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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夜飯上婆婆逼我滾,我笑著離開,留給她一個炸裂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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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筷子摔在瓷盤上的脆響,劃破了年夜飯剛起的暖意。

      曹芝蘭的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她嘴唇哆嗦著,吐出的字卻像淬了冰的釘子。

      “滾。”

      “現在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滿桌菜肴氤氳的熱氣,映著于凱安迅速低下的頭,和于佳雯嘴角壓不住的弧度。

      我沒哭,也沒鬧。

      甚至輕輕放下了手里的湯勺。

      “好。”

      我起身,走向臥室。

      再出來時,手里拎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我在全家人的注視下,拿出手機,低頭操作。

      “票訂好了。”

      “媽,如您所愿。”

      我拉起箱子,穿過那桌我忙碌了一整天的年夜飯。

      門在身后關上的那一刻,屋內的死寂被我徹底隔絕。

      曹芝蘭大概以為,這又是她無數次勝利中,最平常的一次。

      她不知道。

      她逼走的,從來都不是逆來順受的何桑榆。

      我帶走的箱子里,除了幾件衣服,還有能撕開這個家所有體面的東西。

      那是我準備了很久的“回禮”。

      戲臺,才剛剛搭好。



      01

      臘月二十九的晚上,風刮得窗戶玻璃嗡嗡輕響。

      廚房的燈亮得晃眼,水槽里泡著明天要用的香菇和海帶。

      我的手背被凍得有些發紅,一遍遍搓洗著。

      曹芝蘭倚在廚房門框上,抱著胳膊。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蓋到我腳邊。

      “海帶得多搓幾遍,沙子重。”

      “香菇柄記得剪掉,硬邦邦的誰吃。”

      “明天一早先去把那條鱸魚拿回來,要活蹦亂跳的。”

      她的聲音不高,一句接著一句,沒有停頓的空隙。

      像一根細密的針,不斷扎在安靜的空氣里。

      我“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水聲嘩嘩的,掩蓋了別的聲響。

      客廳傳來電視節目的喧鬧,是于凱安在看體育新聞。

      他今晚回來得比平時早,但進了門,就再沒往廚房這邊看過一眼。

      曹芝蘭往前挪了半步。

      “臘肉切了沒?要薄片,透光的那種。”

      “切好了,在冰箱冷藏格。”

      “我看看。”

      她打開冰箱,窸窸窣窣翻找。

      片刻后,不滿的咂嘴聲傳來。

      “這能叫薄?厚墩墩的,怎么入味?”

      我沒接話,把洗凈的海帶撈進瀝水籃。

      她合上冰箱門,腳步聲卻沒離開。

      “桑榆,不是我說你。”

      “過年過節的,事事都得講究。你年輕,不懂,我不提點你,回頭親戚來了看笑話。”

      瀝水籃的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池不銹鋼面上。

      聲音很清晰。

      “知道了,媽。”

      我轉過身,開始處理泡發的香菇。

      剪刀刃口劃過菌柄,發出短促的“咔嚓”聲。

      曹芝蘭似乎對我這平淡的反應不太滿意。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換了話題。

      “佳雯明天下午的車到家。”

      “她喜歡吃你上次做的那個蛋餃,明天多做點。”

      “嗯。”

      “房間給她收拾利索了,被子今天太陽好,我拿出去曬過,鋪床的時候摸著點,別潮乎乎的。”

      她終于挪動了腳步,往客廳走去。

      經過我身后時,丟下一句。

      “動作快點,弄完早點睡,明天一堆事。”

      廚房只剩下我一個人。

      水龍頭關上了,世界忽然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窗外的風還在呼嘯。

      我擦干手,看著料理臺上擺得整整齊齊的半成品。

      香菇圓潤,海帶墨綠,臘肉泛著暗紅的光澤。

      一切都妥帖,規范,符合“過年”該有的樣子。

      也符合曹芝蘭心里的“樣子”。

      客廳傳來她對于凱安的說話聲,語氣軟和了許多,帶著笑。

      “凱安,累不累?給你削個蘋果?”

      于凱安含糊地應了一句什么。

      我低下頭,繼續剪下一個香菇。

      剪刀的“咔嚓”聲,在空曠的廚房里,顯得有點孤單。

      02

      結婚第一年的除夕,我也在廚房忙。

      那時心里揣著新媳婦的忐忑和討好,總想做得盡善盡美。

      曹芝蘭也是這樣站在門口“提點”。

      我把一條魚煎破了皮。

      其實只是邊角一點點,不影響味道。

      她的臉當時就沉了下來。

      “大過年的,見‘破’多不吉利。”

      “你這孩子,做事怎么毛毛躁躁的。”

      那頓飯,她沒再碰那條魚。

      于凱安夾了一筷子,嚼得很慢,沒說話。

      晚上回到我們的小房間,我眼睛有點酸。

      他拍拍我的背。

      “媽就那樣,老講究,沒壞心。”

      “以后注意點就行了。”

      那時我以為,真的是我做得不夠好。

      后來,煎魚再沒破過皮。

      切臘肉能薄如蟬翼。

      泡發的干貨里再也找不出一粒沙子。

      可曹芝蘭總能找到新的“提點”。

      拖把沒擰干,地上留了水印。

      陽臺的花澆多了水,葉子有點蔫。

      給于凱安買的襯衫顏色太暗,顯得人沒精神。

      都是小事。

      小得像灰塵,撣一撣就沒了。

      但灰塵積多了,也讓人喘不過氣。

      于凱安的父親,我公公于國富,是三年前冬天走的。

      腦溢血,很突然。

      人倒在書房,等發現時,已經晚了。

      葬禮上,曹芝蘭哭得幾乎昏厥,全靠我和于凱安攙著。

      她反復念叨老頭子狠心,丟下她一個人。

      那之后,曹芝蘭的“講究”和“提點”,更多了。

      她說這個家里,得有個老人的樣子。

      她說于凱安是頂梁柱,不能分心。

      她說我得把家撐起來,讓她省心。

      我辭掉了那份需要偶爾出差的設計工作,換了個清閑的文職。

      薪水少了一半,但時間多了。

      多出來的時間,都填進了這個家的縫隙里。

      去年春天,曹芝蘭說書房老是悶著一股舊書味道,讓我徹底清理一下。

      于國富留下的書很多,有些還是線裝本,得小心拂拭。

      我在整理最底層書架時,碰落了一個舊筆記本。

      深藍色的硬殼,邊角磨損得厲害。

      本子攤開在地上,里面夾著的幾張紙滑了出來。

      不是書頁,是醫院的單據。

      還有一張對折的信紙,紙邊泛黃。

      我下意識地撿起來。

      單據上的日期,是公公去世前大約半年。

      檢查項目很多,其中幾項被紅筆圈了出來。

      旁邊有潦草的字跡,不是醫生的,有點眼熟。

      “血壓極高,必須住院,切勿拖延!”

      那筆跡,用力很重,幾乎劃破紙面。

      我愣了一下。

      公公去世前,從未聽說他住過院。

      家里人也從未提過他血壓有問題到必須住院的程度。

      信紙更舊一些,是那種帶橫線的稿紙。

      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墨水顏色很深。

      “芝蘭,錢已匯。此事勿再提,各自安好。”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落款處,只有一個模糊的、像是被水漬暈開過的痕跡。

      我捏著那幾張紙,蹲在滿是灰塵的書架前。

      書房窗戶沒關緊,一縷風鉆進來,吹得紙角輕輕顫動。

      客廳傳來曹芝蘭叫我的聲音。

      “桑榆!書房弄完沒有?出來把客廳的地拖一下!”

      我回過神,迅速將單據和信紙照原樣折好,塞回筆記本,再把筆記本塞回書架最底層。

      動作快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站起身時,心跳得厲害,手心里一層薄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于凱安在旁邊睡得很沉。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那些紅筆圈劃的痕跡,和那句沒頭沒尾的“各自安好”,像一顆生澀的果子,哽在喉嚨里。



      03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于凱安加班回來,臉上帶著疲色。

      我給他熱了湯,坐在餐桌對面。

      他喝得有些心不在焉。

      “凱安,”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爸以前……身體怎么樣?”

      他抬頭看我一眼,有些疑惑。

      “怎么忽然問這個?”

      “就是……整理書房的時候,看到爸有些舊書,想起他了。”

      于凱安垂下眼,用勺子攪著湯。

      “爸身體一直還行吧,就是有點胖,血脂可能高點。走得太突然了。”

      “沒聽媽提過爸血壓很高嗎?”

      他動作頓了一下。

      “媽提這個干嘛。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就是隨便問問。”我拿起抹布,擦了擦干凈的桌面,“上次聽樓下張姨說,她老伴就是高血壓沒注意,差點出事。”

      于凱安放下勺子,湯碗見底了。

      “別聽那些閑話。”

      他站起身,把碗拿到水槽,打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里,他的聲音有些模糊。

      “媽不容易,爸走了以后,她心情一直不好。”

      “咱們多順著她點,這個家就太平了。”

      我看著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

      睡衣肩線那里,有點塌,顯得人沒什么精神。

      “光是順著,就太平了嗎?”我問。

      聲音很輕,幾乎被水聲蓋過。

      但他聽到了。

      水龍頭被擰上,廚房驟然安靜。

      他沒回頭,手撐在水池邊緣。

      “那你想怎么樣?”

      “這個家現在就這樣,媽是長輩,我能說什么?”

      “吵吵鬧鬧的,好看嗎?”

      他的肩膀微微繃緊,那是一種習慣性的、準備抵御什么的姿態。

      我忽然覺得,有些話,再問下去也沒意思了。

      他不想知道。

      或者說,他害怕知道。

      “我去洗澡了。”我說。

      從他身邊走過時,他伸手拉了我一下。

      手掌溫熱,力道不重。

      “桑榆,”他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懇求的意味,“好好的,行嗎?”

      “大過年的,別惹媽不高興。”

      我沒掙開他的手,也沒點頭。

      只是看著他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疲憊,有煩躁,還有一層很深的、不想面對任何麻煩的逃避。

      我輕輕抽回手。

      “知道了。”

      浴室的花灑水流很急,打在瓷磚上,蒸騰起一片白霧。

      我站在水幕下,閉著眼。

      于凱安剛才的眼神,和那晚我在書房看到的、紅筆圈劃的痕跡,重疊在一起。

      一個是不想知道。

      一個是被刻意隱瞞。

      中間隔著什么?

      熱水沖刷著皮膚,卻驅不散心里那股涼意。

      我知道,從看到那些紙開始,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我不能只“順著”了。

      我得弄明白。

      為了我自己,也為了那個躺在病床上,被紅筆焦急圈劃,卻最終沒能住進醫院的公公。

      這個家表面的“太平”,底下藏的,到底是什么?

      04

      臘月三十下午,于佳雯拖著行李箱進了門。

      門鈴響的時候,曹芝蘭幾乎是跳起來去開的門。

      “哎喲,我的乖囡,可算回來了!”

      “凍壞了吧?快進來快進來!”

      她的聲音又亮又脆,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毫不掩飾的歡欣。

      于佳雯裹著一件白色羽絨服,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畫著精致眼線的眼睛。

      “媽!想死我了!”

      母女倆在玄關就抱在了一起。

      于凱安從沙發上站起來,笑著接過妹妹的行李箱。

      “路上堵嗎?”

      “還行,最后一班車,人不多。”于佳雯脫下羽絨服,露出里面奶咖色的羊絨衫和短裙,目光在客廳掃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嫂子,忙著呢?”

      我正把洗好的水果往果盤里擺。

      “剛弄完。佳雯回來了,路上辛苦。”

      “不辛苦,回家嘛。”她踩著靴子走過來,拈起一顆草莓放進嘴里,“嗯,甜。嫂子挑水果有一套。”

      曹芝蘭跟過來,滿眼是笑。

      “你嫂子也就這些小事上細心。”

      “佳雯,房間給你收拾好了,快去把東西放放,洗把臉,一會兒就開飯了。”

      晚飯比平時豐盛些,算是迎接于佳雯。

      曹芝蘭不停給女兒夾菜。

      “這個蝦仁你愛吃,媽特意讓你嫂子買的活蝦剝的。”

      “排骨燉得爛,多吃點,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于佳雯碗里堆成了小山。

      她笑著,也時不時給曹芝蘭夾一筷子。

      “媽你也吃,別光顧著我。”

      “哥,你嘗嘗這個魚,嫂子手藝見長啊。”

      于凱安“唔”了一聲,低頭吃飯。

      飯桌上似乎其樂融融。

      吃到一半,于佳雯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還是家里飯香。我們合租那房子,廚房小得轉不開身,隔壁室友做完飯,油煙味幾天都散不掉。”

      曹芝蘭立刻接話。

      “那怎么行!年輕人總吃外賣也不健康。要不,你還是搬回來住?”

      “媽——”于佳雯拉長聲音,帶了點撒嬌,“我工作在那兒呢,通勤太遠啦。”

      “工作工作,女孩子那么拼干嘛。”曹芝蘭瞥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早點安定下來,找個靠譜的人,才是正經。你看你嫂子,當初那份工作,聽著是光鮮,老要往外跑,像什么樣子。現在多好,安安穩穩的,把家里顧好,凱安才能安心工作。”

      我夾菜的手停了半秒,然后若無其事地把一塊西芹送進嘴里。

      嚼著,沒什么味道。

      于佳雯笑了一聲。

      “嫂子那是心疼我哥。我可沒嫂子這么好的福氣,能找到我哥這樣的。”

      “你這孩子,胡說啥。”曹芝蘭嗔怪道,眼里卻還是笑,“你呀,眼光別太高。媽現在也不求別的,就盼著你們兄妹倆都好好的,一家人整整齊齊的。”

      她說著,眼圈忽然有點紅。

      “你爸要是還在……看到你們這樣,不知道多高興。”

      氣氛一下子沉了些。

      于凱安清了清嗓子。

      “媽,大過年的,說點高興的。”

      “對對,高興的。”曹芝蘭抹了下眼角,又給于佳雯舀了一勺湯,“佳雯,這次能待幾天?”

      “初五就得走,公司初七上班。”

      “這么短?多請兩天假不行嗎?”

      “媽,現在工作不好找,不敢隨便請假。”于佳雯說著,目光又飄向我,“還是嫂子好,時間自由。媽,明天年夜飯,嫂子肯定又準備了一大桌子吧?我都饞了。”

      曹芝蘭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你嫂子是準備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大家胃口,年年也就那些花樣。”

      我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輕輕一聲響。

      “媽要是有什么特別想吃的,我現在記下來,明天一早去買。”

      我的聲音很平和,甚至帶著點征詢的意思。

      曹芝蘭看我一眼,似乎沒料到我這么直接。

      她頓了頓,擺擺手。

      “算了,都這時候了,買也買不到什么新鮮的。就按你準備的弄吧。”

      “不過,”她話鋒一轉,“祭祖用的那條魚,一定要是完整的,頭尾都不能缺。這是規矩,你爸最看重這個。”

      “我明白。”我點頭。

      于佳雯眨眨眼。

      “嫂子真賢惠。哥,你可得對嫂子好點。”

      于凱安含糊地“嗯”了一聲,扒拉著碗里的飯粒。

      這頓飯的后半段,曹芝蘭和于佳雯一直在聊親戚間的瑣事,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了,誰家又買了新房。

      我安靜地吃著,偶爾在于凱安看過來時,給他一個很淺的笑。

      飯后,我收拾碗筷。

      于佳雯挽著曹芝蘭的胳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笑聲一陣陣傳來。

      于凱安回了我們房間,關上了門。

      水很涼,油漬沾在盤子上,需要用力才能洗凈。

      我洗得很慢,很仔細。

      聽著客廳里的笑聲,心里那片涼意,卻慢慢凝成了某種很具體、很堅硬的東西。

      明天就是除夕了。



      05

      除夕的天,陰沉沉的,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布。

      我起得很早。

      廚房的燈亮起時,窗外還是漆黑的。

      先把祭祖要用的整魚處理干凈,用料酒和姜片腌上。

      然后開始準備其他的。

      肉要燉得酥爛,雞要煮得皮黃肉嫩,蔬菜要翠綠爽口。

      每一樣,都得花時間。

      曹芝蘭中間進來過幾次。

      一次是說香菇剪得不夠仔細,柄留長了。

      一次是說臘肉切得厚薄不均。

      一次是說焯青菜的水放多了,菜味都淡了。

      她說什么,我就應什么。

      “好的,媽。”

      “我重新切一下。”

      “下次我注意。”

      沒有反駁,沒有解釋,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只是按她說的,調整,或者重做。

      她看著我平靜的臉和順從的動作,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慣有的挑剔覆蓋。

      中午隨便下了點面條應付過去。

      下午,于佳雯睡醒起來,趿拉著拖鞋晃到廚房門口。

      “嫂子,需要幫忙嗎?”

      “不用,快好了。你去陪媽看電視吧。”我頭也沒抬,正在給蛋餃翻面。

      金黃色的蛋皮包裹著肉餡,一個個圓鼓鼓的,在鍋里滋滋作響。

      于佳雯站了一會兒,沒走。

      “嫂子,你……沒事吧?”她聲音里帶著點試探。

      “我能有什么事?”我轉過臉,對她笑了笑,“快去歇著吧,這兒油煙大。”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似乎想找出點強顏歡笑的痕跡。

      但我笑得很自然,甚至可以說,有點過于平靜了。

      她抿了抿嘴,轉身走了。

      傍晚時分,所有的菜終于準備妥當。

      八個冷盤,十個熱菜,一個湯,還有一碟剛蒸好的八寶飯。

      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色澤鮮亮,香氣撲鼻。

      我解下圍裙,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頸。

      曹芝蘭在客廳指揮于凱安擺碗筷,調整座椅的位置。

      “酒杯擺這邊,筷子要齊。”

      “你爸的位置空出來,酒杯也得滿上。”

      于凱安沉默地照做著。

      于佳雯在擺弄電視,準備播放春晚。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零星傳來幾聲鞭炮響。

      年的味道,似乎終于濃了起來。

      “桑榆,都好了嗎?”曹芝蘭走到餐廳,審視著桌子。

      “好了,媽。”

      她目光掃過每一道菜,速度很慢。

      最后,停在正中間那條清蒸鱸魚上。

      魚身完整,淋著亮晶晶的蒸魚豉油,上面鋪著蔥姜絲。

      她看了很久。

      久到于凱安和于佳雯都看了過來。

      “媽?”于凱安叫了一聲。

      曹芝蘭沒應。

      她伸出手,用筷子輕輕撥弄了一下魚眼睛。

      然后,她收回筷子,臉色在燈光下,忽然變得有些晦暗不明。

      “都坐吧。”她說。

      聲音有點啞。

      我們依次坐下。

      于凱安坐在他父親空位的旁邊,我坐在他旁邊,對面是曹芝蘭和于佳雯。

      電視里傳來春晚開場歌舞的喧鬧聲。

      但桌上很安靜。

      曹芝蘭拿起公筷,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肉,放到于國富位置前的碟子里。

      “國富,吃魚。”

      她又夾了一筷子,放到自己碗里。

      然后,她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我們。

      在于凱安臉上停了停,在于佳雯臉上停了停。

      最后,落在我臉上。

      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過年的喜悅。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審視。

      我心里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

      我知道,要來了。

      06

      曹芝蘭放下了筷子。

      不是輕輕放下,是松手任由它掉在骨瓷碟子上。

      “鐺”的一聲脆響。

      不算很響,卻足夠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電視里的歡歌笑語還在繼續,顯得格外突兀。

      于凱安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于佳雯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看向她媽。

      我拿起湯勺,舀了一小碗雞湯,放在自己面前。

      熱氣裊裊上升。

      曹芝蘭看著我,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積蓄力量。

      “何桑榆。”

      她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不高,卻像刀片刮過玻璃。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媽,您說。”

      她被我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眼底的寒意更濃。

      “這頓飯,你做得辛苦,我知道。”

      “但是,”她話鋒陡然轉厲,手指猛地指向于國富的空位,“你心里,有沒有一點對這個家的敬畏?有沒有一點對走了的人的尊重?!”

      于凱安臉色變了。

      “媽,大過年的,你說什么呢!”

      “你閉嘴!”曹芝蘭喝斷他,眼睛卻死死釘在我臉上,“我問她!”

      于佳雯輕輕放下筷子,身體往后靠了靠,沒說話,眼神卻在我和她媽之間來回移動。

      我放下湯勺。

      瓷勺碰到碗邊,輕輕一聲叮。

      “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說,聲音很穩,“祭祖的魚,我按您說的,頭尾完整。每道菜,都是按往年的規矩準備的。爸的位置,酒也滿著。”

      “規矩?你也配提規矩!”曹芝蘭的聲音尖了起來,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爆發,“你以為把菜擺上桌,就是規矩了?你心里那些臟的臭的算計,以為我不知道?!”

      “媽!”于凱安站了起來,臉上漲紅,“越說越不像話了!桑榆忙了一天……”

      “她忙?她忙什么?忙著怎么氣死我,怎么把這個家掏空吧!”曹芝蘭也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她繞過半張桌子,走到我面前。

      距離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樟腦丸味道,看到她眼里交織的憤怒、厭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從你進這個家門,家里有過一天安寧嗎?”

      “你爸身體本來好好的,就是你來了之后才……”

      她頓住,胸口劇烈起伏,后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到了。

      克家。

      不祥。

      這兩個冰冷的詞,仿佛已經砸在了我臉上。

      于凱安的臉白了。

      于佳雯低低抽了口氣,手指攥緊了衣角。

      餐廳頂燈的光線白慘慘的,照著滿桌精致的菜肴。

      那些熱氣,好像在一點點消散。

      我看著曹芝蘭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

      很奇怪,心里一點波瀾都沒有。

      甚至有點想笑。

      原來,她準備了這么一出大戲。

      在一年里最該團圓的日子,用最惡毒的罪名,把我釘死。

      “媽,”我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您到底想說什么?”

      曹芝蘭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等到了我這句話。

      她抬起下巴,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這個家,容不下你了。”

      “你今天就給我走。”

      “滾出這個家門!”

      最后一個“滾”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唾沫星子濺到我的臉頰上,有點涼。

      于凱安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于佳雯別開了臉,看向窗外。

      電視里,小品演員抖了個包袱,觀眾爆發出哄堂大笑。

      那笑聲隔著屏幕傳過來,虛假又熱鬧。

      我抬手,用指尖輕輕擦掉臉頰上的濕意。

      然后,我看向于凱安。

      他觸及我的目光,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碗。

      碗里還有半碗飯,已經涼了。

      我看了他大約三秒鐘。

      足夠長了。

      長到能看清楚他顫抖的眼睫,和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

      也足夠讓我心里最后一點微弱的火光,徹底熄滅。

      我轉回視線,對著曹芝蘭,很輕地點了下頭。

      我說。



      07

      我說“好”的時候,曹芝蘭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那表情很快,快得像錯覺,隨即被一種“果然如此”的、混合著鄙夷和勝利的強硬取代。

      她大概以為,我會哭,會求,會爭辯。

      像以前很多次那樣,最后在她“為這個家好”的大道理下,默默吞下委屈。

      但我沒有。

      我只是平靜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聲音,在極度安靜的空間里,有點響。

      于凱安終于抬起了頭,嘴唇動了動。

      “桑榆……”

      我沒看他,徑直走向我和他的臥室。

      我的腳步不疾不徐。

      經過客廳時,眼角余光瞥見電視屏幕里璀璨的舞臺,和曹芝蘭精心擦拭過、一塵不染的博古架。

      架子上擺著于國富的遺像,笑容溫和。

      我推開臥室門。

      房間里很暗,沒開燈。

      我熟門熟路地走到衣柜旁,彎下腰,從最里面拖出一個小型的行李箱。

      二十寸,深藍色,萬向輪。

      這是我結婚時買的,用來短途旅行,后來很少用了。

      我打開箱子。

      里面空蕩蕩的,只在角落放著一個不起眼的、結實的牛皮紙文件袋,用膠帶封著口。

      我走到衣柜前,拉開屬于我的那一半。

      沒有猶豫,我只拿了幾件貼身衣物,兩件常穿的外套,一套洗漱用品。

      動作很快,也很輕。

      衣服疊好,放進箱子,只占了不到一半的空間。

      合上箱子,拉好拉鏈。

      輪子滑過木地板,發出均勻的轆轆聲。

      我拉著它,再次走出臥室,穿過客廳,回到餐廳門口。

      整個過程,可能不超過五分鐘。

      曹芝蘭還站在原地,姿勢都沒怎么變。

      于佳雯已經站了起來,靠在餐邊柜上,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于凱安也站了起來,手足無措的樣子。

      桌上的菜,徹底涼了。油光凝固在表面,顯得有點膩。

      我停住腳步,拿出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下巴。

      我點開購票軟件。這個時間,車票并不緊張。

      選擇目的地,選擇最近的一班車,確認,支付。

      指紋驗證通過。

      “叮”的一聲輕響,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來。

      “晚上九點二十的高鐵。”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們,晃了一下,然后收起。

      “媽,我走了。”

      我拉起箱子,轉身。

      “桑榆!”于凱安猛地喊了一聲,聲音干澀。

      我腳步沒停。

      “何桑榆!你就這么走了?!”曹芝蘭的聲音追上來,尖利中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凱安?!”

      我已經走到了玄關。

      彎下腰,換鞋。

      我的棉拖鞋整齊地放在鞋柜下層。我穿上自己的短靴,系好鞋帶。

      然后,我直起身,握住冰冷的金屬門把手。

      “凱安,”我背對著他們,最后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你多保重。”

      擰動,拉開。

      樓道里感應燈應聲而亮,光線昏黃,照著空蕩蕩的樓梯。

      冷風從樓道窗戶灌進來,吹在我的臉上。

      我走了出去。

      反手,帶上了門。

      “砰。”

      一聲悶響。

      不重。

      卻像一塊巨石,徹底落了下來,隔開了兩個世界。

      門內是死寂。

      門外,我拉著箱子,輪子碾壓水泥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除夕夜走廊里,傳得很遠。

      電梯下行。

      紅色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電梯鏡面里,映出我的臉。

      沒有眼淚,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以及平靜之下,那終于破土而出的、冷硬的決絕。

      戲,該換場了。

      08

      高鐵飛馳,窗外的夜色被拉成模糊的流光。

      城市輝煌的燈火,郊野零星的村落,一閃即逝。

      車廂里人不多,大多昏昏欲睡,或低聲看著手機里的春晚。

      我靠窗坐著,箱子放在腿邊。

      手里的手機屏幕亮著,是和李玉婉的聊天界面。

      “媽,我晚上到,九點四十到站。”

      “出什么事了?”她的回復很快。

      “沒事,就是想回家過年。”

      “好。我去接你。”

      對話簡潔,沒有多問。

      這就是我媽。

      三個小時后,我站在了出站口。

      深夜的冷風像刀子,刮在臉上。

      旅客稀疏,接站的人三三兩兩。

      我一眼就看到了李玉婉。

      她穿著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深紫色羽絨服,圍著灰色羊毛圍巾,站在燈柱下,正朝里張望。

      見到我,她快步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箱子。

      “冷不冷?”她問,目光在我臉上仔細打量。

      “不冷。”我說。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冰涼。

      “手這么涼,還說不冷。”她沒再多說,拉起箱子,“車停在那邊,走吧。”

      回家的路上,她開車,我坐在副駕。

      車窗外的街道掛滿了紅燈籠,空空蕩蕩。

      偶爾有煙花在遠處天空炸開,絢爛片刻,又歸于黑暗。

      “吃飯了嗎?”她問。

      “沒。”

      “家里有餃子,茴香餡的,你愛吃。回去煮。”

      沉默了一會兒。

      “跟他吵架了?”她又問,語氣平常,像問明天天氣。

      “沒有。”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是曹芝蘭讓我滾。”

      李玉婉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

      但她沒立刻說話。

      直到車子開進小區,停穩在樓下。

      熄了火。

      車內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儀表盤微弱的熒光。

      “為什么?”她轉過頭,看著我。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我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那個深藍色的行李箱,打開。

      取出那個封著口的牛皮紙文件袋。

      “因為這個。”

      我把文件袋遞給她。

      她接過去,借著車內昏暗的光線,看著封口處嚴實的膠帶,又看向我。

      “上去說。”她推開車門。

      家里的暖氣很足,瞬間驅散了寒氣。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李玉婉把餃子煮上,水在鍋里咕嘟咕嘟響。

      我們坐在餐桌旁。

      她小心地撕開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東西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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