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碎紅還粘在村道的泥濘里。
堂屋的喧鬧像一鍋煮沸的水,油膩的、滾燙的,包裹著每一個角落。
胡浩初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尖嘯。
他拽過蘇若曦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
“給我媽跪下認錯!”他眼睛赤紅,酒氣噴在她臉上。
蘇若曦只是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第一下耳光扇過來的時候,整個院子陡然安靜了。
只剩下清脆的、一下接一下的擊打聲。
八下。
蘇若曦偏著頭,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她慢慢站直,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愕的、躲閃的、甚至帶著隱秘興奮的臉。
最后落在胡浩初因激動而扭曲的臉上。
她什么也沒說。
轉身穿過死寂的院子,走進那間陰冷的廂房。
門閂落下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胡浩初站在院子中央,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覺得自己贏了,某種憋悶已久的東西終于發泄出來。
他還沒意識到。
這八下耳光,扇掉的不只是妻子的尊嚴。
還有他小心翼翼維持了三十年的,全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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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終總結大會的禮堂,暖氣開得很足。
空氣里浮動著香水、皮革和隱約的咖啡因氣味。
程成功站在臺上,背后的幻燈片映出今年優異的業績曲線。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頭,停在銷售部那片區域。
“今年,要特別感謝風險控制部的蘇若曦?!?/p>
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每個角落。
“她主導的合規審查,提前規避了兩起潛在的巨額合同糾紛,間接挽回了公司近千萬的損失?!?/p>
聚光燈很配合地打在了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蘇若曦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簡潔的發髻。
她微微頷首,臉上是得體的微笑,既不張揚,也不過分謙卑。
掌聲響起來,不少目光投向她,帶著贊許和羨慕。
隔著幾個座位,胡浩初挺直了背。
他臉上也掛著笑,鼓掌的力度比旁人都大,手拍得有點紅。
只是那笑容,像一層糊在臉上的薄蠟,稍不注意就會裂開縫隙。
銷售部的業績圖表剛才也展示了,一條平緩的、近乎懶惰的橫線,淹沒在其他部門上揚的曲線里。
總經理只是用“穩中有進”四個字草草帶過。
連他手下那個最會拍馬屁的小張,都悄悄撇了撇嘴。
胡浩初覺得后脖頸有些發潮,黏著襯衫領子。
他松了松領帶,視線不由自主地又飄向蘇若曦。
她正側頭和旁邊的同事低聲說些什么,側臉線條平靜柔和。
好像那些掌聲和燈光,對她來說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完成了,就該翻頁。
散會后,人流涌向出口。
蘇若曦被幾個人圍著道賀,她一一應著,語氣平常。
胡浩初站在幾步外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公文包的金屬扣。
“胡經理,你們家若曦真是厲害啊。”
同部門的老王路過,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說不清是真心還是別的。
“咱們銷售部今年要是也有這么個干將,哪至于……”
老王沒說完,搖搖頭走了。
胡浩初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回去的路上,是蘇若曦開車。
她開得很穩,眼睛注視著前方被車燈切割開的夜色。
車載電臺放著輕柔的爵士樂,音量調得很低。
“今天老板挺看重你。”胡浩初忽然開口。
他盯著窗外流水般的路燈,聲音有點干。
“運氣好,項目碰巧成了?!碧K若曦簡短地回應。
“只是運氣?”胡浩初轉過頭看她,“風控部那個朱天佑,是你大學學長吧?”
“評審會上他替你說了不少話?!?/p>
蘇若曦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公事公辦?!彼曇粢琅f平穩,“證據鏈完整,風險提示清晰,換誰都會支持。”
胡浩初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沉默在車廂里蔓延開來,比剛才的音樂更占地方。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停穩。
蘇若曦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
她低頭解安全帶,金屬扣彈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媽下午又打電話了。”她語氣尋常,像在說一件瑣事。
“催我們早點回去過年,說今年祭祖,你是長子,必須得在?!?/p>
胡浩初推車門的手頓了頓。
“知道了。”他語氣有些不耐煩,“票不是早買好了嗎?”
“她還問……”蘇若曦抬起眼,車庫昏暗的光線里,她的眼睛很平靜。
“問我們打算什么時候要孩子?!?/p>
胡浩初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
他沒回頭,聲音夾在風里,有點模糊不清。
“再說吧。”
他大步朝電梯走去,背影在空曠的車庫里顯得有些緊繃。
蘇若曦坐在駕駛座上,沒動。
她看著胡浩初消失在電梯門后的身影,靜靜看了一會兒。
然后才拿起副駕上那個裝著年會紀念品的紙袋,推門下車。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而孤單的聲響。
一聲,一聲,敲進更深的寂靜里。
02
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
給婆婆買的羊毛衫、營養品,給各家小孩準備的紅包和零食,還有胡浩初特意囑咐要帶的幾條好煙和兩瓶酒。
“回去分分,讓人看看咱們在城里混得不錯?!?/p>
他說這話時,正把最后一條煙用力往縫隙里按。
蘇若曦“嗯”了一聲,把裝著兩人換洗衣物的軟包放到后座。
車子上路時,天剛蒙蒙亮。
城市的高樓快速向后退去,逐漸被低矮的廠房、零散的店鋪取代。
再往后,就是大片大片裸露的田野,灰黃相間,偶爾掠過幾棵葉子落盡的樹,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
胡浩初開著車,話比平時多。
“回去見到大伯二叔他們,該叫人叫人,別冷著臉?!?/p>
“堂嫂要是問起你工資,你就往少了說,就說跟我差不多。”
“還有,媽要是讓你干活,你勤快點,別用家里那套……”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么措辭。
“別用城里那些講究,洗碗機、掃地機器人什么的,提都別提?!?/p>
蘇若曦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埂,點了點頭。
“知道了?!?/p>
她的順從似乎讓胡浩初放松了些。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語氣緩和了一點。
“不是我要挑你理,你也知道我們那地方,人多嘴雜。”
“我混到今天不容易,家里都指望著我風光。”
“你就當……就當幫我撐撐場面?!?/p>
蘇若曦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胡浩初下頜線繃著,眼睛盯著前方無盡延伸的公路。
那里面有她熟悉的東西,一種混合著疲憊和倔強的神情。
他們剛結婚那年,他也常這樣。
加班到深夜回來,坐在沙發上不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兩個人要一起扛過艱辛的默契。
現在她覺得,那或許只是他一個人,在死死扛著什么不愿放下的東西。
“我明白?!彼栈啬抗?,輕聲說。
車廂里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輪胎摩擦路面持續的嗡鳴。
開了三個多小時,下了高速,轉入省道,路開始變得顛簸。
兩旁景象越發荒僻,偶爾可見貼著白色瓷磚的二層小樓,簇新,但孤零零地立在田野邊。
胡浩初的手機響了幾次。
是他母親許秀英打來的,問到了哪里,叮囑開慢點。
他接電話時,語氣是另一種樣子,帶著刻意的輕松和笑意。
“快啦快啦,媽你別急,晚飯前肯定到?!?/p>
“帶了帶了,你兒媳婦給你挑的,最好的羊毛衫,穿著可暖和了?!?/p>
“祭祖的東西?放心吧,都記著呢,忘不了。”
掛掉電話,他臉上那層輕松的笑意像潮水一樣褪去。
嘴角甚至向下拉了一點,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態。
蘇若曦從隨身包里拿出保溫杯,遞過去。
“喝點水?!?/p>
胡浩初接過來,擰開喝了兩口,又遞還給她。
“前面快到鎮上了?!彼噶酥盖胺诫[約出現的建筑輪廓。
“我去買點鞭炮和香燭,老家規矩,祭祖用的東西最好在本地買,靈驗。”
車子在鎮子一家雜貨鋪前停下。
鋪子門口掛著紅彤彤的年貨,地上堆著成箱的飲料。
胡浩初下車去買東西,蘇若曦也推門下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腿腳。
小鎮的街道窄而舊,空氣中彌漫著煤煙、油炸食物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幾個穿著棉睡衣的中年女人坐在小賣部門口磕瓜子,目光毫不掩飾地掃過蘇若曦,掃過他們的車,然后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么。
蘇若曦穿著米白色的長羽絨服,頭發梳理得整齊,站在灰撲撲的街道邊,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她迎著那些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打量回去。
只是安靜地站著,望著雜貨鋪里胡浩初和老板交談的背影。
老板似乎認出了胡浩初,聲音洪亮地笑著,拍著他的肩。
胡浩初也笑著,遞煙,點煙,動作熟練。
那背影看起來,像回到了某種他更熟悉、更自在的土壤。
蘇若曦輕輕呵出一口氣。
白霧在冰冷的空氣里迅速散開,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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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家的院子比蘇若曦記憶中更顯舊了。
紅磚墻皮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黑的底色。
門楣上貼著的春聯是新的,金粉大字寫著“吉祥如意”,在暮色里反著微弱的光。
車剛停穩,許秀英就掀開堂屋的棉布簾子迎了出來。
她圍著一條藏青色的舊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
“可算到了!”她聲音亮,帶著一種熱切的噪,“路上堵不堵?凍壞了吧?”
眼睛先落在胡浩初身上,上下打量,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胳膊。
然后才轉向蘇若曦,臉上堆起笑。
“若曦也辛苦了,快進屋,屋里燒著炕,暖和?!?/p>
堂屋里果然暖烘烘的,夾雜著油煙、香燭和舊家具的氣味。
正中桌上供著祖先牌位,香煙裊裊。
許秀英張羅著倒熱水,拿拖鞋,又把早就炒好的花生瓜子擺上桌。
“先歇歇,餃子馬上就好,浩初最愛吃的白菜豬肉餡兒。”
她說著,又鉆進了隔壁的廚房。
廚房是后來搭的偏屋,燈光昏黃,灶膛里火苗躍動。
蘇若曦洗了手,走進廚房。
“媽,我來幫忙吧?!?/p>
許秀英正麻利地搟著餃子皮,聞言抬頭,笑容在油煙里有些模糊。
“不用不用,你坐車累,歇著去?!?/p>
她手里沒停,話也沒停。
“這點活兒我干慣了,你們在城里上班辛苦,回來就歇著?!?/p>
蘇若曦沒出去,拿起一旁的面團。
“我幫您包吧,也快些?!?/p>
許秀英看了她一眼,沒再拒絕,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位置。
兩人并排站在案板前,一時只有搟面杖滾動和手指捏合面皮的細微聲響。
“浩初他姑,”許秀英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些,“上個月又添了個孫子?!?/p>
“這是第三個啦,都是小子。”
她捏好一個餃子,放在蓋簾上,圓鼓鼓的,褶子勻稱。
“他們家福氣厚。”
蘇若曦安靜地聽著,手指學著婆婆的樣子,給手里的餃子捏出皺褶。
“還有東頭老陳家,兒媳婦頭胎就是個閨女,去年拼了二胎,嘿,又是個丫頭片子?!?/p>
許秀英搖搖頭,語氣說不清是惋惜還是別的。
“陳家嬸子現在見人都不好意思抬頭。”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咱們浩初啊,打小就要強,念書、工作,都沒讓我操過心。”
許秀英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上由衷的驕傲。
“現在在城里立住了腳,買了房,娶了媳婦,啥都不缺?!?/p>
她頓了頓,手上動作慢下來,側過臉看蘇若曦。
燈光下,她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神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探詢。
“就缺個孩子,家里熱鬧熱鬧?!?/p>
“若曦啊,你們倆……年紀也不算小了,該想想這事兒了?!?/p>
蘇若曦捏好了手里的餃子,把它放在蓋簾上。
和其他元寶似的餃子比,她包的這個略顯瘦長,但總歸站住了。
“媽,我們心里有數。”她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
許秀英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
這時,院子里傳來響動和說話聲,是胡浩初的堂哥堂嫂帶著孩子來了。
許秀英立刻揚起聲調招呼起來,把剛才的話題扔在了廚房溫熱的空氣里。
晚飯擺了兩桌。
男人一桌,喝酒抽煙,聲音洪亮;女人孩子一桌,稍微安靜些。
話題繞來繞去,總離不開誰家孩子考上了好學校,誰家兒子在哪兒發了財,誰家媳婦孝順能干。
“還是浩初有出息!”堂哥胡浩明端著酒杯,臉已經喝紅了。
“在大公司當經理,住城里大樓房,娶的媳婦也是文化人。”
他朝蘇若曦這邊揚了揚下巴。
胡浩初笑著,舉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明哥你也不錯,養殖場今年規模又擴大了吧?”
“哎,瞎忙,掙點辛苦錢,哪能跟你比?!焙泼髯焐现t虛,臉上卻放著光。
他話頭一轉:“不過啊浩初,哥說句實在話,你這再出息,家里沒個后,總感覺缺了啥。”
桌上靜了一瞬。
胡浩初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不急。”他喝了口酒。
“咋不急?”另一個堂叔接話,“你媽就你一個兒子,等著抱孫子眼睛都望穿了?!?/p>
“你看你明哥,三個小子,過年多熱鬧!那才是過日子!”
女眷那桌,幾個妯娌交換著眼神,悄悄瞥向蘇若曦。
蘇若曦正給旁邊胡浩明的小女兒夾了塊雞肉,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
好像那些話,只是飄過的風。
許秀英笑著打圓場:“他們年輕人有規劃,咱們吃菜,吃菜?!?/p>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勸酒聲,笑罵聲,孩子的吵鬧聲混在一起。
只有胡浩初,之后的話明顯少了。
他悶頭喝了幾杯,目光偶爾掠過蘇若曦平靜的側臉,又很快移開。
眼底像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04
除夕夜的鞭炮聲斷斷續續響到后半夜。
天剛亮,村子里又零星響起爆竹,那是早起祭祖的人家。
蘇若曦醒得早。
陌生的硬板床,厚重的、有股樟腦丸味道的棉被,還有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晨光,讓她睡不踏實。
身旁的胡浩初還沉睡著,打著輕微的鼾。
她輕手輕腳起身,穿好衣服,推開房門。
院子里的空氣凜冽而干凈,混雜著昨夜硝煙殘留的氣味。
水泥地上鋪著一層紅色的鞭炮碎屑,像骯臟的雪。
許秀英已經在廚房忙活了,大鐵鍋冒著騰騰蒸汽。
“這么早起了?”許秀英看到她,擦了擦手,“怎么不多睡會兒?”
“醒了就起了。”蘇若曦挽起袖子,“媽,要做什么?我來幫忙。”
“沒啥,就燒點熱水,把昨晚的碗筷歸置歸置?!?/p>
許秀英指了指堆在灶臺邊一個大鋁盆里的碗碟。
“昨晚人多,用的碗多,放著等會兒我洗。”
蘇若曦看著那一大摞油膩的碗盤,又看了看冰冷的水槽。
“媽,家里有熱水嗎?我一起洗了吧?!?/p>
“有有有,鍋里正燒著呢?!痹S秀英說著,掀開鍋蓋,白霧洶涌而出。
她舀了幾瓢熱水倒進盆里,又兌了些涼水。
蘇若曦試了試水溫,剛好。
她低下頭,開始清洗。
水很涼,油膩沾在手上,觸感滑膩膩的。
洗潔精是散裝灌在舊飲料瓶里的,味道很沖。
她仔細地刷洗著,把洗好的碗用清水過一遍,摞在一邊。
許秀英在一旁和面,準備中午的飯食,偶爾看她一眼,眼神有些復雜。
“你們在城里……也用涼水洗碗?”許秀英忽然問。
“用熱水。”蘇若曦說,“家里有熱水器,也有洗碗機?!?/p>
“洗碗機?”許秀英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陌生的好奇,“那機器,洗得干凈?”
“還行,省事些?!?/p>
許秀英“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過了一小會兒,院門外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是幾個同村的婦人,約著去村頭小賣部買鹽,路過胡家門口。
看見蘇若曦在院子里洗碗,都停下腳步,隔著矮墻往里看。
“浩初媳婦這么勤快啊,一大早就干活。”
“城里來的媳婦就是不一樣,瞧著細皮嫩肉的,還能干粗活?!?/p>
話聽著像是夸贊,但那目光,那語調,總讓人覺得像針尖,輕輕刺著。
許秀英臉上有點掛不住似的,走出廚房。
“她非要幫忙,攔都攔不住?!?/p>
一個穿著紅棉襖的胖婦人倚在墻邊,笑瞇瞇的。
“勤快好,勤快好。不過秀英啊,你們家浩初現在是大經理,賺大錢,咋不接你去城里享福?”
“還讓你在這冷水里凍著手干活?”
另一個瘦些的婦人接話:“就是,聽說城里人做飯洗碗都用機器,手指頭都不沾水?!?/p>
“那叫啥……對,洗碗機!浩初媳婦,你們家肯定有吧?”
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蘇若曦身上。
蘇若曦關掉水龍頭,直起身,手上還滴著水。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平靜地看回去。
“有。”
紅棉襖婦人眼睛亮了亮,像是抓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話頭。
“那玩意兒貴吧?好用不?洗個碗還得用電,多浪費?!?/p>
“咱們鄉下人,可沒那個福氣,還是手洗實在?!?/strong>
胡浩初就是這時候從屋里出來的。
他顯然聽到了后面的對話,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浮腫,眉頭卻擰緊了。
“媽,不是讓你別干這些嗎?”他聲音有點沖,是對許秀英說的。
眼睛卻瞟向蘇若曦,和她面前那一大盆碗。
許秀英囁嚅著:“我……我沒讓,若曦她……”
“行了。”胡浩初打斷她,幾步走到水槽邊。
他看著蘇若曦,眼神里壓著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顯你能耐是吧?”
“回趟家,非得弄得跟視察一樣,干什么活?怕別人不知道你城里來的?”
他的話不高,但足夠墻外那幾個婦人聽清。
她們交換著眼神,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蘇若曦沒說話。
她慢慢把手在圍裙上擦干,解開圍裙,搭在一邊的椅背上。
然后轉身,朝屋里走去。
經過胡浩初身邊時,她腳步停了一下。
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沒什么怒氣,也沒什么委屈。
只是平靜地,像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東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進了堂屋。
胡浩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幾下。
墻外傳來婦人刻意壓低的輕笑,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許秀英看看兒子,又看看堂屋門簾,嘆了口氣,默默走回廚房。
院子里只剩下胡浩初一個人。
晨光清冷,照在他臉上。
他忽然覺得,剛才那盆沒洗完的碗,那些油膩的冷水,還有蘇若曦最后那個眼神。
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堵在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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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午宴擺在胡浩初的大伯家。
院子更大,擺了四張圓桌,幾乎全村同姓的男丁和家眷都來了。
空氣里彌漫著更濃郁的肉香、酒氣和煙草味。
男人們很快按照輩分和親疏坐定,酒杯斟滿,話題從莊稼收成漸漸轉向更私密的領域。
胡浩初被安排在長輩那一桌的下首。
堂哥胡浩明緊挨著他坐,不停給他倒酒。
“浩初,再走一個!這酒可是我從鎮上老王家弄來的,純糧食酒,不上頭!”
胡浩初推辭不過,又干了一杯。
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還是浩初爽快!”胡浩明拍著他的肩膀,“在城里見大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樣。”
同桌的另一個遠房堂叔,瞇著被酒氣熏紅的眼睛,湊過來。
“浩初,聽說你們公司那個年終獎,發得厚?得有這個數吧?”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胡浩初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瞎混,比不得叔你跑運輸實在。”
“哎,我那是辛苦錢?!碧檬鍞[擺手,壓低了聲音,“不過話說回來,錢掙再多,家里沒人繼承,也空落落的不是?”
他朝女人孩子那幾桌努努嘴。
“你看你明哥,三個小子,將來老了,床頭有端茶送水的,走了,墳頭有燒紙磕頭的。”
“那才叫圓滿。”
胡浩明也跟著嘆氣:“浩初啊,不是哥說你,這事兒你真得抓緊?!?/p>
“媳婦再能干,再是城里人,不生孩子,那算怎么回事?”
“女人啊,就得敲打,不能太由著性子?!?/p>
桌上其他幾個男人也附和起來,話語混著酒氣,像一層油膩的網,罩下來。
胡浩初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他又灌了一杯酒,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另一桌的蘇若曦。
她和幾個妯娌、嬸娘坐在一起。
桌上也是推杯換盞,但氣氛明顯不同。
她們聊著孩子的成績,抱怨婆婆的偏心,比較著誰家的金項鏈更粗。
蘇若曦話很少,只是偶爾點頭,或簡短地應一聲。
許秀英坐在她旁邊,正給她夾了一筷子魚。
“若曦,吃這個,刺少。”
蘇若曦微微點頭:“謝謝媽?!?/p>
她夾起魚肉,安靜地吃著,動作斯文,與周圍略顯粗放的氛圍格格不入。
一個堂嫂笑著問:“若曦,你們在城里,過年也這么熱鬧嗎?”
蘇若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城里鄰居來往少,清凈些?!?/p>
“那多沒意思!”堂嫂咋舌,“還是咱們村里好,一大家子,熱熱鬧鬧。”
另一個嬸子插話:“熱鬧是好,也得有孩子鬧騰才行。若曦,你們打算啥時候添丁啊?趁著你婆婆身體還好,能幫你們帶帶。”
桌上瞬間安靜了幾秒。
幾雙眼睛都看向蘇若曦。
許秀英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又帶著點期盼。
蘇若曦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水溫了,有點澀。
“看緣分吧?!彼曇舨桓?,卻清晰。
桌上的人互相看看,笑了笑,話題又轉到別處。
但那種微妙的、帶著審視和些許憐憫的氣氛,并沒有散去。
胡浩初收回目光。
他覺得自己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酒勁混合著那些話語,還有蘇若曦那副永遠平靜、仿佛置身事外的樣子。
在他心里攪起一團無名火。
她憑什么這么冷靜?
憑什么在這些指指點點、明嘲暗諷里,還能維持那副該死的體面?
好像這一切,這些他必須面對、必須承受的壓力和比較,都與她無關。
好像他一個人在泥濘里掙扎,她卻干干凈凈站在岸上。
胡浩明又給他倒滿一杯。
“來,浩初,再喝!男人嘛,心里不痛快,喝下去就好了!”
胡浩初盯著杯中晃動的透明液體。
他忽然想起年會那天,蘇若曦在聚光燈下平靜頷首的樣子。
想起老王拍著他肩膀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想起母親電話里小心翼翼的催促。
想起墻外婦人那刺耳的低笑。
所有畫面,所有聲音,擰成一股粗糲的繩,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需要做點什么。
需要證明點什么。
需要把這團火,把這憋屈,把這三十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什么東西,狠狠砸出去。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辣,燒得他眼睛發紅。
他重重放下杯子,瓷器磕碰桌面,發出不小的聲響。
同桌的人都看了過來。
胡浩初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穿過喧鬧的人群。
盯住了蘇若曦。
06
那聲杯子與桌面的碰撞,像一個小小的休止符。
周圍熱鬧的勸酒聲、笑談聲,很奇異地低下去一瞬。
胡浩初站了起來。
椅子腿刮過水泥地,聲音尖銳刺耳。
他身形晃了一下,是酒勁,也是那股驟然頂到胸口的氣。
桌上的人都看著他,眼神里有疑惑,也有幾分看熱鬧的興致。
胡浩初沒看他們。
他的眼睛只盯著女人那桌,盯著蘇若曦。
蘇若曦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停下了夾菜的動作,微微側過頭。
她的臉在正午的天光下,顯得很白,沒什么血色。
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詢問,看著他。
那平靜像最后一滴油,澆在了胡浩初心頭的火上。
他繞過桌子,腳步有些不穩,但速度很快。
穿過幾張桌子間狹窄的過道,帶翻了不知誰放在地上的半瓶啤酒。
褐色的液體汩汩流出,沒人顧得上去扶。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粘在他背上,又聚焦到蘇若曦身上。
院子里的嘈雜聲,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掐住喉嚨,低下去,低下去。
只剩下遠處零星的狗吠,和風吹過光禿樹枝的細微嗚咽。
胡浩初走到蘇若曦面前。
他個子高,擋住了她面前的光,投下一片陰影。
蘇若曦仰頭看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只是拿著筷子的手,輕輕放在了桌沿上。
“起來?!焙瞥蹰_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氣。
蘇若曦沒動。
許秀英慌忙站起來,去拉兒子的胳膊。
“浩初!你喝多了!快坐下……”
胡浩初一把甩開母親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決絕。
許秀英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的堂嫂扶住。
“我讓你起來!”胡浩初提高了音量,眼睛更紅了。
蘇若曦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后,她慢慢放下筷子,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
兩人面對面站著,距離很近。
蘇若曦能清楚地看見胡浩初眼球上的紅血絲,看見他因為激動而微微抽搐的嘴角。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問,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胡浩初卻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
他猛地伸手,攥住了蘇若曦的手腕。
力道很大,骨節泛白。
蘇若曦蹙了一下眉,沒掙扎。
“我想干什么?”胡浩初的聲音炸開在突然死寂的院子里,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嘶啞。
“我倒要問問你!蘇若曦!”
他拽著她,把她往前扯了一步,正對著主桌的方向,正對著那些長輩,正對著滿臉驚惶的許秀英。
“回趟家,擺你城里人的譜!”
“我媽辛苦一年,忙前忙后,伺候你吃伺候你喝!”
“你給過她一個好臉色嗎????!”
他的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蘇若曦臉上。
“讓你洗碗,你甩臉子!”
“親戚問話,你愛答不理!”
“是不是覺得嫁給我,回我們這窮地方,委屈你了?!”
蘇若曦被他攥著,手腕生疼。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像兩潭深水,映出胡浩初扭曲漲紅的臉。
她的沉默,更像一種無聲的嘲諷。
胡浩初胸膛劇烈起伏,最后那點理智的弦,“啪”地斷了。
他揚起另一只手。
帶著風聲。
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響亮的一聲,擊碎了院子里最后的空氣。
蘇若曦的頭被打得猛地偏向一邊,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所有人都愣住了。
許秀英捂住了嘴,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幾個孩子嚇得往母親懷里躲。
男人們放下了酒杯,女人們睜大了眼。
胡浩初的手還揚在空中,微微顫抖。
他也沒想到自己真的打了下去。
但掌心傳來的火辣辣的感覺,和蘇若曦偏過頭去的樣子,像一種邪惡的鼓勵。
看,她沒那么了不起。
看,她也只能受著。
看,我才是能決定一切的人。
那團火徹底燒毀了他的腦子。
一巴掌,兩巴掌,三巴掌……
他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手。
只記得手掌撞擊皮肉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蕩。
記得蘇若曦始終沒有躲閃,只是隨著他的力道微微晃動。
記得散亂的黑發后面,那雙眼睛一直睜著,冷冷地,看著他。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瘋子。
最后一下,他打得特別重。
蘇若曦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碗碟嘩啦作響。
她用手撐住桌沿,才沒有摔倒。
一縷鮮紅的血絲,從她嘴角緩緩滲出來。
襯著她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觸目驚心。
胡浩初喘著粗氣,停在原地。
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酸麻,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酒醒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恐慌的虛脫。
他做了什么?
院子里靜得可怕。
幾十雙眼睛盯著他,盯著蘇若曦。
那些目光里,有震驚,有駭然,有不解,也有隱秘的興奮和滿足。
但沒有一個人出聲。
沒有一個人上前。
蘇若曦慢慢站直了身體。
她很慢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動作甚至有些從容。
然后,她撥開臉上散亂的頭發,露出那張紅腫的、帶著清晰指印的臉。
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掃過呆若木雞的許秀英,掃過神情各異的親戚,最后,落回胡浩初臉上。
她的眼神里,沒有眼淚,沒有憤怒,沒有哀求。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像暴風雪來臨前,最后那點凝固的空氣。
一個字也沒有。
轉身,穿過依舊死寂的院子,朝他們昨晚住的那間廂房走去。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仿佛剛才那場狂風暴雨,只是拂過她衣角的一點塵埃。
“砰。”
廂房老舊的門被關上。
門閂落下的聲音,清晰得像一聲判決。
胡浩初站在院子中央。
渾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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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廂房里沒有開燈。
唯一的光源,是從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欞透進來的、灰蒙蒙的天光。
空氣里有灰塵和霉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陳年糧食的氣息。
蘇若曦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站了一會兒。
臉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響,嘴里有鐵銹般的腥甜味。
她抬起手,用指尖很輕地碰了碰臉頰。
觸感滾燙,腫脹,指尖能感覺到皮膚下不正常的跳動。
她走到房間里那張老舊的三屜桌前。
桌上有一面邊緣模糊的圓鏡。
她拿起鏡子,對著窗光。
鏡子里的人,半邊臉紅腫得厲害,幾道清晰的指印交錯浮起,嘴角破裂,滲出的血已經半凝。
頭發凌亂,眼神卻異常清明。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鏡子,拉過桌邊的方凳坐下。
從隨身帶來的那個軟包里,她拿出自己的手機,充電寶,還有一個扁平的黑色小皮夾。
手機屏幕亮起,需要指紋解鎖。
她用微微發顫的、但還算穩定的手指,按了上去。
屏幕解鎖,顯示有信號,但很弱。
她點開一個加密的錄音文件,戴上耳機。
耳機里傳來嘈雜的背景音,然后是胡浩初帶著醉意的、拔高的聲音:“……數據?那玩意稍微動動手腳,誰能看出來?老板只看結果!……招待費?挪點用用怎么了,只要單子能簽下來,誰查那么細?……”
錄音不長,斷斷續續,夾雜著其他人的哄笑和勸酒聲。
是昨晚守歲時,胡浩初和幾個堂兄弟在里屋喝酒吹牛時錄下的。
蘇若曦安靜地聽完,退出,又點開另一個文件夾。
里面有幾張照片,是胡浩初忘在家里的舊手機里找到的,模糊的報銷單截圖。
還有幾段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屏,時間跨度有幾個月,對象是他部門里那個年輕的女業務員。
語氣曖昧,涉及一些超出正常范疇的“報銷幫助”。
她瀏覽了一遍,關掉。
最后,她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注為“朱律師”的號碼。
沒有立刻撥出。
她只是看著那個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
窗外的死寂被打破了。
先是許秀英壓低的、帶著哭腔的勸慰聲:“浩初!你瘋了嗎你!你怎么能打人!快去給若曦道歉!”
然后是胡浩初煩躁的、依然帶著醉意和虛張聲勢的聲音:“道什么歉!我還打不得她了?你看看她那樣!”
“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這大過年的,讓全村人看笑話!”
“看就看!我教訓自己老婆,天經地義!”
腳步聲靠近,停在門外。
“蘇若曦!”胡浩初用力拍門,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開門!躲里面算什么?出來把話說清楚!”
蘇若曦沒動,也沒出聲。
她只是聽著。
聽著門外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拍門聲,聽著婆婆無力的勸說和啜泣。
聽著院子里隱約傳來的、壓低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細細碎碎,永不停息。
拍門聲持續了一會兒,大概是累了,或者是覺得無趣,漸漸停了。
腳步聲遠去,夾雜著胡浩初不耐煩的嘟囔。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風,一下一下,搖動著窗欞上破損的塑料布,發出單調的聲響。
蘇若曦摘下耳機。
臉上的疼痛依舊鮮明,但心里那片冰原,卻愈發堅硬遼闊。
她起身,從包里拿出濕紙巾,仔細地、輕輕地擦拭嘴角和臉頰。
冰涼的濕意暫時緩解了火辣感。
然后,她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小口水。
水是溫的,滑過紅腫的口腔內壁,帶來細微的刺痛。
她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手機。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
點開微信,找到那個熟悉的、星空背景的頭像。
朱天佑。
她的大學學長,現在的同事,也是公司里少數知道她婚姻狀況并不如意的人。
她打字,手指穩定,速度不快。
“學長,之前咨詢的事情,可以啟動了?!?/p>
“相關材料我已整理好,今晚郵件發你?!?/p>
“另外,他昨晚酒后提及工作數據的問題,我有一段錄音,可能有用。”
點擊發送。
信號很弱,那個灰色的圓圈轉了很久,才終于變成綠色的對勾。
發送成功。
幾乎同時,朱天佑的回復就來了。
只有三個字。
“明白了?!?/strong>
沒有多余的詢問,沒有無用的安慰。
就像他們一直以來,在工作上的默契。
蘇若曦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
然后,她退出微信,關掉手機屏幕。
房間里重新陷入昏暗。
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閉上眼睛。
臉頰還在疼,耳朵里的嗡鳴也未完全散去。
但很奇怪,心里那片翻涌的、冰冷的怒海,卻漸漸平息下來。
變成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殘酷的決斷。
門外,傳來婆婆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和試探的聲音。
“若曦啊……媽給你煮了雞蛋,滾一滾臉,消消腫……”
“你開開門,讓媽進去看看你,好不好?”
蘇若曦睜開眼。
看著那扇老舊的門板。
門外是另一個世界,充斥著噪音、暴力、陳腐的規矩和無休止的評判。
門內,只有她,和這片冰冷的寂靜。
她沒有回應。
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待著。
等待天亮。
等待那必將到來的,新的聲響。
08
后半夜,蘇若曦在硬板床上瞇了一會兒。
睡不沉,意識浮在淺處,窗外任何一點風聲,遠處零星的狗吠,都能將她驚醒。
臉頰的腫脹和鈍痛是持續的背景音。
天快亮時,她索性起身,用房間里暖瓶里殘余的溫水,簡單洗漱。
冷水拍在臉上,刺痛讓她更加清醒。
鏡子里的人,半邊臉的紅腫未消,指印轉為青紫,看著有些駭人。
她整理好頭發,換上一件高領的毛衣,遮住脖子。
然后坐在床邊,聽著外面的動靜。
最先響起的是公雞打鳴,尖銳悠長,劃破黎明的寂靜。
然后是鄰居家開門、潑水的聲響,還有早起婦人互相打招呼的、帶著困意的方言。
胡家院子里很安靜。
昨夜的喧囂和暴力,像一場荒唐的夢,被冰冷的晨光稀釋。
但蘇若曦知道,不是夢。
那八個耳光,那死寂的注視,門板后粗重的喘息,都是真的。
她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朱天佑發來的郵件,提示她需要的法律文件初稿已經完成,附在郵件里,請她確認。
還有一些關于公司內部調查進度的、語焉不詳的提示。
她仔細看完,簡短回復:“收到,無異議。按計劃進行?!?/p>
剛發送成功,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是許秀英。
她敲了敲門,聲音比昨夜更加小心翼翼,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不安。
“若曦……醒了嗎?早飯好了,出來吃點熱的吧?”
蘇若曦沒應聲。
許秀英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腳步聲漸漸遠去。
又過了一會兒,胡浩初的聲音在堂屋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煩躁。
“她還沒出來?”
“沒……浩初,你昨天真是……哎,快去給若曦認個錯,好好說說?!?/p>
“我認什么錯?”胡浩初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壓下去,像是怕被聽見,卻又壓不住那股虛火。
“媽你別管了。我餓了,先吃飯。”
堂屋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母子倆壓低的、不甚愉快的交談。
蘇若曦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像在聽一場與己無關的廣播劇。
上午九點多,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不是村里常見的摩托車或三輪車,是轎車。
接著是陌生的、帶著點客套的男聲:“請問,胡浩初先生是住這里嗎?”
許秀英慌慌張張應著,跑去開門。
胡浩初顯然也聽到了,腳步聲從堂屋快步走出。
“誰啊?”
“胡先生是嗎?有您的加急快遞,需要您本人簽收一下?!?/p>
快遞?
胡浩初愣了一下。老家這地方,快遞通常只送到鎮上代收點,很少有直接送上門的,還是加急。
他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我就是。”他走過去。
穿著工裝的快遞員遞過一個厚厚的文件袋,又拿出簽收單。
胡浩初接過文件袋,摸了摸,里面是硬質的紙張。
寄件人信息那里,打印著某個律師事務所的名稱和地址。
他的心猛地一沉。
幾乎是同時,他口袋里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公司人事部,李經理。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一眼響個不停的手機。
先接起了電話。
“喂,李經理?”
電話那頭的聲音,是公式化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平穩。
“胡浩初先生嗎?這里是公司人事部?,F正式通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