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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我們一把抓過外套,拿起包和鑰匙,急匆匆地出門上班——可能還會瞥一眼墻上的鐘,確認時間是否充裕。時間的流逝是我們日常生活中避無可避的組成部分,即便你有意不去想它,都會有所感知。
這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如果我們轉而詢問物理學怎么從根本上解釋時間流逝,就會發現這個問題其實相當棘手。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扭曲了時間,而量子理論則似乎完全沒有考慮時間問題,現代物理學的其他理論無法令人滿意地解釋時間流逝問題。牛津大學娜塔莉亞·阿瑞斯(Natalia Ares)說:“這是科學最大的謎團之一。”
不過,物理學家一直在探索這個問題的答案,并且提出了各種猜想,其中一個最為大膽的如今又重新獲得了重視。
早在20世紀80年代,物理學家就提出了一種假說:時間是一種幻覺,是量子力學的奇特原理在本無時間的宇宙中構造出來的。這就是彼時令所有人都眼前一亮的“佩奇-伍特斯機制”,但當時沒有任何檢驗辦法,所以便無疾而終。
如今,40年過去了,對時間流逝問題的新研究終于讓我們可以細致考察這個假說了。另外,種種跡象表明,黑洞可能在時間流逝問題中扮演了神秘角色。
研究一下現代物理學的各種定律和方程,提示時間只能往一個方向流動的唯一線索來自熱力學第二定律。這個定律指出,熵(衡量無序程度)總是傾向于增加。這就是為什么牛奶一旦倒到咖啡里就不能分離出來了、城堡坍塌成廢墟后也無法自發重組成型。
這些結論當然很不錯,但還遠談不上完美解釋時間的本質。例如,按照熱力學第二定律,宇宙的起點不太可能是一種有序的低熵狀態,而這就是物理學無法解釋的。
再來看看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這個理論把時間和空間融合成一種靈活的思維結構,而且這種結構會在質量和運動的影響下扭曲。
在廣義相對論框架下,一些令人頭大的效應產生了,比如山頂上的時間流逝得比海平面區域快,因為山頂的引力更小。另外,在某些極端場景下——比如以接近光速運動的物體——不同觀測者甚至會對各種事件的發生順序產生分歧。愛因斯坦認為,只有當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像翻開的書頁一樣并排存在,這樣的結論才說得通。
如果說相對論模糊了我們對時間的認識,那么量子理論就幾乎完全抹去了時間的概念。
在量子理論中,時間并不是什么不可分割的東西,而是一種在背景中滴答作響的附屬物——理論上,許多量子過程都可以在傳統的時間意義上雙向發生。量子理論與測量密切相關,但與位置、動量、能量等物理屬性不同,時間不能直接測量。我們可以測量粒子的位置,但永遠無法知道它的時間。
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所物理學家尼克爾·哈爾彭(Nicole Yunger Halpern)說:“時間是一個怪人,它看起來更像是我們手工添加的理論元素,而不是我們可以測量的量子系統的某些自然屬性。”
如此種種讓部分物理學家產生了一種激進的想法:時間會不會只是一種幻覺,肇始于某種我們還未知曉的更深層次結構?
佩奇-伍特斯機制
正是這個想法迫使物理學家唐·佩奇(Don Page)和威廉·伍特斯(William Wooters)在1983年提出了他們眼中的真實時間面貌。和愛因斯坦一樣,他們也把整個宇宙視為單一靜態物件。
不過,與廣義相對論把時間看成并排的翻開書頁不同,佩奇和伍特斯假設宇宙是一個巨大的量子波函數:一種編碼了宇宙一切可能的龐大數學結構。在這個波函數中,每個粒子和它們可以運動的每一個方向,以及每一個場都可以折疊進一個波包中。而這個波函數本身并不會運動,它與時間無關。
接著,佩奇和伍特斯又把這個“冰凍”的結構一分為二。他們稱,其中一半描述我們能觀測到的一切“東西”:物質、運動、現實的混亂等。另一半則起到了內部鐘的作用。連接這兩個部分的是量子物理學中的一個怪異特征——“糾纏”,即兩個處于糾纏狀態的物體聯系緊密,其中任何一個發生變化都會立刻影響另一個。
佩奇和伍特斯證明,在他們提出的這個一分為二的結構中,時間借助糾纏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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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可能肇始于糾纏這種奇怪的量子現象
想想躺在桌子上的故事手稿,它就沒有時間概念:故事的開頭、中間和結尾都已經寫就。可是,要想讀懂整個故事,就一定要按照正確的順序閱讀手稿書頁,頁碼就提供了一種將人物、情節、動作及其他靜態元素聯系起來的結構。佩奇和伍特斯提出,宇宙可能也是按照類似方式運轉的。
宇宙這個巨大波函數中編碼現實內容的部分就像書頁上的文字。另一個具備時鐘功能的部分就起到了頁碼的作用。正是這兩個部分結合起來才創造出了時間展開的體驗。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西蒙·利亞維茨(Simone Rijavec)說:“我覺得這個解釋相當有說服力。”
甚至有跡象表明,這個想法并不是憑空捏造出來的空中樓閣。
2024年,意大利國家研究委員會寶拉·維魯奇(Paola Verrucchi)根據佩奇-伍特斯機制構筑了一個簡潔的數學模型,將一個由微小磁鐵陣列制成的時鐘同一個性質類似彈簧的量子系統置于糾纏狀態之下。
從外部看,這個系統是靜態的,保持在恒定能量的某個固定量子態中。不過,相對于時鐘部分來說,這個類彈簧量子系統肯定是在拉伸、收縮的,展示出似乎存在時間順序的變化。至關重要的是,當這個裝置擴大時,相關效應仍然成立,這意味著糾纏現象產生的時間錯覺即便在更大尺度的經典物理領域也仍然可能存在。
維魯奇說:“從這個模型出發,你可以推導出一切我們知道切實有效的運動方程。”換句話說,佩奇-伍特斯機制的根本前提似乎的確是成立的。
不過,在根本上,佩奇-伍特斯機制還是留下了很多有待解答的問題。
其中,最基礎的是,佩奇和伍特斯從來沒有真正明確他們所說的“鐘”到底應該是什么,也沒有說明它是否同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物理鐘有什么相似之處。
另外,他們也沒有充分解釋我們熟悉的時間體驗是怎么從這張量子糾纏網絡中誕生的。
另外,糾纏通常是一種非常脆弱的聯系,那么如果我們持續不斷地同佩奇-伍特斯宇宙中的內置時鐘糾纏在一起,為什么時間的流逝這么順暢?我們的觀測竟然從未對這種糾纏狀態產生干擾?
量子時鐘是怎么工作的?
幾十年來,佩奇-伍特斯機制深深地扎根在理論和思想實驗領域,缺少實證。不過,現在,越來越多的研究把這個想法拽入實驗室,提出了不少可以檢驗的問題。這股浪潮的一部分推動力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方面:量子技術。在過去十年中,量子計算機、量子傳感器和其他設備都已經成熟起來,跨越了概念驗證階段,進入了一個依賴更精細控制的時期。
對這些量子技術的發展來說,技術是一個關鍵瓶頸。在物理學史的大部分時間中,時間總是理想當然的。然而,在2017年,一支研究團隊證明,計時的成本雖然小但真實存在。
他們證實了,時鐘并不真的是直尺那樣的被動測量設備,反而更像發動機——從某種意義上說,計時需要做功并產生熱量。在經典設定中,這些熱量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在量子領域,即使是最微小的熱量也足以讓時鐘停止計時。
奧地利維也納技術大學的馬庫斯·休伯爾(Marcus Huber)與阿瑞斯合作研究了時鐘被推向量子極限時會發生什么。休伯爾說:“我們努力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時鐘本身上,它需要什么樣的資源才能運轉,局限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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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并不一定就是兩根互相繞轉的指針。在歷史上,中國就采用過燒香計時的方式
理解量子時鐘的運作機制有助于我們拓寬對時鐘的認識。時鐘并不一定需要指針或齒輪。原則上說,你也完全可以通過咖啡冷卻的速度以及臉上的皺紋來判斷時間。
休伯爾說:“從根本上說,時鐘是一種產生不可逆事件的設備,而且這些事件可以記錄在寄存器中。”而不可逆事件會讓熵增加,這就是為什么時鐘——即使是再小的時鐘——也會釋放熱量。不過,這同樣也意味著你可以通過研究時鐘產生了多少熵來判斷它計了多少時。
實際上,在過去幾年里,休伯爾和他的合作者們就是在做這件事,用的是我們能想到的最簡易的時鐘,僅由幾個原子構成。
2021年,他們描述了時鐘精度與其產生的熵的量之間的換算關系。總的來說,時鐘走得越頻繁,它產生的熵就越多。一個把一分鐘完美分成60份的時鐘產生的熵多于把一分鐘分成三份的。
2025年,他們還建造了一個利用隨機量子過程計時的鐘,它能做到在幾乎不產生熵的前提下運轉。不過,即使是這樣,也還是有一個問題。從時鐘上讀出時間——從時鐘提取信息——也會產生熵。
這些實驗并不僅僅是為了提升計時技術。休伯爾把它們看作探索更深層問題的工具。他說:“我們希望這種針對時鐘的操作性定義能幫助我們了解時間本身的性質。”
其中就包括重新審視佩奇-伍特斯機制。休伯爾并不打算把佩奇-伍特斯提出的這個橫貫宇宙的糾纏時鐘純粹看作數學對象,而是看作一個與其他所有計時器一樣遵循相同規則的物理系統。如果能夠明確適用于所有類型時鐘的各種有關精度、熵和可逆性的規則,那么原則上這些規則也應該適用于抽象的佩奇-伍特斯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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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物理學家把過去、現在和未來想象成一系列同時并排放置的靜態畫框
休伯爾的團隊現在正努力設計實驗以實現這個目標,他們使用處于糾纏狀態的量子系統(比如原子云)在實驗室中模擬佩奇-伍特斯機制。然后,通過測量時鐘釋放的熵,他們就能觸及一些基本問題,比如:在這樣的量子系統中,時間究竟是平滑流逝的,還是像量子那樣離散流逝。
這就是休伯爾橫跨的兩個世界之間的碰撞:其中一個致力于拆解時鐘,另一個致力于探索時鐘記錄的時間本質。他說:“兩個世界都有各自對時間的理解,而我認為我們正在慢慢接觸一些兩個世界交叉部分的東西。沒錯,我們現在可以好好研究時間的本質了,令人激動。”
當然,推進佩奇-伍特斯機制研究的不止休伯爾一人。利亞維茨和他的同事也在探索如何讓佩奇-伍特斯時鐘成真。利亞維茨說:“我們的起點是一個理論上成立的理想化時鐘,現在的目標就是把它往現實的方向推進。”2025年,利亞維茨研究了如何在不破壞精致糾纏狀態的前提下讀取佩奇-伍特斯時鐘。目前,他正在探索如何將許多不那么精確的時鐘(而非理想化時鐘)拼湊起來,給整個宇宙計時。
把黑洞用作宇宙的量子時鐘
與此同時,維魯奇認為,她已經在偶然間發現了大自然的終極時鐘。在此前同意大利國家研究委員會亞歷桑德羅·科波(Alessandro Coppo)的合作中,維魯奇檢視了理想化佩奇-伍特斯時鐘的條件。她知道至少有3個條件是必需的:
1.足以追蹤系統動態變化的能量;2.與外部環境隔絕,保證系統演化不會受到外界噪聲影響;3.同計時對象發生糾纏的能力。
維魯奇和科波在2026年剛提交的一篇論文中提出,自然界中就有事物滿足上述三個條件:黑洞。這類能量極高的天體周圍引力場極強,強到連光都無法逃脫黑洞視界,因此,黑洞似乎很難同外界發生相互作用。
不過,斯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在20世紀70年代證明,黑洞仍然可能同外部世界發生糾纏。假設黑洞視界處產生了一對糾纏的量子粒子,其中一個落入黑洞,另一個以輻射的形式逃逸出去。這樣一來,黑洞內部就和外部聯系起來了,或許就可以充當計時器。
維魯奇說:“黑洞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時鐘,你不可能和它發生相互作用,但同時卻可以和它發生糾纏。”
那么,佩奇-伍特斯機制中負責時鐘的那部分有沒有可能就是黑洞?這個想法很大膽,但維魯奇希望有一天能夠真正檢驗它。
從原理上說,從研究量子時鐘那兒得到的經驗能夠提供一個切入點。假如黑洞真的能成為幾乎完全理想的時鐘,那么它會和量子時鐘一樣,計時過程會在熱力學領域以及它釋放的輻射熵中留下印記,也就是在量子關聯的傳播方式以及信息的受干擾方式中呈現。
這也是維魯奇和科波下一步的計劃:分析他們構建的黑洞模型的熱力學狀態,并且尋找同量子時鐘中看到的動力學熵類似的等價物。
在維魯奇看來,上面提到的一切進展都強化了“時間并不基本,而是涌現出來的現象”的觀點,并且還讓她提出了一個更深邃的想法。許多物理學家猜測,熱力學第二定律與時間的流動有關,畢竟它們都有不可逆的性質——總是傾向于從有序走向混亂。不過,雖然熱力學第二定律稱,宇宙的熵并不會減少,但也從來沒有禁止宇宙熵保持為常數。因此,熱力學第二定律仍舊無法解釋時間為什么會流動。
然而,維魯奇指出,自然的確有一個真正無法逆轉的方面。在被測量之前,量子粒子存在于一大團由各種可能的結果構成的模糊之中。只有在被測量之后,量子粒子才會從這團可能性云中坍縮成一個確定的值。沒人知道這種坍縮過程究竟是怎么發生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坍縮一旦發生便不可逆。
維魯奇現在猜測,這就是時間運作機制的關鍵。她說,時間之箭或許僅僅只是記錄了哪些事物被測量了。我們通過與現實元素的相互作用——或者用物理學家的話來說,通過“測量”——知曉了各種事件的時間順序,就像翻閱一本宇宙之書一樣。我們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光是這一點就讓量子現實坍縮成一個確定的狀態,留下不可逆轉的記錄。
維魯奇還說,如果時鐘是記錄測量結果的物理系統——而且,我們也是這樣的系統——那么,我們或許不僅是觀測了時間,更是參與了時間的形成:“當你詢問時間是什么的時候,就在創造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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