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領導擦屁股是啥感覺？鐵嶺神探眼中的1982年“磚廠更夫被害案”

1982年某天16時左右，時年33歲、剛通過民主投票當選為鐵嶺市公安局（今鐵嶺市公安局銀州分局）刑警隊隊長并走馬上任沒幾天的計連科接到了鐵嶺地區公安局刑偵處馮含忠處長的電話：“計隊長，今早四點鐵嶺種畜場樹芽屯分場磚廠發生一起搶劫殺人案，現在地區公安局局長都在現場。這個發案地歸地區公安局直管，但刑偵處只有技術人員，沒有偵查人員。局長讓把案件交給你偵破，你快點來。”

計連科一聽心中就不樂意了，這案子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小時了你們才想到通知我？很明顯是一開始想要搶頭功，沒想到忙活了半天感覺破不了，這會兒才來找自己這個新晉的縣級公安機關刑警隊長來當這個“接盤俠”么？

雖然計連科心中不樂意當這個“接盤俠”，但誰讓自己是“體制內”的人，個人是不允許和組織討價還價的，于是只能先打電話回家對妻子說“有個案子我要馬上去，晚上不用等我”后，叫上一個偵查員跳上一輛750“邊三輪”挎斗摩托車火速趕往鐵嶺種畜場樹芽屯分場——

老照片：警用750“邊三輪”挎斗摩托車

當計連科走進鐵嶺種畜場樹芽屯分場場部辦公室時，里面坐滿了人，大多數是生面孔，也有幾個熟面孔，其中一個還是鐵嶺市公安局刑警隊的副隊長，當初票選時候和計連科競爭隊長大位的失敗者。計連科瞬間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這貨和自己競爭刑警隊隊長失敗后心里頭不爽，偏偏他又是地區公安局尤局長的親信，所以這個案子尤局長故意一開始沒通知自己，反而讓這個副隊長上了，明擺著是想借這個機會讓這個副隊長立一功勞，也好在今后的工作中壓過自己一頭。

沒想到的是，案子可能比較復雜，副隊長搞不定，玩砸了，順便把尤局長也架在火上烤，不得不來找計連科這個刑警隊長來幫忙“擦屁股”。所以副隊長看到計連科進來時立刻就把頭低下來裝作看材料，不敢正面迎上計連科的目光。

地區公安局尤局長臉上的表情也不太自然，因為從程序上講，發生在鐵嶺市公安局轄區內（案發地點位于鐵嶺市轄區內，但案發地單位是鐵嶺地區的直轄單位）的兇殺案不通報刑警隊長而直接調副隊長參加專案組，這是違反工作程序的，但事情到了這一步掰扯這些已經沒有意義，做都已經做了，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不老實。

于是，尤局長干咳一聲后笑著對著還在找座位的計連科說：“票選的小刑警隊長（這里的小并不是字面意思，而是當時管鐵嶺地區公安局叫‘大’，而鐵嶺市公安局叫‘小’）剛上任就來一個大活。這個活本是我的，可我的刑偵處沒有老偵查員，現有的十多個人都沒干過刑偵，不象你這個派出所長出身的會破案……”

計連科當即表示：“雖然當派出所所長時破了不少案子，但殺人案我也沒見過。”言外之意是：別找我來背鍋，幫忙可以，但鍋堅決不背。

尤局長立即打著官腔道：“怕啥，這案子我們研究半天了，像是流竄犯。門前就是鐵嶺到撫順的公路，人來人往啥樣的人都有，流竄作案的可能性較大。你看看現場，爭取破啦，破不了算地區局的，誰讓種畜場這塊地劃地區機關直接管轄啦，我們撤了。”

在一陣亂哄哄的“呼啦啦”的腳步聲后，屋里原本坐滿的人基本全走光了，只剩下計連科本人、鐵嶺種畜場樹芽屯分場場長、鐵嶺種畜場派出所所長呂祥凱、那個刑警隊副隊長以及法醫都基巖五個人了。

老照片：一名派出所所長

不久，副隊長也扭扭捏捏地跟計連科說：“我也得回隊一趟，準備牙具，明天看來得在這住一段日子了。”

計連科沒放聲，這個副隊長留也好、不留也罷他并不在乎，甚至他巴不得這人趕快走，留著只會給自己拖后腿，走了反而更好。但是地區公安局的人一撤，連之前記錄的詢問筆記都沒給他留下一張紙，所以計連科無奈之下只好重新向樹芽屯分場場長詢問案發情況。

分場場長說：“我們磚廠財務室和辦公室在同一趟房，怕遭了賊，派出所特意要求不鎖門，連金柜門都不鎖。晚上現金送信用社后金柜都不鎖，就是讓小偷覺得就沒錢，實際上金柜里根本沒錢，都放在道南的更夫值班室里頭。昨天送走當天賣磚的錢后，下班時又來了一份買磚錢。我收錢就送到值班室，把錢放在屋內的卷柜里。因為室內晚上有更夫看著，我以為不會有事的。今早四點，上早班的工人去值班室取鑰匙，見更夫被打死在炕上。屋里都是血，卷柜門開了，錢都沒了。”

計連科揮揮手：“麻煩帶路，我去看看現場——”

鐵嶺種畜場樹芽屯分場磚廠位于鐵撫公路北側，距離最近的村子有500米，四周有圍墻，但值班室位于鐵撫公路南側，和磚廠“門對門”，主體為兩間平房，進屋后是外屋，是更夫平時值班的場所，有一張辦公桌和一只凳子，里屋是更夫睡覺的地方，除了一鋪小炕外還有一個靠墻的卷柜。

更夫的尸體呈坐躺狀仰躺在小炕上，滿頭都是鮮血，并伴有流出的腦組織，計連科判斷更夫被打死之前是坐在床沿上的，說明他是聽聞外屋動靜準備起身查看時被闖入的兇手攻擊頭部致死。

先期隨著副隊長來到現場的刑警隊法醫都基巖（當年他剛剛從鐵嶺市，人民醫院外科被“抓壯丁”到了鐵嶺市公安局，未來的鐵嶺市公安局法醫室主任）介紹說：“死者頭部受多次打擊，不像是金屬類的鈍器，重量不夠，可能是木棍而且不粗。”在等計連科順著自己所指的位置仔細查驗一番并點點頭后，都基巖繼續介紹：“為啥說木棍不粗，如又重又粗幾下子就打碎了，用不著連續打擊十余下。你看紙棚上的血痕，方向不同，每打一次血痕就成一行，從血痕看也是打擊十余次。”

說罷，都基巖將現場發現的一根沾有血跡的木棍交給計連科：“這個應該就是兇器。”

計連科接過木棍仔細端詳一番，這是一根被用外力拗斷、截面為方形、邊長2厘米的木棍，上半截沾染著斑斑血跡，他看完后把木棍交還給都基巖：“帶回局里化驗。”

都基巖帶著木棍走后，計連科和分場場長一同圍繞著值班室為中心擴大范圍進行搜索，結果發現值班室外用木柵欄圍成一個小院子，結果在有一處缺了半根木方，判斷被都基巖拿到局里去檢驗的那根兇器就是從這里被拗斷拆下來的。

到這里，計連科心中就有了自己的判斷：絕對不是流竄作案，而是熟人作案！于是他問場長：“昨晚你賣磚收錢有人看見嗎？”

場長想了想后回答：“當時工人都已下班，就四個工人夜班。他們今早八點應該下班的但我沒讓走，現正在場子院辦公室待著呢。”

計連科于是吩咐場長：“你把他們叫到我這里，我來問他們，一個一個的叫。”

其中最先發現更夫遇害的工人的敘述引起了計連科的注意：“當時我和另兩個工人正在出窯，只有程立明去更夫房喝水去了。他看見買磚人給錢了，估計場長往卷柜里放錢就他看見了。”

計連科眼前一亮，接著問：“昨晚你們干到幾點收工休息的？”

那個工人回答：“我們四個人出窯干到十一點就完工了，后來我們自己找地方睡覺。反正不讓走遠，一般都在窯洞里和窯上邊睡，因窯里暖和，各睡各的。早上有人來拉磚，我去取鑰匙才發現老頭死了。老頭是程立明的大伯，我第一個告訴他的，當時他還在窯里沒睡醒呢。那可是他親大伯啊，他能往死里打嗎？不能是他干的。”

計連科又問：“更夫鎖門不？”

工人回答：“從來不鎖，我們夜班時總去值班室討水喝，老頭每晚一直要到十一點后才睡。”

計連科決定和程立明來個“面對面”，接下來兩人有了如下的對話。

計：“叫啥名？”

程：“程立明，28歲，沒對象呢。”

計：“昨晚買磚的來給錢時，你在哪？去值班室喝水沒？”

程：“我上廁所去了。”

計：“廁所在哪里？”

程（指著院內北墻根處）：“在那里。”

計：“拉大號還是拉小號？”

程：“拉小號。”

計：“晚上院內又沒有女人，在哪兒尿不行，非得往煙筒那邊走，不怕煙筒倒了砸了你？”

程：“不能倒。”

計：“我怎么看它是歪的。”

程：“沒啊，你站的位置不對，看著就像要倒似的。”

計：“對呀，一個人一個看法，他們三個人都看見你去值班室喝水去了，可你說去廁所小便，你看誰說的對呀？”

程立明聽計連科這么說，臉立刻就紅了，額頭上也冒出細細的汗珠，計連科緩和了口氣對程立明說：“你把衣服脫下來，我拿去化驗一下。”

程立明眼睛轉了轉，表現出些許慌張和不安，計連科說：“另外三個人的衣服也要拿去化驗，不止是你這一件，沒問題的話就還給你了，我們吃飽了撐的要你衣服干啥？”

于是程立明順從的將外衣脫下來交給計連科，計連科粗粗一看發現這件衣服上除了紅磚沫，汗痕和泥點子外還有幾個類似血點的痕跡，不過這還要看化驗結果才能確定。隨后他又吩咐場長說：“你讓那三個人也把衣服脫下來寫上名，讓呂祥凱所長馬上送地區公安局化驗。你再給他們四個買點吃的，明天化驗結果出來再放他們回家。”

隨后又吩咐呂祥凱：“老呂啊，讓你們所里今夜出幾個民警看著他們，每個人做一個筆錄。”

這時程立明發覺情況不太對，激動地表示：“死掉的更夫是我大伯，可不是我干的，我們誰也不能跑。”

然而這時已經沒人在意他說什么了。

安排完這些后，計連科連夜騎著借來的自行車趕回隊里“搖人”，因為當時刑警隊大部分偵查員都已經下班回家了，這些人的家中又沒有電話，因此計連科讓值夜班的民警騎自行車挨家挨戶地將被窩里的偵查員叫醒讓他們火速“歸隊”。

第二天一早，計連科接到了都基巖法醫對木棒的化驗結果：“木棒上沾的血血型是AB型，和死者的血型一致，整個磚廠就死者一個人的血型是AB型，所以這根木棒就是殺害死者的兇器。另外還在程立明的外衣上發現了噴濺型血點，血型也是AB型，兇手應該就是程立明，你去抓人吧。”

計連科大喜，立即打電話給樹芽屯分場場部：“看住程立明，別讓他跑了！我馬上過來！”

當計連科再次來到樹芽屯分場場部時，呂祥凱所長已經將程立明上了銬子并派兩名民警看守，看到計連科進屋在他面前坐下，程立明垂頭喪氣地說：“計隊長，昨天我對你撒謊了，我是去喝水去了，我也看見場長把磚錢放卷柜里，當時就產生偷的想法。十一點多出完窯，我看他三個找地方睡覺去了，就到值班室西院木杖欄桿那兒，折了一根小木方子。那時是十一點多，進屋前我又拿把螺絲刀，準備把卷柜撬開去偷那一百多元賣磚錢。”

老照片：審訊犯人

“說你的作案過程！”

“進屋后，我看見我大伯已經睡著了，就用螺絲刀撬卷柜鎖，結果弄得動靜聲音把大伯吵醒了，他從床上坐起來看到是我，就罵我‘小王 八 犢 子，你還敢偷錢，不學好呀！放下！’我一看他喊的聲大，就一棍子把他打倒。他倒下還罵，我一不做二不休又打了十五六下，他不吱聲了。我拿著錢就跑了，我跑回磚窯，把錢藏在一個空磚窯里。”

在程立明的指認下，計連科從那個空磚窯內把錢取出交給場長，場長數了一遍后表示一分錢也不少。而那根作為兇器的木棒和現場木柵欄斷掉的那小半截木方一比對，正好斷面能合上。

指認現場結束后，時年28歲的程立明竟然以“老大哥”的口吻對計連科說：“你真厲害，一見面你就看出是我干的。我不會看錯人的，你好好干吧，是個干偵探的材料，一定有好前途。”

老照片：維護手槍的年輕刑警

這話字面上都是恭維的好話，但在年紀比計連科還要小足足5歲、且還是個殺人犯的程立明嘴巴里說出來，直接把計連科聽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至此，本案在計連科手中只用了一天就破了，直到破案，那個號稱回去拿洗漱用品的刑警隊副隊長始終沒有露臉。

最終，程立明因盜竊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并槍決，臨刑前計連科在刑場監刑，被五花大綁、前胸掛著寫有“盜竊殺人犯程立明”并打著紅叉叉“亡命牌”的程立明對計連科說出了被槍斃前的最后一句話：“你好好干，有前途。”

計連科退休后回憶起這一幕時依然表示：程立明臨死前的這句話讓他一直很別扭，想起一次就別扭一次，跟吃了半斤蒼蠅屎似得不得勁。

“鐵嶺神探”計連科

電視劇《鐵血警魂》中的“連支隊”（左一）就是以計連科為原型塑造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