義的閑言碎語,避的是無謂的是非紛爭,而非模糊言行的底線,更非踐踏他人的尊嚴。
2026年2月,南半球的盛夏,墨爾本公園的羅德·拉沃爾球場,陽光正好,網球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鄭愷作為澳網官方邀請的觀賽大使,本該在這片充滿榮譽的場地上,完成一場關于體育精神與正向形象的完美演出。可誰能想到,一場本該光鮮的亮相,最終毀于三個字。
一、那三個字,和三重裂痕
事情的起因簡單得近乎荒誕。
鄭愷在社交平臺發布了澳網觀賽vlog,視頻末尾,妻子苗苗的身影一閃而過。有網友在評論區好奇詢問:“最后那位小姐姐是誰呀?”這本是最尋常不過的粉絲互動,一句“是我妻子苗苗”便可體面收場。可鄭愷偏偏劍走偏鋒,留下了三個字:“是鹿晗。”
就是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卻層層擴散,最終演變成一場輿論海嘯。
起初,有人試圖為他辯解,不過是朋友間的玩笑,何必上綱上線?可當潮水退去,裸露出的是這道“玩笑”背后的三重裂痕。
第一重裂痕,開在鹿晗的舊傷之上。
稍有記憶的人都該記得,鹿晗自出道以來,因清秀的長相承受了多少網絡暴力。“娘炮”“偽娘”這些侮辱性標簽,像狗皮膏藥一樣貼在他身上,撕了又貼,貼了又撕。那些惡意的嘲諷,那些尖銳的謾罵,曾是他職業生涯中難以磨滅的傷疤。他用了整整十年的時間,用作品、用行動、用沉默的堅韌,一點點撕掉那些刻板標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而鄭愷的這句“是鹿晗”,無異于親手揭開他尚未痊愈的舊傷,將他再次推向了被性別偏見審視的風口浪尖。把一位男性友人的形象與自己的妻子畫上等號,這不是幽默,這是將“女性化”當作貶義詞來肆意嘲弄,是對朋友最隱秘也最鋒利的冒犯。
第二重裂痕,劃在苗苗的姓名之上。
作為鄭愷的妻子,苗苗在這段關系中始終以溫婉形象示人。她為家庭付出,為育兒辛勞,為丈夫的事業默默支持。可在丈夫的這句“玩笑”里,她的姓名被刻意回避,她的身份被模糊處理,她成了一個“梗”的素材,一個“玩笑”的道具,一個被物化的符號。
這讓人想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寫下的那句話:“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在這場風波里,苗苗不僅被塑造,更被消解。她的存在意義被簡化為“像鹿晗”,她的主體性被粗暴地抹去,她成了一個梗中可有可無的配角。
第三重裂痕,刻在鄭愷自己的“拿鐵式道歉”里。
輿論發酵后,鄭愷的回應來得很快,卻比沉默更令人失望:“小鹿好哥們,超man的!好久沒見想他了,看見有人提也跟著說,腦子沒帶。別生氣了,請你喝拿鐵行嗎?”
“拿鐵”二字,關聯的是鹿晗的咖啡副業;“超man”,強化的是那個“陽剛才是正常”的刻板印象;“腦子沒帶”,將一場嚴肅的公共討論輕佻地消解為“一時糊涂”。這不是道歉,這是用兄弟情作擋箭牌,用輕佻的玩笑回應嚴肅的冒犯,用表面的姿態掩蓋內在的傲慢。
魯迅在《論諷刺》中寫道:“諷刺的生命是真實,不必是曾有的實事,但必須是會有的實情。”鄭愷的悲劇,從來不是一句玩笑的失誤,而是他骨子里的傲慢。他以為自己是“半作癡呆半作聾”的通透,卻不知,真正的通透,是知分寸、明邊界、懂敬畏,而非放任自己的言行傷害他人而不自知。
二、沉默的體面:鹿晗與苗苗的留白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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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喧囂的風暴中,最耐人尋味的,是兩位當事人的沉默。
截至風波發酵三日,鹿晗始終未公開表態。沒有工作室聲明,沒有私人回應,沒有任何形式的解釋或反擊。這種沉默,延續了他一貫的公眾形象。當年官宣戀情不炒作,后來分手不互撕,面對爭議不辯駁。他不是沒有反擊的能力,而是選擇了更高維度的應對方式:不與他人錯誤糾纏,不為無意義爭論消耗。
這是一種沉默的體面,一種通透的自持。他不必與無知爭辯,不必為他人的錯誤買單,他用沉默守住了自己的底線,也贏得了公眾的尊重。
苗苗的沉默則更為復雜。作為鄭愷的妻子,她既是被冒犯者,又需要維護婚姻的體面。她的社交平臺依然分享著育兒日常與舞蹈視頻,刻意規避這場風波。這種缺席,恰如其分地隱喻了她在事件中的尷尬處境。不能說,因為說了可能激化矛盾;不能不說,因為沉默可能被解讀為默許。她被困在親密關系的權力結構里,進退維谷。
這兩種沉默,形成了與鄭愷“拿鐵式道歉”的鮮明對比。鄭愷用輕佻填補裂痕,鹿晗與苗苗用沉默守住尊嚴。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態度:一種是向外尋求辯解與消解,一種是向內守住底線與邊界。
三、從“79元眉筆”到“拿鐵式道歉”:傲慢的兩種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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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愷的翻車,從來不是孤例。
把目光投向直播帶貨的江湖,另一個名字同樣令人唏噓——李佳琦。
曾幾何時,他是喊著“把價格打下來”的親民主播,是勸誡網友“量力而行”的貼心人,是無數打工人心中的“省錢搭子”。那時的他,懂得尊重消費者,懂得共情普通人的不易,懂得分寸感的重要性。
可當流量與名利裹挾著他一路攀升,當財富與地位的差距越來越大,他開始變了。2023年那場著名的“79元眉筆”風波,就是最好的注腳。當網友在直播間吐槽花西子眉筆越來越貴時,他沒有耐心傾聽,沒有解釋緣由,反而怒懟網友:“哪里貴了?眉筆一直79,國貨品牌很難的。有時候找找自己原因,這么多年了工資漲沒漲,有沒有認真工作?”
就是這句話,徹底擊碎了他多年經營的親民人設。他忘了,自己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離不開千萬普通打工人的支持;他忘了,那些吐槽價格貴的網友,或許正是為了柴米油鹽精打細算的普通人;他忘了,流量不是傲慢的資本,名氣不是冒犯他人的底氣。
2026年2月,在沉寂多時后,李佳琦在一檔播客節目中首次正面回應這場風波,稱陷入巨大的沖擊和逃避心理,在身邊同事的鼓勵下才重新拾起直面公眾的勇氣。可當他試圖與過去和解時,他曾經一手托舉而起的花西子,卻正經歷著一場更為殘酷的“大逃殺”。2025年,花西子在抖音彩妝榜單上首次跌出前三,市場份額從高峰期的2%以上跌至不足1%。
這是怎樣一種諷刺?那支引發風波的“79元眉筆”,不僅刺傷了消費者,刺傷了李佳琦,最終也反噬了品牌自身。過度依賴單一頭部主播的商業模式,在抖音去中心化的洪流中迅速失效。
鄭愷的“拿鐵式道歉”與李佳琦的“79元眉筆”,本質上是同一病癥的兩種表現。一種是將冒犯包裝成幽默,一種是將傲慢包裝成直率。他們都在流量的迷霧中迷失了邊界,在名利的裹挾中忘記了敬畏,在自我膨脹中模糊了言行的分寸。
四、直播生產與隱私變現:邊界感的全面潰退
如果把視野再拓寬一些,會發現鄭愷與李佳琦的“翻車”,不過是冰山一角。
2026年2月,坐擁1200多萬粉絲的網紅“保羅在美國”,因在短視頻平臺上發布妻子生產視頻,引發軒然大波。視頻中,妻子在產房里經歷分娩之痛,甚至出現大出血癥狀,而他的鏡頭卻全程記錄,最終剪輯成商業合作的“內容”發布。
輿論的譴責如潮水般涌來——“為流量消費伴侶隱私”“表演式陪伴”“情感冷漠”。即便事后他委托律師發表聲明,解釋“拍攝系雙方合意”“視頻經妻子審核”,即便他的妻子也出面澄清“想為新生命的誕生留一份紀念”,但公眾的質疑并未完全消散。
這引發了一個更深層的追問:親密關系的邊界,到底在哪里?
夫妻之間的信任,是否可以成為將私密場景公之于眾的通行證?即便是雙方“合意”,這種“合意”是否真正自由,是否排除了流量利益的潛在裹挾?當生育這一最私密、最脆弱的時刻被鏡頭記錄,當產后撕裂與大出血成為視頻的“看點”,當母嬰產品廣告適時植入——我們不得不承認,在流量經濟的侵蝕下,隱私已經淪為一種可交易的資產,親密關系已經被異化為內容生產的一環。
“保羅在美國”最終被平臺禁言,其委托律師承認“內容尺度把握、隱私邊界考量等細節考慮不周”。這八個字,輕描淡寫,卻道出了一個時代的病癥:在流量的誘惑面前,太多人正在集體失守邊界感。
五、邊界感的失守:流量時代的人心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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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妨靜下心來想一想,為什么這些公眾人物,明明手握一手好牌,卻總能親手打得稀爛?為什么在這個時代,“分寸感”越來越稀缺,“冒犯”越來越普遍?為什么我們一邊追求真實與自由,一邊又在肆意踐踏他人的邊界與尊嚴?
答案,藏在流量時代的浮躁與功利里。
當下的時代,是流量為王的時代,是注意力經濟的時代。名氣可以快速變現,流量可以換來名利。為了博眼球,為了上熱搜,為了吸引流量,太多人急于求成,不惜劍走偏鋒,不惜冒犯他人,不惜突破底線,將“出格”當作“個性”,將“低俗”當作“有趣”,將“口無遮攔”當作“真實坦蕩”。
公眾人物如此,普通人亦如此。我們在網絡上肆意發表言論,隨意評判他人,將自己的情緒發泄在陌生人身上,卻從未想過,一句隨意的吐槽,一句惡意的嘲諷,可能會成為壓垮他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們追求“言論自由”,卻忘了自由的前提是尊重,是邊界,是不傷害他人;我們渴望被理解、被尊重,卻又不愿去理解、去尊重他人。
我們都陷入了一種矛盾的困境:一邊抱怨著世間的紛擾與冷漠,一邊又在不經意間成為了紛擾與冷漠的制造者;一邊渴望著通透與安寧,一邊又在浮躁與功利中漸行漸遠;一邊推崇著唐寅“半癡半聾”的通透,一邊又在曲解通透的真正含義。
正如中國青年報近日刊文指出:“網絡名人的道德義務根植于其話語權的公共屬性與廣泛的社會影響力,超越了抽象范疇而成為一種必須履行且應接受社會廣泛監督的公共責任。”公眾人物的一言一行,都具有放大效應,都可能影響無數人的價值觀。流量不是免罪金牌,名氣不是特權通行證,尊重他人、堅守底線,才是立足之本。
六、通透的真義:不是放任,而是邊界
回到唐寅的那首詩。
“是非入耳君須忍”,忍的是閑言碎語,忍的是無意義的紛爭,而非忍的是自己的傲慢與無知,忍的是對他人的冒犯與傷害。“半作癡呆半作聾”,是裝糊涂,是避紛爭,而非真糊涂,非無底線。
真正的通透,不是“隨心所欲”,而是“隨心所欲不逾矩”;真正的自由,不是“肆無忌憚”,而是“知邊界、守底線”后的從容;真正的真實,不是“口無遮攔”,而是“真誠待人、尊重他人”后的坦蕩。
鄭愷的“拿鐵式道歉”,李佳琦的“79元眉筆”,保羅的“直播生產”,本質上都是對“通透”的曲解,對“分寸”的漠視,對“責任”的逃避。他們忘了,在這個人人都有麥克風的時代,言行的邊界,就是人心的邊界,就是道德的邊界,就是法律的邊界。
相比之下,鹿晗的沉默,反而更接近唐寅筆下的“半癡半聾”,不是軟弱,不是妥協,而是一種清醒的自持:不與他人錯誤糾纏,不為無意義爭論消耗,守住自己的底線,贏得自己的體面。
這種“沉默的通透”,遠比那些刻意營造的“人設”更動人,遠比那些輕佻的“道歉”更有力量。
七、守住那根看不見的線
唐寅詩云:“歲久人無千日好,春深花有幾時紅。”
人生沒有永遠的順遂,沒有永遠的光環。就像春天的花朵,再艷麗也終會凋零;就像掛短篷的小船,再安穩也難免遭遇風浪。唯有知分寸、明邊界、懂敬畏,唯有守本心、存真誠、有擔當,我們才能在風浪中穩住自己的小船,才能在浮躁中守住自己的初心。
鄭愷的事件終將過去,輿論的熱度終會降溫,鹿晗的沉默終會被新的熱點覆蓋。但那道被撕開的傷口,關于性別偏見的、關于親密關系邊界的、關于公眾人物責任的,不會自動愈合。它提醒著我們:在這個流量裹挾一切的時代,每個人都需要守住那根看不見的邊界線。
對于公眾人物而言,那根線叫“責任”。你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讀、被效仿;你的每一個玩笑,都可能在無意中傷害那些本就脆弱的人。
對于普通人而言,那根線叫“尊重”。你可以有自己的觀點,但不能以傷害他人為代價;你可以追求真實與自由,但不能模糊言行的邊界。
愿我們都能讀懂唐寅“半作癡呆半作聾”的真正含義,不曲解通透,不漠視邊界,不辜負本心。愿每個公眾人物都能扛起自己的責任,每個普通人都能守住自己的分寸。
畢竟,半癡半聾非通透,謹言慎行是本心。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世事的風浪中,穩住自己的小船,駛向屬于自己的安寧與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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