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摔在瓷盤上的脆響,劃破了年夜飯剛起的暖意。
曹芝蘭的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她嘴唇哆嗦著,吐出的字卻像淬了冰的釘子。
“滾。”
“現在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滿桌菜肴氤氳的熱氣,映著于凱安迅速低下的頭,和于佳雯嘴角壓不住的弧度。
我沒哭,也沒鬧。
甚至輕輕放下了手里的湯勺。
“好。”
我起身,走向臥室。
再出來時,手里拎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我在全家人的注視下,拿出手機,低頭操作。
“票訂好了。”
“媽,如您所愿。”
我拉起箱子,穿過那桌我忙碌了一整天的年夜飯。
門在身后關上的那一刻,屋內的死寂被我徹底隔絕。
曹芝蘭大概以為,這又是她無數次勝利中,最平常的一次。
她不知道。
她逼走的,從來都不是逆來順受的何桑榆。
我帶走的箱子里,除了幾件衣服,還有能撕開這個家所有體面的東西。
那是我準備了很久的“回禮”。
戲臺,才剛剛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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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九的晚上,風刮得窗戶玻璃嗡嗡輕響。
廚房的燈亮得晃眼,水槽里泡著明天要用的香菇和海帶。
我的手背被凍得有些發紅,一遍遍搓洗著。
曹芝蘭倚在廚房門框上,抱著胳膊。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蓋到我腳邊。
“海帶得多搓幾遍,沙子重。”
“香菇柄記得剪掉,硬邦邦的誰吃。”
“明天一早先去把那條鱸魚拿回來,要活蹦亂跳的。”
她的聲音不高,一句接著一句,沒有停頓的空隙。
像一根細密的針,不斷扎在安靜的空氣里。
我“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水聲嘩嘩的,掩蓋了別的聲響。
客廳傳來電視節目的喧鬧,是于凱安在看體育新聞。
他今晚回來得比平時早,但進了門,就再沒往廚房這邊看過一眼。
曹芝蘭往前挪了半步。
“臘肉切了沒?要薄片,透光的那種。”
“切好了,在冰箱冷藏格。”
“我看看。”
她打開冰箱,窸窸窣窣翻找。
片刻后,不滿的咂嘴聲傳來。
“這能叫薄?厚墩墩的,怎么入味?”
我沒接話,把洗凈的海帶撈進瀝水籃。
她合上冰箱門,腳步聲卻沒離開。
“桑榆,不是我說你。”
“過年過節的,事事都得講究。你年輕,不懂,我不提點你,回頭親戚來了看笑話。”
瀝水籃的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池不銹鋼面上。
聲音很清晰。
“知道了,媽。”
我轉過身,開始處理泡發的香菇。
剪刀刃口劃過菌柄,發出短促的“咔嚓”聲。
曹芝蘭似乎對我這平淡的反應不太滿意。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換了話題。
“佳雯明天下午的車到家。”
“她喜歡吃你上次做的那個蛋餃,明天多做點。”
“嗯。”
“房間給她收拾利索了,被子今天太陽好,我拿出去曬過,鋪床的時候摸著點,別潮乎乎的。”
她終于挪動了腳步,往客廳走去。
經過我身后時,丟下一句。
“動作快點,弄完早點睡,明天一堆事。”
廚房只剩下我一個人。
水龍頭關上了,世界忽然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窗外的風還在呼嘯。
我擦干手,看著料理臺上擺得整整齊齊的半成品。
香菇圓潤,海帶墨綠,臘肉泛著暗紅的光澤。
一切都妥帖,規范,符合“過年”該有的樣子。
也符合曹芝蘭心里的“樣子”。
客廳傳來她對于凱安的說話聲,語氣軟和了許多,帶著笑。
“凱安,累不累?給你削個蘋果?”
于凱安含糊地應了一句什么。
我低下頭,繼續剪下一個香菇。
剪刀的“咔嚓”聲,在空曠的廚房里,顯得有點孤單。
02
結婚第一年的除夕,我也在廚房忙。
那時心里揣著新媳婦的忐忑和討好,總想做得盡善盡美。
曹芝蘭也是這樣站在門口“提點”。
我把一條魚煎破了皮。
其實只是邊角一點點,不影響味道。
她的臉當時就沉了下來。
“大過年的,見‘破’多不吉利。”
“你這孩子,做事怎么毛毛躁躁的。”
那頓飯,她沒再碰那條魚。
于凱安夾了一筷子,嚼得很慢,沒說話。
晚上回到我們的小房間,我眼睛有點酸。
他拍拍我的背。
“媽就那樣,老講究,沒壞心。”
“以后注意點就行了。”
那時我以為,真的是我做得不夠好。
后來,煎魚再沒破過皮。
切臘肉能薄如蟬翼。
泡發的干貨里再也找不出一粒沙子。
可曹芝蘭總能找到新的“提點”。
拖把沒擰干,地上留了水印。
陽臺的花澆多了水,葉子有點蔫。
給于凱安買的襯衫顏色太暗,顯得人沒精神。
都是小事。
小得像灰塵,撣一撣就沒了。
但灰塵積多了,也讓人喘不過氣。
于凱安的父親,我公公于國富,是三年前冬天走的。
腦溢血,很突然。
人倒在書房,等發現時,已經晚了。
葬禮上,曹芝蘭哭得幾乎昏厥,全靠我和于凱安攙著。
她反復念叨老頭子狠心,丟下她一個人。
那之后,曹芝蘭的“講究”和“提點”,更多了。
她說這個家里,得有個老人的樣子。
她說于凱安是頂梁柱,不能分心。
她說我得把家撐起來,讓她省心。
我辭掉了那份需要偶爾出差的設計工作,換了個清閑的文職。
薪水少了一半,但時間多了。
多出來的時間,都填進了這個家的縫隙里。
去年春天,曹芝蘭說書房老是悶著一股舊書味道,讓我徹底清理一下。
于國富留下的書很多,有些還是線裝本,得小心拂拭。
我在整理最底層書架時,碰落了一個舊筆記本。
深藍色的硬殼,邊角磨損得厲害。
本子攤開在地上,里面夾著的幾張紙滑了出來。
不是書頁,是醫院的單據。
還有一張對折的信紙,紙邊泛黃。
我下意識地撿起來。
單據上的日期,是公公去世前大約半年。
檢查項目很多,其中幾項被紅筆圈了出來。
旁邊有潦草的字跡,不是醫生的,有點眼熟。
“血壓極高,必須住院,切勿拖延!”
那筆跡,用力很重,幾乎劃破紙面。
我愣了一下。
公公去世前,從未聽說他住過院。
家里人也從未提過他血壓有問題到必須住院的程度。
信紙更舊一些,是那種帶橫線的稿紙。
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墨水顏色很深。
“芝蘭,錢已匯。此事勿再提,各自安好。”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落款處,只有一個模糊的、像是被水漬暈開過的痕跡。
我捏著那幾張紙,蹲在滿是灰塵的書架前。
書房窗戶沒關緊,一縷風鉆進來,吹得紙角輕輕顫動。
客廳傳來曹芝蘭叫我的聲音。
“桑榆!書房弄完沒有?出來把客廳的地拖一下!”
我回過神,迅速將單據和信紙照原樣折好,塞回筆記本,再把筆記本塞回書架最底層。
動作快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站起身時,心跳得厲害,手心里一層薄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于凱安在旁邊睡得很沉。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那些紅筆圈劃的痕跡,和那句沒頭沒尾的“各自安好”,像一顆生澀的果子,哽在喉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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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于凱安加班回來,臉上帶著疲色。
我給他熱了湯,坐在餐桌對面。
他喝得有些心不在焉。
“凱安,”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爸以前……身體怎么樣?”
他抬頭看我一眼,有些疑惑。
“怎么忽然問這個?”
“就是……整理書房的時候,看到爸有些舊書,想起他了。”
于凱安垂下眼,用勺子攪著湯。
“爸身體一直還行吧,就是有點胖,血脂可能高點。走得太突然了。”
“沒聽媽提過爸血壓很高嗎?”
他動作頓了一下。
“媽提這個干嘛。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就是隨便問問。”我拿起抹布,擦了擦干凈的桌面,“上次聽樓下張姨說,她老伴就是高血壓沒注意,差點出事。”
于凱安放下勺子,湯碗見底了。
“別聽那些閑話。”
他站起身,把碗拿到水槽,打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里,他的聲音有些模糊。
“媽不容易,爸走了以后,她心情一直不好。”
“咱們多順著她點,這個家就太平了。”
我看著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
睡衣肩線那里,有點塌,顯得人沒什么精神。
“光是順著,就太平了嗎?”我問。
聲音很輕,幾乎被水聲蓋過。
但他聽到了。
水龍頭被擰上,廚房驟然安靜。
他沒回頭,手撐在水池邊緣。
“那你想怎么樣?”
“這個家現在就這樣,媽是長輩,我能說什么?”
“吵吵鬧鬧的,好看嗎?”
他的肩膀微微繃緊,那是一種習慣性的、準備抵御什么的姿態。
我忽然覺得,有些話,再問下去也沒意思了。
他不想知道。
或者說,他害怕知道。
“我去洗澡了。”我說。
從他身邊走過時,他伸手拉了我一下。
手掌溫熱,力道不重。
“桑榆,”他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懇求的意味,“好好的,行嗎?”
“大過年的,別惹媽不高興。”
我沒掙開他的手,也沒點頭。
只是看著他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疲憊,有煩躁,還有一層很深的、不想面對任何麻煩的逃避。
我輕輕抽回手。
“知道了。”
浴室的花灑水流很急,打在瓷磚上,蒸騰起一片白霧。
我站在水幕下,閉著眼。
于凱安剛才的眼神,和那晚我在書房看到的、紅筆圈劃的痕跡,重疊在一起。
一個是不想知道。
一個是被刻意隱瞞。
中間隔著什么?
熱水沖刷著皮膚,卻驅不散心里那股涼意。
我知道,從看到那些紙開始,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我不能只“順著”了。
我得弄明白。
為了我自己,也為了那個躺在病床上,被紅筆焦急圈劃,卻最終沒能住進醫院的公公。
這個家表面的“太平”,底下藏的,到底是什么?
04
臘月三十下午,于佳雯拖著行李箱進了門。
門鈴響的時候,曹芝蘭幾乎是跳起來去開的門。
“哎喲,我的乖囡,可算回來了!”
“凍壞了吧?快進來快進來!”
她的聲音又亮又脆,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毫不掩飾的歡欣。
于佳雯裹著一件白色羽絨服,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畫著精致眼線的眼睛。
“媽!想死我了!”
母女倆在玄關就抱在了一起。
于凱安從沙發上站起來,笑著接過妹妹的行李箱。
“路上堵嗎?”
“還行,最后一班車,人不多。”于佳雯脫下羽絨服,露出里面奶咖色的羊絨衫和短裙,目光在客廳掃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嫂子,忙著呢?”
我正把洗好的水果往果盤里擺。
“剛弄完。佳雯回來了,路上辛苦。”
“不辛苦,回家嘛。”她踩著靴子走過來,拈起一顆草莓放進嘴里,“嗯,甜。嫂子挑水果有一套。”
曹芝蘭跟過來,滿眼是笑。
“你嫂子也就這些小事上細心。”
“佳雯,房間給你收拾好了,快去把東西放放,洗把臉,一會兒就開飯了。”
晚飯比平時豐盛些,算是迎接于佳雯。
曹芝蘭不停給女兒夾菜。
“這個蝦仁你愛吃,媽特意讓你嫂子買的活蝦剝的。”
“排骨燉得爛,多吃點,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于佳雯碗里堆成了小山。
她笑著,也時不時給曹芝蘭夾一筷子。
“媽你也吃,別光顧著我。”
“哥,你嘗嘗這個魚,嫂子手藝見長啊。”
于凱安“唔”了一聲,低頭吃飯。
飯桌上似乎其樂融融。
吃到一半,于佳雯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還是家里飯香。我們合租那房子,廚房小得轉不開身,隔壁室友做完飯,油煙味幾天都散不掉。”
曹芝蘭立刻接話。
“那怎么行!年輕人總吃外賣也不健康。要不,你還是搬回來住?”
“媽——”于佳雯拉長聲音,帶了點撒嬌,“我工作在那兒呢,通勤太遠啦。”
“工作工作,女孩子那么拼干嘛。”曹芝蘭瞥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早點安定下來,找個靠譜的人,才是正經。你看你嫂子,當初那份工作,聽著是光鮮,老要往外跑,像什么樣子。現在多好,安安穩穩的,把家里顧好,凱安才能安心工作。”
我夾菜的手停了半秒,然后若無其事地把一塊西芹送進嘴里。
嚼著,沒什么味道。
于佳雯笑了一聲。
“嫂子那是心疼我哥。我可沒嫂子這么好的福氣,能找到我哥這樣的。”
“你這孩子,胡說啥。”曹芝蘭嗔怪道,眼里卻還是笑,“你呀,眼光別太高。媽現在也不求別的,就盼著你們兄妹倆都好好的,一家人整整齊齊的。”
她說著,眼圈忽然有點紅。
“你爸要是還在……看到你們這樣,不知道多高興。”
氣氛一下子沉了些。
于凱安清了清嗓子。
“媽,大過年的,說點高興的。”
“對對,高興的。”曹芝蘭抹了下眼角,又給于佳雯舀了一勺湯,“佳雯,這次能待幾天?”
“初五就得走,公司初七上班。”
“這么短?多請兩天假不行嗎?”
“媽,現在工作不好找,不敢隨便請假。”于佳雯說著,目光又飄向我,“還是嫂子好,時間自由。媽,明天年夜飯,嫂子肯定又準備了一大桌子吧?我都饞了。”
曹芝蘭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你嫂子是準備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大家胃口,年年也就那些花樣。”
我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輕輕一聲響。
“媽要是有什么特別想吃的,我現在記下來,明天一早去買。”
我的聲音很平和,甚至帶著點征詢的意思。
曹芝蘭看我一眼,似乎沒料到我這么直接。
她頓了頓,擺擺手。
“算了,都這時候了,買也買不到什么新鮮的。就按你準備的弄吧。”
“不過,”她話鋒一轉,“祭祖用的那條魚,一定要是完整的,頭尾都不能缺。這是規矩,你爸最看重這個。”
“我明白。”我點頭。
于佳雯眨眨眼。
“嫂子真賢惠。哥,你可得對嫂子好點。”
于凱安含糊地“嗯”了一聲,扒拉著碗里的飯粒。
這頓飯的后半段,曹芝蘭和于佳雯一直在聊親戚間的瑣事,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了,誰家又買了新房。
我安靜地吃著,偶爾在于凱安看過來時,給他一個很淺的笑。
飯后,我收拾碗筷。
于佳雯挽著曹芝蘭的胳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笑聲一陣陣傳來。
于凱安回了我們房間,關上了門。
水很涼,油漬沾在盤子上,需要用力才能洗凈。
我洗得很慢,很仔細。
聽著客廳里的笑聲,心里那片涼意,卻慢慢凝成了某種很具體、很堅硬的東西。
明天就是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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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的天,陰沉沉的,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布。
我起得很早。
廚房的燈亮起時,窗外還是漆黑的。
先把祭祖要用的整魚處理干凈,用料酒和姜片腌上。
然后開始準備其他的。
肉要燉得酥爛,雞要煮得皮黃肉嫩,蔬菜要翠綠爽口。
每一樣,都得花時間。
曹芝蘭中間進來過幾次。
一次是說香菇剪得不夠仔細,柄留長了。
一次是說臘肉切得厚薄不均。
一次是說焯青菜的水放多了,菜味都淡了。
她說什么,我就應什么。
“好的,媽。”
“我重新切一下。”
“下次我注意。”
沒有反駁,沒有解釋,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只是按她說的,調整,或者重做。
她看著我平靜的臉和順從的動作,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慣有的挑剔覆蓋。
中午隨便下了點面條應付過去。
下午,于佳雯睡醒起來,趿拉著拖鞋晃到廚房門口。
“嫂子,需要幫忙嗎?”
“不用,快好了。你去陪媽看電視吧。”我頭也沒抬,正在給蛋餃翻面。
金黃色的蛋皮包裹著肉餡,一個個圓鼓鼓的,在鍋里滋滋作響。
于佳雯站了一會兒,沒走。
“嫂子,你……沒事吧?”她聲音里帶著點試探。
“我能有什么事?”我轉過臉,對她笑了笑,“快去歇著吧,這兒油煙大。”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似乎想找出點強顏歡笑的痕跡。
但我笑得很自然,甚至可以說,有點過于平靜了。
她抿了抿嘴,轉身走了。
傍晚時分,所有的菜終于準備妥當。
八個冷盤,十個熱菜,一個湯,還有一碟剛蒸好的八寶飯。
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色澤鮮亮,香氣撲鼻。
我解下圍裙,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頸。
曹芝蘭在客廳指揮于凱安擺碗筷,調整座椅的位置。
“酒杯擺這邊,筷子要齊。”
“你爸的位置空出來,酒杯也得滿上。”
于凱安沉默地照做著。
于佳雯在擺弄電視,準備播放春晚。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零星傳來幾聲鞭炮響。
年的味道,似乎終于濃了起來。
“桑榆,都好了嗎?”曹芝蘭走到餐廳,審視著桌子。
“好了,媽。”
她目光掃過每一道菜,速度很慢。
最后,停在正中間那條清蒸鱸魚上。
魚身完整,淋著亮晶晶的蒸魚豉油,上面鋪著蔥姜絲。
她看了很久。
久到于凱安和于佳雯都看了過來。
“媽?”于凱安叫了一聲。
曹芝蘭沒應。
她伸出手,用筷子輕輕撥弄了一下魚眼睛。
然后,她收回筷子,臉色在燈光下,忽然變得有些晦暗不明。
“都坐吧。”她說。
聲音有點啞。
我們依次坐下。
于凱安坐在他父親空位的旁邊,我坐在他旁邊,對面是曹芝蘭和于佳雯。
電視里傳來春晚開場歌舞的喧鬧聲。
但桌上很安靜。
曹芝蘭拿起公筷,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肉,放到于國富位置前的碟子里。
“國富,吃魚。”
她又夾了一筷子,放到自己碗里。
然后,她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我們。
在于凱安臉上停了停,在于佳雯臉上停了停。
最后,落在我臉上。
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過年的喜悅。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審視。
我心里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
我知道,要來了。
06
曹芝蘭放下了筷子。
不是輕輕放下,是松手任由它掉在骨瓷碟子上。
“鐺”的一聲脆響。
不算很響,卻足夠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電視里的歡歌笑語還在繼續,顯得格外突兀。
于凱安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于佳雯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看向她媽。
我拿起湯勺,舀了一小碗雞湯,放在自己面前。
熱氣裊裊上升。
曹芝蘭看著我,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積蓄力量。
“何桑榆。”
她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不高,卻像刀片刮過玻璃。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媽,您說。”
她被我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眼底的寒意更濃。
“這頓飯,你做得辛苦,我知道。”
“但是,”她話鋒陡然轉厲,手指猛地指向于國富的空位,“你心里,有沒有一點對這個家的敬畏?有沒有一點對走了的人的尊重?!”
于凱安臉色變了。
“媽,大過年的,你說什么呢!”
“你閉嘴!”曹芝蘭喝斷他,眼睛卻死死釘在我臉上,“我問她!”
于佳雯輕輕放下筷子,身體往后靠了靠,沒說話,眼神卻在我和她媽之間來回移動。
我放下湯勺。
瓷勺碰到碗邊,輕輕一聲叮。
“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說,聲音很穩,“祭祖的魚,我按您說的,頭尾完整。每道菜,都是按往年的規矩準備的。爸的位置,酒也滿著。”
“規矩?你也配提規矩!”曹芝蘭的聲音尖了起來,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爆發,“你以為把菜擺上桌,就是規矩了?你心里那些臟的臭的算計,以為我不知道?!”
“媽!”于凱安站了起來,臉上漲紅,“越說越不像話了!桑榆忙了一天……”
“她忙?她忙什么?忙著怎么氣死我,怎么把這個家掏空吧!”曹芝蘭也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她繞過半張桌子,走到我面前。
距離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樟腦丸味道,看到她眼里交織的憤怒、厭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從你進這個家門,家里有過一天安寧嗎?”
“你爸身體本來好好的,就是你來了之后才……”
她頓住,胸口劇烈起伏,后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到了。
克家。
不祥。
這兩個冰冷的詞,仿佛已經砸在了我臉上。
于凱安的臉白了。
于佳雯低低抽了口氣,手指攥緊了衣角。
餐廳頂燈的光線白慘慘的,照著滿桌精致的菜肴。
那些熱氣,好像在一點點消散。
我看著曹芝蘭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
很奇怪,心里一點波瀾都沒有。
甚至有點想笑。
原來,她準備了這么一出大戲。
在一年里最該團圓的日子,用最惡毒的罪名,把我釘死。
“媽,”我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您到底想說什么?”
曹芝蘭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等到了我這句話。
她抬起下巴,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這個家,容不下你了。”
“你今天就給我走。”
“滾出這個家門!”
最后一個“滾”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唾沫星子濺到我的臉頰上,有點涼。
于凱安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于佳雯別開了臉,看向窗外。
電視里,小品演員抖了個包袱,觀眾爆發出哄堂大笑。
那笑聲隔著屏幕傳過來,虛假又熱鬧。
我抬手,用指尖輕輕擦掉臉頰上的濕意。
然后,我看向于凱安。
他觸及我的目光,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碗。
碗里還有半碗飯,已經涼了。
我看了他大約三秒鐘。
足夠長了。
長到能看清楚他顫抖的眼睫,和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
也足夠讓我心里最后一點微弱的火光,徹底熄滅。
我轉回視線,對著曹芝蘭,很輕地點了下頭。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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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說“好”的時候,曹芝蘭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那表情很快,快得像錯覺,隨即被一種“果然如此”的、混合著鄙夷和勝利的強硬取代。
她大概以為,我會哭,會求,會爭辯。
像以前很多次那樣,最后在她“為這個家好”的大道理下,默默吞下委屈。
但我沒有。
我只是平靜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聲音,在極度安靜的空間里,有點響。
于凱安終于抬起了頭,嘴唇動了動。
“桑榆……”
我沒看他,徑直走向我和他的臥室。
我的腳步不疾不徐。
經過客廳時,眼角余光瞥見電視屏幕里璀璨的舞臺,和曹芝蘭精心擦拭過、一塵不染的博古架。
架子上擺著于國富的遺像,笑容溫和。
我推開臥室門。
房間里很暗,沒開燈。
我熟門熟路地走到衣柜旁,彎下腰,從最里面拖出一個小型的行李箱。
二十寸,深藍色,萬向輪。
這是我結婚時買的,用來短途旅行,后來很少用了。
我打開箱子。
里面空蕩蕩的,只在角落放著一個不起眼的、結實的牛皮紙文件袋,用膠帶封著口。
我走到衣柜前,拉開屬于我的那一半。
沒有猶豫,我只拿了幾件貼身衣物,兩件常穿的外套,一套洗漱用品。
動作很快,也很輕。
衣服疊好,放進箱子,只占了不到一半的空間。
合上箱子,拉好拉鏈。
輪子滑過木地板,發出均勻的轆轆聲。
我拉著它,再次走出臥室,穿過客廳,回到餐廳門口。
整個過程,可能不超過五分鐘。
曹芝蘭還站在原地,姿勢都沒怎么變。
于佳雯已經站了起來,靠在餐邊柜上,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于凱安也站了起來,手足無措的樣子。
桌上的菜,徹底涼了。油光凝固在表面,顯得有點膩。
我停住腳步,拿出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下巴。
我點開購票軟件。這個時間,車票并不緊張。
選擇目的地,選擇最近的一班車,確認,支付。
指紋驗證通過。
“叮”的一聲輕響,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來。
“晚上九點二十的高鐵。”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們,晃了一下,然后收起。
“媽,我走了。”
我拉起箱子,轉身。
“桑榆!”于凱安猛地喊了一聲,聲音干澀。
我腳步沒停。
“何桑榆!你就這么走了?!”曹芝蘭的聲音追上來,尖利中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凱安?!”
我已經走到了玄關。
彎下腰,換鞋。
我的棉拖鞋整齊地放在鞋柜下層。我穿上自己的短靴,系好鞋帶。
然后,我直起身,握住冰冷的金屬門把手。
“凱安,”我背對著他們,最后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你多保重。”
擰動,拉開。
樓道里感應燈應聲而亮,光線昏黃,照著空蕩蕩的樓梯。
冷風從樓道窗戶灌進來,吹在我的臉上。
我走了出去。
反手,帶上了門。
“砰。”
一聲悶響。
不重。
卻像一塊巨石,徹底落了下來,隔開了兩個世界。
門內是死寂。
門外,我拉著箱子,輪子碾壓水泥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除夕夜走廊里,傳得很遠。
電梯下行。
紅色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電梯鏡面里,映出我的臉。
沒有眼淚,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以及平靜之下,那終于破土而出的、冷硬的決絕。
戲,該換場了。
08
高鐵飛馳,窗外的夜色被拉成模糊的流光。
城市輝煌的燈火,郊野零星的村落,一閃即逝。
車廂里人不多,大多昏昏欲睡,或低聲看著手機里的春晚。
我靠窗坐著,箱子放在腿邊。
手里的手機屏幕亮著,是和李玉婉的聊天界面。
“媽,我晚上到,九點四十到站。”
“出什么事了?”她的回復很快。
“沒事,就是想回家過年。”
“好。我去接你。”
對話簡潔,沒有多問。
這就是我媽。
三個小時后,我站在了出站口。
深夜的冷風像刀子,刮在臉上。
旅客稀疏,接站的人三三兩兩。
我一眼就看到了李玉婉。
她穿著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深紫色羽絨服,圍著灰色羊毛圍巾,站在燈柱下,正朝里張望。
見到我,她快步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箱子。
“冷不冷?”她問,目光在我臉上仔細打量。
“不冷。”我說。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冰涼。
“手這么涼,還說不冷。”她沒再多說,拉起箱子,“車停在那邊,走吧。”
回家的路上,她開車,我坐在副駕。
車窗外的街道掛滿了紅燈籠,空空蕩蕩。
偶爾有煙花在遠處天空炸開,絢爛片刻,又歸于黑暗。
“吃飯了嗎?”她問。
“沒。”
“家里有餃子,茴香餡的,你愛吃。回去煮。”
沉默了一會兒。
“跟他吵架了?”她又問,語氣平常,像問明天天氣。
“沒有。”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是曹芝蘭讓我滾。”
李玉婉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
但她沒立刻說話。
直到車子開進小區,停穩在樓下。
熄了火。
車內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儀表盤微弱的熒光。
“為什么?”她轉過頭,看著我。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我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那個深藍色的行李箱,打開。
取出那個封著口的牛皮紙文件袋。
“因為這個。”
我把文件袋遞給她。
她接過去,借著車內昏暗的光線,看著封口處嚴實的膠帶,又看向我。
“上去說。”她推開車門。
家里的暖氣很足,瞬間驅散了寒氣。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李玉婉把餃子煮上,水在鍋里咕嘟咕嘟響。
我們坐在餐桌旁。
她小心地撕開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東西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