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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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秋天,四九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罩了層紗。
加代剛在東三環一家茶樓里坐下,手機就叮鈴鈴響了。
“喂?”加代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是江林低沉的聲音:“哥,你現在在哪兒呢?”
“喝茶呢,啥事兒?”加代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出事兒了。”江林頓了頓,“正光……他被判了。”
加代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判了多少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死刑。”
啪嗒一聲,茶杯掉在了桌上,茶水濺了加代一身。旁邊的敬姐趕緊遞上紙巾,加代卻像沒察覺一樣,愣在那里。
“啥時候的事兒?”加代終于回過神來。
“今天上午判的。”江林說,“哈爾濱那邊傳來的消息,二審還是維持原判,上訴也被駁回了。”
加代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車流不息,長安街上的梧桐樹葉已經開始泛黃,一片片飄落。
他的思緒飄回了1995年的冬天,那會兒也是在哈爾濱。
那時,加代去東北談煤炭生意,結果被當地一伙人盯上了。那伙人是個有名的地頭蛇,姓馮,外號馮三炮。
加代帶的人不多,在松花江邊被他們堵住了。
馮三炮拎著個扳手,指著加代的鼻子:“外地來的吧?懂不懂這兒的規矩?”
加代還沒來得及說話,遠處就駛來了三輛車。
打頭的是一輛破舊的桑塔納,車門一開,下來個瘦高個兒,穿著件軍大衣,脖子上還有道疤。
這人就是李正光。
“馮三兒,你這是干啥呢?”李正光走到跟前,聲音不大卻很有分量。
馮三炮一看是他,氣焰頓時矮了三分:“光哥,這是你朋友?”
“現在還不是。”李正光說,“等會兒就是了。”
他轉過身看著加代:“你是四九城來的?”
加代點了點頭。
“加代?”
“你認識我?”加代有些驚訝。
李正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四九城的加代,誰不認識?走吧,我請你喝酒去。”
那天晚上,兩人在道外區一個小館子里喝到了半夜。
李正光對加代說:“代哥,你在四九城混得開,但在東北,有些事兒你得聽我的。這兒的人野,不講啥規矩,就認拳頭。”加代一臉疑惑地問:“那你為啥要幫我呀?”
李正光把酒杯倒滿酒,說道:“我聽聶磊說起過你。”
“哥?哥,你還在聽我說話不?”
江林的聲音一下子把加代從思緒中拉回到了現實。
“聽著呢。”加代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啥時候執行啊?”
“下個月八號。”
加代抬頭瞅了瞅墻上掛著的掛歷,發現今天都已經十月二十三號了。
“那就是還有十五天唄。”
“哥,咱得想個辦法呀。”江林說道,“我托人打聽過了,正光犯的事兒可不小,涉黑、涉毒,還有命案呢。不過判死刑……感覺有點重了。”
加代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他心里清楚李正光這些年都干了些啥。
1998年嚴打那會兒,東北抓了好些人。李正光手底下有個人犯了事兒被抓進去了,為了把這人撈出來,李正光動用了不少關系,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其中有個姓喬的,當時在哈爾濱市分公司當副經理。
李正光托人給這姓喬的送了三十萬,結果事兒沒辦成,錢也沒退回來。
后來李正光親自去找那姓喬的,姓喬的一拍桌子,大聲吼道:“李正光,你以為你是誰啊?信不信我連你一塊兒抓起來?”
李正光當場就跟他翻了臉。
具體后來發生了啥沒人清楚,反正從那以后,姓喬的一見到李正光就趕緊繞道走。
不過呢,這仇也算是結下了。
“哥,咱再找找關系吧。”江林說道,“勇哥那邊能不能幫著說說話呀?”
加代沒吭聲。
勇哥是他在白道的關系,在四九城能量挺大的。但東北那邊的事兒,他這手伸過去不一定能管用。
“我先打個電話試試。”
掛了江林的電話后,加代翻出通訊錄,找到了“田壯”這個名字。
田壯是市分公司的主任,跟加代都交情十幾年了。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喂,代哥?”電話那頭田壯那邊有點吵。
“壯哥,你現在方便說話不?”
“你等我一下哈……好了,你說吧。”
“李正光被判了死刑,這事兒你知道不?”
田壯沉默了好一會兒。
“聽說了。”
“能不能……”
“代哥。”田壯打斷了他的話,“這事兒你可千萬別摻和。”加代心頭猛地一緊。
田壯聲音壓得低低的:“正光那案子,可不是啥普通刑事案,背后有人鐵了心要整他。我問了好幾個老同學,都說這案子是上面拍板定的,誰插手都沒戲。”
“上面是誰啊?”
“具體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哈爾濱那邊的人。”田壯接著勸,“代哥,聽我一句,這趟渾水你別趟。你現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犯不著為一個李正光去得罪那些惹不起的人。”
加代握著手機,指節都泛白了。
“壯哥,正光他救過我的命啊。”
“我知道。”田壯嘆了口氣,“可這就是命啊。咱們都這把年紀了,有些事得認了。”
電話掛了。
加代站在窗前,跟個雕像似的,一動不動。
敬姐走過來,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老公,坐會兒吧。”
加代轉過身,眼里布滿了血絲。
“我得去趟哈爾濱。”
“現在就去?”
“對,現在。”
敬姐想勸兩句,但看到加代那表情,又把話憋了回去。
她太了解加代的脾氣了。
想當年,加代在深圳剛起步那會兒,被當地一個老板欺負得差點丟了命。后來加代緩過勁來,花了半年時間,把那老板的生意攪得一塌糊涂。
那人跪在加代面前求饒,加代就冷冷地說了一句:“禍不及妻兒,你走吧。”
從那以后,敬姐就知道,加代這人看著和和氣氣的,骨子里卻有一股子狠勁。
他認準的事,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我讓江林訂機票去。”加代拿起手機。
剛撥號,電話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一看是哈爾濱的區號。
“喂?”
“是加代嗎?”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正光的媽。”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
“阿姨,您別急,慢慢說。”
老太太在電話那頭哭得快喘不上氣了:“加代啊,我就正光這么一個兒子……他們說他快不行了……你能不能救救他?阿姨求你了……”
加代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阿姨,您放心,我這就趕去哈爾濱。”“咱碰個面,當面聊。”
“行行行……我肯定等你……你可千萬得來啊……”
掛了電話,加代扭頭對敬姐說:“給我找兩件衣服來。”
“現金也多帶點吧。”敬姐提醒道,“在東北那旮旯辦事,沒錢可不行。”
加代點了點頭。
正要抬腳出門,手機突然“嗡”地震了一下。
是條短信,號碼還是哈爾濱那個,但發信人不是之前那個老太太。
“加代先生,正光這事兒不簡單,水深著呢。他手里有本賬,有人怕他把事兒抖露出來。你如果要去哈爾濱,最好多帶點人。”
加代盯著這條短信,足足看了一分鐘。
然后試著回撥過去。
那邊已經關機了。
“咋啦?”敬姐在一旁問。
加代把手機屏幕轉過去給她看。
敬姐臉色一變:“這是……嚇唬人呢?”
“是提醒。”加代冷靜地說,“有人不想讓我去,但又不敢明著攔。”
說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眼神變得冷峻。
“江林!”
“哥,你說。”
“告訴左帥、丁健,讓他們把手上的事兒先放一放。再去聶磊那兒借幾個人,要能打的那種。”
“哥,你這是打算……”
“去哈爾濱。”加代一字一句地說,“我倒要瞧瞧,是誰這么想要正光的命。”
晚上八點,首都機場里。
加代、江林、左帥和丁健這四個人,正站在候機大廳里。
左帥這人急性子,一米八五的大高個兒,剃個板寸頭,脖子上還紋了條青龍。
他問加代:“代哥,咱到哈爾濱后,直接找人嗎?”
加代說:“先去看看正光的媽,問清楚情況再說。”
丁健推了推眼鏡,他是加代身邊的智囊,心思特別細。
他說:“哥,我剛才托人查了,正光那案子的主審經理叫王明遠,今年四十二歲,在哈爾濱干了十年了,口碑……不咋地。”
加代問:“怎么說?”
丁健壓低聲音:“聽說挺貪的,有人傳他幫人‘辦事’,都是明碼標價。”
加代瞇了瞇眼。
這時,廣播通知登機了。
四個人上了飛機,坐的是頭等艙。
飛機起飛后,加代閉上眼想養養神,但腦子里卻亂糟糟的。
他想起1997年,李正光來四九城找他的事兒。
那時李正光在東北惹了麻煩,有人要對他不利。他在四九城躲了三個月,吃住都在加代家。
有天晚上,兩人喝酒喝到半夜。
李正光喝多了,眼圈都紅了,他說:“代哥,我有時候就在想,我這一輩子到底圖個啥?錢也掙了,名也有了,可晚上睡覺都不安穩。我媽都六十多了,我連個媳婦都沒娶,就是怕哪天出事連累人家。”
加代說:“那就別干了,正經做點生意。”
李正光苦笑:“干不了啊。我手底下百十號兄弟,都指著我吃飯呢。我要是不干了,他們咋辦?”
加代說:“總有辦法的。”
李正光搖頭:“代哥,你不懂。在東北這地方,你只要上了這條道,就下不來了。要么一直走下去,要么……就是死。”
現在,這句話成真了。
“哥,到了。”
江林的聲音讓加代睜開眼。
飛機正在下降,透過舷窗,能看到哈爾濱的夜景。松花江像條黑色的帶子,把城市一分為二。
加代心里一緊。
他知道,這次來哈爾濱,事情可能沒以前那么順了。
四個人取完行李,剛走出機場,就瞧見幾個人迎上來。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皮夾克,臉黝黑黝黑的。
“您是加代先生?”
加代停下腳步:“你哪位?”
“我姓陳,陳偉。”男人遞上一張名片,“正光的朋友。”
名片上寫著“哈爾濱偉業貿易公司總經理”。
加代沒接名片:“正光讓你來的?”
“算是吧。”陳偉左右瞅了瞅,“這兒說話不方便,車在外面,咱們換個地兒?”
左帥往前跨一步,擋在加代身前:“代哥,小心點。”
陳偉笑了笑:“放心,我要是想害你們,就不會自己來了。”
加代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行,走吧。”
有兩輛車,一輛奔馳,一輛別克。
加代和江林上了奔馳,左帥和丁健上了別克。
車沒開出去多久,陳偉就從副駕駛轉過頭。
“加代先生,我長話短說。正光那案子,你們別摻和了。”
“為啥?”
“摻和也沒用。”陳偉說,“判死刑不是哈爾濱這邊能定的,是上面的人點的頭。你們就算找誰都沒用,翻不了案。”
加代沒吭聲。
陳偉接著說:“而且,現在有人盯著正光的家人和朋友。你們這么大張旗鼓地來,已經引起注意了。”
“誰在盯?”
“我不清楚。”陳偉搖搖頭,“但肯定不是一般人。正光進去后,他手下的兄弟被抓了一大批,沒被抓的也都躲起來了。我敢來接你們,已經是冒風險了。”
車開到道里區一個老小區。
陳偉讓司機把車停在一個單元門口。
“正光他媽住三樓,301。”他說,“我就不上去了,你們自己小心。”
加代下了車,走到車窗邊。
“陳總,謝謝啊。”
陳偉擺擺手:“不用謝我,我是還正光的人情。當年我欠他一條命。”
他頓了頓,又說:“加代先生,有句話我得提醒你。在哈爾濱,誰也別信,哪怕是我。”說完這話,車就開走了。
加代站在原地,瞅著車尾燈拐過街角不見了。
這時,江林走過來,說:“哥,這人說話虛虛實實的。”
“我知道。”加代回道,“但人家好歹把咱領這兒來了。”
接著,四個人上了三樓。
敲了敲門,里面傳來老太太的聲音:“誰呀?”
“阿姨,我是加代。”
門開了,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站在門口,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加代啊……你可算來了……”老太太一把抓住加代的手,眼淚又流了下來。
進屋坐下,加代看了看四周。這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家具都挺舊,但收拾得挺干凈。
墻上掛著張照片,是李正光二十多歲時拍的,穿著西裝,笑得挺開心。
“阿姨,您慢慢說,正光到底咋回事?”
老太太一邊抹眼淚,一邊斷斷續續說起事情經過。
李正光是去年三月被抓的。那天晚上,他正在飯店吃飯,突然沖進來十幾個阿Sir,當場就把他按住了。
說他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還有故意傷害、非法持有‘真理’支啥的。
“他們說正光殺人了。”老太太哭著說,“可正光跟我說過,這些年他雖然愛打架惹事,但從來沒要過別人命。他說手上不能沾血,沾了血就回不了頭了。”
加代心里一疼,這話李正光也跟他說過。
“審判的時候我去了。”老太太接著說,“那些人說的那些事兒,有真有假。可法官根本不聽我們辯護,律師剛說幾句,就被警告了。”
“律師是誰?”加代問。
“姓張,叫張建國。”老太太說,“是個老律師了,可也沒轍。他說這案子上面打過招呼,必須重判。”
加代和江林對視了一下。
“阿姨,正光有沒有留下啥東西?比如……賬本啥的?”
老太太一愣:“賬本?啥賬本?”“就是個記了些人和事的本子。”
“沒啦。”老太太邊搖頭邊說,“正光的東西全讓阿Sir搜走了,家里啥都沒剩。”
加代沒吭聲。
看來那條短信是真的——李正光手里真有本賬,而且已經被人拿走了。
“我想見見正光。”加代說。
“見不著。”老太太哭得更傷心了,“我上個月去申請探視,他們說不行。我托人找關系,花了五萬塊,才見上十分鐘。正光瘦得都脫相了……”
說著,老太太突然跪下了。
“加代啊,阿姨求求你,救救正光吧!我就這么一個兒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加代趕緊把她扶起來。
“阿姨,您別這樣,我一定想辦法。”
話雖如此,加代心里也沒譜。
田壯的話還在耳邊響——“這事兒你別摻和”。
可他能不摻和嗎?
李正光救過他的命。
江湖人最看重的就是義氣。
從老太太家出來,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
四個人在附近找了家賓館住下。
房間是江林訂的,兩間套房。
加代和江林一間,左帥和丁健一間。
進了房間,加代就坐在沙發上抽煙,一根接一根。
江林倒了杯水給他。
“哥,這事兒不好弄。”
“我知道。”
“我剛才給哈爾濱的幾個朋友發了短信,想問問情況。”江林說,“結果你猜?三個沒回,兩個說不知道,還有一個勸我別管。”
加代吐了口煙。
“這說明啥?”
“說明對方背景不一般。”江林說,“能把消息封得這么死,肯定不是一般人。”
正說著,丁健敲門進來了。
“哥,我查了點東西。”
“說。”
“那個主審經理王明遠,上個月在海南買了棟別墅,全款,四百多萬。”丁健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這是他兒子的銀行流水。”一個月前,我收到一筆五十萬的匯款,匯款方是個皮包公司。”
加代盯著電腦屏幕說道。
“能查到這公司啥來頭不?”
“正查著呢,得花點時間。”丁健說,“不過我懷疑,這公司和正光的案子脫不了干系。”
這時,左帥拎著個塑料袋進來了。
“代哥,我剛才下樓買煙,瞧見樓下有輛車,一直沒熄火,里面坐著倆人,正盯著咱們賓館呢。”
加代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
樓下確實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隱約能看到車里有人。
“這是來盯梢的。”江林說,“陳偉說得沒錯,咱們一來就被盯上了。”
左帥罵道:“我去把他們揪出來問個明白!”
“別沖動。”加代按住他,“讓他們盯,咱們該干啥干啥。”
“哥,那明天……”
“明天找律師。”加代說,“先弄清楚案情,再想辦法見正光。”
說完,他掐滅煙頭,眼神變得堅定。
“既然來了,就不能白跑一趟。正光的事,我一定要管到底。”
窗外,哈爾濱的夜很深。
遠處傳來火車悠長而凄涼的汽笛聲。
加代知道,這將會是他這些年來最難打的一場仗。
對手躲在暗處,甚至可能不知道是誰。
但箭已離弦,不得不發。
他拿起手機,給田壯發了條短信。
“壯哥,幫我查個人,哈爾濱市分公司的王明遠經理,要詳細資料。”
五分鐘后,田壯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加代放下手機,望著窗外。
他想起了李正光今年春節發的最后一條短信。
“代哥,新年快樂。等開春了,我去四九城找你喝酒。”
這酒,怕是喝不成了。
第二天一早,哈爾濱下起了小雨。
加代四人在賓館樓下的小吃部吃早飯,豆漿油條,簡單對付一下。
左帥邊吃邊往窗外看。
那輛黑色桑塔納還在,車里的人換了一撥,但車沒挪窩。
“代哥……”“咱就這么讓他們盯著?”左帥咬了口油條,嘟囔著。
“讓他們盯去。”加代喝了口豆漿,“咱現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別輕舉妄動。”
江林正拿著手機查信息。
“哥,張建國律師的事務所在道里區上海街,離這兒不遠,咱吃完就去?”
“行。”
加代看了下表,早上七點半。
雨越下越大,街上都沒啥行人。哈爾濱的秋天來得早,才十月底,風刮得人臉生疼。
吃完飯,四人打了輛出租車。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哥,一聽要去上海街,就打開了話匣子。
“幾位是外地來的吧?去上海街干啥呀?”
“嗯,找朋友。”加代隨口回道。
“上海街那邊可不太安生。”司機從后視鏡瞅了一眼,“前陣子抓了一批人,現在還有阿Sir在那兒轉悠呢。”
加代心里一咯噔:“抓的啥人?”
“聽說都是混社會的。”司機壓低聲音,“有個叫李正光的,知道不?哈爾濱以前挺有名的,現在栽了,判了死刑。”
江林和加代對視了一下。
“師傅,您知道這案子咋回事不?”
司機搖搖頭:“具體不清楚,但聽說牽扯挺廣。李正光手下百十號兄弟,抓了一大半,沒抓的也都跑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我聽說啊,這事兒沒那么簡單。李正光在哈爾濱混這么多年,黑白兩道都有人,咋就突然栽了?肯定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得罪誰了?”
“這我可不敢說。”司機笑了,“我就是個開出租的,知道太多容易惹麻煩。”
車到了上海街。
加代付了錢,司機找零時,突然說了句:“幾位要是去辦事,可得小心點。這陣子哈爾濱不太平。”
說完,一腳油門就開走了。
張建國律師的事務所在一個老式寫字樓的三樓。
樓道里燈光挺暗,墻皮都掉了。事務所那門牌歪歪斜斜掛著,上面寫著“建國律師事務所”幾個字。
加代上前敲了敲門。
里頭傳來個沙啞的“進來”。
加代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
辦公桌后頭坐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都白了,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看文件呢。桌上堆滿了案卷,煙灰缸里全是煙頭。
“張律師?”加代問道。
男人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加代幾眼。
“我是。你們是……”
“我叫加代,李正光的朋友。”
張建國臉色微微一變。
他起身走到門口,瞅了瞅外面,接著關上門,又拉上了窗簾。
“加代先生,您坐。”他指了指沙發,“正光跟我提過您。”
加代坐下,說:“張律師,咱別繞彎子。正光那案子,到底咋回事?”
張建國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難辦。”
“有多難辦?”
“死局,沒救了。”張建國說,“一審二審我都參與了,一點用沒有。法官根本不聽辯護,所有證據都指向正光,說他組織黑社會、故意傷人、非法持‘真理’,還有……命案。”
“正光真殺人了?”
“證據上是這么說的。”張建國推過來一份卷宗,“您看看這個。”
加代翻開卷宗,里面是幾份筆錄和照片。照片上是一具男尸,身上有刀傷。
“這人叫劉二,哈爾濱開賭場的。去年二月死在自己家里。現場有正光的指紋,還有目擊證人看到正光那天晚上去過劉二家。”
“目擊證人是誰?”
“劉二的老婆。”張建國苦笑,“她說正光是為了搶劉二的賭場生意才殺人。”
加代眉頭皺了起來。
這不像李正光的風格。
“正光怎么說?”
“他說那天確實去找過劉二,是談合作,不是殺人。”張建國說,“而且他走的時候劉二還活著。可沒人信他。”
“為啥?”
“因為劉二老婆的證詞太‘完美’了。”張建國說,“時間、地點、細節,說得明明白白,連正光穿啥衣服、說啥話都記得。可人受了那么大刺激,咋可能記得這么清楚?”
加代懂了。
“有人教她這么說?”
“我不敢確定。”張建國搖搖頭,“我申請重新調查,被駁回了。申請調監控錄像,說沒了。申請證人出庭,劉二老婆‘病’了,來不了。”
他掐滅煙頭,看著加代。
“加代先生,我干律師二十多年了,“這案子,我還是頭回碰上。所有證據都對正光不利,申請也全被駁回了,這司法程序,不對勁兒啊。”
“背后有人搞鬼?”
“那肯定啊。”張建國說,“能量還不小呢。我私下問了幾個老朋友,都說這案子碰不得,誰碰誰遭殃。”
加代沉默了一會兒。
“張律師,我想見見正光。”
張建國嘆了口氣。
“難啊,太難了。”
“有多難?”
“正光現在關在哈爾濱第一看守所,是重點監管對象。”張建國說,“除了律師,誰都不能見。就算是我,每次見他都得提前三天申請,還得經過層層審批。”
“能想想辦法嗎?”
張建國想了想。
“我試試,但不保證能成。”他說,“你們得等。”
“等多久?”
“至少三天。”
加代站起身:“行,我們等。”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雨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
四個人站在街邊,一時不知道該去哪兒。
“哥,現在咋整?”江林問。
“先回賓館。”加代說,“等張律師的消息。”
正說著,一輛面包車突然從街角沖出來,直沖他們過來。
“小心!”
左帥反應最快,一把將加代推開。
面包車擦著加代的身子開過去,停在不遠處。
車門拉開,七八個人下來,手里都拿著鋼管。
領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紋著個蝎子。
“你就是加代?”
加代看著他們:“對,我是。你們是誰?”
“你不用知道。”光頭揮了揮鋼管,“有人讓我們給你捎句話——哈爾濱的事兒,你別管。現在買票回四九城,還來得及。”
加代笑了。
“我要是不回呢?”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光頭一擺手,“上!”
七八個人沖了過來。
左帥和丁健迎了上去。
左帥打架厲害,一米八五的個頭,拳頭硬得很。丁健身手也不賴,雖然戴著眼鏡,但動作很麻利。江林緊緊守在加代身旁。
可對方人多勢眾,手里還拿著家伙事兒。
左帥后背挨了一鋼管,疼得悶哼一聲。
丁健臉上也受了傷。
加代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抄起路邊一個垃圾桶,朝著最前頭那人就砸過去。
“砰”的一聲!
那人被砸個正著,直接倒在地上。
但更多人圍了上來。
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兩輛警車開了過來。
光頭一看,罵了句:“快撤!”
七八個人扔下鋼管,跳上面包車,一溜煙兒跑了。
警車停下,下來幾個穿制服的阿Sir。
“咋回事?誰在打架?”
加代整理了下衣服:“阿Sir同志,我們被人襲擊了。”
領頭的阿Sir看了看加代,又瞅了瞅地上的鋼管。
“都跟我們走一趟。”
到了市分公司,加代他們四個人被分開問話。
問加代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劉阿Sir。
“叫啥名?”
“加代。”
“來哈爾濱干啥?”
“探親。”
“探誰?”
“一個朋友。”
“啥朋友?”
加代抬起頭:“阿Sir同志,我們是受害者,被人襲擊了。你們不去抓那些人,反倒在這兒審我們?”
劉阿Sir敲了敲桌子:“我問你啥,你就答啥。”
加代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
“李正光。”
劉阿Sir的手頓了一下。
“你是李正光的朋友?”
“對。”
劉阿Sir合上筆錄本,站起身。
“你等會兒。”
說完他就出去了。
加代坐在詢問室里,瞅了瞅墻上的鐘——都中午十二點了。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劉阿Sir回來了,身后還跟著個人。
這人四十多歲,穿著便服,但一看氣質就是領導。
“你就是加代?”那人問。
“我是。”
“我叫王明遠。”
加代心里一震。
王明遠——李正光案子的主審領導。“王經理,您好啊。”
王明遠在加代對面一屁股坐下,這時劉阿sir很識趣地退了出去,還順手把門關上了。
“加代先生,我早就聽說過您的大名啦。”王明遠笑了笑,問道,“您這位四九城的大人物,咋有空跑到哈爾濱來了?”
“來看朋友。”加代簡單回答。
“是李正光吧?”
“對。”
王明遠點了根煙,又遞了一根給加代。
加代擺擺手:“我不抽煙。”
“不抽煙好啊,對身體好。”王明遠自己把煙點上,接著說,“加代先生,咱們就直說了吧。李正光的案子已經判了,死刑,下個月就執行。您來看他,是朋友間的情分,我懂。但要是您有其他想法,我勸您還是早點放棄。”
“什么想法?”加代問。
“比如……想幫他翻案?”王明遠盯著加代,“或者,想見見他?”
加代沒吭聲。
王明遠接著說:“李正光是重犯,不能探視。這是規定,誰都不能破這個例。”
“連家屬都不行?”
“不行。”王明遠搖了搖頭,“這是上面的決定。”
“上面是誰?”加代追問。
王明遠臉上的笑容沒了。
“加代先生,有些事,知道太多對您沒好處。您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兩人對視了幾秒。
加代點了點頭:“我懂了。”
“懂了就好。”王明遠站起身,“你們可以走了。但我要提醒您,哈爾濱不是四九城,在這里做事,得守規矩。”
加代也站了起來。
“王經理,我能問最后一個問題嗎?”
“您說。”
“正光真的殺人了?”
王明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法庭都判了,您說呢?”
說完,他轉身走了。
加代站在詢問室里,拳頭慢慢攥緊。
他知道,王明遠這是在警告他。
從市分公司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江林、左帥、丁健都在門口等著,臉上都帶著傷。
“哥,您沒事吧?”江林關切地問。
“沒事。”加代說,“先回賓館。”
回到賓館,四個人聚在加代的房間里。
左帥脫了上衣。背上青了一大塊。
“這幫混蛋,下手也太重了。”
丁健拿了藥酒,給他擦上。
江林瞅著加代:“哥,王明遠那事兒……”
“他這是在警告咱們。”加代說,“讓咱們別插手正光的事兒。”
“那咱們……”
“必須管。”加代語氣堅定,“不僅要管,還要一管到底。”
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電話響了七八聲,對方才接。
“喂?誰啊?”
“三哥,是我,加代。”
電話那頭是廣州的葉三哥,加代的老相識。
“哎呀,代弟啊!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葉三哥聲音挺洪亮。
“三哥,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說吧。”
“我在哈爾濱,想見個人,但有人攔著不讓見。”
葉三哥沉默了一會兒。
“李正光?”
“你知道這事兒?”
“聽說了。”葉三哥嘆了口氣,“代弟,這事兒不好辦。我打聽過,背后關系復雜得很。”
“有多復雜?”
“復雜到……我不敢碰。”葉三哥說,“代弟,聽哥一句勸,這事兒你就別管了。李正光救過你,我知道,但人各有命,你也得為自己考慮。”
加代沒吭聲。
葉三哥又說:“要不這樣,你要是真想見他,我給你介紹個人。他或許有辦法。”
“誰?”
“哈爾濱以前的一個老人,姓周,叫周老四。現在退休了,但還有些門路。”
“怎么聯系他?”
“我給你發個號碼,你打給他,就說是葉三哥介紹的。”
掛了電話,加代收到了葉三哥的短信。
上面是一串手機號。
加代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個老太太。
“喂,找誰?”
“您好,我找周老四先生。”
“他不在,出去了。”
“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你晚點再打吧。”
電話掛了。
加代看著手機,眉頭緊皺。
江林說:“哥,咱們這樣不行啊。得找個本地人幫忙。”
“找誰?”
“陳偉。”江林說。“昨天來接咱們的那人,能在哈爾濱混這么久,肯定有些門道。”加代琢磨了一下,翻出陳偉的名片就打了過去。
這次,陳偉接得挺快。
“加代先生?”
“陳總,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我想見正光。”
電話那頭沉默了。
“加代先生,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沒辦法。”陳偉說,“正光現在關的地方,守得可嚴了,除了律師誰都進不去。王明遠還下了死命令,誰敢放人,誰就得跟著進去。”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陳偉想了想。
“也許……有個人可以試試。”
“誰?”
“看守所的一個副經理,姓趙。”陳偉說,“他以前欠正光一個人情。但我不敢保證他會幫忙,現在這形勢,誰都不想惹麻煩。”
“能聯系上嗎?”
“我可以試試。”陳偉說,“但你得準備好這個。”
說著,他做了個數錢的手勢。
“多少?”
“至少二十萬。”陳偉說,“而且得現金。”
“沒問題。”
“那行,我聯系看看。有消息就通知你。”
掛了電話,加代對江林說:“去取錢,二十萬現金。”
江林點點頭,就出去了。
左帥問:“代哥,那個姓趙的靠譜嗎?”
“不知道。”加代說,“但現在沒別的辦法,只能試試了。”
丁健擦了擦眼睛說:“哥,我覺得這事兒不對勁。”
“怎么?”
“太巧了。”丁健說,“咱們一來哈爾濱就被盯上,去律師事務所還被人襲擊,然后王明遠就出現了。這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加代其實也想到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讓咱們見正光?”
“對。”丁健說,“而且這個人知道咱們的行蹤。咱們住哪兒、去哪兒,他都一清二楚。”
“賓館有問題?”
“不好說。”丁健走到窗邊,往下看了看,“那輛車還在。”
樓下,那輛黑色桑塔納還停著。“我這就去把他們逮出來!”左帥又要往外跑。
“別沖動。”加代把他攔住,“讓他們盯著就行。咱們要是現在行動,反而會暴露。”
正說著,江林拎著個黑袋子回來了。
“哥,錢我取回來了。”
“好,等陳偉消息。”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晚上九點多,陳偉的電話終于來了。
“加代先生,我聯系上了。”
“怎么說?”
“趙副經理答應幫忙,但只能見十分鐘,而且只能你一人去。”陳偉說,“時間定在明晚十點,看守所后門,他會安排。”
“要多少錢?”
“二十萬,見完面再給。”
“行。”
“還有,”陳偉壓低聲音,“這事千萬不能泄露。要是傳出去,趙副經理就完了,咱們也得跟著遭殃。”
“我懂。”
掛了電話,加代松了口氣。
至少,能見到正光了。
但不知咋的,他心里總有些不踏實。
丁健說得沒錯,這一切太順利了。
王明遠剛警告過他們,現在就有人能安排他們見正光。
這會不會是個圈套?
加代點了根煙,站在窗前。
夜色中的哈爾濱,燈光點點。
遠處,松花江的輪廓若隱若現。
他想起了李正光的話:“在東北,要么一直闖,要么……就等死。”
現在,李正光已經走到絕路了。
而加代自己,才剛踏入這個局。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著他。
但他知道,他必須繼續走。
為了正光,也為了“兄弟”二字。
窗外,那輛黑色桑塔納的車燈突然閃了一下。
像是在傳遞什么信息。
加代掐滅煙頭,轉身對江林說:“明天我自己去,你們在賓館等著。”
“哥,太危險了。”江林說,“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趙副經理說了只能一個人去。”加代說,“你們去了,反而壞事。”
左帥一聽急了:“那萬一出點啥事呢?”“不會的。”加代說,“他們真要動我,早動手了。”
話雖如此,加代心里其實也沒譜。
但他覺得,該拼的時候就得拼。
那一夜,加代幾乎沒合眼。
他躺在床上,思緒紛飛。
一會兒想到李正光在松花江邊救他的情景,一會兒又浮現李正光在四九城喝酒的模樣,還有老太太跪在地上的那一幕。
凌晨三點,他干脆坐起來,點了根煙。
煙抽到一半,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條陌生短信。
“別去。”
就倆字。
加代愣住了。
他回撥過去,電話已經關機。
誰發的?
陳偉?趙副經理?還是那個一直盯著他們的人?
加代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刪掉了短信。
不管是誰,明天晚上,他都得去。
第二天,加代一整天都待在賓館房間里。
江林出去買了點吃的,左帥和丁健輪流在樓下盯著那輛桑塔納。
下午三點多,那輛車終于開走了。
“代哥,他們走了。”左帥打電話來說。
加代站在窗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走了?
是不盯了,還是換方式盯了?
他給陳偉打了個電話。
“陳總,晚上十點,看守所后門,確定嗎?”
“確定。”陳偉說,“趙副經理親口告訴我的。他今晚值夜班,十點到十二點是他負責。你們十點到,他安排你們進去,就十分鐘,不能多。”
“好。”
“錢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那就這么定了。”陳偉頓了頓,“加代先生,我再提醒你一次,這事風險很大。萬一出點差錯,不光是你,趙副經理、我,都得遭殃。”
“我知道。”
掛了電話,加代坐在床上,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又想起了昨晚那條短信——“別去”。
誰發的?
想干嘛?
警告?還是設的陷阱?想不明白,干脆別琢磨了。
晚上九點鐘,加代穿好了外套,把二十萬現金整整齊齊地裝進一個黑色的旅行包里。
“哥,我陪你去附近吧。”江林關切地說道。
“不用。”加代搖了搖頭,“你們就在賓館等著。要是兩小時后我還沒回來,馬上報警。”
“報警?”江林皺眉。
“對,就說我去看守所看李正光,結果失蹤了。”加代說,“把事情鬧大點,越鬧越好。”
左帥慌張地說:“代哥,這事太冒險了!”
“正因為這事兒危險,才得留條后路。”加代輕拍了下左帥的肩膀,“別擔心,我心里有數。”
九點半,加代提著包離開了賓館,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第一看守所。”他吩咐道。
司機是個年輕小伙兒,從后視鏡偷偷瞥了他一眼。
“這點兒時間去看守所?干啥呀?”
“辦點事。”加代簡單回答。
司機沒再追問,車子行駛了二十多分鐘,駛入郊區。
看守所在個偏遠的地段,四周盡是荒蕪的土地,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空氣陰沉得讓人不寒而栗。
“到了。”司機說道。
加代付過車費,下車。
看守所那高大的圍墻在夜色掩映下宛如一只沉睡的猛獸,墻頂盤繞著電網,崗樓里透出昏暗的燈光。
加代掏出表看了看,時間是九點五十八分。
拎著包,他繞到后門。
后門是個不大的鐵門,旁邊的值班室燈火通明。
他藏在陰影里等著。
十點整,鐵門悄悄開了條縫,一個中年男人探出頭來。
“加代?”
“就是我。”
“進來吧。”
加代敏捷地閃進門里。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制服,臉圓潤,戴著眼鏡。
“你是趙副經理?”加代問。
“沒錯。”趙副經理壓低聲音,“包給我。”
加代遞過去旅行包。
趙副經理拉開拉鏈匆匆看了眼,點了點頭,“跟我來。”
兩人穿過一條狹窄走廊,隨后又推開一道鐵門。
走廊光線昏暗,墻皮脫落,空氣里彌漫著霉味。
“李正光在七號監室,重犯區。”趙副經理邊走邊說,“我只給你十分鐘時間,十點十分你得出來。監控已經關閉,但只能持續十分鐘,再長就會被察覺。”
“明白。”加代答應。
他們來到七號監室門口,趙副經理掏出鑰匙打開鐵門。
“我就在外頭守著,你趕緊。”
加代點頭,走了進去。
監室內簡陋,一張鐵床,一個馬桶,還有張小桌子。
李正光坐在床上,背對著門。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
看到加代的一剎那,他愣住了。
“代……代哥?”
加代鼻頭一酸。
一年多沒見,李正光憔悴得仿佛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上滿是胡茬。
“正光。”他輕聲喊。
李正光站起身,腳鐐叮當作響。
他走過來,試圖擁抱加代,卻又頓住了。
“代哥,你怎么來了?”
“來看你一眼。”加代忍住激動的情緒,“你媽托我來的。”
李正光眼眶泛紅。
“我媽……怎么樣了?”
“還好,就是挺擔心你。”
李正光低著頭,雙肩微微顫抖。
加代從口袋掏出一根煙遞給他。
李正光接過煙,手有些發抖。
加代幫他點燃。
李正光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子里緩緩呼出。
“代哥,我真不該讓你來了。”他說,“這里不吉利。”
“別說傻話。”加代也點上一根,“兄弟有難,我怎么能不來?”
兩人并肩坐在床沿。
“正光,到底發生了什么?”加代問,“那件兇殺案……”
“我沒殺人。”李正光打斷,“劉二怎么死的,我真不知道。那天我去找他談生意,談得不順,吵了幾句,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那指紋還有目擊證詞呢?”
“有人故意陷害我。”李正光冷笑,“想讓我死的,不止一個。”
“到底是誰?”
李正光沒有回答,又點了一根煙。
他幾乎一根接一根地抽著,不到五分鐘,煙霧已彌漫了整個房間。
“代哥,我給你講個故事。”李正光忽然開口。
“你說。”
“去年冬天,哈爾濱來了個做房地產的老板,姓薛,名叫薛永利。這人背景不簡單,想在道里區拿塊地,但那上面住著幾十戶人家,沒人肯搬。”
李正光彈了彈煙灰。
“薛永利就找上我,要我幫忙‘干點活兒’。我說我不干這套軟硬兼施的勾當,欺負老百姓太沒良心。他于是找了個人,叫孫大虎,給了他五十萬,讓他去辦。”
“孫大虎干了嗎?”
“干了。”李正光說,“他帶人干了幾次破壞,砸了玻璃,還打傷了人。還有個七十多歲的老頭,被打得住院,沒過幾天就去世了。”
加代眉頭緊鎖。
“后來呢?”
“后來老頭家屬去告狀,可沒人理睬。”李正光說,“我看不過去,就去找薛永利,讓他賠錢,還讓他把孫大虎交出來。薛永利表面答應,轉身就把這事往上面捅了。”
“在上頭?”
李正光吞云吐霧,聲音低沉又帶著幾分無奈:“是的,他背后有人撐腰。具體是誰,我不清楚,但那股勢力很硬。自從那事發生后,我就成了他們盯上的目標。我的生意被查,兄弟們接連被捕,連劉二的死都被扣在我頭上。”
他又點燃一根煙,火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格外疲憊。
“代哥,我摸爬滾打這么多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可沒得罪過這么大的勢力。這回是有人想讓我徹底消失,死不可活。”
加代沉默了片刻,沉穩的眼神中透露出復雜的情緒。
“那個薛永利,現在哪兒?”
“不知道。”李正光搖頭嘆氣,“出了這檔子事,他就逃了,說是出國了。但我心里直犯嘀咕,他沒走遠,大概還藏在哈爾濱,或者四九城。”
“為什么會這么懷疑?”
李正光語氣微微收緊,“因為他想要的那塊地還沒拿到手。他花那么大代價,絕不會輕易放棄。”
加代眉頭一挑:“那地兒在哪?”
“是在道里區紅旗大街,那地方原先是個老廠區。”李正光深吸一口煙,“如今拆遷已經進行了一半,剩下的釘子戶都不是省油的燈,孫大虎都沒人能壓住,薛永利肯定還會找更厲害的幫手。”
他吐出一團濃煙,疲憊地說道:
“代哥,有件事必須得跟你說清楚。”
“說吧。”
“我手頭有一本賬本。”李正光壓低了聲音,眼神躲閃著,“記著這些年我跟上面那些人送的錢,還有他們幫我辦的那些事。薛永利找我的時候,我也記了一筆。”
加代心中一震,瞬間緊張起來。
“賬本在哪?”
“在我媽那。”李正光苦笑轉頭,“不過我也不敢保證它還在沒被搜走。我被抓之后,家里被翻了好幾回,可能已經被他們找走了。”
“你媽說沒見著?”
“是沒說看見過。”李正光無奈地笑,“大概是被沒收了,或者我媽也沒找到。”
他掐滅手中的煙頭,望著加代的目光充滿了掙扎。
“代哥,我知道你來是想幫我,但你別救我了,這回沒救的余地。他們想讓我死,連遲疑都不會有。我認了。”
加代緊握拳頭,聲音堅定:“我不會坐視你死去。”
“代哥。”李正光眼眶通紅,哽咽地說,“聽我一句,好好別管這樁事。薛永利背后的那些人,咱們惹不起。我落到現在這個份兒,不能再拉你下水。”
“別說什么拖累!”加代怒目而視,站起身來,“你是我兄弟!”
李正光也咬著牙站起,鐵鏈在他腳踝響起刺耳的轟響。
“正因為是兄弟,我才更不能讓你涉險!”他聲音哽咽,眼里滿是無助,“代哥,我李正光這輩子沒向誰低過頭,今天我求你一回——帶我媽離開這哈爾濱,回四九城安穩過日子,別再回來。”
加代凝視著李正光,這個曾經東北混得風生水起的男人,如今卻瘦削得像一堆骨頭,穿著囚服,腳鐐錚錚,眼睛里布滿血絲。
他的心像是被無數刀割過一樣疼痛。
“正光,賬本里到底記了啥?”
李正光搖了搖頭:“你別追問了。知道反而對你不利。”
“我要知道。”
“代哥!”
“說給我聽!”加代抓著李正光的肩膀,語氣充滿急切:“我要弄清是誰害你的!”